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饭局,照见楚汉截然不同的取天下之道
鸿门宴上的两种政治想象
摩罗 撰
灭秦之后,两路军事首领在鸿门宴上第一次相会。这是一次英雄与枭雄的会面,两种人的政治诉求和政治想象差异极大。
刘邦与项羽的矛盾,不只是体现在如何评价灭秦之功、如何分配政治权利、如何确立君臣身份等具体事务上,还体现在政治理念、制度想象上。
鸿门宴相聚,既是枭雄与英雄第一次沟通之尝试,也是二者分道扬镳的起点,因为双方都意识到了沟通是不可能的。
后人长期拿项羽错过杀刘邦良机说事,好像人人巴不得刘邦死于鸿门宴,这种思维太缺乏历史感。
英雄与枭雄齐聚关中
陈胜高举反秦义旗,在全国激发了两种政治想象。一种是推翻大一统秦朝,建立一个实行仁政的大一统政权,重建太平盛世。一种是推翻大一统秦朝,恢复列国并存格局。
持第一种政治想象的是英雄,他们具有人民关怀和天下一家理念,只想推着天下朝太平盛世发展。与这种理念相适应的制度想象,必定是保全神州,实现天下一统。
持第二种政治想象的是枭雄,他们只想推动天下朝着有利于自己的利益和欲望的方向发展。与这种理念相适应的制度想象,必定是分裂神州,破碎河山,达成诸侯并存格局,因为只有这种制度框架,才能为自己割地称王提供政治保障。
英雄代表华夏大道,枭雄代表邪道。
春秋时代,所有的诸侯都是有意破坏周天子权威和礼乐制度,按照诸侯擅权、独立称王的理念塑造未来,最后果然达成了天下分裂、诸侯并存的战国格局。
周天子和孔子想维护周朝权威和礼乐制度,克服天下离心力,革除诸侯王的私欲私利,按照天下为公、九州一统的理念塑造未来。他们虽然失败于当世,但是孔门弟子在战国乱世的夹缝里,致力于推广孔子的政治理想和制度理念,坚持传播华夏大道,几百年间从不懈怠。
大道至简,虽然诸侯不以孔门学说为意,一些底层士民,却从漫长的战争苦难中,听懂了孔门弟子传播的华夏大道,理解了天下为公的政治理想,向往起了神州一统的制度模式。陈胜、吴广、刘邦、萧何就是此等士民之代表。他们起兵灭秦,反的只是秦朝的严刑峻法,而不是秦朝的天下一统制度。
楚怀王在沦落草野的时候,也以士民身份受到孔门仁政理念和制度想象的熏陶,跟陈胜、刘邦具有很多共同点,他看重刘邦并坚持派遣他去治理关中,即源于此种志同道合。但是楚怀王重出江湖以来,受到诸侯王血统和时代邪气的负面影响,脑子有点混乱,不像陈胜、刘邦那样明晰和彻底。
项羽、共敖、田儋、田荣、田横、赵歇、魏豹、司马卬之流,作为六国贵族后裔,只想着割地称王,达成私欲。韩信、彭越、英布、武臣、韩广之流,虽然也是士民出身,但在成长过程中和反秦时代洪流中,过多接受了邪道的熏陶,也走上了枭雄之路。
项羽率领一干枭雄来到函谷关时,秦皇胡亥、乱臣赵高已死,秦王子婴已降,关中已无秦政。怀王曾明确规定先入关灭秦者王关中,故关中已是沛公地盘,也在沛公的掌握之中。项羽完全没有必要入关,也没有权力入关中。
项羽解决秦将王离、章邯之后,应该回彭城向楚怀王报功。追随项羽的各诸侯国及其将领,本应在怀王旗帜下和平相处。下一步如何规划天下,应该由灭秦大业领导者楚怀王与诸王及功臣共同议决,而不应由其中任何一位将领私自决定。
可是项羽凭着消灭秦军的功勋和声望,以天下共主自居,一门心思凭着手中军权操控天下、分配权利、规划未来。他率领各路将领,浩浩荡荡入关,只为私心,不为天下,分明是抢功摘桃子。
项羽背弃楚怀王之约,剥夺刘邦王关中的权利,这是破坏和平、制造战争、重开乱世的重大罪行。随后出现诸侯混战、楚汉相争、生灵涂炭,枭雄之首项羽应负主要责任。
可以说,灭秦之后,项羽乃系天下大患。
