哈贝马斯对特朗普式民粹主义的忧虑
“在二战造成 5500 万人死亡之后, 在几个世纪的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战争使欧洲成为废墟之后, 欧洲人民及其政府终于意识到, 唯有欧洲团结才是克服这种疯狂的出路。”
哈贝马斯对特朗普式民粹主义的忧虑
张庆熊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
2019年 6 月 18 日是德国法兰克福学派著名哲学家于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的九十寿辰。近年来世界不太平:欧盟出现英国脱欧事件,法国出现黄马甲运动,中东出现伊斯兰极端主义,美国发动贸易战。哈贝马斯忧心忡忡,依然在运用他的哲学思想,对当今世界的焦点问题进行分析和做出回应。

哈贝马斯近照
2018 年 10 月,哈贝马斯与其他五位德国思想家和政治活动家汉斯·艾切尔、 罗兰·科赫、弗里德里希·默兹、伯特·吕鲁普、布里吉特·齐珀里斯发起签署联名公开信,1面对狭隘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对欧洲和平计划的威胁,表达对欧洲和 德国前途的深切忧虑。其开头一段话如下:“在二战造成 5500 万人死亡之后, 在几个世纪的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战争使欧洲成为废墟之后, 欧洲人民及其政府终于意识到, 唯有欧洲团结才是克服这种疯狂的出路。”2
该信指出,伊曼纽尔·康德早在一百五十年前的论著《为了永久和平》中就已经有了一个统一的、团结的欧洲的构想。如今,它终于开始付诸实施:欧洲共 同市场,欧盟,共同货币,民主取代独裁,没有欧洲内部边界的自由旅行,工人和企业家可以在欧洲各处就业和创业,商品免税交易,服务畅通提供,年轻人可以在欧洲任何地方接受教育和选择大学学习,人人都可以分享欧洲文化的多样性以及作为其根基的共同的价值观念和丰富的传统。尤其欣慰的是,二战之后 73年持续的和平,这是以往数百年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样的欧洲绝非仅仅是一项 经济的事业,一项文化的事业,而是一种令全世界羡慕的文明的进步。然而,这一切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欧洲内部,民族主义再次蔓延,自私自利流行,好像忘记了上一代人的历史教训。从外部看,特朗普、俄罗斯和中国对欧洲的统一以及捍卫其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的意愿形成越来越严厉的考验。为此,他们主张采取以下三个措施,捍卫欧洲的团结和克服当前面临的危机:
(1)建立一支欧洲军队。他们认为,欧洲北约各成员国在国防支出上加起来是俄罗斯的三倍左右,但各国各自为政,缺乏整合外交和安全政策,显得软弱无力。既然欧盟各国不想彼此开战,就必须克服小国的国防政策,建立统一的欧洲军队,这样国防开支并不会增加,而力量会大大增强。以德法联合欧盟各国建立的统一的欧洲军队,有助于平衡世界的力量,缓和日益紧张的国际局势。
