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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半球

世界知识 2026-02-28 来源:世界知识公众号

西半球

进入2026年,百年变局“乱”的一面更加凸显。特朗普政府派出特种部队突袭加拉加斯,强行掳走马杜罗总统夫妇,之后试图在委内瑞拉扶植亲美政权。特朗普政府还开出包括格陵兰岛、哥伦比亚、墨西哥、古巴在内的一长串“愿望清单”,撕去伪装,欲将整个西半球重新变为美国独享的势力范围。

特朗普政府的西半球战略是什么性质,到底意欲何为?世界是否将退回到19世纪的丛林当中?什么才是最符合中国利益的应对之道?本刊特邀四位跨美国和拉丁美洲研究的学者,从西半球看天下。

——编者手记

嘉 宾:
章永乐 北京大学法学院长聘副教授、国家法治战略研究院院长
魏红霞 中国外文局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
周志伟 中国社科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陈 征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
主持人:
安 刚  《世界知识》杂志社编辑

2026年1月7日,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暗示可能对哥伦比亚进行军事干预后,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民众在玻利瓦尔广场举行集会誓言捍卫国家主权。图为一名抗议者攀上拉美独立先驱西蒙·玻利瓦尔的雕像基座比出“战斗”手势。

何为西半球,谁的西半球西半球在地理意义上,是指东经160°以东至西经20°之间的地球区域,涵盖北美洲主体、南美洲全部、亚洲东北部边缘、非洲与欧洲西部边缘、南极洲西部,以及大西洋、太平洋的部分海域。西半球陆地面积仅占19%,海洋占81%。然而,自“新大陆”被发现以来,西半球从来都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地理概念存在,而是被历史和现实赋予了特殊的地缘政治内涵。

章永乐:在美国的外交实践里,尤其是在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当中,西半球是地缘政治意义上的,主要指的还是美洲。美国西半球战略的“门罗主义”传统,其所覆盖的空间范围是在随国际形势变化而不断调整的。在1823年门罗总统的国情咨文演讲中,被他用来排斥欧洲列强干涉的“美洲”或“这个半球”(this hemisphere,指代西半球)表述首先是个政治概念,当时仍无意涵盖作为大英帝国属地、尊崇君主制原则的加拿大,也不包括其他许多尚未独立的欧洲列强殖民地。但门罗的表述具有足够弹性,一旦这些殖民地获得独立并建立共和制政体,就可以被纳入排斥欧洲列强干涉的空间范围。

在19世纪和20世纪二战爆发前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政府一直在比较模糊的意义上使用“美洲”和“西半球”概念。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出于防备德国、日本的需要,对“西半球”做出了更为精确的界定:1938年将南美洲与北美洲全部领土,包括加拿大在内,纳入保护;1939年春将赤道附近的加拉帕戈斯群岛纳入保护,针对的潜在威胁对象是日本;1940年格陵兰岛被纳入保护。在二战初期,冰岛与丹麦为共主邦联。随着纳粹德国占领丹麦,美国政府担忧希特勒利用冰岛作为跳板向西进攻,加之冰岛政府正式要求美国政府将其纳入“门罗主义”保护范围,便于1941年7月派兵占领冰岛,冰岛也被纳入“西半球”。罗斯福也曾考虑将西非的部分地方纳入“门罗主义”保护范围,以防止德军占领西非,但最终在顾问的劝说下放弃了。

二战结束后,和平重新降临,地缘政治意义上的“西半球”再度模糊化,“门罗主义”传统的覆盖范围退回到美洲大陆和加勒比海。严格来讲,南太平洋上的部分岛屿,地理上是属于西半球的,但美国并没有把它们纳入“门罗主义”保护范围,而是视之为亚太(Asia-Pacific)或太平洋盆地(Pacific Rim)的一部分,到特朗普时期就被视为“印太”(Indo-Pacific)的一部分。

魏红霞: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政府显然是在推动地缘政治的强势复归。从美国国务院的部门设置来看,主管拉美事务的司局叫做“西半球事务局”(Bureau of Western Hemisphere Affairs),其下细分为主管加勒比、古巴和中美洲、安第斯和南锥体(南回归线以南的南美洲超级大半岛地区,包括智利、阿根廷、乌拉圭三个核心国家)的处室。