英布原系庐江郡一位草民,以打家劫舍为生,曾被秦朝判刑黥脸,故在《史记》中一直被称作黥布。他是庐江郡鄱县令吴芮的女婿,陈胜起义后,吴芮派他率军投陈,参加反秦革命。他先后在陈胜、项梁、项羽手下,打过很多胜仗。
陈胜牺牲后,吕臣第二次收复陈都时,就得英布助阵。巨鹿战役打先锋的,也是他。不久后项羽大封十八王,项羽部将只有英布一人幸列十八王之中,可见其军才军功何其卓越。
项羽率领几十位枭雄入关中,所选破关英雄,又是英布。函谷关易守难攻,英布一击而溃,既显示了他的英勇善战,也说明刘邦此时军力不够,无法凭实力说话。这为不久后鸿门宴上刘邦委曲求和作好了铺垫。
项羽率领一大群枭雄滚滚而来,灭秦之后的局势立即变得十分紧张。大家本来都把一切社会矛盾推责于秦王朝,以为灭秦即可万事大吉。
谁都没想到,推翻秦王朝之后,中国社会才进入真正的崩溃模式。一场空前广泛、空前激烈、空前集中的残酷战争,正在走向中国历史的前台。
英雄无力、枭雄得势的格局,已经十分明朗。华夏文明何去何从,华夏种族是生是死,忽然跌入了晦暗的悬念之中。
谁能挽救华夏的覆亡,谁能挽救文明的死灭,谁能重建华夏大道,谁能帮助神州大地起死回生?究竟是大道恒久还是邪道恒久?历史将会选择英雄还是枭雄?
这些天问像垂天乌云扑面而来,需要仁人志士用理想和血战作答。
范增曹无伤各坑其主
由于项羽入关是打进来的,对刘邦甚是恼怒。这时刘邦团队有个中层干部,左司马曹无伤,也想趁乱大捞一把,好跻身枭雄行列,于是利用项羽的恼怒做文章。
曹无伤派亲信暗通项羽,说刘邦准备任命子婴为相国,辅佐他当关中王。关中的珍宝美女,全都被刘邦垄断了,你项将军还能有什么指望呢?他知道项羽正在气头上,他火上浇油,让项羽一巴掌把刘邦拍死,没准他就能抢到治理关中的便宜呢。
秦王宫室之珍宝美女,实际上沛公纹丝未动。曹无伤为了出人头地,一心投靠强主项羽,不惜编造谣言,诬陷沛公。《史记·高祖本纪》交代得很清楚,曹无伤这么挑拨是非就是因为“欲以求封”。他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地道的“汉奸”。
河南省永城市芒砀山地区的文史材料说,曹无伤是刘邦啸聚芒砀山时的部属,那可是最早辅佐的元勋啊。果如此,其背叛尤为可憎。
曹无伤的挑拨,正中项羽集团下怀。范增马上提出主张:立即消灭刘邦。
三年前范增以七十高龄投奔项梁,先后成为项梁和项羽的治军助手和主要谋臣。楚怀王派宋义率军援赵时,项羽是副将,范增荣任末将,可见他在楚军中地位很高,不是单纯的谋臣,也是一位治军将领。
巨鹿之战后,项羽尊范增为亚父,可见在项羽刺杀宋义、夺取指挥权方面,范增发挥了重要作用。事后怀王被迫任命项羽为主将,其中就可能有范增斡旋、举荐之功。
范增眼界高远、谋略明彻,可补项羽之豪侠任性、刚直寡谋。不过项羽一般听不进他的主意。
范增提出消灭刘邦,没有立即获得项羽赞赏,他马上补充一番长篇大论,不说动项羽不罢休。《史记·项羽本纪》这样叙述范增的谏言:“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范增知道曹无伤的话全是谣言,但他必须借此说事,以图消灭刘邦势力。
中国每到乱世,枭雄蜂起,谋士亦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事其主。每个谋士都是极力怂恿主子或割地称王,或争霸天下,不但无心斟酌其主是否有天命眷顾,更不管其主是否有天下关怀。其实他们自己也未必有天下关怀,只图自己附骥而贵。
《史记》《汉书》提供的范增材料非常有限,据此不足以判断他是否有天下关怀。不过我们可以稍作推断。
