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0 第一部 第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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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0 第一部 第三章(上)
本章5小节,分上下两载刊登,此为上
史杙 著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引 子 -------------- 001---016
第 一 章 疾风初起 -------------- 017---055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056---143
第 三 章 辨玉试瞳 -------------- 144---175
第 四 章 蛇影鹰魄 -------------- 176---253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254---337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338---395
第 七 章 架鹰解绦 -------------- 396---422
第 八 章 皓月千里 -------------- 423---496
第 三 章 辨玉试瞳 (上)
─ 1 ─
六月五日。端正挂在中厅的横幅大字块写道:
“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李万年、阚平、池翔、冷玉晶!”
“全系师生行动起来,向着形形色色的资产阶级敌对分子猛烈开火!”
走廊里,贴出了教师们写的揭发“反动权威”“罪行”的大字报。
师生们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围在大字报前。老师们一个个神情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惶恐不安的紧张气氛。我们学生虽说不上惊恐,但很惊诧。
李万年是九三学社会员,他出生在大地主家庭,毕业于美国哈佛。我常向他提出一些古怪的问题,他因此很喜欢我。如果我考上研究生,李万年将是我的导师。《把“共振论”的吹鼓手、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李万年揪出来示众!》的大字报说:他在有机化学结构理论上,顽固坚持共振论思想,排斥布特列洛夫的辩证唯物论的化学结构理论,对近二三十年来关于诱导效应、共轭效应、溶剂效应等的研究成果始终怀着轻蔑的态度。
阚平教授是教“物质结构”的。父亲是资本家,剑桥大学留学生。曾拜见过现代物理学的两位泰斗爱因斯坦和波尔。他也是九三学社会员。标题为《反动学术权威阚平必须批判》的大字报说,阚平教授“宣扬了量子物理学创始人的唯心论,在死胡同里打转转,始终拒绝用辩证唯物论改造他的教学体系,误导了很多青年学生。”
池翔教授虽是共产党员,是教研室主任,但社会关系极复杂。他的大舅哥是台湾军界的一个要员。他是锗提炼工艺的权威。在他还是助教的时候,因为他在提炼锗的工艺上有创新,就被国外的一些同行们传称为“池翔教授”。
分析化学教研室抛出冷玉晶教授。她出身于汉奸资产阶级家庭,无党派人士。大字报说她“全身教发着资产阶级小姐(其实她已四十四岁了,早过了小姐的年华)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顽固地走着白专道路,争名争利。她是国内离子检测与分离技术的权威。
这一天,全校步调一致。文学系抛出了“八大金刚”,商贸系抛出了“四大怪”,生物系抛出“三大毒”,艺术系抛出“三大吹鼓手”,地勘系抛出“三大游仙”,外语系抛出“五个假洋鬼子”。……我掐指头算,全校各系(包括教学管理部门、图书馆、附属中学),共抛出八十多个“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四十多名存在各类历史问题的“老”牛鬼蛇神。
“横扫一切”的飓风,席卷全校。大字报贴满教学楼,广播喇叭播送着一篇又一篇批判稿,点着一批又一批人的名字;批斗会一个接一个,各教学楼的窗口,传出震耳的呼喊声;校园里,时不时会碰上低年级的同学,游斗坏分子和历史反革命分子。
年轻的教师们,踊跃投入了战斗。年岁大一些,家庭及社会背景灰暗一些,或者平时不那么“靠近组织、要求进步”,甚至好提个意见好发个牢骚讲个怪话的教师,谨小慎微起来,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历史或现实表现有某些“前科”的,胆战心惊,走路低着头,目不斜视,惟恐在墙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兆大校园好似一釜沸水,咕咚咕咚的翻滚着。怕被沸水烫着的,大有人在。
上午,新任系团总支书记何文忠、党总支宣传委员杨柳,招集各班辅导员、团支书、班长和党员会议,具体部署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李万年、阚平、池翔、冷玉晶进行斗争的活动安排。
杨柳讲道:“文化大革命三部曲。第-部曲,是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到《评〈三家村〉》,历时半年,揭露了吴晗、邓拓、廖沫沙以及各省市的中下层的修正主义分子,打掉彭真一伙的组织基础,挖了他们的根须。
“第二部曲,五月上旬,揭露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革命的修正主义集团。中旬,改组了北京市委。这是我们党的一个伟大的里程碑式的胜利!我们党一举粉碎了这个反革命修正主义集团,这个胜利,怎么评价都不过分。现在,第三部曲开始,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彭、罗、陆、杨,是 牛 鬼 蛇 神 的‘ 将 士 象 ’,‘三家村’、‘四家店’、‘三人俱乐部’等是牛鬼蛇神‘车马炮’。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反共反人民的残渣余孽、和一切破坏社会主义经济、道德、法律秩序的坏分子,这些,是牛鬼蛇神的虾兵蟹将。在教育界,为数众多、能量巨大的牛鬼蛇神,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咱系抛出了四个,全校抛出八十多个。我看还有一些。这阶段,要完全、彻底、干净、全部地揭露他们、批臭斗倒他们!”