在美国的政策语境中,“西半球”不仅是个地缘政治概念,也是对势力范围和霸权领地的暗示。2025年1月4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发表讲话谈委内瑞拉问题和特朗普的西半球政策时,说了这样一句话:“这是我们的半球”(This is our hemisphere),并且宣称“我们已经看到世界各地的对手如何从非洲甚至所有其他国家掠夺资源,但它们在西半球不能这么做”。2026年1月3日,美国特战部队突入委内瑞拉将马杜罗总统及其夫人掳走,世界一片哗然。无独有偶,36年前的同一天,入侵巴拿马的美军将总统诺列加逮捕并带往美国,后以走私毒品和敲诈勒索的罪名判处入狱40年。

“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

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在其第二任期《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明确提出,将在西半球维持更大规模军事存在,以应对移民潮、毒品问题及地区敌对势力的崛起。这份报告强调需要通过重申和执行“门罗主义”来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并且称之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

周志伟:美国的全球霸权地位是从西半球成长起来的。美国走向世界,政策、资源和经验的储备都是从西半球开始的。可以说,拉美乃至西半球既是美国攫取全球主导地位的初始能量站,也是美国全球扩张政策生成的基准试验场。

美国的“门罗主义”传统至今已延续200年有余了,起初是孤立主义性质的,针对欧洲列强表现出很强的防御性。19世纪末美西战争直至20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门罗主义”逐渐表现出进攻性特点,确立起自己的目标体系,演变成全面控制拉美乃至整个西半球,不容外人染指的政策倾向:一是确保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二是排斥域外国家势力对西半球的进入,三是建立以美国为核心的美拉联盟体系。这三大目标互为保障,是一个整体。历史上,美拉联盟体系最稳固的阶段有两个:第一个是19世纪初“门罗主义”刚登上世界舞台的时候,当时美洲新独立国家普遍面临着欧洲宗主国回归的威胁,所以与美国比较团结。第二个是冷战之初,也就1947年美国主导签署《美洲国家间互助条约》时,这个条约本质上是个共同防御条约,目的是在西半球建立集体安全机制。

时光荏苒,美国主导西半球的三个目标都出了问题——由于全球化时代美国对拉美利益的忽视,美洲自贸区建设的失败,加上拉美地区持续近20年的“粉红浪潮”,美拉联盟体系基本上瓦解了,还形成了以委内瑞拉、古巴、尼加拉瓜三国为核心的反美力量。“粉红浪潮”本质上是整个拉美地区的向左转。过去25年拉美多数国家的政治被左翼主导,而左翼执政的一个共通特点便是相对于美国的独立自主性更强,与中国、俄罗斯等域外国家的合作也快速发展,还通过金砖合作、二十国集团等机制与全球多边主义实现了战略联动,直接削弱了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力。

特朗普是要让美国“再次伟大”起来的,这就包括让美国对西半球的主导性“再次伟大”。他再次执政一年来,打出了包含四方面措施的政策组合拳,这四方面措施彼此是环环相扣的。首先是打击激进左翼政权,干预一些国家的大选,重塑拉美政治生态——最近的例子是,在帮助阿根廷总统米莱渡过中期选举危机后,公开支持洪都拉斯右翼候选人阿斯富拉,帮助他赢得大选。其次是大搞交易外交,特别是将经贸问题武器化和推动产业链回归美洲,重新强化地区国家与美国的利益融合,构建右翼亲美联盟。这在特朗普政府与米莱政府的特殊关系上表现得十分充分。特朗普对巴西恐吓加征50%关税,意在换取卢拉政府对已入狱的前总统博索纳罗“高抬贵手”,然而并不成功。第三是将美国在全球过度伸张的军力收回来,重新强化在西半球的军事部署,特别是在加勒比地区。为此,特朗普政府已派兵重掌巴拿马运河控制权,正在激活美军在西半球的一些旧基地,推动建设新基地,还将美军南方司令部更名为“西半球司令部”。同时,将移民问题安全化,在美墨边界加强军队部署。第四是推行排他性的技术联盟,搞“数字门罗主义”,强迫拉美国家在美国与中国的技术、产品和标准之间“二选一”。

