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锋|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与黑格尔的三段式的根本区别

否定之否定规律最先是由黑格尔提出来的，他天才的猜测到了客观过程螺旋型运动的辩证法。无疑的，马克思、恩格斯批判地改造黑格尔的辩证法，继承其合理的因素，把它科学化，其中就包括着否定之否定。但正如马克思主义整个辩证法与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对立的一样，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和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也是对立的。这一点必须弄清楚。

那末，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与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有什么根本区别呢?

首先，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和他的整个辩证法一样，是在他的唯心主义基础上提出来的，即唯心的。他认为在世界存在之先就存在着“绝对观念”，这是正题，“绝对观念”发展到一定阶段外化于自然(用通俗的话说即创造了自然界)为反题，再发展到黑格尔哲学——“绝对观念”的自我意识——则是合题(否定之否定)。黑格尔就是这样来构造他的哲学体系的。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内容，正是对“绝对观念”发展过程的描述，因此，他的哲学体系，也就是由“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这样三部分组成的;而且每个组成部分又分为三个阶段，如他的《逻辑学》共分三章：《存在论》、《本质论》、《概念论》，这三章的内容也就是“绝对观念”在整个逻辑阶段中所经历的三个阶段;而每一个阶段又恰好是三个阶段，如“存在论”，就分成“有”、“无”、“生成”三个阶段。由此可见，黑格尔不是说的客观自然的发展是否定之否定过程，而是精神的发展。他的出发点、实体是“绝对观念”。这也就是说：在黑格尔那里，不是从自然界、社会和人类历史中发现出否定之否定规律，而是主观想象出来把它强加在自然界和人类历史上的。于是在黑格尔那里，否定之否定就变成了死的三段论式，变成了主观的框子往客观事物头上硬套，对具体事物不作具体分析。

马克思、恩格斯剥去了否定之否定的黑格尔的神秘外壳，采取了它的合理内核，把它加以科学的唯物主义的改造。马克思主义的否定之否定和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其他规律一样，“不过是关于自然、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 恩格斯著：《反杜林论》第一四五页，一九五六年人民出版社版。]。这就是说，否定之否定是客观规律，人们发现了它就成为科学的认识方法、认识工具。而且否定之否定，并不像在黑格尔那里起着那样的作用，马克思主义哲学并不是用三段式构造自己的体系的;它不过是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的具体化和发挥。客观事物是复杂的，各有其特殊性，所以并不是贴上否定之否定标签就能认识事物，而是用它作工具，去继续深入地具体地研究具体事物。

恩格斯说：“否定的方式在这里第一取决于过程的一般性质，第二取决于过程的特殊性质。”[ 恩格斯著：《反杜林论》第一四六页，一九五六年人民出版社版。]这就是说一般过程都是否定之否定，这是由过程的一般本性、矛盾的斗争转化的共性所决定的;至于如何具体实现否定之否定，却各有各的特点，这是由过程的特殊本性、即矛盾斗争和转化的特殊性来决定的。因此，就不能把客观事物硬往三段论中装，而要去具体研究。恩格斯说：“譬如在我说麦杆的发展过程是否定的否定时，我还丝毫没有讲到麦粒从发芽起到麦杆死亡为止的特殊的发展过程。而积分的演算也同样是否定的否定。这么说来，要是我限于这种一般的论断，似乎就会得出这样一个谬论，说麦杆的生活过程就是积分演算，或者说就是社会主义。这种谬论正是形而上学者常常强加到辩证法身上的。”[ 同上书，第一四五页。]我们必须领会这个精神，不能乱套公式。有人学了否定之否定说：人吃馒头是人否定了馒头，老虎吃人是老虎否定了人，这就是乱套，把理论庸俗化，把生动的事物公式化;而不是具体地研究具体事物内部的矛盾发展史。

