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论定义权、解释权与经济民主化
2026-03-20
来源:作者投稿
生产劳动者是整个社会的造血者,其他所有人都是“用血者”。这个事实,是一切政治讨论的起点。忘记这个起点,任何关于“公平”“正义”“改革”的讨论,都会变成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引论:一切要从生产劳动者说起
在讨论定义权、解释权、经济民主化之前,必须先回到一个最根本、最朴素的事实:税收从哪来?福利从哪来?养老金从哪来?公车公房从哪来?
答案只有一个:生产劳动者的剩余价值。
任何社会的物质财富,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政府印出来的,更不是资本“创造”出来的。它来自工厂里的工人、田地里的农民、工地上的建设者——那些用双手、用汗水、用时间,把原料变成产品、把荒地变成良田的人。
公务员的工资、教师的薪水、医生的收入、军人的军饷、退休老人的养老金、医院里的医保报销……所有这些,最终都来自生产劳动者创造的那块“剩余”。
这不是贬低非生产劳动者——社会需要分工,需要教师医生,需要军人警察。但必须承认:
生产劳动者是整个社会的造血者,其他所有人都是“用血者”。
这个事实,是一切政治讨论的起点。忘记这个起点,任何关于“公平”“正义”“改革”的讨论,都会变成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方法论:凡事多问五问
在进入正题之前,需要先确立一个最基本的方法论工具。这个工具来自对结构社会学的梳理,它可以穿透一切叙事、一切话术、一切意识形态:面对任何制度、政策、舆论、叙事,请反复追问以下五问:
- 谁定义?
- 谁有权决定使用的语言、概念、分类与标准?
- 定义权往往决定了现实的边界。
- 谁诠释?
- 谁拥有解释权?
- 解释权决定了概念的实际意义和适用场景。
- 谁演绎?
- 谁能将这些定义与解释,落实为制度、行动与日常实践?
- 演绎权往往掌握在官僚体系、算法平台、媒体话语手里。
- 谁受益?
- 哪些群体或阶层从定义-解释-演绎的链条中获利?
- 谁受害?
- 哪些群体被边缘化、被牺牲,或被迫自我规训?
- 当有人说“为了国家利益”——问:谁具体地受益?谁具体地承担成本?
- 当有人说“为了长远发展”——问:当下的利益,被谁拿走了?
- 当有人说“这是制度要求”——问:这个制度,让谁活得更好?让谁活得更难?
- 当有人说“XX没有利益”——问:XX背后的人,有没有利益?
一个国家不会饿,但这个国家里的某些人会饿。一个制度不会冷,但这个制度下的某些人会冷。一个企业不会累,但这个企业里的某些人会累到死。
“XX没有利益”——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定义权的运用:用抽象掩盖具体,用整体遮蔽个体。
而五问法,就是撕开这层遮蔽的最简单工具。
第一章:定义权与解释权——权力最隐蔽的形式
生产劳动者创造了一切,但他们未必能定义一切。定义权,是决定“什么是什么”的权力:
- 什么是“努力”?是加班到深夜,还是效率更高?
- 什么是“绩效”?是老板定的指标,还是工人自己的标准?
- 什么是“公平”?是“多劳多得”,还是“各取所需”?
- 为什么“辞职不批”?因为“人手紧张”——谁定义“紧张”?
- 为什么“26年工龄不算数”?因为“没签合同”——谁定义“合同”?
- 为什么“上24小时班合理”?因为“行业特性”——谁定义“特性”?
这就是权力最隐蔽的形式:不是暴力,而是意义。
用五问法来看:
- 谁定义? 掌握话语权的人。
- 谁诠释? 掌握解释权的人。
- 谁演绎? 掌握制度执行权的人。
- 谁受益? 他们自己——可以用定义保护自己的利益,用解释掩盖自己的特权。
- 谁受害? 失去定义权的人——他们活在他人的语言里,甚至无法用自己的话说出自己的痛苦。
第二章:思想主权——被殖民的认知
定义权和解释权的垄断,最终通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思想主权。现代政治思想有一个被反复默认、却极少被正视的前提:个体拥有思想主权与认知自由。从启蒙运动到古典自由主义,几乎所有意识形态都在一个隐秘假设上运转:人可以自由思考、自由判断、自由选择。
但五问法告诉我们:这是真的吗?
- 谁定义“思想”的边界?
- 谁诠释“正确思想”与“错误思想”?