这套政策组合拳打出来以后,特朗普实际上把拉美国家的事情通通美国内政化了,也就赋予他自己对任何拉美国家采取强干涉政策的合法性,包括动用军事手段。

章永乐:相比以往的“门罗主义”,特朗普的“新门罗主义”缺乏价值观与规范的承诺。美国国内战略界和媒体把特朗普版的“门罗主义”称作“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Donroe是特朗普的名字唐纳德与门罗的合写),特朗普欣然接受,因为这一命名凸显了他的个人“成就”。但他的真实作用首先是掏空“门罗主义”固有的价值观基础。历史上,杰斐逊、亚当斯等美国的“立国之父”谈到西半球或美洲时,往往与特定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把美洲的共和制与欧洲的专制和王朝主义刻意对立起来,给美国和西半球披上新生与进步的外衣。1823年提出的“门罗主义”不仅是讲给欧洲列强和美国国内各种势力听的,同时也是为了获取拉美众多刚摆脱殖民统治实现独立的共和国的好感。此后,“门罗主义”的解释屡经变迁,但美国执政精英至少在话语上都会去尝试突出“西半球”在价值观层面的同质性,从而为排斥异质性的因素提供依据。现如今,为了彰显美国在西半球主导地位而提出的所谓“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彻底撕掉了伪装,终结了道德说教,代之以赤裸裸的地区霸权主义和功利现实主义。

在“美国优先”的旗号下,特朗普表面上继承了“门罗主义”传统,实际上收窄了这套话术的论述对象。他首先针对的是国内基本盘,要给他们创造一种自豪感、获得感,主要就是在做三件事:一是把产业链带回美国本土和美洲大陆,二是防止非法移民大规模进入美国,三是阻止拉美的制贩毒集团继续为祸美国。而要解决这些问题,就需要把美国的周边作为优先地带,包括动用军队进行越境打击。现在美国国内政治已正式进入又一个中期选举周期,特朗普政府开始凌厉出招,积极创造“胜果”,以提振共和党岌岌可危的选情。过去,美国在西半球事实上的“独赢”往往打着与拉美伙伴“共赢”的旗号,而现在连“共赢”这个旗号都懒得用了。可见,对于现在美国国内支持特朗普的基本盘来说,美国“独赢”是符合他们心理预期的。

“门罗主义”提出之初,美国希望欧洲列强与美洲力量是互不干涉的关系,然而美国羽翼丰满之后,就进化出“威尔逊主义”,把美国经营美洲这块“新大陆”过程中积累起来的许多“经验”推广到欧洲和亚洲,比如建立国际联盟、反对秘密外交、主张通过国际司法仲裁解决国家间纠纷,都是美国在西半球尝试过的做法。“威尔逊主义”也致力于把将美国在西半球推广的价值观进一步推向全球。冷战时期,美国在世界上用所谓“自由政体”对抗“共产主义集权”,事实上也是基于其在拉美扶植独裁政权来对抗所谓“共产主义扩张”的“经验”,有着很强的价值观叙事支撑。然而现在,特朗普政府并不在乎搞什么完整叙事,而是明火执仗地抢掠战略资源——为了石油,就给马杜罗扣上“贩毒集团头目”和“恐怖分子”帽子,把他抓走,图谋颠覆委内瑞拉的内外政策。

美国的“门罗主义”传统之所以发生这种蜕变,并不能简单归因于特朗普的个人风格,而是要归因于美国霸权对结构性挑战的本能应对。冷战后美国妄想在全球建立独一无二的永久性霸权,甚至可以说是在推行“全球门罗主义”,把整个世界都当作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很快就陷入成本过大、战略透支的困境。而且,要想维持全球霸权主导地位,总得与其他国家搞些交易,通过“让利”——比如开放市场和提供附加条件的援助——换取它们对美国军政目标的配合,结果利越让越多,日益不可持续。冷战后的美国执政精英消除了对下层人民追求不同社会制度的恐惧,于是拆除了冷战期间对于金融资本的种种限制,导致本国企业为了满足投资者对于超额利润的追求,纷纷把制造环节外迁,同时引进大量移民来降低用工成本,导致美国国内出现了对“全球化掏空美国”的愤怒。现在美国债台高筑,近40万亿美元巨额国债的利息成本超过军费开支,到了必须“回血”的时候,谁能够成功甩掉美国肩头过重的国际责任,打造一个“低成本”的霸权,谁就能“脱颖而出”,特朗普2.0就是在这个时候应运而生的。“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是一套霸权的算法:一方面在全球其他方向上“收缩降本”,另一方面把西半球及其出产的资源牢牢攥在美国手里,重点从西半球“回血”。

