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样板戏只是“那个年代”的事儿？（完）

接上文继续聊：

第六部分：《红灯记》——最完整也最打动人的经典

 

在几出京剧样板戏中，最完整也最打动人的，当属《红灯记》。

《红灯记》讲述的是铁路工人李玉和一家三代为保护党的秘密、与日寇斗争的故事。情节完整感人，唱腔丰富，老生、老旦、花旦表演得都非常出色。

李玉和的扮演者钱浩亮(艺名浩亮)，是中国最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之一。他那昂扬浑厚有力的唱腔，熏陶过、感动过整整一代人。2021年，80余岁的钱浩亮去世，网络上关于他演《红灯记》的唱段广泛流行，人们突然发现，原来我们的戏剧曾经有过足以称为高峰的那段美好时光。

《红灯记》的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

从唱腔上看，“临行喝妈一碗酒”这段，已经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的经典。短短几句唱词，把李玉和对母亲的深情、对革命的忠诚、对敌人的蔑视、对未来的信念，全部浓缩其中。唱腔设计上，既保留了传统老生的韵味，又融入了新的音乐元素，刚健中含柔婉，雄浑中见细腻，百听不厌。

从人物塑造上看，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三个形象，各有特点又相互映衬。李玉和的坚毅沉着，李奶奶的悲壮慈祥，李铁梅的稚嫩成长，都被刻画得入木三分。祖孙三代，不是血缘胜似血缘的关系，体现了革命者之间的深厚情谊。

从思想内涵上看，《红灯记》深刻揭示了革命胜利的来之不易。李玉和一家三口，为了一个共同的信念，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他们的牺牲不是徒劳的，他们用生命保住了党的秘密，为革命胜利做出了贡献。这种牺牲精神，这种理想信念，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

有学者在分析《红灯记》时，特别回应了所谓“暴力歌颂”的批评。指出：这出戏里有刀劈鸠山的场面，确实显得很“暴力”;有“仇恨入心要发芽”的唱词，确实显得很“极端”。但问题是，主角李玉和早年参加的“二七大罢工”，正是一场典型的非暴力和平维权运动，结果北洋军阀却用大屠杀来回应，“浑身是血”，从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李玉和，会做何感想呢?刀劈鸠山当然是暴力，但日寇在南京城刀劈、枪刺、活埋数十万中国人，又算什么呢?中国人除了以暴力对暴力，把日寇赶出中国去，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小铁梅的唱词听起来的确有些咬牙切齿，但在她的爹爹、奶奶都日寇残杀的情况下，你让她去唱“让世界充满爱”，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如果日本宪兵队长鸠山的孙子咒骂《红灯记》是“恶之花”，可以理解。但一个中国的知识分子咒骂它是“恶之花”，不能理解。

第七部分：《红色娘子军》与《白毛女》——芭蕾舞的中国化革命

如果说京剧样板戏是在传统艺术形式上的创新，那么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则是在西方艺术形式上的革命。

过去，大多数人一提起芭蕾舞，就是《天鹅湖》《胡桃夹子》《唐·吉诃德》《葛蓓利亚》等西方经典剧目。这些舞剧当然非常棒，但总的说来，它们距离中国观众，特别是中国普通百姓还是有点远。毕竟，其中的文化差异会影响中国人对这些艺术的欣赏。

后来，我们有了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中国的老百姓能够看到反映中国革命和中国文化的西方艺术形式，人们在观看这些舞剧的时候，与观看外国舞剧的感受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无论是舞蹈语言，还是舞剧的内容，都是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也都是容易接受的。

《红色娘子军》讲述的是土地革命时期海南岛一支妇女革命武装的故事。吴清华从奴隶成长为战士的过程，通过芭蕾舞的语言得到了完美的呈现。那段著名的“常青指路”，用舞蹈表达了革命者对受压迫者的指引和拯救。那段“万泉河水清又清”，已经成为中国芭蕾舞的经典旋律。

《白毛女》讲述的是贫苦农民女儿喜儿的悲惨遭遇和最终解放。剧中将中国民间舞蹈元素与芭蕾技巧相结合，创造出独特的舞蹈语言。喜儿逃入深山后那段舞蹈，表现了她在极端困境中的挣扎与坚持，感人至深。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和《白毛女》在今天的欧洲受到空前热烈的高度评价，享有巨大赞誉，而在我们国内却置若罔闻，这是一个很值得令人深思的现象。

北京101中学金帆交响乐团演奏的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音乐，至今听起来依然那么优美，那么动听，那么感人，那么动人心弦。这就是艺术的力量——它可以穿越时空，跨越政治，直接打动人的心灵。

第八部分：现实例子——样板戏为什么能“复活”?