(2)加强欧元区的统一的预算和财政政策,建立包括欧洲失业保险在内的统一的劳动市场政策。他们认为,欧元促进了欧洲内部的商品交换,劳动力的流通,防止投机性攻击,但由于欧洲各国经济发展水平并不统一,也容易造成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的情况。这是目前欧元区离心力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有在欧盟各国繁荣的差异不太大的情况下,欧洲统一才能成功。为解救欧元区频发的债务危机,靠蒙混过关的政策是不行的,必须增加稳定剂,通过适当的财政政策调节欧元区内部发展的不平衡,通过建立欧洲统一的失业、健康、护理和养老保险制度加强欧元区内部社会的稳定。当然,这些事情并不能一下子做到,但决不能拖着不做。为了防止欧元区的进一步飘忽不定,他们呼吁联邦德国做出包括财政捐助在内的更多贡献。
(3)强化欧盟议会。他们认为,要加强欧洲的民主,必须加强欧洲的体制,其中尤其要加强欧洲的议会体制。对于较为贫弱的地区和阶层,需要伸出援助之手。这是和平的红利所必须支出的。只有欧洲强大了,每个欧洲人才能强大,德国也从中获益良多。这是德国政治必须清醒认识到的事实。只有一个统一的欧洲才可以成为世界和平的力量,才有机会在美中日益激烈的重大冲突中发挥缓和的影响,以免灾难发生。这是历经第 2 次世界大战的德国所吸取的教训和所想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哈贝马斯在起草这份公开信中究竟发挥了多大的作用,但可以肯定这符合他历来的思想,并能从他近来的一些讲演及文章中得到印证。
特朗普式的腐朽观点正在困扰着欧洲的核心
哈贝马斯于 2018 年 9 月 21 日在德国法兰克福大学人文学院举办的“欧洲新观点”会议上做了一个与此内容相关的报告。哈贝马斯在演说开头调侃了一下: “我受邀谈论有关欧洲的新观点,但我没有什么新观点,并且届时特朗普式的腐朽观点正在困扰着欧洲的核心,这使得我不得不严肃拷问自己的旧观点。”3接下去哈贝马斯指出:可以肯定,世界格局正发生重大变化,面临重大风险,这样的看法已经渗透到公众的意识中。面对这样紧迫的全球环境,欧洲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悠哉悠哉,必须形成凝聚力一齐行动起来。因此现在自由派政治精英发出比以往更加强力的呼声,主张欧洲应该在三个关键领域加强合作:(1)在欧洲外交和防务政策的标题下,他们要求增加军事上的自主性,要使欧洲从美国的阴影下走出来;(2)在欧洲共同的难民政策的名称下,他们要求强有力地防护欧洲的外部边境,在北非建立一些难民收容所;(3)在自由贸易的口号下,他们希望推进欧洲共同的贸易政策,以便加强在与英国的脱欧谈判和与特朗普的谈判中的能力。现在还不知道欧盟委员会正在从事的这些谈判能否取得成功;如果失败了,欧盟将面临瓦解的可能性。
对于这样的呼吁,哈贝马斯是支持的。但他考虑一个更为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欧盟各成员国有关共同防御政策和难民政策的协商谈判,一次又一次进行,一次又一次破裂呢?直接的原因是在有关防御经费的支付分担和接受难民的人数配额问题上存在意见分歧,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各成员国政府优先考虑短期的国家利益。这表明欧洲正在受到右翼民粹主义浪潮的强烈冲击。在一些国家,一边发表亲欧的空洞的宣言,另一边采取目光短浅、不合作的行动。还有一些国家,甚至在公开发表“恐欧民族主义”(europhobic nationalism)的言论,这样的情况现在已经出现在匈牙利、波兰、捷克、意大利,可能很快就会蔓延到奥地利。从德国内部看,公众舆论中的欧洲怀疑论(euroscepticism)声浪主要是由对移民和难民涌入德国的担忧引发的。这也与两德合并时东德和西德国民不同待遇的心理上和政治上的阴影有关。从欧洲的全局看,人们更担心的是债务危机。欧盟的统一市场和统一货币带来德国等主要工业出口国及出口商经济上的繁荣,但也容易使其陷入一环扣一环的债务陷阱。尽管进口国无力偿还,但出口国为了推销产品,进口国为了维持生活水平,继续举债度日,致使债务越积越高。希腊的主权危机加深了这种担忧。今年适逢 2008 年雷曼兄弟倒闭引发的金融危机十周年,经济学家担忧有类似的金融危机在欧洲爆发。
