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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巍外孙:永远不说再见

李唯同 2020-05-28 来源:激流1921

  激流按:2008年8月24日,88岁的魏巍走完了一生。魏巍走的那天晚上,外孙搂着他的头,喊着:“继续革命,永不投降。”儿子喊着:“红杨树没有叛变!”家人的话,是对魏巍革命一生的最好诠释。是的,他一生都在革命,从未叛变。2020年3月6日,是魏巍诞辰100周年的日子。为纪念魏巍诞辰100周年,激流网特刊发魏巍外孙李唯同2008年在《文艺理论与批评》的“魏巍研究”专栏上发表的纪念魏巍的文章——《永远不说再见》,以飨读者。

  我的姥爷——魏巍走了,他躺在追悼大厅的中央,表情平静,像无风的湖面,身上盖着党旗,枕边是他一直舍不得戴的崭新的军帽。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既有90多岁的老人,也有20几岁的青年。细心的表弟数了数,大约1400多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学生矗立在追悼会大厅门前的广场上,在细雨中打着“最可爱的人永垂不朽”的横幅,一打就是两个多小时。

  姥爷追悼会的那一天,是北方秋天少有的阴冷天气,寒风中小雨不时飘落。由于遗体告别室不大,前来送行的人,只好在广场上擎着伞等待。这种天气也呼应了姥姥在追悼会前一天晚上为姥爷写下的挽联——“悼战友,天与我同哭。”

  我作为家属,站在追悼大厅一侧与送行者一一握手,看着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为姥爷鞠躬、流泪,心想,如果姥爷活着,也许会感到有些不安吧?因为姥爷生前很怕麻烦别人,始终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还曾向为他换药的护士道歉,说:“我由于生病情绪不好,有时不配合治疗,希望你们原谅。”当时在病房里听见这句话的人都在流泪,谁也没有想到他在弥留之际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终于可以回家了

  姥爷从2007年夏天为了疏通胳膊上的一个小小的血栓而住院,又查出肝脏有问题,之后的日子在医院度过,一直也没有回过家。在他住院期间,姥姥发动全家之力,把姥爷在二楼的书房搬到一楼,说,姥爷出院以后,爬楼梯也许不方便,不如以后就让他在一楼工作。姥爷的书房就这样原封不动地被搬到了一楼,连书架上每本书的位置、写字台玻璃板底下压的相片都没有变,只是姥爷再也没机会在他的书桌前坐一坐了。

  在住院之前,姥爷的起居作息是很有规律的:早晨7点多就起床,在院子里锻炼身体,早饭吃过就开始读书写作,直到中午,在家人的再三催促后下楼吃饭。午饭后和家人在客厅说一会话,吃一两个小西红柿或者半截黄瓜,上楼睡觉,下午3点准时起床,继续读书写作,直到晚饭前出去散步。一边看新闻联播一边吃晚饭,晚饭后如果有好电视就看一会,如果没有就继续读书看报,就寝前写日记。自从我记事那天开始,他在家的日子一直都是这样度过的。一天的生活平实而紧凑,在姥爷的生活中,找不到虚度的光阴,也没有因为无事可做而惆怅和徘徊过。

  姥爷一生都在学习,是个爱书之人。就在他生病住院期间,始终坚持读书看报,在他去世的前几个月,他还对舅舅说:“给我找几本书,什么书都行,我要读书,我要学习。人不学习是要落后的。”有一次他让我的母亲给他找一本《马克思恩格斯论文艺与美学》,母亲回家后东翻西找也没有找到。就对姥爷说那本书可能没有了。姥爷对母亲说:“在我的左数第三个书架上,上数第二层左边就有,是一本紫皮的书。”母亲回家按照姥爷的描述,果然找到了。