杨柳“三阶段”“三部曲”论,很多人觉得新颖。我隐约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却理不出头绪。
他继续说:
“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要过两关。第一是师生感情关,以前是你们的任课教师,对你挺关心的,‘-日为师,终生为父’,学生怎么可以批判老师?儿子怎么可以教训老子?谁想不通,谁拉不下这个脸,谁就过不了关。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记住:他过去是老师,而现在是反动学术权威。”
讲到这儿,他瞅着大家伙,问:“能不能过关哪?”
“能!”不少人答道。
“嗯,听声,胆气不足啊!过不了这一关,你就成不了革命派!第二关,是学术理论关。我告诉大家,四位教授,都有一套很反动很反动的理论观点。有同学说我们不懂他哪儿反动。这是绝大多数学生的真实场景。过这一关,要师生结合,教研室与班级结对子。这一战役,靠师生间的密切配合进行。”
他讲到这儿,捧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的心头冒出一个疑问,便借机问道:
“杨老师,我们与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之间,属于什么性质的矛盾?自然科学上的错误学术观点与政治上的反动观点,划等号吗?”
“废话!”米良昌自以为是,拧过脸笑着说:“当然是敌我矛盾!”
“这个问题提得好,不是废话。”杨柳看了看米良昌,说道:“从本质上讲,我们与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之间的矛盾,属于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是对抗性的矛盾。正因为这样,才要革他们的命。但是,对某个具体人,如果接受批判,抛弃反动的学术思想,站到无产阶级-边来,就转化为人民内部矛盾。实现这个转化,关键在他们的态度。批判,也为着促进他们的转化。”
“大字报说李万年等四位教授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这调子不是党委和总支定的?”赵枫刨根问底,问道。
杨柳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的表情。但眨眼间,又笑着回答:
“党委、党总支认为:现阶段,首要的是发动群众,要尊重、保护和支持教师们的革命精神。党有条政策,叫‘有反必肃,有错必纠’,有这条政策护航,最终,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漏掉坏人。”
我还有不少疑问,想问,一转念,在斗争实践中去找答案吧。
杨柳说:批 判 反动 权威 ,高 年 级 担 任“主 攻 ”。低 年 级 ,先观摩高年级的活动。为“谨慎初战”,一个班“主攻”“一个山头”,待“初战告捷”,再“攻其它山头”。教研室的骨干教师,负责“训练炮手”。分配给我们班首攻的“山头”是李万年教授,”阚平“分配”给了四年一班,冷玉晶“分配”给四年二班,池翔教授“分配”给四年三班。
─ 2 ─
党总支把李万年教授分配给我们班“批判”。
有机教研室对我们进行战斗“培训”。几位老师分别从认识论、根源、特点、危害等七八个方面,对李万年宣扬的“反动学术观点”共振论,进行揭露、批判。
“练兵”是“现买现卖”,根据老师定的调子,从某个侧面,对共振论进行“批驳”。
“练兵”两天,觉得“底气不足”,又延长了一天。
我担心,李万年教授性格耿直,“脖子硬”。批判会上,他万一来了犟劲,跟师生“顶牛”,这不但会落个“顽抗到底”或“对抗革命”的新罪名,而且也影响我们的批判效果。所以,我跟教研室副主任罗明辉老师说,我想先跟李老师谈谈,争取他从思想上配合我们。罗老师赞成,说:“对!有的话我不方便跟他说。你说,效果会更好。”