近年来，样板戏越来越多地“复活”在人们的视野中。

一个例子是教育部对九年制义务教育阶段音乐课程标准的修订。教育部增加了有关京剧的教学内容，在指定的15首曲目中，有9首是七十年代期间风行一时的样板戏中的唱段。一石激起千重浪!教育部此举，立即引发了社会热议。而争论的焦点，也很快就从“京剧该不该进校园”转到了“应该如何看待样板戏”。

反对的声音很大，甚至有人借“两会”的场合特意声明“样板戏这么多不是我的初衷”，高调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但教育部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从官方层面来说，这本身就是对样板戏艺术价值的一种承认。

一个例子是经典剧目重演后的反响。有学者这样说：“我敢这样说，今天如果哪个职业京剧团在舞台再现当年的‘样板戏’，一定会得到空前热烈的好评。”这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事实依据的。这些年，凡是重演样板戏的剧团，观众反响都非常热烈。这说明，老百姓是认可这些作品的。

还有一个反面例子，更能说明问题。上海京剧院曾对《智取威虎山》进行删改，把台词“那就是对党和毛主席的赤胆忠心”中的“毛主席”删除，改成了别的模样。这一删改，引发了著名表演艺术家、剧中杨子荣的首位扮演者童祥苓同志的伤心悲愤，进而引发了广大群众对删改行为的强烈不满。有学者愤怒地指出：“对文物级红色作品，特别是专门针对作品中出现的‘毛主席’字样进行删改，是近十多年来出现的一股逆流。这股逆流影响极坏，它损害了艺术创作的严肃性，污染了风气，割断了历史传承，既是一种严重的历史虚无主义行为，又是一种别有用心的政治险恶行为。”

老百姓为什么愤怒?因为他们知道，样板戏不是可以随意删改的"素材"，而是承载着历史记忆和情感认同的文化遗产。删改样板戏，就是断历史，就是搞虚无。

这些例子说明，样板戏从未真正"死去"。它在民间，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中，在一代代人的记忆中，顽强地活着。

第九部分：横向对比——与西方“英雄叙事”的对照

有些人批判样板戏“高大全”，说英雄人物没有缺陷，不真实。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世界，会发现这种批判本身就是双标的。

英国拍的《007》电影系列，那个007就不是高大全了吗?还有美国好莱坞拍摄的那么多表现所谓美国英雄的电影，那些电影里的主人公又有哪一个不是所谓的高大全?噢，美国电影里有高大全，就不是个事，也没人提出什么批判。而在中国的文艺作品中，出现了我们自己的人民英雄，就会被指责为高大全。这讲不讲道理?

美国的电视、文学作品都在赞扬美国的英雄，人家可没有说什么“暴露才是文学艺术的本质”。不知道那些批判样板戏“高大全”的人，面对美国文艺作品中的“高大全”，有什么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的话要说?

再看看那些被西方奉为经典的芭蕾舞剧。在样板戏出现之前，中国的芭蕾舞台上，演的都是《天鹅湖》《胡桃夹子》这些西方剧目。不是说这些剧目不好，但它们和中国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它们能反映中国人民的生活和情感吗?

样板戏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这种局面。它让西方艺术形式为中国题材服务，让中国老百姓能够欣赏到自己的芭蕾舞。从这个意义上说，样板戏是中国文化自信的一次集中体现。

笔者承认：由于种种原因和各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样板戏尽管还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却贯穿了这样一条主线：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因此在一切被压迫者眼里，样板戏都是“善之果”而决不是什么“恶之花”——反抗压迫就是最大的善。样板戏告诉观众：在中国奸淫掳掠的日寇鸠山是要毙命于刀下的，欺男霸女的恶霸黄世仁是要被枪决的，无恶不作的土匪座山雕是要被生擒的，南霸天、毒蛇胆、叛徒王连举、汉奸胡传魁、刁德一等都没有好下场，而喜儿、大春、吴清华、小常宝、小铁梅等是一定能够得到解放的。

这种主题，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是正义的。它绝不是什么“恶之花”，而是真正的“善之果”。

