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 | 由“鹅腿阿姨”倒掉所想到的
01
—
“鹅腿阿姨”终究还是“破产”了。
2018年起,“鹅腿阿姨”在北京海淀区高校周边摆摊,主打16元一只的“烤鹅腿”,凭借“勤恳养家、温和亲切”的形象,迅速俘获以北大、清华为主的高校学子的心。
2023年,“清北争抢鹅腿阿姨”的话题冲上热搜,她顺势扩张,搭建数百个团购群,一度成为底层小本经营的“典范”。
尽管如此,质疑声也从未停止:早在2024年,就有消费者反映买到的“鹅腿”肉质发绿,怀疑变质,其丈夫却辩称是“葱叶榨汁的独家秘方”;更有知情者揭露,所谓“鹅腿”实为鸭腿,16元一只的价格太贵了。

但那个时候,舆论场被温情叙事牢牢裹挟,任何质疑都会被铺天盖地的指责淹没——“阿姨辛苦养家,你为何苛责?”“大店就没有问题吗?专挑小摊毛病?”“太没有人情味!”……
理性的质疑被贴上“冷漠”、“刻薄”的标签,只好噤声。
直至2026年6月,鹅腿阿姨进军国贸CBD,遇到了较真的“上班精英”,才在团购群承认“原材料是鸭腿”,并坦言十几年前鹅腿就已“断货”。

随后,北京海淀区市场监管局介入调查,其无证经营、虚假宣传、食品卫生等问题也浮出水面。
就这样,这个曾经在北清校园周边炙手可热、被无数学生追捧的摊贩符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退场了。
说荒诞,是因为判明鸭腿还是鹅腿本是极简单的问题,但高智商人才云集的北大、清华,却迟迟无法验明正身,鸭腿挂着鹅腿的标签,纵横校园十余载,所到之处,畅通无阻,难道不够荒诞吗?
说荒诞,还因为鹅腿阿姨没有上过大学,她自己在北大演讲时,也亲口说“我没有什么文化”,但她却能够在顶尖的学府门前,建构起近乎免于质疑的特权。
何以能够如此神奇呢?
也许,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做一点解释——
当一个大学生,在鹅腿阿姨的团购群里支付16元后,他(她)事实上获得了两件商品:
第一件,是形而下的,可视可欲的,即一块号称是鹅腿、实际上是鸭腿、并被深度腌制与加工过的生物残肢。
啃食这种生物残肢,可以获得饱腹的效果,但从长远看是否有利于健康,并不确定;
第二件,是形而上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却至关重要——因为这块生物残肢是和“烟火气”、“淳朴”、“亲切的阿姨”、“她力量”等等温情叙事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购买-啃食”的过程,就构成了一种仪式,产生了类似昆德拉所说的“第二滴眼泪”的效果。

也就是说,大学生已不介意消费的究竟是鹅腿还是鸭腿,真正想消费的,是一种“与底层劳动者站在一起”的身份标识,一种“我有爱心、有人文关怀”的道德自证。
仔细想想,鹅腿阿姨有什么错?
她不过配合你们完成这个仪式罢了,这是两厢情愿的事。
至于其中的利润——有人测算,用鸭腿冒充鹅腿,单只毛利差10元以上,毛利率从“几乎不赚钱”变成“暴利(70%–80%)——如果考虑到“自我感动”是你们真正想要的,那只能说是薄利多销了。
02
—
但是,思考并不能就此止步。
挂着鹅腿标签的鸭腿,之所以能够纵横校园这么许多年,关键在于,面对质疑,舆论直接采取了一种道德主义的态度,根本就不进入事实层面的辩论,而是直接占据道德高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情姿态,封堵所有理性审视的空间。
在这一过程中,质疑者被塑造成冷血、傲慢、不知人间疾苦的精英主义者。
然而,事实上恰恰是这种拒绝质疑的姿态,暴露了真正的傲慢:一种将底层劳动者浪漫化、符号化,从而拒绝理解其真实处境的傲慢。
这种傲慢,更折射了两个层面的问题:
第一个层面,当代大学生,尤其是顶尖学府学生中的相当一部分,完全脱离社会,根本不了解底层劳动人民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状况。
这不是危言耸听。当一个人从小学到大学一路在优绩主义的轨道上狂奔,当他获取信息的方式主要是书本和屏幕时,他对“底层”的认知很容易停留在想象层面。
这种想象,要么是诗意的、温情的,要么是苦难的、需要拯救的,唯独不是日常的、复杂的、有血迹有泥土的。
于是,鹅腿阿姨成了前一种想象的完美投射——她朴素、勤劳、出现在深夜的校门口,像一个从怀旧散文里走出来的人物。
没有人愿意去想,如果她真的需要在寒风中站到深夜才能维持生计,如果她真的需要在食材上做手脚才能保证利润,这背后折射的或许不是温情,而是一种结构性困境。

第二个层面,这种浪漫化想象本身构成了认知障碍。
当学生们满足于为“鹅腿阿姨”流下第二滴眼泪时,这使他们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而既然已经得到了满足,也就失去了进一步追问的动力。
没有谁真正关心:如果鹅腿阿姨的人生是艰难的,那她又为什么陷入这样的境地?勤劳为什么不能改变命运?
不解决这个问题,待到这一代大学生真正担负起治理国家的责任,开始掌握制定政策的权力时,就会酿成严重后果。
一个无法区分“鹅腿”与“鸭腿”、也无法区分“真实的共情”与“自我感动的表演”的人,很难想象他能制定出既照顾底层尊严又维护公共利益的精细政策——要么可能沉溺于空洞的道德口号,要么可能在现实的复杂性面前无所适从,要么可能被蓄意建构的“温情叙事”所裹挟,做出违背常识的判断。
无疑,这意味着,毛主席提出的知识分子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命题,至今仍然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因为这不仅将决定知识分子的命运,也将决定国家民族的命运。

“鹅腿阿姨”的温情故事以一种令人尴尬的方式收场了,但它留下的思考题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知识分子与工农群众相结合,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浪漫化的想象,更不是满足自身道德需求的消费——它是走进真实的世界,看见具体的人,与他们打成一片,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踏踏实实地做一点能让所有人活得更有尊严的事情。
这大概比流下一百次“第二滴眼泪”都要困难,但也都更有价值。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