如何克服债务危机呢?德国的默克尔政府主导采取紧缩政策。她认为再也不能靠继续放债和举债的方式去度过债务违约危机,必须严厉要求希腊等债务国压缩包括社会保障在内的政府开支,以便偿还债务,否则将导致欧洲银行破产的连锁反应。哈贝马斯批评这样政策危及这些国家的社会安全网,引起严重的民生问题,缺乏基本合法性,是一个丑闻,至少根据欧洲通常的民主标准是这样。
在一些欧洲地区,失业率接近 20%,而年轻人的失业率几乎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而这不仅仅局限于希腊和葡萄牙。哈贝马斯指出,当初引入欧元时,人们期望所有成员国的生活水平将趋于一致,然而事实恰恰相反。鉴于欧盟不同成员国的经济状况和人民生活水平方面的差距越来越大,人们对欧洲货币联盟的责备也越来越多。欧洲怀疑主义在民众心目中蔓延,这滋生于这样一种对现实的看法: 货币联盟不再代表所有成员国的“双赢”,而是产生欧洲南部与北部对峙的推手; 当“输家”感觉糟糕,抱怨受到不公正对待时,“赢家”则责怪“输家”不努力,避开对方获得补偿的要求。
那么如何才能从根本上走出这样的困局呢?哈贝马斯从如何改进欧盟的决策的程序和如何选择正确的欧盟政策两个方面加以考虑。在他看来,迄今欧盟内部对政治的公众意见完全是在国家边界内形成的,而且这些不同的公共领域不容易彼此兼容。涉及欧盟整体政策的决策程序也是从欧盟各个成员国开始的,各成员国首先考虑自己的利益,各国政党在竞选时也把本国利益优先作为争取选民的口号,然后再与其他成员国谈判,在欧盟总部讨价还价。这致使欧盟在协调政策方面的谈判一次又一次进行,一次又一次破裂,然而,欧盟的决策必须从欧盟的全局出发,必须站在欧洲整体的立场上加以考虑。为此,哈贝马斯呼吁欧盟各国 要把欧盟视为一个整体,要加强合作精神,采取合作方式。同时,哈贝马斯主张,在欧元区要采取措施推进经济一体化,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货币联盟发展成一个积极有效的欧洲政治联盟,因为只有政治上的体制保证,才能使得目前的共同市场和货币联盟正常运行,克服因欧洲南北经济发展不平衡所造成的社会问题。为此,他主张,在制度上要加强欧洲议会的职能,提高欧盟委员会的权限。正如在同一个国家内,鉴于各州之间发展不平衡,国家要制订政策协调各州之间的贫富关系一样,欧盟也要要制订从欧洲全局出发的政策,加强欧洲团结。哈贝马斯表示赞同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提出的欧盟改革方案,这包括加强欧洲货币联盟和设立“欧元区预算”的提议,并且这要在“欧洲财政部长”的头衔下从欧盟整体的角度发挥其职能。这意味要建立相应的偿债制度、储蓄的共同存款担保,以及在欧盟层面民主控制的欧洲货币基金组织,以便一方面实现稳定汇率的目标,另一方面有助于落实旨在遏制和缩小经济失衡的政策。哈贝马斯认为,欧盟只有通过授予编制预算和安排开支的权限,才有能力来执行民主合法的方案,使得利益的分配更为平衡和合理,防止成员国之间的经济和社会进一步分化,才能具备政治实力和重新获得民众的支持。在欧元区内身处经济繁荣的德国的人应该支持马克龙的提议,而不应害怕增加经济负担而抵制它。
我们还是优秀的欧洲人吗?