李教授正伏案写材料。桌上堆着一些杂志、书籍、《毛泽东选集》。他苍老多了,神情疲倦、憔悴。罗老师和我进屋,他只抬眼看了看我,便埋头写他的资料。
“李教授,强晟想跟你谈谈心。”罗明辉点明来意。
“我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可不敢再‘毒害青年’。”李老师冷冷地说。
罗明辉老师微微一笑,说:
“李教授,消消火气!运动来了,别拧,别顶。彭真那么大个干部,政治局常委;杨帆三十多年的党龄,副校长。他们都不拧、不顶。有问题就检查,没问题,别对抗!我的话,你细细斟酌吧!强晟,我到班里去,你跟李教授谈吧。”
李万年老师脸色冰冷。我琢磨着开头怎么说才好,见他水杯是空的,便想给他沏杯茶水。一提暖壶,飘轻,是空的,便一手拎着暖壶,一手拿着杯子,说:“李老师,我去打壶开水。”
“划不清界限,你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吗?”他头也不抬,警告我。
“李老师,你别吓唬我了。”
打来开水,沏上茶,我把杯子端到李老师跟前。然后搬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李老师,您过去是我们尊敬的老师,今后,我们全班同学仍然热切希望,能称呼您为老师!而且,是值得我们永远尊敬的老师!”
“吆!你‘血战到底’的气概哪去了!我不是已给你们造成‘其它阶级敌人所无法比拟的’‘危害’吗?”
郝亮代表全班起草了一份决心书,贴在走廊里。李教授引用的是决心书中的语句。
我笑了。老师对我们班的决心书,细读了,竟能记下这些重要的词句。
“李老师,那份决心书,我们可没点您的名字,也没点其他三位老师的名字。我笨想,‘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也得有杠吧。我琢磨至少得有三条杠,一是在某个学科领域是权威;二是他的学术思想、学术观点是反动的,是唯心主义的;第三,最重要的,他的政治立场是反动的,是反对党、反对社会主义制度。李老师,这三条您够得上吗?你是权威;在某些场合宣扬过共振论,但那是转述别人的;您的政治立场,是拥护党和社会主义的。”
“中厅的大字横幅,‘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李万年、阚平、池翔、冷玉晶!’我的名字可位列榜首啊!大字报说我‘出身大地主家庭’。我的出 身 是 我 可 以 选 择 的 吗? 说 我 ‘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 美国的大学就不能上吗?旧中国,多数学子只能到欧美留学嘛!这是历史啊!”李老师是驳斥,又是自辩。
“李老师,文化革命才开始,有些话您不必太介意。有些群众说您是‘反动权威’,那不是结论。”
李老师双目紧盯着我,好久好久,问:“强晟,这是你的看法?”
“跟您说实话,这是我的想法。我和一些师生,包括罗明辉老师,都认为应该这样看待您,这才实事求是。”
我的话语很真诚。李老师抱屈地说:
“教研室的大字报,怎么可以那么随便写?哦,敢情是追风啊?!的确,当年我在美国攻读化学,受过鲍林的‘共振论’思想的熏陶;回国后,同行们之间研究有机物分子结构理论问题,我曾宣扬过鲍林的‘共振论’。当时,国际国内化学理论界,占统治地位的是‘共振论’。而且,我也只是把它看作是一种理论、一种假说、一种推测、一种预言,至于唯心唯物的问题,老实说,我不懂。五十年中期到六十年代初,苏联的化学家们批判‘中介论’、‘共振论’的文章陆续转译成中文和英文,我才开始有所转变,逐渐抛弃了‘中介论’、‘共振论’,一步一步逐渐接受了布特列洛夫的有机结构理论。我没有对新的研究成果表示过‘轻蔑’。我为什么要轻蔑新的科学理论?说话要实事求是嘛!即或我是反动学术权威,批判也要有事实根据嘛!”