按照范增的判断,刘邦既有操行,又有天命,那不就是一个能够尽早结束战乱、造福兆民的好帝王吗?为什么还要“急击勿失”呢?项羽暴虐不仁,遍地屠城,既无操行,又无天命,为什么一定要怂恿他消灭真命天子、独霸天下呢?范增显然不具备以天下为己任的君子之德。
而且,怀王规定了先入关灭秦者王关中,范增凭什么横生枝节、推翻王命?作为一个谋臣,还有没有一丝底线?故范增者,有谋无德之辈也。
项羽之才德,适于为将而不适于为帝。将之职守是战场厮杀,冲锋陷阵,成为圣帝治国平天下的工具。帝之职守是替天行道、安抚天下,必须拥有通天地、调阴阳、行仁义、掌治乱之德才。
范增若是有德,应该辅佐项羽确立适合他才德的政治目标,而不是不顾项羽之禀赋、器量、德操,非得鼓励他为帝为皇。
就此而言,范增根本不是一个好谋臣。为主子设定一个不适合的、难以达到的目标,让他丧心病狂葬身失败的深渊,这是无忠无道,甚至缺乏基本的职业操守。这是赤裸裸的坑害其主而不是成全其主。
范增对项羽的坑害,与曹无伤甘当汉奸诬陷谋害刘邦,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还愤愤不平地恨铁不成钢,这岂不是既不知道也不知术、既不知人也不知己!
术者,为落实大经大道而根据现实情况实行权变也,其基本准则是为道而变、依道而变。如果骨子里根本没有道,那就连术也算不上,而只能称之为流氓气。
古代谋臣文士,普遍讲究凤凰当择良木而栖,志士当择明主而事。明主贤臣,阴阳和合,才能循道顺势,达于善政。可是范增却非得把一个只适合为将、不适合为君的人打造为明主,此乃逆天地而背阴阳的妄行也。一个一意妄行的谋臣,实为小人也。
执意辅佐一个每攻一地必屠城的暴徒,还一心指望他消灭群雄、蹂躏天下,能有好报吗?
曹无伤与范增各害其主,一个被杀,一个被逐,双双死于非命,实乃天罚。
小人范增还真把枭雄项羽说动了。《史记·高祖本纪》指出:“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力量如此悬殊,何不捡个便宜呢。于是项羽下令:“方飨士,旦日合战”——马上犒劳大军,明天一大早把刘邦灭了。
大战在即,气氛紧张。兵力强弱,对比鲜明。具有绝对优势的项军,还在谋划偷袭之计,加上将帅都是项羽、英布、龙且、钟离眛这种军事天才,堪称稳操胜券。沛公命运,危在旦夕矣。
司马迁乃文学大家,善于营造跌宕起伏之节律和气势,牵引读者之心随其刀笔张弛起伏。
项伯被刘邦魅力所征服
刘项开战的紧张气氛,被范增的进言和项羽的军令推向高潮。项羽的族叔项伯及时出场,让形势急转直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项伯一开始支持项羽决策,同意消灭刘邦。只是出于朋友之义,他要救出张良。他曾经犯过命案,到下邳隐藏于张良处才躲过劫难。故他捞出张良乃是报救命之恩。
项伯专门写信给项羽讲清原委,嘱咐项羽推迟发兵,给他救张良留出时间。项羽在家族没有势力,对长辈的权威颇为尊重。再说他无论有多少恶德缺点,至少还有一项难得的优点:讲义气。项羽觉得项老叔如此讲义气是对的,必须支持,果然答应推迟发兵。
讲义气当然是好的。可是作为一个统帅,视军令为儿戏,朝令夕改,真是又可爱又可笑,还可气。项羽性格存在着内在矛盾,没有强大的理想和灵魂统合这些矛盾,所以在决策、行为等方面,常给人冒失甚至荒谬之感。难怪范增被他气死。
项伯造访张良,泄露军情,使沛公有时间设法化解危机。他主观上救张良,客观上救了刘邦,为建汉大业立下大功。
垓下之战后,刘邦接纳项王府文武百官,项伯即在其中。大封功臣时,项伯是第十四位封侯者,比萧何周勃郦商还早。刘邦封其为射阳侯,赐姓刘,易名刘缠。
西楚灭亡,下相项姓诸公在社会上难以露脸,于是一律赐予皇姓。这既是对项羽的尊重,也是对项伯的报答。刘邦处事,犹如其著名后裔刘备,仁义为先。
