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慌啥子嘛》的双重含义
01
“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
这两天,沉寂多年的赵本山一曲《慌啥子嘛》,把很多人唱“破防”了——
“一开口就想哭”“一嗓子回到童年”“真嗓、真诚、真感受”……
“慌啥子嘛”,是典型的四川话,原以为是川味歌曲,结果不是。
点进去一看,本山大叔在很投入地唱,他的东北口音,搭配四川方言的表述方式,听上去有点违和,有点不伦不类,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居然能够引发全网共情。

在今天,全网共情,差不多也就是全民共情吧?
这意味着什么呢?
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是:全民焦虑。
过去几十年,曾经有过一个经济高速增长的阶段。
哪个时候,主流叙事是“快跑、赶超、抓住机会、努力就会上升”,大行其道的是“成功学”;
如今,叙事变成了内卷、赛道变挤、上升通道收窄乃至封闭、岗位不稳定、生活成本持续升高……
阶层焦虑、健康焦虑、升学焦虑、婚育焦虑……无人不焦虑,无处不焦虑,无时不焦虑。
“不敢停、怕掉队、怕踩空”,成了跨阶层的共同感受。
不只是白领,小老板、普通打工人、学生都体会得到这种“慌”。
正因为如此,一句东北味的四川话“慌啥子嘛”,才能令大家停下匆匆的脚步,投来含义复杂的目光。
走到这种地步,是市场化、私有化逻辑的必然结果。

早在十九世纪,马克思就预言:
资本积累的竞争,必然迫使资本不断提升技术、更新设备,导致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对活劳动的需求不断缩减,于是就会持续产生相对过剩人口——一部分劳动者被生产方式本身“排斥”出来,处于失业状态。
本来相信努力就有回报,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变成“过剩人口”——不再被需要、“无人剥削你”、甚至不能完成自身作为劳动力的再生产……凡此种种,是一切焦虑之源。
所有这一切,在欧美日早就发生过了,在我们这里,则以一种虽迟但到的方式,慢慢变成现实。
质言之,只要加入资本主义全球化,就以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绝不可能不是这样的结果。
02
《慌啥子嘛》的歌词,是非常直白的心灵鸡汤:“慢慢来、不必事事完美、得不到就放开、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它把焦虑的来源,置换成个体心态问题,而不是房贷、裁员、教育竞争、劳动力市场挤压这些结构性矛盾。
它不追问“为什么我不得不慌”,只提供“慌了该怎么安放自己”的情绪解药。
被这首歌悄悄回避的前置性问题是:只有那些有退路、有缓冲空间的人,才有资格欣赏、享受这种“松弛美学”。
从风格上来说,这首歌不危险、不尖锐,温和、松弛、治愈,适合作为短视频BGM、朋友圈配文、深夜独处时的精神缓冲,是一种情绪上的软装潢。

《慌啥子嘛》的这些特质,被既不满被挤压,又害怕秩序动荡的城市小资产阶级(以及被其意识形态浸润的其他阶层的一些人)触到了,接住了,他们把自己的疲惫、内耗,包装成一种“懂得与自己和解、看淡得失”的审美姿态;他们感动的重点,不是对“民生多艰”的共情,而是自我怜悯、自我接纳。
直接后果是:焦虑被安抚了,但焦虑的来源被悬置了;情绪得到了缓释,但批判的锋芒却消失了。
当“慌啥子嘛”变成广为流传的梗,它就不只是一首歌,变成了一套可供模仿的情绪模板:面对压力,最高级、最体面的姿态不是愤怒、质疑、抗争,而是松弛、放下、看淡。

小资产阶级是网络舆论里话语权很强的群体,他们的审美偏好会向外扩散,塑造公共讨论的基调。
久而久之,甚至会形成这样一种风气——遇到压迫和不公,优先向内归因:是不是我执念太重、欲望太高、不够豁达?而不是向外追问:这套竞争机制、分配方式、岗位规则本身是不是有问题?
在这套范式之下,激烈的诉求、对制度性问题的追问,会被贴上“戾气重”、“想不开”、“不懂和解”的标签;而“看淡”反而被包装成成熟、通透、有智慧。
于是,在公共舆论场,对改良之外的诉求、对结构性问题的讨论,在审美上变得不体面、不受欢迎。舆论的重心从“我们该如何改变环境”转向“我们该如何与环境共存”。
不过,焦虑的来源可以被悬置,但却不会凭空消失,你不去和环境做对,环境却不一定会放过你。

比如,北方正是寒冬,你可以不理会户外滴水成冰的严寒,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但寒风却会理会你——把你冻僵、冻死。
所以,小资产阶级在文化和意识形态层面的“维稳”功能,也是有限的。
随着AI时代的到来,资本的“有机构成”将以无与伦比的加速度提高,“过剩人口”也将以同样的加速度增加。
焦虑,还只是一种焖烧,但如果焦虑源持续存在的话,焖烧总有一天会变成明火。
到了那个时候,赵本山也唱不出“慌啥子嘛”了——所有的人都会很慌。

何必跟在小资产阶级身后自怜自叹呢?
还是重温一下马克思的金石之声吧——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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