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决定去死

本文仿自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不足之处颇多，各位海涵。

夜里十点半，城市车流渐少，路灯拉出长长的虚影。桌上的指示灯终于变绿，电脑屏幕右下角的钉钉也终于弹出“今日加班已满4小时，可以申请下班”的对话框。

韩东长舒了一口气，默默提交下班申请后，开始收拾电脑包准备回家。当他走出电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田大夫发来的：“小韩，文拉法辛快吃完了吧?记得下周过来复诊开药。”

这时，女友刘琪的电话打了进来。

刘琪：韩东，你还爱我吗?!

韩东：爱。琪琪，又怎么了?我这里刚下班，有什么事等周日休息的时候我们见面说，好吗?

刘琪：我今天又被我妈问了，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定亲，彩礼准备了多少，房子首付还差多少。我已经帮你挡了大半年了，我快撑不住了。

韩东：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很难，我一直在攒钱，这个月绩效发了，能再多存一点。

刘琪(呜咽声)：攒钱?你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周末随时加班，你连好好陪我吃一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四年了，你看看你现在有什么?别说房子首付，你一个月工资够买苹果手机吗?

刘琪：韩东。我怕，我怕我们一直这样耗下去，耗光所有喜欢，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身边和我们一起毕业的人，要么进了国企安稳度日，要么跳槽涨薪，只有你，死守着这家小公司，天天透支身体，看不到一点尽头。

韩东：我知道……知道，可我今年也31了，跳槽可能连要我的公司都没有。……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刘琪：你也知道你30多了，我不也是?我们都没有时间了。周末先别见了，我有其他事情。你再多想想吧。

电话挂断，嘟嘟忙音刺耳。韩东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稻草人一样呆立路边，一动不动。他没有发火，没有抱怨，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往前走。

时间来到11点半，韩东终于回到家里。餐桌上留给他饭菜已经彻底放凉，父母坐在桌边沉默不语。

母亲(张口就是责备)：又这么晚?天天起早贪黑，挣的钱还不如小区门口摆摊的小贩。当初家里托人找好了矿上门卫的岗位，不用动脑，不用加班，五险一金齐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稳干到退休。你非要固执己见，非要去私企闯，说要靠自己打拼出息。

现在呢?30多了还这样，你就是不听话!

父亲(语气无奈)：我们不是逼你大富大贵，我们只想要你安稳。你今年二十六了，同龄人早就买房成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现在依旧住在家里，也不说什么时候结婚，你自己心里踏实吗?

韩东(默默坐下，胡乱扒拉着冷掉的饭菜)：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愿意到中科院上班，是我没能娶刘亦菲回家，是我没能再努力点让二老搬进北京二环。我会努力的。

母亲(焦虑声)：努力不能当饭吃啊孩子。我们老一辈人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职场，只知道，看得见的安稳才叫生活。你天天加班，身体迟早熬坏，到时候钱没赚到，身体先垮了，怎么办?

父亲(生气)：你说说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小时候多听话，说什么干什么?怎么上个大学就变了?是矿上也不愿去，跟你堂哥一起跑大车也不愿意。咱就是个普通家庭，老老实实的稳当一辈子多好。

韩东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力气辩解，只是沉默不语，一口口咽下冰冷的饭菜。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回到家里还是和公司一样，高压、冰冷。

吃完剩饭，韩东起身收拾碗筷，想要借着家务平复情绪。手机骤然响起，屏幕跳动着【公司人事】四个字。他下意识站直身体，习惯性进入工作状态，压下所有疲惫，平稳接听。

人事：你好，请问是韩东先生，工号10140432吗?

韩东：对，我是，请问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我这边时间都OK的。

人事：这边正式通知你，公司后台行为监测系统记录，你今日工作期间，单次离岗如厕时长6分24秒，违反公司员工考勤细则第三条：工作期间单次离岗不得超过5分钟。

结合你过往月度加班时长冗余，但近期个人KPI小幅波动，公司综合评估，认为你不符合岗位用工要求，现正式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明日起无需到岗。薪资将于本月统一结算，无任何经济补偿。

韩东：可是，可是我加班时长是全公司第二啊。当年公司成立的时候，第一单就是我开的。哪年的优秀员工都有我!我只是最近太累了，给我个机会，我下个月肯定好好干!

人事：对不起，我只是执行公司决定。辛苦你明天到公司来取走个人物品。

(嘟嘟……嘟嘟……嘟嘟………………电话里传来挂断后忙音)

韩东(低声)：你们看得到我每天最晚下班，看得到我节假日无休吗?两年前公司刚起步，没有客户、没有渠道，整个市场部只剩我一个人，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跑线下，冬天冒着寒风对接甲方，是我一个人跑通了全城所有行业链路，搭建起公司全部的合作网络。

公司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的时候我没走，连续通宵攻坚项目我没抱怨，无数次无偿加班我从来没有提过加班费，项目奖金给多给少我都认。为什么我就是多上会儿厕所就要辞退我!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黑色的屏幕上映出的是韩东那张疲惫、麻木却又强忍着的脸。他有些绝望。

没有和父母争吵，没有诉说委屈，默默换上外套，独自走出家门。小区楼下花坛漆黑，晚风刺骨，他走进便利店，沉默买下一瓶牛栏山二锅头，坐在冰凉的花坛石阶上，背靠冰冷的树干，缓缓拧开瓶盖。他没有疯狂猛灌，只是小口抿酒，酒精慢慢麻痹神经，现实边界逐渐模糊。

韩东：小时候我相信读书改变命运，长大后我相信真心能守住爱情，工作后我相信努力一定会被看见。

可现实告诉我，人情永远比能力重要，结果永远比过程重要，当下的价值，永远比过往所有的成绩都重要。

我一辈子都在遵守所有人给我的标准答案：好好读书、认真爱人、拼命工作、爱岗敬业。我从来没有偷懒，从来没有躺平，从来没有放弃。

他们说的，我都做了。可也是他们先抛弃的我。这可真是……这可真实!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夜深了，韩东没有选择回家。第二天也没有去公司。家里当他又是在加班，公司只当没有这个人。

直到七八天之后，听他家的邻居说起，韩东大约是死了，死在他小时候经常去小山凉亭里。邻居们偶尔闲聊时还会说起：

“多好个孩子啊。有工作、又能干、小伙子也精神。可惜了了，英年早逝。”

PS：本文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