2018 年 7 月 4 日,哈贝马斯在柏林接受德法记者奖,并发表获奖感言,该讲演稿以《我们还是优秀的欧洲人吗?》为题发表在德国《时代》周刊 2018 年第28期上。4 在这篇文章中,哈贝马斯批评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推进欧洲团结方面的工作还做得远远不够好。默克尔在对受援国“团结援助”贷款时附加了“强制性的严格的条件”,同时在讲话的措辞中显示德国人贡献良多,是“最好的欧洲人”。哈贝马斯指出,团结要以互相信任为基础。默克尔的这种做法清楚地暴露出她对欧盟团结的相互之间的信任基础的重要性认识不足,以及“我们作为优秀欧洲人自我形象的空洞”。同时,他批评德国政府在与马克龙有关欧盟改革提议的谈判中犹疑不决。他赞同马克龙的看法:一个民主的欧元区不仅需要成为抵 御投机的“防护伞”,而且必须具备足够的能力和预算手段来进行干预,防止成员国在经济和社会方面进一步疏远。
在这篇文章中还有专门一节分析“特朗普式的瓦解欧洲的原因”(die Ursache des trumpistischen Zerfalls Europas)。哈贝马斯指出,从表面上看,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是因为中产阶级中存在反移民偏见和对现代化的恐惧,但这只是疾病的症状而不是疾病的病根。就欧盟而言,这病根在于欧盟目前缺乏必要的政治力量来抵消其成员国内部和成员国之间日益扩大的社会不平等趋势。右翼民粹主义看准政治精英们正卷入胆小的、由民调驱动的争取选票和维持短期执政的机会主义,益发肆无忌惮地兴风作浪,借移民等话题,煽动排外情绪和脱欧动议。而政治精英缺乏勇气形成自己的欧盟改革想法,以便加强欧盟团结,赢得多数人的支持,阻止欧盟业已取得的社会模式进一步遭到破坏。越不敢往前走,就越倒退。“特朗普式的瓦解欧洲的原因”不在于外部,而正在于自身内部“缺乏那种摆脱魔鬼般的恶性循环的可信政治意愿”。实际上,政治精英们,首先是最沮丧的社会民主党,低估了他们的选民为了欧洲团结而超越狭隘私利的愿望。这一点可以从尤尔根•格哈德(Jürgen Gerhards)有关 13 个欧盟成员国的团结意愿的调研报告中看出。哈贝马斯主张,只有走上超越国家而又民主的政治一体化的道路,才能摆脱当前欧盟面临的解体危机和世界重新陷入的冷战危机。尽管政治现实主义者会对这样构想嗤之以鼻,但他反问:在当今的政治舞台上,理性何在?如今,不受监管的金融市场驱动的全球资本主义已经让各国人民不堪重负,惊恐地撤退到国家边境之后做法不可能是对这一挑战的正确反应,只有通过民主协商的方式加强世界各国之间的合作,建立一种跨国界的世界一体化的民主协商机制,采取全球协同的措施对这种全球资本主义加以有效管控,才能避免重蹈二次世界大战的覆辙,维护世界和平和人类的福祉。
(感谢张庆熊老师授权经略微信公号发布!)
注释:
1 参见:
https://www.handelsblatt.com:"WirsindintieferSorgeumdieEinigungEuropasunddieZukunft Deutschlands" (21/10/2018),及其英译本"We are deeply concerned about the future of Europe and Germany" (10/25/2018 )。汉斯·艾切尔(Hans Eichel)曾任德国联邦财政部长,罗兰·科赫(Roland Koch)黑森州州长,弗 里德里希·默兹(Friedrich Merz)是一名律师和基民盟政治家,伯特·吕鲁普(Bert Rürup)德国《商报》 (Handelsblatt)首席经济学家,布里吉特·齐珀里斯(Brigitte Zypries)曾任德国联邦经济事务部长和司法部长。
2 Hans Eichel, Jürgen Habermas, Roland Koch, Friedrich Merz, Bert Rürup, Brigitte Zypries,"Wir sind in tiefer Sorge um die Einigung Europas und die Zukunft Deutschlands",Handelsblatt, October 21, 2018.
3 参见:
https://www.socialeurope.eu,Jürgen Habermas, “‘New’ Perspectives For Europe”,22nd October 2018。引文中的着重标记是我加的。
4 Jürgen Habermas, “Sind wir noch gute Europäer?”in Die Zeit,Nr. 28/2018,4. Juli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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