- 谁演绎这套标准,把它变成教育、媒体、舆论的日常运作?
- 谁受益于这套认知框架?
- 谁受害于被框定的认知?
这就是认知殖民——不是用武力占领土地,而是用叙事占领大脑。
启蒙运动说:人是理性的,人能自己判断。但它忽略了:知识本身的获取,就是一种阶级化结构。识字率、出版体系、城市场景、阶级文化资本……这些都不是平民天生拥有的。
现代社会更进一步:不再通过暴力控制身体,而是通过制度、教育、媒体、技术控制认知。福柯称之为“生产主体”——人的认知边界、价值坐标、思维模式被“合法化的力量”重新布线。
进入21世纪,技术平台成为新的殖民者。算法决定注意力,注意力决定现实,现实决定判断。你以为是“我认为”,其实是“系统帮你认为”。
你所“相信”的世界,是别人替你建的。
你所“知道”的世界,是别人过滤后的。
你所“坚持”的正义,是别人训化后的。
这就是认知殖民的终极形态:你以为你拥有思想主权,正是你最失去它的时候。
第三章:思想主权的夺回——认知解放
真正的思想主权,不是“我想什么”,而是“谁能进入我的大脑塑造我想什么”。思想主权的夺回,意味着:
- 拒绝成为结构性叙事的宿主
- 拒绝算法成为你的外置前额叶
- 拒绝恐惧、焦虑、安全感绑架成为默认逻辑
- 拒绝被动消费结构提供的“现实模板”
- 重建一个从经验、生命、合作、共同体中生长的判断系统
用五问法来实践认知解放:
面对任何叙事,反复问:
- 谁在定义这个问题?
- 谁在解释这个现象?
- 谁在演绎这个逻辑?
- 谁从中受益?
- 谁因此受害?
认知解放的本质:不是找到某种绝对真理,而是拒绝被单一结构锁定思维。
思想主权的真正开始:不是去继承一种权威,而是重获“自主切换视角”的能力。
自由,不是“你被告知你是自由的”,而是你能否在多重视角中自我决定。
第四章:经济民主化——争夺定义权的主战场
思想主权是内在的,但它需要外在的制度支撑。这个制度支撑,就是经济民主化。传统左翼叙事一直强调经济民主化——劳动者参与决策、分配剩余价值、决定生产方向。这是对的。
但用五问法来看,经济民主化更深层的意义被揭示出来了:
经济民主化,是劳动者夺回定义权的主战场。
为什么?
因为经济领域,是定义权最密集的地方:
- 谁决定生产什么?——这是定义“需求”
- 谁决定利润怎么分?——这是定义“公平”
- 谁决定谁来当厂长?——这是定义“能力”
- 谁决定加班还是减时?——这是定义“效率”
当劳动者能够参与决策、能够定义什么是“公平”、什么是“合理”、什么是“可承受的生活”时,他们才开始成为自己生活的主人。
这就是为什么经济民主化如此根本——它不仅是分配问题,更是谁有权力定义现实的问题。
第五章:资本外逃——被用滥的恐吓话术
每当劳动者争取权益、要求经济民主化时,总有一个话术被反复使用:“你们要涨工资?要减工时?要参与管理?行啊,资本就跑了,工厂搬到越南、搬到墨西哥、搬到非洲去,你们全失业。”
用五问法来看这个话术:
- 谁定义“资本会跑”?
- 谁解释“跑是必然”?
- 谁演绎这套逻辑,让它成为“常识”?
- 谁受益于这个话术?
- 谁受害于相信这个话术?
- 说这句话的人:资本家和为他们辩护的人。
- 受益者:资本家——因为这句话可以吓住劳动者,让他们不敢争;既得利益者——因为这句话可以维持现状,让他们的特权不被触碰。
- 受害者:劳动者——因为这句话让他们在还没争之前就认输了;整个社会——因为这句话让压榨和不公得以延续。
1. 实体资本跑不掉
- 厂房能搬走吗?能,但要钱、要时间。
- 设备能搬走吗?能,但拆装运输的成本谁来出?
- 供应链能搬走吗?不能,上下游都在本地。
- 工人能搬走吗?不能,工人是扎根的。
- 市场能搬走吗?不能,东西卖给谁?
