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 | 生活在互联网时代
事到如今,人的生活已越来越难与互联网分割:购物、带货、学习、娱乐、柴米油盐、国际新闻——从早起拿起手机,到睡前放下手机,几乎都绕不开那块发光的屏幕。

1.已然来临的赛博生活
事到如今,人的生活已越来越难与互联网分割:购物、带货、学习、娱乐、柴米油盐、国际新闻——从早起拿起手机,到睡前放下手机,几乎都绕不开那块发光的屏幕。
人的身体仍然生活在现实世界。义体与增强技术方兴未艾,但更早发生的其实是另一种“离土”:工业化使人离开土地,城市化使人离开大家庭;而科技的加速迭代与社会结构的快速重组,又让人不得不一次次离开既有的生存环境,去别处打拼、迁移、再适应。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年轻人会依赖互联网维系自己相当大比例的社会关系。作为“赛博公民”的群体,并非未来式,而是正在成为日常。因而,当下的人们——尤其是年轻人——面对一个需要长期存在、长期经营的互联网,仅以戏谑与冷淡自处,恐怕已经不再合适。
我想起汶川地震灾区初步恢复后,记者采访当地居民时,有人说:“我们收到了全国各地的支援,生存已经不成问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继续生活。”今天的我们也有类似处境:我们不仅“使用”互联网,我们在相当程度上需要在互联网里继续生活。
2.三十年互联网之怪现状
对赛博居民而言,互联网由许多线上社区拼接而成。其中当然有风平浪静的港湾:你可以与相熟的人互道早安,可以在固定小圈子里获得稳定的快乐与温暖。
但当人走向更公共的网络空间,体验就常常像推开家门,径直走进一片噪声更大、情绪更尖锐、立场更对立的广场。
贴吧的社区之间经常发生互掐与迁怒;知乎的某些高强度输出账号与固定叙事模板,反复占据推荐位,像在把每个话题都拖进同一种互相攻杀的剧场;B 站的热度机制与运营导向,时而放大冲突,时而又将碎裂的情绪重新缝合成“可消费的景观”;小红书把鲜活的生活剪裁成梦幻泡影,用以填充消费主义的神话,泡影破裂后的狼藉则交给算法匆匆覆盖;微博像一个总枢纽,汇集、转译、再分发上述各类斗争——余烬或去抖音快手沉渣泛起,或去公众号阴燃不休;豆瓣、虎扑、NGA、lofter、起点、番茄等各自争奇斗艳;而 X、Telegram、Reddit、4chan、Quora、YouTube、TikTok 等又影影绰绰,彼此回声。
翻阅互联网的记录,在五彩斑斓之外,我们总能看到一种东西:恶意。一种更直接、更裸露,甚至足以把人从“讨论”里推向“互相处决”的恶意。
3.古今殊同的“原子人”
看完这乱糟糟的互联网,人难免生出悲观:这究竟是霍布斯说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还是人们口中的“某某人上桌导致的”?混乱与邪恶当然是互联网的一部分,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孕育这种混乱的生活条件,也在持续为它输血。
与此同时,互联网也会不断证明:人对美好与善意的偏好并未消失。
同样是含讽喻现实的创作,为什么某些作品能迅速出圈,而另一些则难以成为公共梗?除了创作规模与传播资源,更关键的往往是:它是否能被更多普通人拿来表达自身处境——迷茫、求索、无力、但仍想活得更好。梗之所以成为梗,是因为它被“更广泛的普通人”用来互相识别、互相取暖,或互相嘲讽。
同样是用神人音效去演奏既有作品,为什么某些混剪能跨圈层传播,而另一些逐渐冷清?原因也常常并不神秘:有的梗更贴近当下生活经验(比如疫情时期的共同记忆),有的梗携带更复杂的既有标签(比如与“嘴臭”“立场”“圈层内战”绑定),有的梗则因其更轻盈、可爱、可复用,被更广泛的人群接纳。它能让人笑一下,笑完还愿意继续用它——这份“纯粹的愉悦”在很多时候反而更有生命力。于是它渗入不同的音乐体裁、不同的社区话语,在平台的忽冷忽热里存活下来,甚至被反复再创造。
这说明:人们对美好的追求、对恶意的厌弃依旧存在。支撑许多梗真正传播起来的,恰恰是那批最普通、最广泛、看似“最浅薄最抽象”的新一代用户——他们未必有宏大理论,却会用点击、转发、二创与沉默,用自己的方式投票。
放眼古今中外,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其实颇为相似:穴居人会在岩壁、骨骼、陶碗上刻画神圣与美的符号;美索不达米亚的孩子把木制与黏土的小人当作玩伴;古埃及的父亲叮嘱儿子读书上进;村社文化在灾荒与战乱里反复重建;围城时期的萨拉热窝,人们也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互相帮助。
只要人还作为人存在着,就会基于自身处境,试图得到一个相对更舒适、更美满的生活。正是这样的人作为“原子”,支撑着社会的运转与进步;也正是他们以无数次微小行动推动历史的螺旋。在“统一的面貌、相似的生活、稀疏的联系”之外,这同样是“原子人”的切身写照:联系稀疏,但愿望真实;力量分散,但会在某些节点汇聚。
4.在电子屏幕前呼唤真善美
那么,如何在如今的互联网里,让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喜爱与追求更可持续地生长?