2025年2月1日,一艘货船正在通过巴拿马运河上的船闸。

魏红霞:在历史上,美国在西半球主导权的确立就与委内瑞拉密切相关。1895年,美国介入英属圭亚那与委内瑞拉的边界争端,对“门罗主义”进行了逻辑上的延展解释。1902~1903年,委内瑞拉债务危机引发英、德、意等国军事干预,罗斯福总统在1904年向国会发表的讲话中宣示西半球的殖民化已结束,如果欧洲干涉拉美事务,美国有权利和义务在必要时参与其中,行使“国际警察权力”,先发制人地进行干预。“罗斯福推论”为后续美国武装干预古巴、多米尼加、海地等国事务提供了依据。此后的美国对拉美政策,就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周期性历史现象,即在干涉主义和睦邻友好之间摇摆,也就是对“大棒”和“胡萝卜”的交替使用。

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美国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区的所作所为被称为“特朗普推论”。这一“推论”不仅是宣示美国在西半球的霸主地位,更是在宣示美国对西半球的“主权”,是赤裸裸的“新帝国主义”。欧洲和全球南方一些国家的舆论将之谴责为“新殖民主义”。“特朗普推论”继承了“门罗主义”划分、强锁势力范围的衣钵,但又不是简单的“复刻”,其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杰克逊主义”“门罗主义”“罗斯福推论”等美国历史上著名战略思想的糅杂,同时,特朗普进行了有其特殊印记的“升级”,使美国的西半球政策更具进攻性、功利性,也更依赖武力威慑。美国这次对委内瑞拉开展的特战行动采取快进快出模式,然后通过与美国认可的代总统合作,间接治理委内瑞拉,避免陷入直接占领的泥潭。总之,是想以最小成本实现最大收益。

另外一个不同是,当年的“门罗主义”是针对欧洲,而现在的“门罗主义”是针对中国、俄罗斯等在拉美影响力不断增加的域外国家,特别是中国。实际上这种倾向早有预兆,特朗普刚一重返白宫便以“中国控制了巴拿马运河”为由挑起“美国必须收回巴拿马运河治权”话题,并且施压巴拿马政府改变了运河运营模式。现在看来,这便是“特朗普推论”的实践开端。

现在我们不能再以过去的惯常思维看待美国的拉美政策及其与拉美国家的关系了。整个拉美地区都在议论“谁会是下个委内瑞拉”,古巴、哥伦比亚、墨西哥都有可能。不要低估美国在古巴策划“颜色革命”的决心。一方面,美国有强烈的国内政治动机去实现古巴政权更替。鲁比奥是古巴裔,其家族的历史背景在他内心打上了深深的“仇古”印记。无论是在其当参议员时期,还是出任国务卿后,鲁比奥都毫不掩饰“必须改变古巴”的态度。另一方面,美国也认为现在是实现“改变古巴”的“机遇期”。当然,根据“特朗普推论”的逻辑,行动无底线,政策有边界,这个“边界”就是:对于拉美事务,美国不太可能允许在自己家门口发生传统的常规战争。

2025年2月4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到访圣何塞,与哥斯达黎加总统罗德里戈·查韦斯会面。

陈征: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是受国内政治驱动的,在很大程度上是本土政策的外溢。当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把“贩毒集团卡特尔”列为国家安全评估的“首要威胁”时,“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特朗普的政治动力源自“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其一切执政行为的“合法性”在于对MAGA呼声的回应。MAGA群体的基本特点是“愤怒”,对美国的就业、民生、吸毒、非法移民等社会问题有着激进的诉求,特朗普政府通过采取发动关税战、调动军队阻截非法移民、给反美政权扣上“贩毒”帽子予以打击等激进但可以形成视觉冲击力的手段,摆出强势解决问题的姿态,回应基本盘的要求。

