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6 第一部 第二章(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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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6 第一部 第二章(5-2)
本章11小节,分五载刊登,此为5-2
史杙 著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引 子 -------------- 001---016
第 一 章 疾风初起 -------------- 017---055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056---143
第 三 章 辨玉试瞳 -------------- 144---175
第 四 章 蛇影鹰魄 -------------- 176---253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254---337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338---395
第 七 章 架鹰解绦 -------------- 396---422
第 八 章 皓月千里 -------------- 423---496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4 ─
宋清江气急败坏,召集各班的团支部书记、班长和党员开会。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训斥我和赵枫“不听组织的话”、“耍个人英雄主义”、“迎合错误思潮,向党委发难”、“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丧失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立场”、“干扰和破坏党委的工作部署”, 最 后 威 胁 说:“我看,你俩的预备党员,是不想当了!?谁跟着再写,除非你铁了心,要去当右派,一辈子顺垅沟捡土豆!”
系党总支宣传委员杨柳比宋清江老成,虽严肃,但还算和蔼:
“全校文化大革命怎么搞,党委有统一部署。《 建 议 》 之 类 大 字 报 ,是对党委统一部署的干扰。你们年青,不知道这里的利与害。历史,有正面经验,也有反面教训。‘五四’以后,一批又一批青年人,跟随我们党,前仆后继去奋斗,成就了辉煌业绩。五七年的时候,许多青年学生,凭着一股激情,又是大字报,又是集会,说是给党委提意见。谁劝也不听,谁拦也拦不住。他们哪里知道,资产阶级右派正在向党进攻,他们迎合了,自个儿争先恐后跳进了右派粪堆里去了。我比你们年长,经历的多些,希望你们的路子走得正,说深说浅,都为你们好。你们要听得进去!”
各班的辅导员老师奉命,全力反“干扰”,防止再出大字报。
晚饭后,吴忠华老师找我谈话。我俩在校园里漫步,边走边谈。晚风吹拂,朗朗半月在南天高挂,太白星在西南天穹闪烁。天穹呈深碧色,西天一抹亮红还在燃烧,景色美极了!
“党组织的话你们连考虑也不考虑了?”吴老师问。
“宋清江、杨柳的话,没道理。为什么要听?”
“我可能也说不服你。但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看法!”
“您说。只要有理,多尖锐的批评都行。”
“写大字报,你就是耍个人英雄主义。无非想在众人面前,显示你比党委领导还高明。不对吗?如果动机纯真,为什么要用大字报,而不是用口头或书面的形式?不就是提意见吗? 为什么要那么张扬?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心理?”
“不准确。”我说:“其实,之前我曾几次向骆书记、宋书记说过相似的意见。他们全当成耳旁风,不采纳。”
“你给骆书记,宋清江提议过,他们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凭什么非要组织接受?你凌驾于组织之上吗?强晟,良药苦口利于病,治病需猛药。你不要讳疾忌医!”
吴老师一脸都是忧愁,边 走 边 说。我认真听着,没回驳。他继续说:
“你、雷秀媛和赵枫,固执己见,偏不听宋清江的。这是在闹个人意气!你们是不是觉得,挨了批评,收回大字报,太丢面子!你依仗父亲做靠山,所以就硬挺着、硬撑着,心 里 琢磨 着,‘反正最后不能把我怎样!’或许是我把你们想偏了。但有一条可以肯定,再坚持,你真当不成党员了!”
我瞅瞅他,说道:
“老师,你说的诚心实意,是真心为我好!个人英雄主义呀,闹个人意气呀什么的,五年相处,你应当了解我,了解赵枫、朱江萍、雷秀媛,我们都不是你说的这类人。在此以前,你能举出一个例子,证明我耍个人英雄主义?证明我是个死要面子的人?证明我顽固到讳疾忌医?我们真的不是那么想的。我们不过是希望党委把运动领导好!”
吴老师摇摇头,加重了语气:
“项阳松、章学斌的大字报,我个人看,主要不是提建议,而是向党委叫板、发难嘛!你们的大字报里也这样。在应当用全部火力对付反党黑帮的时候,你们却向党委叫板、发难,转个位置想想,难道真的没错吗?”
“《建议》的本意,是要党委纠正它在我校文化大革命指导路线上的错误。党委领导有错误,就批评不得吗?我不知道韩书记会怎么对待这件事。反正我们没有别的用意,只想我校的文化大革命能顺利,能胜利!”
