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工厂：女性工人的真实工作环境

寒假实践

寒假驻厂参与式调查·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调查（上）

<前言>

寒假期间，武汉大学“她业之声”当代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调查实践队走进电子制造企业生产一线，通过为期数十天的寒假工体验，记录女性工人群体在劳动过程中的真实处境。

组长鲁昀熙以寒假工身份进入某工厂工作，在手动穿片岗位工作数十日，在亲身体验的同时，访谈数十位女性工友，进行深入的参与式调查。本文为“她业之声”女性工人生存状况记录的上篇，记录调查所见的真实的工厂环境与管理制度。

该部分内容基于实践队成员寒假在工厂打工的参与式调查、访谈录音材料及照片等整理而成，工友姓名均为化名。

01工厂内部情况与工作内容

工厂内部分为三个核心车间：注塑车间(注塑课)、两器车间(两器课)、总装车间(总装课)。

在空间设置上，注塑课单独在一个厂房。而两器课与总装课共用一个面积较大的厂房，该厂房分为上下两层，第一层为两器课，第二层为总装课。同期进入工厂的工人均被分配至两器课和总装课。

注塑课主要负责生产空调的塑料零部件。

两器课的工作分为冲床班、焊检班、配管班。调查者被分配到冲床班的穿片岗位。冲床班的核心工作是：先将铝箔放入冲床进行加工，再用胀管机生产的的U型弯管，为加工好的铝箔进行穿片。

冲床班内部布局基本为一长排的胀管机，一长排的冲床机。每个冲床机器附近配数位穿片工人，包括自动穿片机操作工和手动穿片操作工。其中自动穿片机器及操作工人数量极少，且。铝箔经机器加工后被搬运至穿片工人的工作台完成穿片，穿好2到3版后放置在工作台手侧转送带即可。

“星火学徒”小代是一名校招生，于2025年11月来到该厂工作。据他介绍：两器课的绝大多数工作都由男性完成，尤其是冲床机器的操作。冲床机器的操作较为复杂，危险程度较高，内部空间半封闭，多为男性长期员工负责;而女性一般都分到穿片岗位。“其他岗位都要操作机器，很危险。还有那些要把生产好的部件搬运到总装课的工作，都是体力活。相比之下，穿片已经是最轻松的工作了。”他说。他还常常表示自己是被学校“骗”到工厂的——“学校校招的时候说工厂很好，实则太苦太累，让人难以坚持”。

该工厂冲床机实拍图

该工厂自动穿片机实拍图

该工厂手动穿片操作台实拍图

该工厂胀管机实拍图

总装课即组装车间，内部以流水线为主基本为站岗，少有坐岗。组装车间对技术水平总体要求更低，临时用工需求也较大。该车间主要负责将两器课生产的蒸发器、冷凝器与注塑课生产的塑料零件组装为空调成品。与两器课“冲床+穿片”的空间排布不同，总装课采用线体式布局，大体工序是从右至左排布，从最初原始的两器到打包好的空调均在同一个车间完成。

工人的工作效率如何确认?——空间排布直接影响了不同车间工人的工作方式。

两器课工人一人一岗，工人固定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工作，对自身工作效率感知相对模糊，个体效率差异明显;总装课的工人均在线体上工作，工作数量和速度均由线体控制，且由专门的机器进行计数。

该工厂直线型线体实拍图

该工厂曲线型线体实拍图

02劳动环境：被噪音和化学物品包围的日常

调查显示，工厂的劳动环境存在多重安全隐患：噪音超标、化学物品接触、个人劳动防护用品配备不足等。工人们以身体习惯或自行增加防护去应对，而非依靠工厂的制度保障。

1.噪音：大吼大叫的所有人

工厂的噪音污染远超想象。总装课的充注区域、两器课的冲床机器附近，噪音超过120分贝，相当于飞机起飞音量，工人必须佩戴耳塞才能工作。工厂培训时表示有硬、软两种耳塞可供选择，但实际上只提供了软质耳塞。