第十部分：纵向对比——京剧改革的历史脉络

京剧自诞生以来，经历了多次变革。但真正具有革命意义的变革，是样板戏。

传统京剧的题材，多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不是说这些题材不能演，但问题在于，它们占据了舞台的绝对主导地位，而创造历史的人民群众却成了“渣滓”。这种历史的颠倒，需要被重新颠倒过来。

样板戏的出现，实现了这一颠倒。它让工农兵成为舞台的主角，让人民群众成为艺术的表现对象。这不仅是题材的变化，更是立场的根本转变。

从艺术形式上看，样板戏也实现了对京剧的现代化改造。唱腔上，突破“一曲多用”的窠臼，实现“专曲专用”;乐队上，实现中西混合乐器的科学编制;舞美上，吸收话剧和电影的写实手法。所有这些创新，都使京剧这个古老的剧种焕发出了新的生命力。

京剧向被认为是程式严谨并趋于凝固的剧种，很难表现现代生活。而样板戏对京剧的改革，让200年历史的古老剧种在现代化道路上跨进了一步。

可惜的是，样板戏之后，京剧的现代戏创作陷入了停滞。八十年代，中国京剧院还排了一出《杨开慧》，再后来，中国京剧院到底还排出过什么现代戏，笔者就没有印象了。这实在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京剧总说是国粹。但是如果没有现代戏，这个国粹还能维系多久，已经很难说了。全国有那么多戏曲学校，其中学京剧的戏校也不在少数。而且我们的戏校也培养了很多青年演员。他们中有的唱功、武功都非常出色，但是，这么好的青年演员，却没有好戏来排演，至少没有好的现代戏来排演。总是传统戏，说实话，喜欢看传统戏的年轻人并不算多。京剧要是这么下去，肯定总是要处在不断地抢救之中。”

今天的京剧要改革，要发展，一定要走向现代戏转变的道路。没有这样一条道路，京剧肯定只有死路一条。只是我们的京剧工作者，现在有没有这样的气魄，有没有这样的胆略，有没有一心为了人民而进行创作的志向，将是决定中国京剧前途和命运的关键因素。

第十一部分：对批评的回应——那些指责站得住脚吗?

关于样板戏，批评的声音很多。我们不妨一条一条来看，这些批评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批评一：样板戏是“八亿人民八个戏”，造成了文化沙漠。

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事实并非如此。1966年12月26日，八个剧目首次在京集中推出，被称为“样板”。但那时各地都有各地的现代京剧，数量已经有数十部之多。所谓“八亿人民八个戏”，是非常极端的语言，也不符合那个时代的历史事实。

更重要的是，评价一个时代的文化成就，不能只看数量，更要看质量。样板戏的质量，是经过时间检验的。正如有学者所说：“样板戏是中国京剧艺术的颠峰之作。”如果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就对自己创造的优秀文化弃之如敝，这不能不说是我们文化发展史上的极大遗憾。

批评二：样板戏是“政治宣传品”，没有艺术价值。

这种批评，完全无视了样板戏的艺术成就。从唱腔设计、乐队编制到舞美表演，样板戏都实现了对京剧艺术的重大创新和提升。就拿唱腔来说，以“专曲专用”的革新从根本上改变了“一曲多用”的旧格局，使人物情感波澜的揭示更为丰富。这样的创新，难道不是艺术价值吗?

那些批判样板戏的人，其实往往自己也承认它的艺术魅力。有学者就注意到一个现象：有些反对者的耳朵背叛了他们的心灵——因为他们的心灵对样板戏是厌恶的、恐惧的，但他们的耳朵却被样板戏的艺术魅力所陶醉了。

批评三：样板戏的人物“高大全”，没有“人性”。

这种批评，背后是抽象人性论的立场。用阶级分析的眼光看，这种批评是站不住脚的。李玉和、杨子荣这些英雄人物，代表的是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体现的是人民军队的崇高品质。他们当然有“人性”，但这种“人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带着阶级性的。

“样板戏告诉观众：在中国奸淫掳掠的日寇鸠山是要毙命于刀下的，欺男霸女的恶霸黄世仁是要被枪决的，无恶不作的土匪座山雕是要被生擒的，南霸天、毒蛇胆、叛徒王连举、汉奸胡传魁、刁德一等都没有好下场，而喜儿、大春、吴清华、小常宝、小铁梅等是一定能够得到解放的。反抗不仅绝对是有理的，而且也是完全可以胜利的!”