同时,近些年美国国内拉丁裔人口不断增加,主要分布在佛罗里达、得克萨斯等南方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南部地区,这一群体的政治立场普遍比较保守,其中一些精英人物在崛起——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现任国务卿鲁比奥,这种趋势对美国国家议程的优先排序产生了直接影响,构成特朗普政府强调边境安全、重视古巴问题,并将对外政策调整成以西半球为中心且极富进攻性的一个重要背景。再就是,特朗普的个人偏好也影响了其西半球战略,包括重商主义、交易思维、对稀缺资源占有欲极强等,当其大权独揽、没了制约,这些偏好也就比他第一个任期更加充分地反映到美国的内外政策当中。

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走得通吗英国《新政治家》周刊2026年1月9日刊登约翰·比尤题为《侵略时代》的文章,写道:美国国家安全的“半球策略”不仅优先考虑边境安全,还要确保西半球的防御和主导权,包括将外部势力赶出美国“后院”。它的一个吸引力在于,这是一种关于美国大国地位的叙事,不依赖于所谓“全球主义废话”。对于某些关心乌克兰问题的欧洲人和关心台湾问题的亚洲人来说,他们担心这背后有一种没有明说的交换条件,即允许其他半球的大国在其周边地区有更大的行动自由。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将随之改变。

周志伟:掳走马杜罗后,特朗普及其团队得意忘形,立即着手接收委内瑞拉石油,并且将区域内好几个国家和地区列入“报复清单”,摆出挨个儿收拾的架势,包括誓言“一定要拿下格陵兰岛”,放话说很快就会对墨西哥境内贩毒集团发动空中打击,宣称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干不了多久了”,扬言古巴如不与美国达成协议将面临彻底的石油和资金断绝。当然也不忘一直耿耿于怀的所谓“美国第51个州”加拿大,宣称“美国不需要加拿大的产品,不需要美加墨自贸区”。这一切都表明,特朗普的西半球布局仅是开了个头而已。

2026年底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共和党选情并不看好,丢掉国会众议院的可能性比较大,然而特朗普着眼于第二个任期后半程的议程推进和MAGA运动的长期发展,绝不会对目前的颓势坐视不管,一定会不择手段寻求翻盘,也就必然会在对外政策方面继续谋求“胜果”,以给右翼选民打入更多“鸡血”。这就意味着,接下来近一年时间,西半球不会有宁日。格陵兰岛暂时没有了被武装吞并之忧,但丹麦和欧洲恐怕无力抗拒特朗普的极限施压,很可能以协议方式吞下世界最大岛屿被美国事实控制的苦果。佩特罗执政期到2026年5月将届满,根据宪法无法连任,哥伦比亚大概率会发生“右转”。古巴拥有一定的军事实力,以战斗力顽强著称,美国有“猪湾事件”(1961年4月中央情报局策划上千名流亡美国的古巴人在古巴西南海岸的猪湾抢滩登陆试图推翻古巴革命政府,遭到挫败)的历史教训在先,估计不会贸然出兵,但将收紧制裁封锁的绞链。

目前,拉美政治光谱正处在向右回摆的过程中,钟锤已越过中间线,估计还得有三五年时间才会达到右边的极限。拉美共有19个西语、葡语国家,随着2025年底右翼共和党人卡斯特当选智利总统,其中有十个国家已是右翼执政。接下来,哥斯达黎加、哥伦比亚、秘鲁、巴西、海地等五国将在2026年陆续举行大选,“右转”大概率是主流。因此,客观而言,拉美基本政治趋势对特朗普政府按其战略意图布局西半球在短期内是相对有利的,会让特朗普本人陷入诸国对他“俯首帖耳”的一时幻觉。

不过也要看到,尽管美国把西半球看作其势力范围,认为西半球是“美国的半球”,但西半球其他国家及其人民没有一个认为自己是属于美国的,恰恰相反,他们的自主意识从一开始就很强,即便是在“门罗主义”最为鼎盛的时期。与此同时,特朗普治下美国在拉美的核心利益是掌控一切,为此滥用霸凌手段,而拉美各国的核心利益是安全和经济社会发展,尽管对美国可能有一时之需,但这两种核心利益诉求在本质上是相左甚至对撞的。对拉美政治光谱变化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经济,近些年拉美总体经济形势异常严峻,政治的周期性摆动同过去相比也剧烈了许多。左翼的经济政策固然不尽人意,但过几年当新自由主义改革的光环落尽,拉美的政治生态又将发生大的变化,各国与美国的关系也会相应调整。