“大敌当前,你们呐,初生牛犊不怕虎,横生枝节!明摆着,不但纠正不了你们所说的错误,反而适得其反,要吃大亏的、栽 大 跟头 的!”
“我不相信党委领导会害怕有益的批评。”
“五七年,我的一个同学,平时表现很好,但反右斗争风暴来了,自以为是,谁劝也不听,就是你这样,结果,当了右派!听老师一句话:大的政治斗争,咱们个人左右不了。光凭良好愿望、纯洁动机,办不好事,一旦崴进去了,一辈子就完了!”
“我很困惑。提建设性意见的大字报,系领导又打又压,这倒底怎么了!?讲了多少年的民主,讲了多少年批评和自我批评,讲了多少年相信群众,难道这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几张大字报就能危害党,党是纸糊的?”
吴忠华见我不为所动,长叹了口气,摇着头,眼窝里全是失望。
我俩回去化学楼。吴老师还要找赵枫谈话,我们一起上三楼。走进教室,令我惊讶的是,在大字报上签名的同学都在,没签名的一个也没在!辅导员吴老师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我,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朱江萍对吴忠华说:
“吴老师!您来了,正好!我们正在商量问题。希望您旁听,不要走。”
吴老师犹豫间,她已走到教室前头,跟大家讲道:
“咱们的大字报贴出去后,引起了轩然大波。系领导坚决反对,扬言要拿咱们支书、班长开刀,取消他俩的预备党员资格。有句老话叫‘不能炸果子大家吃,砸了锅一人受。’这话说的对!大字报是我们十八个人的,追究责任,我们共同担承!”
“说得对!对或错,我们都有份!”很多人都说。
“我提个问题,”宫丽瑛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应当先讨论两个问题,一是大字报这方式究竟对不对?二是大字报上内容对不对?这两个是根本问题。假如说不对,那没说的,赶紧撤,只有认错一条路;如果说对,没错,那就坚持,当泰山顶上一棵松!”
宫丽瑛是学习委员,思维敏捷,思路清晰,说话一下就能抓住要害。“我赞成宫丽瑛的意见。首先要明辩是非对错,然后才有下一步。”司马淑萍站起身,望着大家,又特别地看了看吴忠华,说道:“我认为,我们的大字报,一是肯定了成绩,主流是对的;二是指出前一段时间有不足、有失误;三是批评某些错误观点;四是提出了建议。大 字 报指 出 :我校的文化大革命,只有群众充分发动之日,才是黑帮们真正暴露、走向灭亡之时。这难道不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吗?!除了‘三人俱乐部’,我还在想,我校还有没有其他的黑帮分子?全校师生都发动起来,这个问题才有答案。总之一句话,我们没错。听说,系领导对大字报这种方式很反感,怕得很。但毛主席说:‘大字报,除商店的门市部、农村(区乡)、小学、军队的营和连队以外,都可以用。在我国条件下,这是一个有利于无产阶级而不利于资产阶级的斗争形式。怕大字报,是没有根据的。在高等学校,在中央、省、地、县的机关和城市的大企业,大字报、座谈会和辩论会是揭露和克服矛盾、推动人们进步的三种很好的形式。’贴大字报,揭露矛盾,毛主席都说对,难道还有疑问吗?”
司马淑萍的话,赢得喝彩和掌声,她很兴奋,脸上红云一片。司马淑萍坐下,贡齐铁又站起来,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说道: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些领导心中有个‘怕’字。几张普普通通大字报,把咱们宋书记吓的,要拿咱支书、班长开刀,真莫名其妙!项、章两人的大字报说得对:怕来怕去,往往会怕出鬼来的!领导们有必要捉捉自己头脑中的鬼!把鬼捉了,他们才能把‘怕’字换成‘敢’字!敢字当头,他就不怕了!”
雷秀媛一直在思索,这时站起来说道:
“我提议:第一,把毛主席有关大字报的论述摘编出来,写成大字报;第二,赞同贡齐铁意见,替某些领导捉捉鬼,推动他们把‘怕’字换成‘敢’字。这两张大字报不要咱们书记、班长捉笔了,咱们七嘴八舌地凑,好不好!”