杜林攻击马克思，说马克思借助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证明了资本主义社会必然为社会主义社会所代替，说否定之否定为这一原理尽了产婆的作用，说马克思要人们迷信否定之否定公式，从而相信资本主义的必然灭亡，说否定之否定公式是从黑格尔那里剽窃来的，是先验的、主观想出来的。这是恶毒的造谣。在《反杜林论》中，恩格斯对这个论点给以粉碎性的批判。恩格斯指出：马克思的《资本论》用了五十多页，科学地使人信服地论证了资本原始积累过程，从经济运动的本身，揭露了资本主义如何否定了以个人劳动为基础的小私有、小生产，又从资本主义的运动内在矛盾中论证了它如何一定要走到自己的反面，剥夺者被剥夺，为社会主义再度否定。在《资本论》上这是有最充分的科学论据和事实根据的。“马克思只是在提出自己的历史的和经济的证明之后，才继续说道：‘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占有方式以及资本主义的私有制，是那种以自己劳动为基础的个人所有制的第一个否定。资本主义生产的否定，是由它自己循着自然历史过程的必然性而实现的。这就是否定之否定。’……所以当马克思把这一过程称为否定的否定时，他想也没有想到要以此来证明这一过程的历史必然性。相反地，在他以历史观点证明了这一过程部分已经真正实现，部分往后还一定要实现以后，他才指明，这样的一个过程而且是按一定的辩证法的规律发生的。”[ 恩格斯著：《反杜林论》第一三八页，一九五六年人民出版社版。]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否定之否定是客观历史过程固有的规律，马克思并不是把这规律当成标签贴在客观过程之上当作论证，叫人们相信社会主义的;相反的，他是根据大量事实进行研究，科学地揭露了由小生产到资本主义，再到社会主义这一客观过程，然后，他才指出这一过程就是否定之否定。这与硬套公式的黑格尔有什么相干呢!杜林对马克思的攻击，完全是无耻的造谣。

第二个根本区别是：黑格尔的辩证法因为是唯心辩证法，所以不能不沾染形而上学，其否定之否定当然也是这样。他的辩证法被他的唯心主义体系压死了，所以不能彻底贯彻发展论。他说“绝对观念”是正题，“绝对观念”外化于自然是反题，发展到黑格尔哲学是合题。但到这里认识发展到顶点，再也不发展了。而在实践上也应该和黑格尔的哲学发展得如此辽远，他认为与他的哲学相适应的普鲁士王朝，已发展到终点，此后再也不发展了。由此可见：在黑格尔那里发展有一个终点，而合命题就是这样的终点，黑格尔的合命题包含着调和矛盾、调和新旧的意思。

俄国当年有个唯心主义者波格唐诺夫，还有一个后来成为叛徒的布哈林，他们在哲学上就把否定之否定还原为黑格尔的三段式，特别是继承和发展了黑格尔的调和矛盾、调和新旧斗争的思想，变成了均衡论。例如波格唐诺夫说：“过程如果有始点，在始点之前就不存在对立力的斗争，而是存有二力的均衡，这是很明白的。均衡在什么地方终结，二力的斗争在那时就消灭，而产生出新的均衡。这就是三段法的全部，即：均衡——经过破坏均衡的二力斗争——到新的均衡。”布哈林的均衡论和这相同，他说：“均衡的最初状态是正命题，均衡的破坏是反命题，均衡的恢复是合命题(矛盾的和解)。”这样，否定之否定，在他们手里完全变了质，成了调和矛盾、调和新旧的手段。

马克思主义辩证法与此根本不同，它的核心是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认为发展是通过新旧斗争，新的一方克服旧的一方而实现的。矛盾的斗争是事物发展的源泉。它与任何调和矛盾、调和新旧斗争的“理论”，是水火不兼容的。否定之否定，不过是矛盾发展的表现形式。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否定之否定绝不包含调和矛盾的意思，它的每一个阶段都是矛盾的克服，否定之否定就在于揭露客观过程的三阶段之间的联系。

马克思主义辩证法，认为事物的发展是无限的，合命题是新的运动过程的出发点，合命题是旧的矛盾结束了，新的矛盾发生了，它立即开始了自己的矛盾发展史。矛盾永远存在，客观过程也就永远没有完结;矛盾的斗争是绝对的，客观事物的运动也是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