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既美好,又不美好
新年依然美好,因为人依然渴望连接;新年又并不美好,因为现实尚未松动。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它们恰恰构成了当下普通人真实的精神图景。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这类开头我们早已耳熟能详,仿佛只要这么写一句,新年就该自带喜气,自带期待,自带一种“翻篇”的仪式感。可现实往往不太配合。
一眨眼,新的一年又来了,但很多人心里却空空荡荡,甚至有些抵触:不想倒数,不想祝福,不想转发年终总结,更不想在朋友圈里配合演出一种“万象更新”的集体情绪。
明明日历翻了页,生活却一点也没有变新。该加班的还在加班,该焦虑的依旧焦虑,工资条不会因为“新年快乐”四个字就突然变厚。于是,新年不再像一个起点,更像一次被迫参与的仪式,像是一场大家心照不宣却又必须出席的年会——你不来,好像不合群;你来了,又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尤其是“回家过年”这件事,越来越像一道横亘在成年人面前的心理关卡。
在叙事层面上,“回家”几乎是无可指摘的词汇。亲人团聚、阖家欢乐、灯火可亲,这些词语一出现,就自带道德光环,仿佛你只要对回家表现出一点犹豫,立刻就会被贴上“冷漠”、“不孝”、“被资本异化”的标签。
可现实中的回家,往往并不这么诗意。
车票要钱,礼品要钱,红包要钱,连“看起来体面一点”都需要钱。你带着一年里被工作反复打磨的疲惫回到家,迎接你的却未必是松一口气,而可能是一轮又一轮精准的盘问:现在做什么工作?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房子在哪?车买了吗?
这些问题看似是关心,实则是一种低成本、无责任的打量。问的人不需要为你的答案承担任何后果,却可以通过你的回答迅速完成对你“社会位置”的判断。你混得好,他们的语气立刻柔软;你说得含糊,他们的热情便迅速降温。亲情在这里变成了一种临时舞台,而你的人生被压缩成几句可供比较的指标。
这并不是个体道德的堕落,而是一种再典型不过的现实逻辑——在高度商品化的社会里,人与人的关系不可避免地要被物质状况所过滤。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情感从来都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亲情、友情、爱情,都要在具体的社会结构中运作。当整个社会被绩效、房价、收入、阶层流动这些指标牢牢牵引时,家庭自然也无法幸免。
新年团聚之所以让人感到不适,并不只是因为“亲戚爱攀比”,而是因为家庭这个原本用来抵御外部压力的空间,逐渐被同一套社会评价体系侵蚀了。工作表现、收入水平、婚恋状态,这些本该属于公共领域的评价标准,被原封不动地搬进了饭桌。
于是,年夜饭不再只是吃饭,更像一场隐形的年终述职;走亲访友也不再是情感往来,而是一次次信息交换和位置确认。你带回家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一整年的社会标签。
在这种结构下,所谓的“热闹”反而让人疲惫。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这份热闹是有条件的,是以你是否“混得还行”为前提的。一旦你暂时下滑、失业、迷茫,这份关心很可能迅速转化为冷处理,甚至是微妙的疏离。
这并非某几个“七大姑八大姨”的问题,而是社会竞争压力向家庭内部的延伸。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新年带来的经济压力,仿佛一谈钱就显得不够“有年味”。可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钱的问题被刻意美化、被情感话语遮蔽,才让人更加窒息。
回家的路要钱,红包要钱,人情往来要钱,连“不给别人留下话柄”也需要钱。你可以选择不攀比,但很难完全退出这套运行多年的社会机制。拒绝送礼意味着关系紧张,少给红包意味着“你这个人不懂事”。情感在这里被明码标价,却又不允许你说破。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产生一种矛盾的感觉:明明是过年,却像在持续输出;明明是团聚,却比上班还累。
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当一种制度性压力长期存在时,个体的情绪反应并不是偶然的“想不开”,而是现实矛盾在心理层面的反映。你对新年的厌倦,并不是你不够感恩,而是你清楚地感受到了这套运行逻辑对你的消耗。
当然,说到这里,并不是要把新年全盘否定。
在很多家庭里,依然存在着一些不被物质逻辑完全收编的关系。有人真的只是想见你这个人本身,不关心你赚多少钱,也不急着给你下人生结论。他们愿意听你絮叨近况,哪怕你说得支离破碎;他们更在意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而不是你有没有“跟上节奏”。
这些人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某个始终和你站在同一战壕的发小,或者是那些尚未被社会评价体系彻底规训的孩子。在他们那里,你可以暂时卸下“社会角色”,不必表演一个成功的成年人。
也正因为如此,新年才显得如此矛盾——它一边制造压力,一边又保留着少量真实的温度。它既让人想逃,又让人舍不得完全放弃。
或许,我们需要承认一个事实:新年不再具备自动更新人生的魔力。它无法替你解决结构性问题,也无法让现实矛盾凭空消失。当社会整体处在高强度竞争与不确定性之中,任何节日都很难维持纯粹的欢庆属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新年毫无意义。
新年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让这些矛盾集中显现:你为什么不想回家?你在害怕什么?你又在期待什么?这些问题本身,就是理解自身处境的重要线索。与其强迫自己配合喜庆叙事,不如诚实地面对这种复杂感受。
新年依然美好,因为人依然渴望连接;新年又并不美好,因为现实尚未松动。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它们恰恰构成了当下普通人真实的精神图景。
当我们不再把新年当作一种必须完成的情绪任务,而是把它视为一次对现实的集中审视,或许反而能轻松一点。
至少,你可以允许自己这样想:不是我不喜欢新年,而是这个时代,确实让人很难轻松地过一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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