- 基础设施能搬走吗?不能,路、电、水、网都在本地。
2. 真正能跑的是金融资本
金融资本确实可以一键转移——股票卖了,钱就走了;债券卖了,钱就走了。
但金融资本本身不创造就业,不生产面包,不给工人发工资。它能跑,是因为它本来就不在。
用“资本外逃”来恐吓劳动者,本质上是把金融资本的流动性说成是所有资本的普遍属性,用特例吓唬人。
3. 经济民主化,恰恰是让资本跑不掉的办法
经济民主化的真正力量在于:当劳动者掌握了决策权、分配权、定义权,资本就无处可逃了。
- 如果劳动者决定利润怎么分,资本就不能靠压榨获利。
- 如果劳动者决定生产什么,资本就不能用“市场需要”当借口。
- 如果劳动者选举管理者,资本就不能用“效率优先”来压人。
资本跑不掉,不是因为法律,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劳动者一旦掌握了定义权并开始输出规则,资本就无处可逃。
第六章:国际规则输出——定义权的全球化
当我们把定义权的争夺扩展到全球层面,就进入了“国际规则输出”的战场。传统的“竞争力”逻辑是内部压榨:降低工资、延长工时、压缩福利,以便在国际市场上更便宜地卖东西。用五问法来看:
- 谁定义“竞争力”就是“低成本”?
- 谁解释“压榨是必要的”?
- 谁演绎这套逻辑,把它变成企业“生存法则”?
- 谁受益?少数能在国际市场上获利的人。
- 谁受害?所有被压榨的劳动者。
真正的竞争力,是用定义权制定规则:
- 把“六小时双休”变成国际贸易的准入条件
- 把“最低工资5000”变成市场交易的前提
- 把“养老金统一、医保统一”变成经济正义的定义
- 把“经济民主化”写入投资协定
这是定义权的最高级运用,也是思想主权从个体扩展到全球的体现。
第七章:左翼传统叙事的盲点——用五问法自我审视
左翼传统叙事一直强调阶级斗争、所有制变革、国际主义。这些都是重要的。但用五问法来审视左翼叙事本身,会发现几个盲点:盲点一:生命体验
左翼叙事往往过于关注制度变革,而忽略了生命体验。合法性不是写在法条里的,也不是由所有制决定的。合法性是每个人每一天的活法决定的:
- 一个人是否感到被尊重?
- 是否能在明天看到希望?
- 是否觉得自己被当成人,而不是当作消耗品?
用五问法来看“长远利益”这个话术:
- 谁定义“长远”?
- 谁解释“利益”?
- 谁演绎“忍耐是必要的”?
- 谁受益?那些可以在“长远”掩护下拿走当下利益的人。
- 谁受害?所有被要求忍耐当下的人。
盲点二:叙事权本身
左翼叙事批判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批判资本主义的叙事垄断。但它往往默认:我们掌握了真理,所以我们的叙事应该被普遍接受。这就形成了一个新的盲点:任何对叙事权的垄断,都是统治。
即使在“社会主义”旗帜下,如果普通人失去了定义自身处境的语言,他们依然是“被统治”的。如果只有一种声音被允许、只有一种解释被接受、只有一种历史被书写,那么无论这个叙事多么“正确”,它都在重复它曾经批判过的权力逻辑。而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社会主义,恰恰是最大多数人的声音可以充分共鸣的自由人联合体。
用五问法来看叙事垄断:
- 谁定义“正确思想”?
- 谁解释“偏差”?
- 谁演绎这套标准,把它变成教育、媒体、舆论的日常运作?
- 谁受益?掌握叙事权的人。
- 谁受害?所有失去解释权的人——他们的经验、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希望,都只能在他人的语言里被表达,或者根本不表达。
盲点三:结构同构
左翼叙事往往强调“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对立,仿佛换了(可随意解释)所有制,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根源在于,科学社会主义从马克思主义科学社会主义理论诞生起,就在被不断修正,所以,到底是《共产党宣言》中的真科学社会主义,还是当时到如今的各种假社会主义,以及马克思未竟的资本论后几卷求索,才是我们回到劳动者和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出发才能不偏航的真正的继承和创新。否则当屠龙者异化为新的恶龙,在其权力系统的结构逻辑,可能在不同叙事下高度同构:
- 无论是“自由世界”还是“人民民主”,都可能存在利益绑定、身份锚定、信息滤泡、恐惧内化。
- 执行者既是权力机器的一部分,也是它的囚徒。
- 短期利益换来的是长期路径依赖,而不是真正的解放。
用五问法来看结构同构:
- 谁受益?在任何结构中都能占据有利位置的人——他们可以适应任何叙事,只要结构不变。
- 谁受害?那些在每个结构中都被压在底层的人——他们换了一套衣服,但还在同一个位置上。
第八章:若干盲点性问题
在讨论的最后,需要用五问法提出几个可能永远无法彻底回答、但必须持续追问的问题:问题一:经济民主化之后,谁来定义“民主”?
