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民国乌托邦”散记
“忽然觉得,可能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01
要比较尽兴地游览“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看完全部21场剧目【点击阅读】,需要两到三天。
这个期间,我住在郑州“电影小镇”。
住小镇的优点是:比较便宜;距离“只有河南”也很近,开车几分钟就到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小镇本身也是一个景区,并且相当梦幻,带给你的体验,不亚于“只有河南”。

实话说,我还是很喜欢小镇的。
最近一年多,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的原因,去过不少电影小镇,包括海口的“冯小刚电影公社”、长沙的“华谊电影小镇”等。
这些电影小镇,共同特点,是真实而又不真实。
从物理的角度来看,小镇当然都是真实的——房屋都是钢筋水泥、砖木建成的,道路往往是石块铺就的,走在上面,实实在在。

从心理与感受的角度看,小镇又不太真实,因为它似乎是一个平行时空——街上的招牌、店家的着装、空气中回荡的音乐……时时都在提醒你,这里不属于这里,这里不属于当下,这里是一个不存在地方,一句话:这里是一个乌托邦!
乌托邦,可能正是“电影小镇”策划者所希望达到的目标。
现实世界是不完美的,唯其如此,人们就需要乌托邦。
电影小镇这样集娱乐、休闲、游览、体验于一体的旅游设施,必须是一个乌托邦。
只有让游客感到这里是乌托邦,才能够让普通人逃避凡庸、琐碎、无聊、冷漠的现实生活,达到放松身体和神经的目的。

以前的乌托邦,只存在于想象中、书本里,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后来有了电影,观众就可以看到乌托邦了。
好莱坞电影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把美国塑造成乌托邦。
八十年代之后,很多中国电影人,用比美国电影人更大的劲头,在银幕上展示乌托邦化的美国——早期的如《庐山恋》,后来的如《北京遇上西雅图》【点击阅读】,等等,不胜枚举。
许多“纯爱”影视剧,结局往往是:失去爱情的女主角来到机场,登上一架飞往美国的航班。
飞往美国,也就是飞往乌托邦——一个人在情感上所受到的一切伤害,生活中遇的一切不如意,都可以通过“去美国”来得到补偿。

现在有了电影小镇,我们可以直接走入乌托邦了。
问题仅在于:这是一座什么乌托邦?
02
“民国乌托邦”——这是电影小镇给我留下的印象。
建筑,当然是最直观的。
电影大道两旁的建筑,都是洋楼,颇似上海、天津租界的建筑风格,店铺的招牌也是繁体字,令人想起“十里洋场”;

其他区域,则有灰瓦灰墙的中式建筑,以及大红灯笼等标志性符号。
说句玩笑话,这简直是立体的半殖民地、半封建。

当然,这样的建筑风格无可厚非,因为这是作为影视剧外景地的需要。
游客到这里来休闲、娱乐,寻求某种新鲜的体验和“穿越感”,亦无可厚非。
令人觉得有点不舒服的是:既要呈现民国,理当全面呈现。
然而,小镇对民国的呈现,却存在“结构性空白”,即游客看到是一个富裕、文明、浪漫、温馨的民国,而如鲁迅先生在《“友邦惊诧”论》中描述的“中国国民党治下的连年内战,空前水灾,卖儿救穷,砍头示众,秘密杀戮,电刑逼供”等等,则连影子也看不见——尽管这也是民国,并且是更接近本质的民国。
简言之,在这里,民国被乌托邦化了。

硬件如此,“软件”可议之处就更多了——比如作为小镇王牌的沉浸式大剧《穿越德化街》。
在小镇“世界大剧院”演出的这场大剧,将观众带回1938年初的郑州德化街。
当时,尽管全面抗战已经爆发,但这条郑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仍然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故事高潮围绕豫剧名伶银蝴蝶展开。
日本商会重金请人唱堂会,银老板的师傅金老板断然拒绝,银老板却欣然前往,被大家鄙视。
后来发现,银老板用唱堂会筹得的资金,秘密资助游击队炸断京汉铁路。
事情暴露后,银老板从容就义。

元宵节当天,德化街遭到日军飞机猛烈轰炸,面对山河破碎、街市倾覆的惨状,德化街的豫商放下私怨、同心互助,他们共同喊出了口号:“德化街,你炸不垮!”
尽管这出“大剧”采用实景造景、声光特效、吊威亚等手段,情绪价值满满,但却存在一个问题——1938年的时候,郑州并未沦陷。银老板要支持抗日,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何须遮遮掩掩?又怎会被逮捕枪毙?
这个裂隙,编导难以弥补,只好采取含糊其辞的方式混过去,好在观众都在忙于“破防”,也无人深究了。

商人抗日、伶人抗日,不远处“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张家大院》剧场,还有“四姨太抗日”……
所有这些,是近年来民国叙事的标配。
唯独抗日战争/人民战争的真正主角——工人和农民,从舞台、银幕、荧屏上消失了。
辛亥革命失败后,中华民族解放运动的主力,就不再是民族资产阶级,更不是伶人和姨太太,而是工农大众。
这不是教科书的结论,而是历史的结论。

看到舞台上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的老板和一袭旗袍的姨太太们做中流砥柱状,我忽然觉得,可能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真正的历史创造者被谋杀了,尸体被隐藏了,现在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是冒名顶替者!
03
令人不解的是,近代以来,在郑州发生的最具影响力、最令郑州人民引以为荣的重大事件,难道不是二七大罢工吗?
矗立在市中心,1971年建成的二七纪念塔,正是为了纪念汪胜友、司文德等在罢工中为争取工人权利而牺牲的二七烈士。

如果说表现罢工不合时宜,现在只想表现抗战,那么在国共合作背景下,由参加过二七大罢工的老工人、中共地下党员刘文松领导的“平汉铁路工人破坏总队”的事迹,更令纯属虚构的银老板故事望尘莫及。
河南省档案馆保存的《军委会江北交通工作队历年战绩统计表》显示:自1938年9月至1945年7月,“破坏总队”活跃在道清、平汉、同蒲、津蒲、陇海、汴新、淮南等7条铁路上,共计炸毁机车1690余辆、桥梁110多座,破坏钢轨330多华里,毙伤日军一万三千余人,自身也有220人牺牲。

战绩何其辉煌,背后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
然而在《穿越德化街》中,“破坏总队”仅是银老板身后一闪而过的影子。
电影对美国乌托邦化的呈现,在不少人心底埋下对美国迷信和崇拜的种子,由此产生的政治、经济与社会后果,很难估算。

在美国,很多来自中国的“润人”,对美国的“初恋”,正是信了电影的结果。
在小镇,徜徉在灯红酒绿的电影大道上,耳边传来软绵绵的歌声“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

我在想,会不会有人因为爱上“民国乌托邦”,而梦想重返民国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要去参加“彩色的送别”了,那是忙碌了一天的小镇最后、最温馨、最伤感的节目——这个节目结束,就可以走出乌托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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