《史记·项羽本纪》中关于项伯救张良的描写,值得仔细玩赏。
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
良乃入,具告沛公。
……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项伯对张良泄露军事机密后,对他说:“兄弟呀,你可不能给沛公陪葬呀!赶紧跟我走。”
张良说:“我奉韩王之命,陪沛公入关,我不能悄悄跑掉啊。兄弟来救我是讲义气,我跟沛公也不能不讲义气啊。”
这么坚实的理由,项伯哪有理由反对。
沛公何等大才啊。他得悉危机四伏,赶紧邀请项伯来见,共商大计。此前已经颇有贤者对沛公一见钟情,如今他有意发挥一下江湖老大义薄云天的功夫,还怕征服不了项伯这么讲义气的主。又是约为兄弟,又是许为婚姻,一个聊天就让两件人生大事变得完美,人生质量一下子提高了几个档次。他跟项伯已经是情深义厚的朋友了。
刘邦见时机成熟,发表了一番自辩演说:“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指项羽)。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原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项伯本已被刘邦的魅力所征服,这番刘邦自辩他也很认同,于是很快从项羽的立场,转到了刘邦的立场,觉得必须为刘邦洗雪冤屈,伸张正义。
就这样,刘邦把敌对阵营的决策者之一,转化为自己的支持者。我们总结一下项伯在沛公军营中的经历和表现,看看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首先,项伯作为楚军大业的重要股东,竟敢出于私情而要求项羽推迟发兵,可见他的股东身份颇受项羽认可。
项伯是怀王府左尹,也即左丞相,位仅次于令尹。他跟怀王亲近,因其老成持重,怀王任命项羽为主将时,特遣项伯随军辅佐,以补项羽不足,实际上有监军之责权。故项伯比范增更有话语权。
项伯不以泄露军机为意,去沛公军营搭救当年的救命恩人。他在政治上是错误的,但在伦理上是非常正确的。
其二,张良一听项羽的军事计划,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机变极快,马上强调自己是“为韩王送沛公”入关的使者,为自己制造了一个中间人身份,那么他下面救刘邦的举措,都是中间人的侠义行为,好让项伯容易接受。你出于侠义来救我,我出于侠义也不能不管刘邦啊。
其三,刘邦看清危险境遇后,马上决定将项伯化作有利于自己的资源,于是将这位谋士的兄长当作自己的兄长,以礼敬酒、约婚,使尽江湖侠义招数,获得项伯的好感与认同。
其四,项伯作为楚国左尹,跟作为楚将的刘邦,本来就是一家人,故不像项羽范增那样对刘邦充满敌意,经刘邦一番解释,更觉得刘项矛盾纯属误会,乃决定改变楚军攻刘计划,化解项刘之间的误解。临别时他还不忘嘱咐:“旦日不可不蚤(早)自来谢项王。”
历史上极其著名的鸿门宴,是项伯一手促成的,其出发点就是冰释误会,化干戈为玉帛。故其性质是一场友好饭局。后世对鸿门宴的解读,其实含有很多误会。
文中刘邦反复向张良讨计策,似乎自己一片惊慌、六神无主。其实不然。遇事先让手下人充分展示智慧谋略,然后择善而用,是所有雄才大略领袖的共同特征。刘邦此种表现,乃是领袖气象也。
项庄舞剑鸿门宴
项羽之所以恼怒刘邦,一方面固然因为刘邦封闭函谷关触犯了自己的威严,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楚怀王与大家订立过盟约,先入关灭秦者王关中。项羽不想让刘邦占有关中,他担心刘邦拿怀王盟约说事,妨碍他的封王分赃计划。
