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舸争流·观潮鉴往 | 为什么要做先锋文艺:从喉咙中长出钢刀与骨血(下)

作者:听澜 来源:学东致远 2026-06-26
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枪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

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枪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

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枪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

信天游伴着黄土高坡的沙风阵阵溜过耳畔,那个著名的论断于耳畔响起——“文化军队”,将文艺从审美自律的神坛上拉回历史现场——它不是供人把玩的花瓶,而是握在人民手中的武器:

“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枪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1】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这种“文化军队”的构想,绝非将文艺工具化为宣传喇叭,而是强调文艺必须扎根于人民的血肉经验,在泥土里扎下根须,在伤口上开出花来。这句话刺穿了所有旧知识分子关于“文艺无立场”的谎言——文化从来不是中立的后花园,在阶级社会中,它始终是战场。

但列宁和教员所面对的历史条件,与今天截然不同。当时东方世界没有葛兰西语境下的“独立的市民社会”,政治国家凌驾于一切之上。在那个环境里,普罗大众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被剥夺——绝大多数群众是文盲,连自己的诉求都无法用文字表达。因此,当时先锋队的任务首先是扫盲,是“从外面灌输”最基本的阶级意识和“党性哲学框架”。他们必须依靠一个强大的机构来把控方向——不是因为大家不需要自由,而是因为在那个历史阶段,没有这样的机构,工农的声音就根本不可能被听见。

然而,今天某些论调一看到有人谈论葛兰西、谈论西方马克思主义,就立刻扣上“修正主义”的帽子。他们以为,只要坚持列宁和毛泽东的原话,就是在坚持马克思主义;他们以为,只要把“灌输”二字反复咀嚼,就是在捍卫无产阶级的立场,就可以“积修功德”。

这不仅是偷懒,更是一种误解。列宁与葛兰西之间并非对立关系(甚至再把阿尔都塞纳入讨论范围),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类似于不同战场上的同一支军队的不同军种。列宁面对的是“市民社会”几乎不存在的东方,他必须通过强大的先锋队“从外面灌输”阶级意识;葛兰西面对的是市民社会的精神——“资产阶级启蒙理性精神”——高度发达的西方,因此觉得文化斗争是一场漫长的“阵地战”。二者根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无产阶级拥有自己的文化,拥有自己的话语体系。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这更多的是历史条件不同所决定的具体策略差异。它们的核心关切是同一个:无产阶级的解放。

说到这里,必须厘清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有些网络左翼一谈到文艺斗争,就理所当然地把文化当成“为政治服务”的工具。仿佛只要立场正确,文化就可以被随意操弄,像一块砖头,“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这种逻辑,恰恰和资产阶级对待文化的方式如出一辙。资产阶级的强权政府也把文化当成工具——用来维稳,用来转移矛盾,用来生产“正能量”。在他们的手里,文化不是人民真实感受的表达,而是一管注射进社会肌体的麻醉剂。把文化当成服务政治的工具,无论这个政治是什么颜色,其本质都是对文化的异化。

无产阶级作为被马克思确认为打破一切枷锁的历史主体,如今我们自诩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那我们更应该明白:文化不能被降格为政治的仆从,不能被塞进“经济决定论”或“政治决定论”的本体论等级序列中。马克思主义要引起的是总体性的革命:经济、政治、文化、心理,它们在同一场运动中相互催生、相互渗透。

今天,我们需要的不是用一套宏大叙事去“覆盖”群众的感受,不是用“政治挂帅”的大他者叙事去弥合人的精神与现实之间的裂缝。我们需要的是撕开裂缝。让更多的人看见裂缝的存在,感受到裂缝的深度。那些试图用“正能量”去填平裂缝的做法,不是在巩固普罗大众的阵地,而是在替旧秩序消解反抗——他们用本属于我们的语言,去掩盖我们本想揭示的创伤。

因此,当代先锋的文艺斗争策略,必须发生一次深刻的转变。我们不再试图用一套外在的、权威的话语去“覆盖”群众的感受。相反,我们要做的,是深入到每一位个体切身的“泛疼痛”中去——去关切每个被KPI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每个在出租屋里独自吞咽沉默的上班族,每个明明知道自己在被压制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不”的人。

这不是在否定“文化为无产阶级立场服务”。恰恰相反,真正的服务,不是把文化当成听话的工具,而是让文化与文艺工作者自身成为话语斗争的主体。精神不是被威能征用的宣传品,是普罗用自己的喉咙发出的声音。当普罗的文化不再是被“赋予”的,而是从自身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的,它才真正成为解放的力量。

那么,这支先锋文艺军又缘起何处?

葛兰西再次回应:有机知识分子。他们不再是自诩“独立”的传统知识分子,不是站在云端布道的精英;他们是与工人阶级一同成长起来的、从群众中走出来的、用群众听得懂的语言去揭露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欺骗性的人。而教员则说得更加直接:知识分子要“到工农兵群众中去”,要“工农群众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这不是一句口号,这是一条命脉:先锋文艺军的战士,必须是在场的主体,而不是在远处指手画脚的哲学家上帝。

“每个社会集团既然产生于经济社会原初的基本职能领域,它也同时有机地制造出一个或多个知识分子阶层,这样的阶层不仅在经济领域而且在社会与政治领域将同质性以及对自身功用的认识赋予该社会集团。”【2】

——葛兰西《狱中札记》

“我们今天开会,就是要使文艺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的武器,帮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敌人作斗争。”【3】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今天,我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有机知识分子:他们不站在高处布道,不躲在书斋里建构空中楼阁,他们走进群众,与群众一起在共同的疼痛中磨出喉咙中的钢刀与骨血。他们不依靠强制,不依靠宏大叙事的威权,他们依靠的是真正能够刺中当代青年内心那道裂缝的作品。万青那句“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不是政治口号,但它让无数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的人听见了自己喉咙里那一声哽咽。它不应该被“灌输”为“杀不死的主体”的,它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呐喊。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给出我们的宣称:先锋文艺的根本任务,并不在于简单地为任何特定立场或群体摇旗呐喊,也不在于以权威姿态颁布所谓唯一正确的标准答案。它的真正使命,是要用锐利的思想与深刻的表达,刺破那层早已包裹我们太久、让我们习以为常甚至麻木不仁的感知之皮;它要撕开这层遮蔽真相的屏障,迫使我们直面内心深处奔涌的真实血液——那既包含痛苦与挣扎,也蕴含力量与渴望的生命本质。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清醒的认知中做出抉择:是继续沉默地吞咽下所有的压抑与屈从,还是让那股积蓄已久的意志从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在血肉之中淬炼出一把锋利的钢刀,连同支撑脊梁的铮铮骨血一同生长出来。

而这把从内在孕育而生的钢刀,并非用于攻击他人、摧毁世界,而是为了斩断那些无形却沉重地束缚着我们思想与行动的锁链;那副由信念铸就的骨血,也绝非为了向外界炫耀自身的刚强或与众不同,而是为了让彼此能够挺直腰杆站立于天地之间,不再卑躬屈膝、不再俯首称臣。最终,真正挥动这把钢刀、挣脱枷锁的那只手,从来不是虚幻缥缈的神仙皇帝,正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觉醒后的意识、是我们不肯妥协的意志、是我们敢于直面真实并为之抗争的勇气。

【注释】

【1】毛泽东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次,第847页

【2】安东尼奥·葛兰西著,曹雷雨等翻译:《狱中札记》,河南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次,第一章《历史文化问题》

【3】毛泽东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次,第850页;

文稿丨听澜

编辑丨左蓝

初审丨虞兰

终审丨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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