大家像作决议似的,一致通过。朱江萍当即宣布:
“上官涛的第一团小组负责摘编《毛主席论大字报》,这组有雷秀媛、司马淑萍、水波、刘天野、贡齐铁、苏畅七名党团员,谢飞编入这个组;关山伟的第二团小组,负责起草《替某些领导捉捉鬼》,这组有肖晓琳、韩琦、宫丽瑛、杜若松、张楠和我七名团员,孙冬梅编入该组。我大致按原团小组来分组,但要说明,我们不是用团小组名义来活动的,我们现在的一切活动,都不是团小组、团支部、班级的整体行动,上官涛、关山伟是写作的召集人,不是团小组长。当然也可以灵活点,谁想参与写哪张大字报,就到那个写作组去。支书和班长,我的意见,你俩该干啥干啥去,不劳你俩费心了。大家对此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就这么办。”同学们都同意。
听着同学们的发言,我内心十分激动。“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真切感受到这个真理的伟大力量!大家自愿地保护我和赵枫,使我热血翻腾,同窗的情谊温暖全身。我看着赵枫,他似与我有同样感受。吴忠华先是惊愕,接着也受感动,他似乎对这些相处五年的学生们有了新的认识。
“吴老师,您有指示吗?”朱江萍询问吴忠华。
“大家的革命热情,值得我学习。”吴忠华原本想发表一通反对的意见,后来犹豫了,他实在没有勇气反对那么多同学的决定,他只好摇了摇头,简捷地说道:“希望你们尊重系领导的意见,他们掌控全局,看得应当比你们远。希望你们慎重,不要有对立情绪。”
“谢谢吴老师的指教!”朱江萍微笑着说。
吴忠华叫了赵枫,走出教室。
上官涛这组负责选摘毛主席语录。其实,毛主席建国后的讲话、指示、文章,多数不公开发表,只有雷秀媛有条件看得到。她对上官涛说:“你们该干啥干啥。毛主席的相关论述,我负责找。”
关山伟这个组,凑到一块儿,东一句西一句的,帮领导捉起“鬼”来。
我拿着《与青年人谈人生》,随着雷秀媛走出教室,到楼外,对雷秀媛说:“这本书里第九节《青年人要敢于创造》,里边举了中外很多名家的例子,说他们在年轻时就敢挑战权威,超过老一代人;第十一节《在逆境中前进》,举了一些历史名人的例子,说他们在贫困和疾病、打击和迫害、挫折和失败、屈辱和压迫等各种逆境之中,成就人生伟业。我在父亲那里,看到过毛主席讲过相似甚至相同的观点的文件。还有很多章节,转述了毛主席的话。麻烦你查一下,哪些是转述毛主席的原话,哪些稍有改动但内涵相同,给我用标签标识出来,行吗?”
她拿过《与青年人谈人生》,翻了翻,闻了闻,笑着问道:
“是从哪个女孩子那儿借的吧?还有一股芳香气呢!”
─ 5 ─
新的一天。
令杨柳、宋清江恼怒的是:四年一班花沅、张彪等十六个人、四年二班王丹珠等十三人、三年一班张庆凯等十六人、三年二班沈妍、王喜杰等十人,贴出大字报,支持项阳松。
各系,都发生了类似事件。校园,不再死气沉沉。一些干部、师生,思想被激活,手脚放开了。也有另一些人,行动开始鬼祟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
雷秀媛把《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还给我。她双眼熬红了,不住打着哈欠。
“熬坏了吧?回家休息吧。有事再去找你。”
“我要到医院去一趟。”她 说 道 :“《毛主席论大字报》还没查全。有篇主席讲话不知放在哪里,正好去问我爸。”
“那你自个注意些。”
她点头,转身去了。
我快速通读着《与青年人谈人生》。杨帆书中转引、转述毛主席原话、原文的段落和句子,雷秀媛都一一另纸标明。有 的,还将毛主席的原文、原话抄写给我。
上午九时许,袁宝华被宋清江叫了去,一整天没回教室。接着,郝亮也被叫去。回教室时,他低着头,目光躲躲闪闪,刻意回避着我。当时,我虽觉异常,但心全放在《与青年人谈人生》这本书上,没功夫去多想。
午后,关山伟、杜若松用流畅的楷书抄写的第二张大字报,贴在楼前宣传板上。
帮某些领导捉捉“鬼”
一提起鬼,人人都知道它面目狰狞,作恶多端。故闹鬼时,必须痛打全歼,以免得祸害生灵。美帝、苏修是国际上的大恶鬼,全世界的人民都在围剿它们;“三家村”、“四家店”一类也是些鬼魅。现在,毛主席党中央发动文化大革命,全党和全国人民正在清剿它们。鬼魅不除,党会变质,国会变色,世界将无宁日,这是人人皆知的真理。