在劳动过程中，不带耳塞、耳塞只是松垮地搭在耳朵上的现象十分常见。其中一个原因是岗位特性。例如，在两器课，大量工序使用的长u管表面都涂有用于润滑的腐蚀性挥发油，工人必须戴手套操作。因害怕腐蚀性液体沾到脸上，所以即便工作过程中耳塞掉落，工人也不会用沾满油污的手套重新塞回耳塞。

剧烈的噪音让工友们的交流只能通过大喊大叫进行，调查者的带教之一是培训课的爱梅。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大嗓门吓了所有人一跳，大家都暗暗叫她暴躁姐。后来才发现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在工厂的环境中很难维持正常音量讲话。绵绵之前在别的电子厂学技术，来这边做临时工，一直说自己要离开：“这里的环境太差了，所有人都在大吼大叫。”

2.化学物品侵蚀：不知不觉的皮肤受伤、无时无刻不被化学气味浸润

整个两器课的冲床工序中，腐蚀性挥发油一直存在。工厂发放的劳保用品为两天一换的白色麻布手套和一些透明薄手套，需要先戴一层薄手套、再戴一层麻布手套。但是据带教小代说，“手套根本防不住，油都会到手上的。”

调查者工作第一天就感觉手指皮肤干涩，而且出现很多明显竖纹。长期工郝姐得知后告诉她，长期工一般都会再多戴一层橡胶手套才能防住油污，并借给她几个橡胶手套，嘱咐她戴在麻布手套里面。工作一周后，同岗位工人小秦整只手红肿疼痛，向班长要了治疗过敏的药物后才好转。

工厂方面不认为挥发油的气味有毒，未发放相关劳动保护用品。但两器课依旧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药品味，味道尖锐而黏稠，让人感觉整个身体浸泡于其中。工作期间，调查者几乎每天上午10点前都会感到头晕想吐，10点后身体“习惯”了这种味道，才能提高工作效率，赶上其他人的进度。

03管理结构：层层传导的压力，可见的矛盾和不可见的矛盾

工厂的管理结构大致分为组长、班长、课长、厂长四级。调查者所在的两器课冲床班穿片组1组，小组群聊内有近50人，且寒假期间持续有新职工加入。

组长是职工的直接负责人。职工入职初期，由培训课相关人员带教并监管;后期进入各班各组，由组长负责监管每日劳动进度、核验是否出现生产缺陷和失误，并向班长上报。组长通常会在工人劳动过程中来回巡视和监管，避免工人开小差、玩手机，督促工人提高效率;同时，组长也会帮助新手员工解决工作中遇到的问题。若出现劳保用品申领、工伤事故等情况，则统一交由班长处理。

严格的科层制使中上层管理人员对工人的管理压力被遮蔽，冲突和矛盾往往集中在底层；等级划分也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员工之间的分化。“工厂就是这样的呀，完不成任务厂长找课长、课长找班长、班长找组长、组长就只能找你了。”带教爱梅训话时常这样说。爱梅姐总是一边批评我们，一边摆出也不是我想训你们，实在是“工厂就是这么残酷”的姿态。

基层管理人员夹在上下级之间——班长发现问题不会直接找工人，对工人表面上和颜悦色，却在背后要求组长去训话。压力层层向下传导，最终由一线工人承担。

04劳动时间与劳动强度

工厂倒班制度为淡季长白班，旺季两班倒。

工厂招聘信息与理论培训期间均称劳动时间为两班倒。不过据长期工绶桃介绍，工厂淡季为长白班(早八至晚八)，每年10月、11月左右开始进入旺季，持续约半年，此时工作时间会变成两班倒——白班为早8点至晚8点，夜班为晚8点至早8点，一般每15天倒班一次。但或因春节期间员工流动性大，调查者与同期进厂员工未实行严格的15天倒班。

调查者所在的两器课冲床班作息

05劳动管理制度：书面规范无人在意，实际干活依靠口头传授

工厂劳动管理制度较为严格，但书面规范和实际规范之间存在一定差距与模糊空间。

没人真正在乎书面规范。员工入职时会签署大量劳动规范同意书、抄写岗位劳动规范，但大家传递签字和抄写时，没有人认真阅读规范的内容。培训后的安全规范考试、岗位规范考试，也均由培训课人员报答案、工人抄写完成。