批评四：样板戏“产生与某些时代”，所以不能要。

暂且不说许多样板戏是在“反修防修”开始前就已经公演了，即便真的都是“产生于反修防修”，那又如何?“反修防修”中产生的东西多了：比如氢弹、人造地球卫星、南京长江大桥、杂交水稻、万吨水压机、人工合成结晶胰岛素……，如此等等，难道统统都不能要吗?

艺术贵在较之往昔贡献了什么有价值的新东西，而不在于它是否同时代风云相联系。以样板戏“产生于某些时代”为由来否定它，其深层次的思维方式，恰恰是“一切以政治划线”的六七十年代的思维——要么绝对的好，要么绝对的坏。用这种思维来反对样板戏或一切和反修防修有关的东西，看起来最激烈，最彻底，但却恰恰使反修防修精神能够以一种活的方式继续存在于社会生活中。

第十二部分：结语——样板戏留给我们的启示

文章写到最后，我想谈谈样板戏留给我们的启示。

启示一：文艺必须为人民服务。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说过，我们的文艺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样板戏最核心的价值，就是实现了这一原则。它让工农兵成为舞台的主角，让创造历史的人民群众成为艺术的表现对象。这个原则，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

“毛主席关于让劳动者占领舞台的艺术主张，应该是京剧艺术发展的必由之路，一个剧种，一门艺术，如果不能歌颂创造历史的人民大众，人民不能成为历史的和艺术的主人，那么这种艺术是没有未来的，是没有出路的。”

启示二：艺术需要精益求精。

样板戏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靠的是千锤百炼、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从唱腔设计到乐队编制，从舞美表演到电影拍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反复打磨。这种创作态度，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

那些把样板戏简单归结为“政治宣传”的人，不妨看看《智取威虎山》拍摄过程中的那些细节——为了一个镜头的角度、一个动作的取舍，摄制组反复试验、反复总结。这种对艺术的虔诚，难道不值得我们尊重吗?

启示三：文化自信需要历史定力。

样板戏的命运，折射出我们文化自信的不足。明明是自己的文化高峰，却因为某些原因不敢承认;明明在国外受到高度评价，在国内却置若罔闻。这种现象，说到底是一种文化不自信。

启示四：京剧改革还要继续。

样板戏的成功证明，京剧不仅可以演传统，也可以演现代;不仅可以为古人立传，也可以为今人树碑。今天的京剧要发展，必须继续走现代戏的道路。问题是，我们的京剧工作者有没有这样的气魄，有没有这样的胆略，有没有一心为了人民而进行创作的志向?

笔者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样板戏已经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最后，我想借用一位学者的话作为结尾：

“我们深深怀念革命现代京剧发展的那个辉煌时代，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历史已经必将继续证明，进入新中国以后，中国京剧艺术发展最好的硕果累累的时期，正是我们曾经经历的那个时期。那是毛泽东文艺思想成为中国文艺工作者自觉行动的时期。”

谁说样板戏只是“那个年代”的事儿?它属于那个年代，也属于今天，更属于未来。因为真正的艺术精品，是可以穿越时间的。

(全文完)

主要史料来源：

1.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42年5月)，《毛泽东选集》第3卷

2. 毛泽东1944年1月关于评剧《逼上梁山》给杨绍萱、齐燕铭的信

3. 毛泽东对现代京剧《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红嫂》的修改意见

4. 红色纪年《说出来很多人不信，样板戏一点也不死板!》，红色文化网2021年9月14日

5. 郭松民《样板戏：真金不怕火炼》，红色文化网2013年5月2日

6. 胡懋仁《样板戏，京剧向现代戏努力的样板》，昆仑策网2022年7月1日

7. 陈先义《从浩亮去世谈谈关于样板戏的历史地位》，民族复兴网2021年3月5日(原载昆仑策网)

8 .《1967年八个样板戏风行中国》，西安培华学院官网2024年8月5日

9. 乐美勤《往事并不如烟——著名编剧乐美勤同艺术管理专业的研究生谈样板戏》，上海戏剧学院官网2009年6月11日

10.《浅析“样板戏”对我国文艺发展的影响》，《戏剧之家》2024年第4期

学术期刊对样板戏积极影响和阻滞的分析

11. 明海《三十年和四十年的变与不变》，乌有之乡2024年3月28日

对批判样板戏现象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