李万年老师满腹的怨愤,针对的是教研室的同行。这个心结一时很难解得开。罗老师说他有些话不方便说,大概就是这个话题。
“李老师,学生有句话跟您说:对当前形势、对教研室同行们的行动,您得理解。您早年把‘共振论’,看作是一种理论、一种假说、一种推测、一种预言,您没有理会过它是唯心还是唯物。这个,您同行们也理解。今天,我劝您,您和您的同行们一起,认真、严肃、比较彻底地对‘中介论’、‘共振论’搞一次批判,好不好?”
“我己经抛弃了它,在教学和教研活动中,我传授的是布特列洛夫的理论。行动不是比宣言更重要吗?”李老师诘问我。他显得自信,理直气壮。
“老师,您抛弃了‘共振论’,接受了布特列洛夫的理论,从唯心主义的堡垒挣脱出来,进入辩证唯物主义的阵营。您这个质的变化,有目共睹。但您的转变是被动的,是为环境驱使的,没有经过激烈撕杀。如果‘共振论’哪一天又成主流了,您会不会从原路退回去?”
“‘补 课 ’?那些 陈年 往 事 , 那些 陈芝麻、烂 谷 子,重 提 它 ,有 意思吗?”
“您在‘共振论’营垒呆过,还宣扬过它。后来,您脱离它,接受了新思想、新理论。这段经历,您的多数同行没经历过。把您的经历梳理一下跟大家讲,在您,是对旧理论体系决裂的宣言;在大家,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我觉得有意义。”
“到底要怎样做呢?”
“您、教研室的老师、还有我们学生,共同来批判它、清算它!”
“它?不是我吗?”李老师靠到椅子背上,盯着我。
“对!老师,我们共同很认真、很严肃、很严厉地批判共振论;杨帆副校长曾说过:‘平庸的教师只用别人的经验和理论教育学生,优秀的教师则用自己的经验和理论带领学生。’他这句话设错。我诚恳希望,您能带头清算您过去接受过、宣扬过的错误观念、错误理论。我们的批判,不针对您,甚至都不针对鲍林教授。”
走廊传来噪杂的声响。我说了声“我去看看”,便出了办公室。一楼中厅,贴出多张新的大字报、大字块,内容是针对冷玉晶教授的。
昨天下午,冷玉晶教授被一年二班学生从办公室揪到教室,勒令她交待“罪行”。她态度“很不好”,面对一年二班革命师生,她竟然说:
“我只是个教师,既不是学术权威,更不是反动权威。”“上兆大来,是有人请我们来的,并不是我们上杆子主动要来的。不用我,就让我回家好了!我妨碍着谁啦?”“整我的人,居心叵测,存心不良,拉大旗作虎皮。”她被搞了“喷气机式”,回家后,服安眠药自杀,被她丈夫发现,送到医务所抢救过来了。
我回到李万年教授办公室,目光久久地、久久地停在那张憔悴、慈详而又刚毅的脸上。他也觉察到我异样的目光,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冷玉晶服安眠药自杀的事告诉他。李万年教授火气又上来了,他站起来,右手拍击着桌面,愤怒地说道:
“她是一个脆弱的女子,你让她颜面丧尽,让她羞辱不堪,她怎么能受得了?”