实际干活全靠口头传授。真正上岗时，全靠带教人员手把手教授的那些口耳相传的工作技巧。文字规范中提到的的“毛刺范围”、“两器堆放高度”、两器间加“胶垫”等细节，在实际工作中均未被遵守。而“两器不准磕碰”、“长u管的尖端不准靠墙摆放”等细节规定，则往往是在员工出错后，在带教的吼叫声中一点点学会的。

工作约一周后，工人们基本能在带教的责骂中掌握核心操作，并处理穿片中可能出现的毛刺过多、穿错穿反等问题。工友们偶尔会觉得带教过于严厉，但也没有爆发过剧烈冲突。

培训时学习的劳动规范

岗前培训时要求抄写的工作规范

06劳动过程管理：无处不在的监督，永远不够的产品数额

对工人劳动过程的管理，贯穿在工作的每个瞬间。

每日上班时，班长都会让整班人员列队点名，确认全员到岗。如果连续三天不请假不到岗，工厂默认为“自离”，无工资直接离职。有时还会进行“服从性测试”，让全员在工厂外的寒风中听班长、课长训话，并逐个点名报数。

每人都有岗位编号，每隔一两个小时，带教人员或班长就会进行巡查。“别以为没人看着你，旁边一直有组长班长走来走去。”工厂内部虽未安装摄像头，但仍有“无数眼睛”盯着工人。调查者曾试图观察巡查人员的动向，但是工厂内部空间广阔，陌生员工推着取料车来回穿梭，根本无法判断“眼睛”的方向，只有每隔几个小时前来的巡查人员冰冷的质问：“好几个人跟我反映你干活散漫......”

对于流水线工人，监督重点在于是否偷懒、打瞌睡、玩手机以及流水线上是否有未完成的物品堆积;对于一人一岗工人，监督重点则是否完成规定的工作量——若完成的量明显少于他人，就会招来上级的质问和训话：“你昨天没休息好吗，怎么干活有气无力的?”“干活漫不经心，像没吃饭的。”

调查者工作第一天只能做100余件，第二、三天开始每天能做200多件，后来熟练后可一次插入2枝长u管，工作效率才慢慢翻番。而带教态度始终是“每天都要进步一点点”，才不会挨骂。效率低时，会被以无偿加班、不让干了等方式威胁：“今天你不管怎样都要把这一车做完，做不完就不准下班，无偿加班没有钱拿!”

带教有权让临时工随时走人。若不让你干了，就只能找中介安排调岗——至于能否调岗成功，要看中介本事。“有个新疆女生，干了两周，每天做400件都被安排去扫地了，你算算你做的数量够吗?做不完就去扫地!”

但没人告诉你“够”是多少。一人一岗的岗位表面是计时工资，实则对数量有比固定生产线更模糊、更严格的要求——永远不够，永远要“每天多进步一点点”。

有意思的是，虽然12小时的晚班听上去对身体的摧残远胜于白班，但多数员工认为夜班更轻松。有多年打工经验的杨姐表示：“晚上主管都要休息，管得比白天松多了。”“晚班坚持两天就熬下来了，比白天轻松，还能偷摸玩一下手机。”

结语：让经验进入公共讨论

在此次驻厂调研，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工厂的运行规则，更是一群女性劳动者的真实处境。她们每天被超过120分贝的噪音和挥发油的气味包围;她们在责骂声里学会工作技巧，在超长工时和无处不在的监视下咬牙坚持;她们被告知“每天多进步一点点”，却没人告诉她们终点在哪里。

然而，环境的严酷只是冰山一角。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更深处，那些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侵蚀的身体、那些在家庭与工厂之间撕裂的母亲、那些被中介和制度裹挟却无力反抗的学生工——她们的故事，远未讲完。

下一篇文章，我们将走进那些被遮蔽的角落，发现和记录那些女性工人应该被看见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