陈征:很多拉美国家对传统上的“门罗主义”和干预政策有着强烈的历史记忆,现在因委内瑞拉事件而重新强化,它们对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是以伤害拉美国家正常发展权利为代价这一点心知肚明。特朗普在拉美推行的是非此即彼的政策,逼迫地区国家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选边站,要求它们不再与中国做生意,自己又无力给予相应补偿,不仅要断人财路,还要抢夺、独霸能源矿产等利益,长此以往必会激起反弹,这种反弹短期内我们可能看不到,但长期一定会看到。

也不能忽视美国国内的牵制力量。美国内部现在有两个“美国”,一个是MAGA派的美国,一个是建制派的美国,后者坚信“美国例外论”,认为美国应该待在山巅上俯瞰世界。委内瑞拉事件发生后,佛蒙特州联邦参议员桑德斯、纽约市长马姆达尼、国会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前副总统哈里斯等民主党人士都表达了反对态度。在他们看来,美国的建国史本身就是一段反殖民主义的历史,特朗普在拉美搞的“新殖民主义”是与“美国精神”根本相悖的,让美国的对外战略再也无法自洽。可以预见,随着特朗普政府胡作非为的加剧,美国国内的阻力也会加大。

章永乐:无论特朗普及其政府如何飞扬跋扈,表面的强势都掩盖不了美国霸权内里的虚弱。从财政角度看,特朗普领导着一个严重缺乏现金流的联邦政府,那些乖张行为恰恰是财政压力之下所产生的现象,反映了霸权的虚弱而非强大。强权帝国也是有“斩杀线”的。19世纪末,濒于黄昏日暮的西班牙殖民帝国就是在美西战争中被美国“斩杀”的。今天的美国与后冷战之初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血条”越来越短,其执政精英对未来产生了严重担忧,也意识到过去那种霸主提供公共产品、向盟伴让利的做法难以为继。可以预料,在闪击委内瑞拉之后,美国接下来将采取更多强硬手段,尽可能多地从盟伴身上和周边地区抽血,以把“血条”重新灌满。这样一个美国急于建立的新的西半球秩序,不仅无视《联合国宪章》与国际法,对世界和平与繁荣构成巨大威胁,也无视其与西方盟友的长期共同利益及在表面上共享的价值观。当然,物极必反,任何强权固然可以在一些具体事件上压制对手、得逞一时,却做不到渗透进对象国社会深处,形成长效的共赢合作。世界各国逐渐看清了美国的真面目,都在暂时的忍耐中重新定位自我。我们可以看到,加拿大和欧洲已经开始调整外交天平。从长远与全局来看,世界多极化的大趋势不会逆转。

2025年10月18日,巴西总统卢拉在圣保罗州圣贝尔纳多-杜坎普市出席一场公共教育活动并向当地学生发表讲话,强调拉美应凝聚共识,携手共建一片独立自主的大陆,巴西不会接受任何外国总统的颐指气使,“这关乎尊严和品格”。

西半球与“印太”

“印太”作为一个相对新创的地缘政治概念,最早是由日本、印度战略学界提出的,旨在打通太平洋和印度洋,对两大次区域的战略利益进行整合统筹。“印太”概念后被美国战略界“抄去”,并在特朗普首任正式进入美国对外战略官方话语体系。2019年美国国防部推出《印太战略框架》文件,释放出军事优先、协同盟友威慑中国的信号。拜登政府继承了特朗普1.0的“印太战略”,并将其从一个军事战略扩展成涵盖经济、科技、价值观的综合性遏华战略。特朗普2.0“印太战略”尚未出台,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将“印太”明确定为仅次于美国本土和西半球的战略重点。