“学生有句心里话,请您务必斟酌。” 我望着他,心里琢磨,怎么说他能接受:“这几天,一下子 端 出八九 十名 ‘ 反动 权威 ’。 说 真 心 话 ,‘权威’之称不假,‘反动’这顶帽子,绝大多数不够戴。多数是人民的教授,是国家的宝贝。只是当下,鱼龙混杂,玉石难辨。‘ 才 ’ 要 试,‘ 玉 ’要炼。在这过程中,请老师务必记着:一不要抵触、对抗、顶牛;二要实事求是地检讨、批判散布过的谬论,与其彻底绝裂。好不?”
他沉思良久,瞅瞅我,点了点头。
六月七日,201 大教室。黑板上写着:
师生共同批判唯心论的学术观——共振论
“今天,我们和李万年教授、和有机教研室老师一起,批判化学史上曾风靡一时的唯心主义的学术理论——中介论和共振论。我们的出发点和归宿,是通过大批判,让辩证唯物论的阳光照亮自然科学的理论研究领地,让我们师生沿着真理的道路前进。
“我们将首先欢迎李老师发言。李老师曾经信奉并散布过中介论和共振论。李老师是位令人尊敬的人,是位学识渊博的严师。他自觉、主动要求参加对中介论和共振论的批判,表示同化学 唯心主义体系决裂。现在,请李万年老师上台,对中介论和共振论,发起批判!”
这是“向唯心主义的共振论开火”简短动员令。我讲完,大教室里——骆书记、有机化学教研室全体老师、我班和临场观摩的三年级的三个班——热烈鼓掌。
李万年老师离开座位,走上了讲台。
“我青年时期,在美国攻读化学学位。由于我的世界观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因此,在有机化学结构理论研究上,完全的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中介论’、‘共振论’,成为唯心主义思潮的忠实俘虏。四六年回国,直到五十年代中期,我做了‘中介论’、‘共振论’的传声筒,坚固了自己的反动学术思想,还毒害了别人。五十年代中、后期,苏联化学界清算这种错误理论的文章传入我国,我才有所觉悟,在学术研究上逐渐接受了布特列洛夫的分子结构理论。坦诚地说,十几年来,虽然历经多次思想改造运动,但我从未对共振论的理论体系进行过认真的清算,既没有自觉性,也没有紧迫感。今天,党和师生给了我机会,第一次公开地对中介论、共振论进行的批判和清算。我清算不到、不深、不彻底的地方,恳请革命师生帮助我。”
赵枫大声而又热情洋溢地说:
“李老师,我们热切希望,通过批判,您以无产阶级学术权威的姿态站立在我们的讲台上!我们期待着这一天早日来到!”
李老师很感动。他的发言分五个部分。第一部分,标题是:“‘中介论’和‘共振论’是主观唯心主义的反动思潮”。第二部分,标题是:“我曾宣扬过的‘中介论’、‘共振论’的一些错误学术观点,及对它的初步批判”。第三部分,标题是:“我为什么会与化学唯心主义思潮一拍即合”。第四部分,标题是:“布特列洛夫的分子结构理论和量子理论才是科学的”。第五部分,标题是:“坚决站到辩证唯物主义旗帜下,做清醒的自然科学工作者。”
做为严谨的老学者,他认真做了准备,态度诚恳,自我批判深刻。一直讲到间操铃响了才结束。间操后,是其他老师和我们学生继续清算共振论。刚开头,刘干事在门口喊我:
“强晟,到总支去一趟,书记找你。”
我跟赵枫、罗明辉老师低声交代几句,就离开会场。
骆书记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见我进来,停下笔,让我坐在他对面。他到党校学习十多天,昨天才回来。他对我班的批判会印象会怎样?会是什么评价?批判会,是对人,还是对唯心论的学术体系?该不该乱甩“反动权威”这顶帽子?会前是有争论的。我们多数学生不在乎,但很多老师,怕被指责为“右倾”。会前,未来得及跟骆书记沟通。因此,我心里不踏实。
骆书记说:
“李万年教授批判他自己散布过的错误理论,很难得呀!你的那个几句动员,很好,解除了李教授的对立情绪,有政策水平!对付反动的思想意识,错误的世界观,唯心的学术观点,摆事实,讲道理,和风细雨,以理服人。这个道理,你们理解了,分寸也掌握得也好,了不起!”