如果经济民主化实现了,劳动者参与决策了——但决策过程中,是否仍然存在“善于表达者”和“沉默者”的区分?是否会产生新的定义权垄断?用五问法:
- 谁定义“民主参与”的形式?
- 谁解释“有效表达”的标准?
- 谁演绎这些标准,把它变成新的“政治正确”?
- 谁受益?新的善于表达者。
- 谁受害?新的沉默者。
问题二:叙事权分散之后,如何防止社会分裂?
当每个人都有权定义自己的现实,如何形成共识?如何协调行动?分散的叙事会不会导致社会的碎片化?用五问法:
- 谁定义“共识”?
- 谁解释“协调”的规则?
- 谁演绎这些规则,把它变成新的“公共理性”?
- 谁受益?能在碎片化中保持组织的人。
- 谁受害?失去共同体归属的人。
问题三:结构同构能否被打破?
如果权力系统在不同叙事下都会趋向于同一种结构逻辑,那么任何制度变革是否只是在换皮肤?有没有可能设计出真正“异构”的结构——既能维持秩序,又不吞噬人?用五问法:
- 谁定义“秩序”?
- 谁解释“安全”?
- 谁演绎这些标准,把它变成新的“维稳”?
- 谁受益?现有结构中的既得利益者。
- 谁受害?所有渴望真正变革的人。
问题四:生命体验能否成为政治的核心指标?
如果合法性最终来自每个人的生命体验,那么如何测量它?如何回应它?如何在不形成新的叙事垄断的前提下,让生命体验成为政治决策的依据?用五问法:
- 谁定义“生命体验”?
- 谁解释“好的体验”与“坏的体验”?
- 谁演绎这些标准,把它变成新的“考核指标”?
- 谁受益?那些生命体验一直被忽视的人。
- 谁受害?那些靠忽视他人生命体验获利的人。
问题五:生产劳动者的创造基础,如何在新的叙事中被看见?
当生产劳动者创造了这一切,但他们往往是最沉默的。如何在新的叙事中,让他们不仅成为“被代表者”,更成为“自己说话的人”?用五问法:
- 谁定义“劳动者”?
- 谁解释“劳动价值”?
- 谁演绎这些标准,把它变成新的“表彰体系”?
- 谁受益?所有被看见的生产劳动者。
- 谁受害?所有靠掩盖他们存在而获利的人。
结语:定义权的回归
生产劳动者创造了一切。他们创造了物质财富,也创造了社会运行的基础。但创造者不一定拥有定义权。定义权被垄断,解释权被收编,创造者反而活在他人的语言里。
更深的悲剧是:创造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们的思想主权早已被殖民,他们的认知框架早已被预设。
真正的解放,不是用一种叙事取代另一种叙事,而是让叙事权回归每个人——特别是那些沉默的创造者。
真正的解放,不是用一套结构替换另一套结构,而是让结构不再吞噬人——特别是那些用双手撑起结构的人。
真正的解放,是从认知解放开始——先在大脑里驱逐殖民力量,重新夺回思想主权。
真正的解放,是让每个普通人——每个生产劳动者,每个用汗水换取生活的人——都能在自己的生命体验中,感受到自己被珍惜、被尊重、被允许成为完整的人。
而通往这个解放的道路,始于每一个日常瞬间的五问:
面对任何叙事,任何制度,任何要求你“忍耐”的话——
问:谁定义?谁诠释?谁演绎?谁受益?谁受害?
当这些问题被反复追问,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自己的处境,当思想主权开始回归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那个被推迟、被冻结、却从未被取消的未来,才会真正开始。
因为最后审判一切的,不是历史规律,不是阶级意识,不是国际规则——
而是每一个劳动者,在自己生命里,感受到的那一点光,或者那一片暗。
定义权与解释权的争夺,不是一场可以一劳永逸的战争。它需要持续的斗争、持续的反思、持续的开放。
而这一切的起点,永远是那个最朴素的事实:
一切从生产劳动者来,一切应回到生产劳动者去。
以及那个最朴素的方法:
凡事多问五问,凡事多想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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