所以,刘项矛盾的关节点在于刘邦拥有了王关中的权利。
刘邦情商超高,深知项羽痛点所在。他摆脱危机的关键,也就在于声称自己并无独占关中之意。他带着这个方策见项羽,自度必可化解危机。
刘邦按照项伯的安排,一大早来到鸿门,见面时敬称项羽为将军,自称为臣,以示谦卑。他说:“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
既然刘邦愿意放弃那个怀王盟约,项羽的恼怒马上减少,觉得也许是闹了一场误会。于是他诚恳地脱口而出,说要不是曹无伤故意挑拨,我哪会错怪兄长呢。
项羽如此心直口快,符合其性格,也很可爱。曹无伤不惜牺牲十万沛公军,交换他个人的荣华富贵,真该千刀万剐。刘邦从鸿门宴上逃回军营,立即杀掉曹无伤,大快人心。
鸿门之会,是两位生死之交的久别重逢,本来应该好好回顾战斗历程。他俩在项梁指挥下,经常联合作战,多次共同打败秦将章邯、李由的部队,刘邦部将曹参还擒杀了李由。他俩按怀王安排分兵作战时,刘邦首先到杠里、昌邑、栗县攻击王离部队,为宋义项羽援赵军扫除后顾之忧。随后,项羽打败了王离主力,降服了章邯。刘邦一路西进打败了杨熊和赵贲,得以率先进入关中。二人相互配合,各有功勋,今天本来该充满胜利会师之欢。
灭秦之后,江山易主,眼下关系到如何分赃、谁来主持分赃问题,关中政治氛围因此颇为紧张。这是一场英雄与枭雄的会见,二人心中的政治理想、对天下秩序的想象和安排,完全不一样。
但他俩毕竟是在战火中结拜过兄弟的战友,项羽不忘设宴招待这位义兄。这个饭局本来是一场应酬,由于范增想利用这场饭局杀害刘邦,加上史官司马迁极其亢奋的叙述、渲染,使得这场鸿门宴成为中国历史上知名度最高、影响最大的饭局。
鸿门宴之紧张程度,超过“剑拔弩张”。在范增的指示下,项庄之剑不只是拔出来,而且已经挥舞起来,剑锋直指沛公。沛公之命危在分秒之间。
场中几人,各有心思。
先看项羽的心思。
项羽作为号令群雄的主帅,万众瞩目,既要争霸天下,又不能完全不讲道义。沛公毕竟是共同灭秦的战友,如果他悍然消灭沛公军,或者杀害刘邦,其他将领怎么看?还会听命于他吗?故他必须显示主帅胸怀。此其一。
其二,项羽已得天下归服,拥兵四十万,沛公区区十万兵,完全没有能力翻盘,天下局势既在自己掌握之中,大可不必以诱杀方式败坏令名。
其三,沛公既然登门谢罪,声称无独占关中之意,一心待自己驾临决定大局,不管其言真假如何,客观上他只能听候安排。故不必对沛公下手。
再看范增的心思。
范增认为,沛公比追随项羽入关的其他人更有德才智谋,而且因楚怀王之约而占有道义优势,是项羽争霸天下的主要对手,必须趁机除掉,此其一。
其二,此时杀沛公,把握最大。因为战场上的成败变数太多,以弱胜强之战例历代都有。即使肯定能够打败沛公军,能否擒获沛公,并无把握。他若逃脱,还可以东山再起,日后依然胜负难料。
其三,此时杀沛公,成本最小。兴兵作战,必定损兵折将,那个成本无法控制。
所以,范增是杀机旺盛,非干不可。
他看项羽不支持,竟越过谋臣权限,主动布置杀刘,乃命项庄出手。
项庄跟范增思想一致,所以很愿意执行范增的指示。
在项伯看来,沛公既无与项羽争雄之动机,更无此实力,杀之不义。何况他昨夜已经答应为刘邦说情。今日宴席,虽然项羽是东道主,但在心态上,项伯才是东道主,因为这是他促成的和谈饭局。为了尽主人之义,他必须保证沛公的安全。故他拔剑伴舞,设法挡住项庄,保护自己的客人。
面对此种瞬息万变的危局,张良虽足智多谋,一时也不知如何救出沛公。要想破解危局,必须改变气场。如何才能改变当下气场呢?他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他想到了壮士樊哙。