我心头平静了。骆书记头脑清晰,我思想没了顾虑,便轻松地汇报说:“农村社教,使我们懂得必须严格执行党的政策。李教授学成归国后,在政治上是拥护我们党的,他积极参加过反蒋的民主运动。五四年,到兆大,十二年来,工作勤恳,教学严谨,教学改革也颇有建树。他在美国接受了鲍林的‘共振论’,回国后,还曾宣扬过。但苏联化学家们批判‘中介论’、‘共振论’,他欣然接受新思想,抛弃了‘中介论’、‘共振论’。基于这个,我们认定:李教授是人民的教授,是严师、长辈,是同志。他有错误,讲民主,让他自我清算。我们认定这样的效果会更好。”
骆书记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一边又问我:
“有人觉得把批判搞得温良恭俭,客客气气的,是右倾。对这种议论,你怎么回答?”
“毛主席说过:‘打倒群众头脑里的敌人,比打垮日本帝国主义还困难。困难在哪里呢?在於我们只能说服,只能摆事实讲道理,你不能靠压服、靠命令、靠喊口号取胜。’李教授虽接受和宣扬过‘共振论’,但他政治立场不反动,他早已抛弃了那些错误的东西,有什么必要搞得很激烈、很尖锐呢?”
骆明哲书记一直细心听着、记着。我说完了,他翻了翻笔记本,视线在某页上扫了几眼,又合上,望着我说道:
“你们这两点把握得对,一是在掌握李万年教授的全部历史表现的基础上,分清了敌、我、友。在把他当作人民教师的同时,又看到他的确有过、宣扬过唯心的学术观。这样就客观了,全面了。二是,既要批判他宣扬的唯心的学术思想,又不伤害他。事前做思想工作,会上又实事求是,以理服人。既要有批判的深度,更要有实事求是态度。我认为,这样才能收到好的效果。这些,是你们的基本经验。”
得到骆书记的肯定,我很高兴,说:
“我们的出发点,是希望他成为无产阶级的化学权威。”
“对!唯心论的学术思想在老师中很普遍。彻底地清除它,才能产生无产阶级学术权威。给你们个任务,要带好低年级,提高他们批判资产阶级的能力。你是新党员,要挑好这付重担子。”
骆书记给我压了担子,我感到了信任。我微微点头,接受任务。
他背靠在椅背上,端着蓝花瓷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双眉一展,说:
“我听说,你和雷秀媛、张楠、贡齐铁,在几起事件中,起了关键作用,防止了事态恶化。党委领导对你和大家的表现是很满意的。今后,希望你再接再厉。当前,斗争形势很复杂。要带领全班,坚定不移地相信党委,相信其它系的党组织和师生群众。要带领大家,集中全部注意力,批判资产阶级,抵制来自各方面的干扰,把咱们系的事办好。”
我听出骆书记这段话的真实含意。
“当然,校园里出了事,碰到了,不是叫你装看不见,扭头就走。我不是这个意思。遇事绕道而行,那是放弃革命者的责任。该管的,还要管。你碰上了,就要尽责任。我是说:过后,要相信组织会正确处理,不要试图去影响、干扰、动摇组织的决定。不少大字报,就有这个傾向。你们没掺和,好。今后要保持警惕!”
这时,四年二班团支部书记周咏梅敲门走进来。
“骆书记,是您找我?”