作为原子人,赛博居民不必把自己当成审判者——群体既具体又抽象,个体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群体“定罪”;赛博居民也不必把每一次讨论都当成冲锋:美好与积极往往通过个体行动得以呈现。
个体更需要的,或许是“爱具体的人,而不是爱抽象的人”。(遗憾的是,据说让这句话流行起来的某些公共写作者,后来反而被抽象原则所困,选择退场。)
这句话要在互联网里落地,我想到三个词:正视恶意、真诚交流、尽力帮助。
第一,正视恶意。
对原子化的赛博居民而言,互联网上的争端确实存在,也在某些时候有其必要——尤其是那些从现实生活里生发、最终也会回到现实生活里的争端。许多改变的发生,本就离不开冲突与摩擦;但它也未必以“把所有人都摧毁”为结局。
因此,对他人(尤其是不同圈层、不同立场的他人)产生恶意,在心理层面并不稀奇。关键在于:承认它的普遍性,才能在交流里及时识别它、约束它,把它从“伤人”收束为“立场与边界的表达”。否则,人就容易在自以为理性的面具下,把一切语料都掺进锋刃与毒药,劈头盖脸砸向陌生人。
以知乎式话语生态为例:从“理中客”“独立思考”“逻辑学”到“回旋镖”“开灵视”,许多词汇在高频对抗中迅速腐败成武器。更吊诡的是,推动这一过程的人往往相信自己仍然清白,仍然站在道德高地。
我曾在初次与平权倡导者深入接触时陷入困惑:TA 的生活方式整洁得体,性格也并不尖刻,做事脚踏实地;但在谈及父权制与权利斗争时,话语里的敌意与嘲讽极为强烈,并且对某些现象的讨论显得选择性明显。这让我一度难以对一个“看起来很优秀的人”产生好感。
后来我系统阅读平权斗争的历史与实践材料,才更明白:权利斗争的结构逻辑,很多时候并不浪漫。它在推动某种进步的同时,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对被批判对象的鄙视与敌意”;而一个真正投入行动的实践者,语言往往更锋锐、更容易嬉笑怒骂。理解了 TA 对我可能有的敌意,我也更快识别出我对 TA 的敌意——这并不必然意味着谁“更坏”,而意味着我们都在结构之中。于是我不再执拗地和这种敌意缠斗,而是把交流重新放在共同处境上:我们都生活在新时代,也都在追求更好的生活。基于这份共识,讨论反而更容易做到理性与克制,也更有余地交换意见。
第二,真诚交流。
当你承认恶意并能适当收束它,天南海北的赛博居民才可能建立起坦诚交流的基础。听起来反直觉,但以语言为主要载体的互联网,最稀缺、也最需要的原则,恰恰是真诚。
它意味着:认真读完对方发言的耐心;直白表达不理解、请求对方细说的虚心;在争论前先确认“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定义”的细心;愿意分享生活,并对他人的生活投入真实关注的关心;以及恰当地表露自己的爱与恨——不把情绪伪装成“事实”,也不把事实扭成“情绪”。至于非暴力沟通等技巧,当然也重要,但它们更像是手法;真诚是底层的姿态。
第三,尽力帮助。
当双方能真诚沟通后,把赛博居民真正联系起来、拉近关系的,往往是一次次具体的帮助。人多力量大;哪怕个人能力再强,想做成点什么也离不开他人从不同视角给出的建议、资源与提醒。你希望得到他人的善意,就也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善意交出去。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只要把“帮助具体网友”的念头放在心上,找到切实能帮到对方的方法并不难:一句信息补充、一条路径指引、一次情绪承接、一份资源转发,甚至只是把对方的话认真看完并回应——都可能成为对方那天的支点。
承认恶意、坚持真诚、尽力帮助——对具体的人的关爱,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显形。
5.曼波!
曼波是太阳升起时出现的愚人。它里里外外套着碎布花衣裳,身上坠着丁零当啷的小物件,走路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神人音效。它脸上满是笑意;见到它的人,脸上也往往多出一点笑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歌者,是舞者,是抢先把欢笑带来的分享者。
它身后行来威武的皇帝、刀枪林立的战车、变幻不定的转轮,还有甘愿倒吊己身的苦行者。而面带微笑的人们,就向着这林林总总的后来者走去了。
这就是互联网的第一天。
本文信息
来源:铸形者
编辑:松易涅
美术:松易涅
审核:松易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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