陈征:“西半球”与“印太”是两个不同的地缘政治概念,但彼此逻辑相通。尽管特朗普二任是否更新“印太战略”尚不得而知,但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在阐述“亚洲”方向的政策时继续使用了“印太”一词,并且美国在“印太”地区仍是聚焦对华战略竞争的,聚焦度不仅没有因全球战略收缩而有所削弱,从行文上看反而是进一步加强了。我个人觉得,特朗普政府目前在“印太”以求稳为主,把主要的战略精力放在盘整西半球、收拾欧洲烂摊子和应对中东局势激变上,但并没有放慢在“印太”优化前沿部署并为与中国可能发生的军事冲突做准备的步伐。把美国近期在西半球、“印太”、欧洲、中东的所作所为连贯起来看,还是可以发现,特朗普是在把拳头暂时收回来,先夯实自身和“后院”,解决美国面临的紧迫问题,再伺机把拳头打出去,恢复与中国竞争的强势地位。

所以,特朗普政府的西半球战略既是“排他”型的,也是“吸血”型的,要继续榨取甚至掏空一些拉美国家,把这个地区内异常丰富的能源矿产资源为美国所用。特朗普宣称今后委内瑞拉石油出口的监管账户将由他控制,以确保所得款项用在委内瑞拉人民身上,这纯属谎言。他的如意算盘很可能是,把贩卖委内瑞拉石油之所得用于填补美国债台高筑产生的亏空。也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欧洲和一些全球南方国家舆论一针见血地指出,“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本质上也是一种“新殖民主义”。可笑的是,特朗普政府对“印太”推行双重标准,继续鼓吹“印太”是一片“自由开放”的海域,扬言要以充足的威慑力保障“自由航行的权利”。通俗点讲,在特朗普政府的逻辑里,西半球是美国的势力范围,必须由美国独享,而“印太”不能成为中国的势力范围,必须对各国保持“开放”。

章永乐:“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并非要重现当年的“西半球主义”,而是要搞“以西半球为大本营的全球守成主义”。也就是说,美国要在完全掌控西半球的基础上,在其他方向特别是“印太”地区,尽可能地维持自己的霸权利益,以避免垮塌。为此,特朗普政府在推动增加军费,2026财年已破万亿美元,2027财年要破1.5万亿美元,除了巩固西半球之需外,显然是在为“印太”未来可能的冲突做准备。但美国的战略资源毕竟是有限的,因此要减少对欧洲、中东等重要性相对下降地区的投入,让美国的盟友在自己所在地区“自负盈亏”,把军事外交资源向西半球和“印太”倾斜。

魏红霞:无论是特朗普第一任期还是拜登执政时期,以及特朗普第二任期可能推出的新举措,美国的“印太战略”都不断明确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战略目标核心是防范遏制中国。对美国而言,西半球与“印太”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针对中国,在地缘政治意义上形成了“隔离保护带”与“战略前沿”的关系。

中美在西半球利益关系的重置

2025年12月10日,中国政府发布自2008年以来第三份《中国对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政策文件》,强调拉美和加勒比地区是全球南方重要组成部分,是维护世界和平稳定、促进全球发展繁荣的重要力量。拉美和加勒比作为一个整体,拥有独立自主、联合自强的光荣传统,发展前景良好,是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一支必不可少的力量。作为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的一员,中国始终同包括拉美和加勒比在内的全球南方同呼吸、共命运。

章永乐: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在相当程度上是针对中国的,要限制、排除我们在西半球业已建立的合作网络,包括强劲的贸易增长、基础设施建设投入和产业链整合关系。这会给中国资金和企业进入拉美造成困难,但因为中国的贸易与投资正日益同拉美国家的经济增长和民生发展联系在一起,而经济和民生议题又左右着拉美的政治光谱,因此不是美国想剥离就能剥离的。

从结果驱动的角度讲,中国与拉美的合作给长期困扰这个地区的发展难题带去了“中国式方案”。拉美的经济和民生如果长期没有改善,美国所关心的毒品和非法移民问题也很难有彻底解决的可能性。因此,只要能用事实说话,中拉合作与美国的战略利益并非完全冲突,中美在拉美和西半球的发展问题上并非无话可谈。对中国企业而言,今后走向拉美需要进行更多政治和安全风险的评估,重资产投资需要考虑在股权结构上更紧密地同当地利益相绑定,确立一种超越政治周期、超越党派分歧的自我保护能力,毕竟,无论政府怎么换,无论政治风向朝左摆还是向右移,都是要搞经济民生建设的。