张良毕竟是张良,他虽无法为沛公解困,却想出一个改变气场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刚烈莽夫来搅局。如果樊哙能把场面搅乱,气场马上改变,那就可以找到变机救出刘邦。
于是张良离席来找卫队中的樊哙。
樊哙虽系草民,但他智勇双全,绝对忠于义军首领刘邦。他一听刘邦深陷危机,马上说“臣请入,与之同命。”这句话虽不算惊天动地,但能尽显樊哙之勇决和智慧。在许多政治危机中,一个僚属敢于血洒现场,往往就能改变事态走向,让主帅消灾避难,获得主动权。
樊哙是抱着牺牲自己、保全沛公的决心上场的,日后在荥阳之战中,纪信也上演了一场更为凶险的大戏,而且真的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两位壮士,都是马上要为沛公逃跑护驾的保镖。沛公身边有一群这样的死士,成为胜利的保障因素。
樊哙入帐,直奔主题:“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沛公军中,能以强大气势震慑项羽者,唯有屠夫樊哙。项羽乃天下无敌之勇士,一见樊哙这副拼命样子,也禁不住大惊失色,竟然“按剑而跽”,也就是准备起身拔剑迎敌。
刘项经常联合作战,项羽也许以前见过樊哙。此时问“客何为者?”可能主要为了化解紧张氛围。当他夸樊哙壮士,暗含赏识,所谓英雄惜英雄也。继而赐酒赐肉,樊哙来多少吃多少,果然壮士。今人不好理解,为什么要让樊哙吃一只生猪腿?为了考验他是否真壮士吗?也许在当时风俗之中,赐食生猪腿就是敬待壮士的礼节?
樊哙作为不速之客,已经犯忌,带剑入帐,更是双重犯忌。然而项羽不拘小节,未予追究。这就是一个主帅应有之风度。
再说项羽也处于尴尬之中,范增擅自作主,派项庄行刺,项羽不赞成,又不便强行制止。今有樊哙闯营,正好可以趁机转移话题,打破僵局,避免一场流血事件。故樊哙的出现,实际上符合项羽的期待。
樊哙既入,风云突变,僵局已破。张良意图已成一半。张良关键时刻能设计破局、化险为夷,确系谋臣之大者。
项羽见樊哙如此能吃能喝,赞赏不已。他禁不住问道:“壮士,能复饮乎?”
项王一句问话,给了樊哙陈述意见的机会。何时该喝酒吃肉,何时该对项王发起语言攻击,这个必须讲究时机。樊哙捕捉时机的能力很强。
樊哙慷慨陈词。“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史记·项羽本纪》中这段话,跟刘邦昨夜说给项伯的话颇为接近。
樊哙一番言辞,有礼有节,气势磅礴,不但增加了他在项羽心中的分量,也增加了他在中国历史上的分量。他的确是智勇双全之建汉贤才也。
项羽对樊哙之言不作正面回应,也是正确选择。因为他若认可,等于表扬沛公,他若反对,他就得惩罚沛公甚至诛杀沛公。他的目标是息事宁人,既不想加害沛公,也不想赞扬沛公。
此时如果项庄执意加害沛公,樊哙就可能加害项羽。项庄不能将自己的主帅置于不利境遇中,用不着请示范增,他主动收起那个谋杀计划。
樊哙为沛公抽身逃离创造了机会。《史记·项羽本纪》云:“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放弃)车骑,脱身独骑(只骑马),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刘邦不再坐车,骑马轻装逃跑。这四位壮士,紧贴刘邦跑步护驾。这场面似乎有点寒碜,但是极其壮烈。如果没有这一场寒碜而成功的逃亡,谁来建汉呢,谁来给咱们伟大的种族和文明、文字命名呢?