“是。”骆书记望 着 她 ,指 了 指 椅 子 示 意她坐 下。然 后 回 转 脸 对我 说:
“就这样吧。期望着你们创造出好的经验,带动全系,打好这个战役。”
─ 3 ─
两天后,李万年“转”到四年一班,我班接来了冷玉晶教授。
分析化学教研室的三名党员教师,我、赵枫、朱江萍、郝亮、袁宝华( 雷秀媛 护 理 父 亲 ,不 能参 加 ),一起 研究 对冷玉晶教授的批判的基调。
骆书记听说我们在开会,也来了。他一落座就预先打招呼说:
“我来,主要目的是来听。你们商议,畅所欲言,就当我不在。”
我对骆书记介绍说:
“这是批判冷玉晶教授的准备会议。目前,冷玉晶教授拒不承认自己有罪行,曾以自杀对抗批判。我们在研究:能不能避免她继续对抗?我想,如果我们採用对待李教授的方式对待她,效果会不会好些?我们能否先跟她谈谈,了解她的想法、听听她的辩解,向她交代政策,解除她的顾虑,再……”
“我的意见,在你们班,要造成比在四年二更高昂、更强大的气势。”柴主任没等我讲完,便抢过话茬,说:
“对待她,只有狠狠打掉她的嚣张气焰,让她彻头彻尾地绝望,她才能认罪、转变。”
朱江萍对这个说法不赞同。她问柴主任:
“一年级斗她,她自殺;四年二和一年级联合斗她,她对抗、辩驳,后来干脆沉默不语。我们如法炮制,会怎么样呢?我 赞成强晟的主张,换换方式。”
“冷玉晶心机很深,我不赞成你们去跟她谈。”
“您怕什么呢?担心我们被她俘虏?”
“我有这个担心。”柴主任说:“我这是爱护你们。”
“我们的抵抗力不至于那么弱吧!”赵枫笑着说:“社教中,我们经历过风浪。”
“我要对你们的政治前途负责任。你们已到了毕业年段,其它错误犯再多也没啥,政治上的错误犯一个就多了!冷玉晶即或称不上大个头的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至少,她是货真价实的资产阶级反动分子,她的自杀,表明她是对抗革命的顽固分子。跟 这 样 的人 接 触 ,会有 什 么 后 果 ?这一点,你们的头脑比我更清醒吧?”
有了对待李万年教授的经验,我们胆气很壮。我说:
“其实,根本问题是矛盾的性质怎么定?她爸爸是汉奸资本家,她哥哥是国民党军官,她表哥是破坏抗美援朝的不法奸商。她呢?四七年之前,是学生;四七年离开南京,投奔苏北解放区,脱离了反动家庭。从那时起至今,并没有发现她有反革命现行活动。说她是历史反革命分子,没证据!说她是反动学术权威,罪证呢?”
柴志反驳说:
“罪证不足,不能只跟我要,靠我们大家共同去挖嘛!对不对?你不能企望阶级敌人把罪恶写在自己脸上,这样的敌人不存在!”
“那么,在揭出、查出她的反革命罪证之前,怎么就能轻易认定她是反动分子呢?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结论产生在调查之后,而不是在先啊!”朱江萍说。
“这问题我这样看的。”袁宝华说道:
“冷玉晶是什么人,不忙下结论。重要的是:我们的头脑中有没有阶级敌人这概念?如果头脑中有这个概念,就会努力去找!头脑中没那个概念,敌人围着你坐一大圈,你都会认为是好朋友!”
“这是主观唯心主义!”赵枫驳斥说:
“阶级敌人是你头脑中概念的产物吗?你头 脑里有阶级敌人这个概念,那么,夏天穿花裙子,喜欢吃面包喝牛奶,喜欢听听音乐,就成了敌人啦?你曾有过错误,‘查己’时你自己承认的,可否认定你是反动学生呢?”
不少人笑了起来。袁宝华很气恼,脸紫得象茄子。
“无知不是罪过。”朱江萍接着说:
“公马母马在配种,她不懂,这是她无知。她很少接触工农,接触生产实际,这是无知的原因。无知就反动吗?香水、雪花膏、牛奶、花裙子,是工人、农民生产出来的,如果使用的人就反动,那生产这些商品的人、批准生产这些商品的人,该怎么算?”