  后来他卧床,精神状态也不好,时常昏睡。但只要醒来,他就让家人抱住他的头左右晃一晃,抓住两个胳膊“拉一拉锯”,而且突然开始爱吃冰棍,他说这样能让他醒来。而后他就拿着材料或报纸在病床上阅读。家人看了心疼不已,觉得病重的他不该如此劳累,但是读书看报就是他的生活方式,谁能改变得了?他在2008年出版的新书《新语丝》和《四行日记》分别收录了他近年创作的散文、杂文70余篇,以及1952年赴朝鲜战地深入采访、1965年与巴金共赴越南战地采访、两次重走长征路而写下的作品。两书共计数十万字的文稿校对工作,全部是他在病榻上完成的,而且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就在姥爷去世的前一天上午,他还要我给他读了两篇材料,都是关于中国法制建设的。在我为他念材料时,他不时轻轻点头,示意我他听清楚了,让我继续读;他听不清的时候,就轻轻地伸出手,让我把材料给他,他自己看。随后,又让我给他读了他的友人为他写的一篇作品评析,之后又把当日《参考消息》的标题读了一遍。我粗略算了一下,那天为他读的材料大约有5000字左右。下午,姥爷始终在昏睡,醒了之后,指了指电视,家人知道那是他想看奥运比赛,于是把病床搬到离电视不远的地方,把病床摇起来,让他看电视。在看到羽毛球比赛中国队获胜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姥爷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从奥运会开幕那天起,姥爷几乎每天都看奥运比赛。还经常问,这是谁和谁比赛啊?跟随他5年的警卫员——细心的退伍战士小陈有时还主动为他讲解。小陈有一天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爱看奥运吗?我说大概是出于他对生命的追求吧。他喜欢有活力的生活,现在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一定很憋闷。

  次日早晨6点多,我被母亲的哭声惊醒,跑到病床前一看,发现姥爷已经昏迷了。从医生赶来到晚上姥爷去世,相隔十几个小时。

  那天的情景因为太过伤感,以至于谁也不愿意回忆。直到现在,家人也很少提起那天的事情。晚上六点多,我把姥姥接到医院。自从姥爷住院以来,从未在别人面前流过泪的姥姥,那天哭了,哭得很伤心,她握着姥爷的手,说:“老魏,咱们回家吧。咱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家里的姥爷

  姥爷回家了,在分别了一年多之后,他终于走上了回家的路。8月25日,我和父亲捧着姥爷的遗像穿过姥爷经常散步的那片柏树林,上午十点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姥爷的遗像上。还是这条路,还是这样的阳光,姥爷和他的家人却天人永隔。

  “姥爷你几岁了?”

  “我65啦!”

  “啊?你都那么老啦?”

  “我不老,我还抱得动你呢!”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了在我6、7岁时我问姥爷的那些幼稚的问题,还有姥爷跟我说的那些话。

  “姥爷,什么是作家呀?”

  “作家就是为人民写文章的人。”

  “那什么是人民呀?”

  “人民就是劳动的人,就是那些让我们幸福的人。”

  我知道了什么是人民,姥爷却走了。他教我自己洗澡,教我自己洗袜子,给我写认字卡片教我认字,教我下象棋,教我练毛笔字……我当上记者的时候,他教导我一个有人民性的记者才是好记者。如今他又教我如何面对没有他的悲痛,可是我学不会,我永远也不可能学得会。

  姥爷在这条路上走了20多年,只要他在家里,每天坚持在这条路上散步,风雨无阻。记得有一次,我陪姥爷在这条路上散步,姥爷看见路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煤块,便弯腰拾起来,走到不远的煤堆,把它扔进去。当时我对姥爷的行动当然大惑不解。姥爷对我说,那是工人在地底下挖出来的,他们挖煤很辛苦,我们要珍惜他们的劳动成果,不要浪费。

  姥爷和姥姥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深知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所以在生活上十分简朴。我当时戏言我家也有“四旧”,姥爷的衬衫,领子磨破了换个领子接着穿,此为第一旧;姥爷的布鞋,底儿都快磨穿了还在穿,此为第二旧;姥爷的袜子,不用说,当然到处是补丁,那是第三旧;还有第四旧,是姥姥的背心,后面全是窟窿眼,洗得像豆包布一样薄。我总是劝他们有朝一日能把这些破烂处理掉,他们说“旧衣服穿着舒服”。他们穿着朴素,家里的家具也是一样。电视柜、沙发和饭桌基本都有20多年的历史,与我的年龄相同,而衣帽钩以及几个书柜则都算的上是我的兄长或叔父辈的。直到2002年,我参加工作之后,才给家里买了第一个DVD。

  过着这样简朴的生活,人自然清心寡欲。姥爷几乎把全部的时间用来写作和学习。有时我下班回家,看见全楼的灯都熄灭了,只有姥爷屋里的灯还亮着,台灯的光透过紫红色的窗帘,照在窗外洁白的玉兰树上,给人一种特别踏实、温馨的感觉。我上楼时经常看见他伏案疾书,甚至不会察觉我的到来。

  除了散步之外,姥爷平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春秋季节,家人驾车带他到郊外转转,就是他最高兴的事情。姥爷特别偏爱红叶和青松。每当看见这两样景物的时候,他都能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