这四位跑步护驾的壮士,樊哙、夏侯婴、靳强建汉后各封高侯,纪信则在荥阳牺牲,后文有叙。
《史记·樊郦滕灌列传》云:“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责备)项羽,沛公事几殆。”对樊哙的作用评价极高。
范增是楚国第一谋臣,他既有谋臣之战略思路,又有主帅之刚勇果决,充满了阳刚之气。他上下奔走,亲自发号施令,俨然是现场总指挥,然而终究无效。这说明楚军决策层,各有想法,缺乏共识,运行机制也有问题。一场酒宴,即可预见其日后之失败。
张良是沛公军第一谋臣,他仅有谋臣之战略思路,而无主帅之阳刚果决,所有者则是以柔克刚之明慧与从容。他面对危局一言不发,暗中调动樊哙发挥作用,有点“曲线救国”意味。
樊哙一介武夫,却智勇双全,对现场局势拿捏极为准确,适时改变气场,化险为夷。
汉国丞相萧何、太尉卢绾、御史大夫周苛等三公均不在场,仅一谋臣一保镖配合主帅行动,可是他们三人想法一致,配合默契,运行机制顺畅。从谦卑谢罪,到舞剑危局,到樊哙叫屈,到抽身如厕,到间道逃离,到张良献礼,六个环节,刘邦团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据此预测其日后之胜利,也不算勉强。
司马迁的“范增心态”
谢天谢地,刘邦终于从危机四伏之鸿门宴逃脱,免于灭顶之灾。《史记·高祖本纪》叙述鸿门宴不到三百字,人物十余名,围绕战与不战、杀与不杀而多次变化,堪称跌宕起伏。然而这仅是点到为止。鸿门宴在《项羽本纪》中长达一千八百字,描述不厌其详,剑拔弩张,大开大合,那才叫精彩绝伦。
沛公如厕久久未归,项羽安排陈平去找。陈平此时系项军都尉,中级军官,可能是辅佐范增的谋臣。他经历了鸿门宴的全过程,他一定对双方团队的素质和作风有自己的认识。他最后背楚投汉,实际上包含了他对刘邦项羽的不同判断和展望。
刘邦离开鸿门时,嘱咐张良,估摸着我已回到军中了,再去给项羽回话。刘邦谋事何其缜密,平时老问部属“为之奈何”,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主意,将此理解为他管理部属的方式之一才更为合理。
张良留下来给刘邦打圆场。他掐着点儿,带韩王信进入刚才的宴会厅。恭恭敬敬地对项王说:“说沛公喝多了,没法向大王辞别。他带来的礼物只能由臣代为呈上。这是白璧一双,再拜敬献给大王足下,这是玉斗一双,再拜奉赠给范大将军足下。”
项羽询问沛公在哪里呀?张良毫不含糊地说:“沛公担心大王有所责备,脱身独去,已回到霸上军帐中了。”
项羽没觉得这有多么悖礼,而是欣赏着那对美丽的玉璧,认真放置在几案上。不过这只是当时的反应。大封十八王时,他就很后悔此时没有杀刘邦。为何如此判断,因为他将此迁怒于韩王成。鸿门宴上为刘邦上下张罗打圆场的张良韩王信二人,都是韩王成派来辅佐刘邦的。当十八王各就国上任时,他不让韩王成就国,而是把他押到彭城杀害了,理由就是他支持了刘邦。《史记》写鸿门宴没有提到韩王信,陆贾《楚汉春秋》则明确说刘邦逃走时留下张良韩王信二人应付项羽打圆场。
亚父范增对刘邦逃走极感愤怒。他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挥起宝剑,气狠狠地砸个稀巴烂。然后,他倚老卖老地痛骂着项羽:“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一定是这个沛公啊!咱们这帮人,都得死在沛公手里呀!”范增真敢这样直率地骂项羽吗?未必未必。司马迁必须让他这样骂,因为唯如此才能抒司马迁之情。