年轻教师楚云湘说:
“我个人觉得,同学们的话有道理。革命,是保护人民、消灭敌人。因此,弄清敌我友,确应是首要的事。”
柴志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缓缓说道:
“冷玉晶的问题,不能一件事一件事割裂开来看,要把她的一切表现综合起来分析。她出身于资产阶级反动家庭,她受的是地主资产阶级教育,她有根深蒂固的地主资产阶级人生观。她平时那种厌恶工农群众、厌恶劳动、贪图安逸享受,仿效地主资产阶级少奶奶式的作风,以及她态度顽横,以死要挟革命、对抗革命的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立场,所有这些都说明:她实际上已把自己转化成了反动派。同学们呐,这样的人,你们还不认为她是反动阶级的一员吗?”
袁宝华见骆明哲时时皱起眉头,便站起来,大声说:
“我觉得,在尖锐复杂的阶级斗争中,我们头脑里要有个清醒的概念,那就是一切听从党的指挥。党的领导是革命和建设取得胜利的根本保证。党一贯伟大、一贯正确,不容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现在,党指挥我们,向冷玉晶一伙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发动进攻,那我们就应当坚定不移地去猛打猛冲。党已说话了,我们却还在讨论。冷玉晶是不是敌人,够不够敌人。是听党的,还是党听你的?”
袁宝华这席话,“纲”举得那样高,“棒子”抡得那么圆,“帽子”扣得那么大,引起大家的反感。
骆明哲听到了“嘘,嘘” 声,瞅了袁宝华一眼,急忙带笑说:
“不是这个讲法。党相信群众,认为智慧和力量来自于群众。杨柳和柴志同志的意见都可以讨论甚至推翻。通过讨论,统一认识,这样才好。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嘛!同学们是热爱党的。大家继续辩论,不要受袁宝华刚才那些话的影响。”
袁宝华懊悔不已,像霜打过的叶子,顿时蔫了。
赵枫站起来提议:
“我建议批斗会不急于开。先认真的学习毛主席著作、党中央文件和两报一刊社论,然后再去跟冷玉晶接触,掌握她的思想动向、心理动态。社教中,我们对四类分子、走资派都要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对冷玉晶,为什么就不行?我们的目的,是要她改过自新,不是要她顽抗到底,更不是要她肉体上自我毁灭。”
柴志刚要批驳,骆书记表态说:
“可以接触!柴主任,你不要担心嘛!要让他们经风雨见世面。”
柴志很不情愿,看着骆书记说道:
“我担心冷玉晶太狡猾,同学们会上当受骗的。”
“怕什么?上当受骗的经历也是宝贵财富嘛!我就上过蒋介石的当,受过国民党的骗。四五年,我在西南联大读书。那时候,蒋介右说,鬼子投降啦,国家要搞和平建设啦,要给人民民主和自由啦,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就信了。不到一年,反人民的战争就开始了,就进攻起解放区来了。当然啰,我当时只是个学生,不碍大局,所幸毛主席党中央不上当!冷玉晶问题的性质,同学们出于慎重,进行讨论,确立立足点,这是好事,是对革命负责任的表现。冷玉晶是敌是友,党组织并没有下结论!凡是拉一拉可能过来、推一推可能过去的人,都要努力把他拉过来!当然又要清醒,凡敌人都会搞两面派手法,不要叫敌人把我们蒙蔽了。”
我和赵枫互相看了一眼。骆书记这些话,肯定了我们的主张。
朱江萍正要向骆书记提问,刘干事走进来,说:
“骆书记,党委组织部孙部长来了,有重要事情,请你立即去办公室。”
骆书记望了望朱江萍,笑着说:
“你的问题向柴志同志提吧。我强调两点。第一,这个战役决胜的关键,是加强组织观念,增强纪律性。党领导一切,一切行动要听党的指挥,反对各行其事!第二,要准备好了再战。首要的是矛盾性质,然后就是政策。既要坚决地批判资产阶级,又要不伤害好人。这话我讲过多次了,希望大家认真体会!好,我走啦。”
由于骆书记的明确表态,柴志同意做某些更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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