2026年1月16日,在美国突袭委内瑞拉掳走马杜罗总统夫妇并导致数十名古巴士兵死亡后,古巴总统迪亚斯-卡内尔与民众在哈瓦那美国大使馆外挥舞国旗游行,抗议美国在拉美地区的暴行。

周志伟:过去十年,拉美是全球经济增长最慢的地区,从2016年到2025年地区平均增长率只有1.2%,远落后于世界其他地区。拉美同时面临着政治变局、经济困局、外交乱局和国家治理难局,种种动荡不安的因素都搅和在一起。任何一个拉美国家,如果其治理取得成功,让老百姓有获得感,都会对地区其他国家产生重大示范和激励效应,形成政治光谱变化的风向标。

虽然现在美国与拉美地区的贸易额超过中拉贸易额,但如果不计入墨西哥的话,中拉贸易额实际上已经超过了美拉贸易额。而且,多数拉美国家都与美国建有自由贸易关系,中国则仅与五个拉美国家签署了自贸协定,这说明中拉贸易的活力和潜力远大于美拉贸易。

美国的西半球战略旨在强化拉美国家对美国的多重依附,非常自私,真要落地必然削弱拉美国家的发展活力,也势必加剧中美在西半球的利益对撞,增加中国保护自己在拉美重资产投资的压力,在巴拿马运河、麦哲伦海峡、钱凯港等关键通道和点位自由航行与进出的风险,以及保持地区产供链完整性和延伸性的难度。对此,中国不应有战略上的退缩,而要保持战略定力,强化主动运筹国际空间的意识和能力,变压力为重置利益关系的动力,继续全方位推进在拉美的政治、经济、社会投入,保持构建伙伴关系和双多边命运共同体的韧性。这并不等于要与美国的西半球战略形成一种对抗性的格局,而是在西半球多做精细化和更具成本收益比的安排,多追求产业融合度和次区域差异,用真正的实力说话,用拉美国家与中国命运与共的关系说话,让美国正视并尊重中国在拉美地区的正当合理的存在。

2024年10月24日,秘鲁钱凯,当地儿童正在简易球场上踢足球。在不远处,由中国中远海运港口有限公司承建的特大型新港口钱凯港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

魏红霞:无疑,特朗普政府在处理西半球涉华问题方面要观望中国的反应。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突袭行动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及中国,但他避而不谈。美国要遏制和排斥中国在西半球的影响力,行动重点放在动摇中国在拉美能源和投资合作的战略支点上。中美双方对两国关系也在求稳,都在保持理性和克制。美国能够成功策划并突袭拉美国家,但没有足够的精力领导拉美国家的经济建设。美国应该观察到,随着时间推移,中拉合作的韧性已经凸显出来。因此,面对特朗普政府西半球战略的大力度调整,中国要保持战略耐心和克制,采取稳健政策,构建多元化的风险防控体系,通过长期战略布局来维护自身利益。

中国要继续积极推动全球治理倡议在拉美的落地,向中拉伙伴关系注入更多践行真正多边主义的积极动力。同时,也要加强舆论塑造,打造自主、完整、可信的中国对拉美政策和中拉关系叙事,要讲明白中国在拉美到底要什么,也就是政策目标,绝不能掉入大国争霸叙事的陷阱。

陈征:特朗普政府想要独霸西半球,但不排除与中国就西半球事务进行协调和谈判的可能,委内瑞拉将是块试金石。2025年中美元首釜山会晤前夕,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把“G2”(两国集团)这个概念重新挖了出来,美国一些人还在向中国学术界了解中方到底怎么看“G2”,询问我们美方该怎么做才能让中方相信特朗普政府与中国合作的“诚意”。我个人的看法是,这取决于美方期待的合作是什么性质的合作:如果是霸权分治式的合作,那不符合中国的外交理念和原则,不必期待中方的正面回应;如果是能促使中美拉及其他方互利共赢且有利于改善和加强全球治理的合作,那理当存在协调空间。

前面说过,美国做不到完全按照其战略意图重塑西半球,如果执意推行排他型的政策,损害中国在拉美的长期根本利益,就不能指望中方在美国关切的问题上提供美国想要的合作,而这反过来又会对特朗普政府内外施政的效果产生影响,我们手中的主动权是在不断增多的。对于这一点,特朗普政府应该在前段时间全球关税博弈的过程中已经有所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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