司马迁素来惜墨如金,对于鸿门宴,却不惜笔墨详细描述,大加渲染,似乎特别感慨项羽一失足而成千古恨。
他突出范增的明慧果决,用以衬托项羽之糊涂犹豫,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概。
整个鸿门宴的描写,以范增怒砸沛公礼品、痛骂项羽竖子作结,作者对刘邦之蔑视、对项羽之抱憾,深深感染着千万读者,影响着后世君子对刘邦项羽二人的情感态度。
项羽此时诸侯共仰,成为灭秦之后主持分赃的老大。他无疑具有天下共主心态,也想尽量公正公平。他虽反对刘邦王关中,毕竟还把汉中巴蜀封给他,并无独霸天下之意。只要刘邦像秦将章邯那样屈服于他,完全可以容他共存。故项羽不攻击刘邦军队,不诛杀刘邦本人,于情于理都是正确的。
范增之谋,乃出于独霸天下之志也,与项羽心态未能一致。他执意撕碎楚怀王盟约,是为犯上作乱,严重不仁不义。后人多抱怨项羽鲁钝无谋,视范增为大战略家,为他不见用于项羽而抱屈,却忘了从道义角度审视范增之善恶是非,谬也哉谬也哉!
评价秦汉之际人物,只能有两个标准,一者看他是否有利于弭兵息战,恢复和平,二者看他是否有利于重建大一统政权,保护人民恢复生产和生活。范增之谋,有违此二者,与天理相乖,与华夏道统相悖。故范增终系枭雄之奸谋,而非明主之正佐。其德远在枭雄项羽之下。
细考《高祖本纪》和《项羽本纪》中对鸿门宴不厌其烦的描写、刻画,发现司马迁一种隐秘的观念:第一,他在策略层面认为项羽本该利用鸿门宴杀害刘邦,故他与范增共鸣,第二,他在感情层面不希望看到项羽失败,故他再一次与范增共鸣。
先说第一点,司马迁认为,项羽应该在这个节点果断作为,低成本制胜。由于错过这个节点,后来艰苦对阵四年,并最后惨败。司马迁跟社会上所有支持项羽者一样,对此感到惋惜。至于项羽此时杀刘邦是否违背道义,司马迁也像所有项粉那样不管不顾。
再说第二点,司马迁贬刘邦而扬项羽的感情倾向,十分明显。项羽是故楚权贵之后,将军世家子弟,世代出入朝廷,行走于君王之侧,与司马迁之列祖列宗类同,故他愿意看见项羽胜利。
刘邦,“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贾谊《过秦论上》论陈胜),竟然侥幸一朝制胜,为神州之主。从芒砀山到关中长乐宫,这条神龙腾飞之路,如此顺风顺道,太便宜这小子了!司马迁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鸿门宴是打断刘邦腾飞之路的最好节点,而项羽竟茫然不知其战略意义,岂不憾哉。范增是此种心态,司马迁也是此种心态。范增再怎么生气也不敢当面骂主人是“竖子”,可是司马迁硬是把这句痛骂塞进范增嘴里,让他喷涌而出。他无意间表现了自己骨子里比范增更加严重的“范增心态”。
司马迁之刀笔纠缠在鸿门宴中久久不想出来,酣畅淋漓地铺垫一千八百字,最后就是为了让范增大骂项羽失策,以发泄自己的“范增心态”。鸿门宴能够千古留名,也是因为司马迁凭着文学巨匠的生花妙笔,以其“范增心态”,暗中感染着一代又一代是非不分的项粉。
司马迁对一切有德于华夏的圣王贤臣,都不吝褒奖赞扬,唯对刘邦萧何者流,不认其贤圣,不屑于赞赏,还多有蔑视讥讽。
一个贵族知识分子的偏见,让这位文化巨人看不到刘邦团队的历史功勋和历史意义。此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