一个多月来,革命师生对黑帮黑线口诛笔伐,战绩很大,我校的文化大革命总体上是健康的。但有些事,令人费解。比方,我们要求与“三人俱乐部”主帅面对面, 揭发、批判,却横遭阻拦;“三人俱乐部”主帅气焰嚣张,口不服心不忿,却听之任之,无人过问;全校至今未组织一次象样子的、哪怕是和风细雨式的批判会;最了解“敌情”的广大干部和教师,关在办公室、教研室,“批黑查己”;我们写大字报,系领导采用高压手段逼我们撤消,扬言要强行摘掉;有迹象表明一些领导的心中有“鬼”。为着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我们有必要帮某些领导捉“鬼”。
对波澜壮阔的文化大革命不甚理解,以为运动的重点不是要斗倒那些赫鲁晓夫式的野心家,而是“查己”搞“自我革命”,这是某些领导思想上的第一个“鬼”;不相信师生的革命觉悟,怕师生一旦发动起来,会乱了“章法”、乱了“秩序”,乱了政策,担心控制不了局面,这是某些领导思想上第二个“鬼”; 担心群众发动了,揭批深入了,革命 之“火”会 烧 到 那些 与“三家村”、“三人俱乐部”有牵扯、有关连的人的头上,使他们丢失颜面,损伤威信,这是某些领导思想上第三个“鬼”;更有甚者,混淆敌我,草木皆兵,把师生的革命行动视为危害党的领导、大逆不道、野心膨胀,这便是某些领导思想上的第四个“鬼”。等等,可能还有一些。
“鬼”,有的是思想认识上的问题,跟不上毛主席的部署;有的是个人情感上有障碍,“私”字膨胀;极少数的,怕是政治立场上有问题了, 他很害怕自己那个人所莫知角落里隐藏的污秽,被抖落出来。
毛主席曾教导我们:“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思想上有某些毛病的领导同志,却不信这两条原理。几张提建议的大字报,他说能“危害党”,你说他相信党吗?党就那么弱不禁风吗?
我们要请这些领导,树立两个坚信:一要坚信党的坚不可摧;二要坚信革命师生有高度的觉悟和政策水平。当然,只有到了把头脑那些个“鬼”赶跑、斗倒的那一天,毛主席讲的这两条根本原理才能落实。
我们期待着:“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关山伟两人在张贴当中,系学生会主席麻金梅出面阻拦,说楼前的宣传板使用权归学生会,所写稿件要经学生会审阅批准方可刊载。关山伟和杜若松据理力争,无效,双方吵到郑凡平主任那里,直到郑主任看了原稿,认可了,麻金梅无奈,才罢休。
整个下午,化学楼前人来人往。本系的、外系的师生,都来看这张黑板报,赞同的与反对的,展开激烈的争论。上官涛和关山伟一直在人群中,听取人们的议论和争论。有人曲解原意,甚至谩骂攻击,他俩便也争辩几句,澄清大字报的立场。
晚饭后,我到《莽昆仑》编辑部,方煜不在。《莽昆仑》新的一期增刊印出来了,我向童老师索要一份,回到化学楼教室,忙着看起来。
这期增刊,通篇是“杨帆的《与青年人谈人生》一书反动观点摘录”,韩溯写的《编者按》排在一版正中。我匆匆看过,便把心专注在从书中摘录出来的杨帆的原话上。编辑部拟了八个小标题,诸如“美化剥削阶级代表人物”、“鼓吹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 鼓 吹 资 产阶级‘个性’自由,敌视无产阶级纪律”等等,每个标题之下,多则二十几条,少则几段,是杨帆的话。这些话大多摘自《与青年人谈人生》,还有一些是他与学生的谈话。是因为杨帆成了“黑帮分子”的缘故吧,许多段并非黑话成了“黑话”,我无论如何也嗅不出《按语》所说的“腐朽气息”。
令人惊愕的是,书中,杨帆转述毛主席的一些话,竟被当成“反动观点”摘录出来。这个错误,太严重了!我替《莽昆仑》着急,因为我喜爱《莽昆仑》。
我离开教室,几乎小跑着到《莽昆仑》编辑部。童老师还在,方煜也回来了。我朝方煜点了点头,算是先打个招呼,走到童老师跟前,小声说:
“童老师,这期增刊出大问题了。我建议,立即全部销毁。已发出的,应追回。”
“为什么?”童老师惊讶问道。编辑部正在忙中的人们都抬起头,向我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拿过一支红铅笔,在我叫得准的一些条目前划了 # 号,对童老师说:
“这些划#号的,是 毛主 席 的原 话 。还有十多条,我一时记不准,未敢划。”
几个人呼拉一声都围过来了,目光都盯在红色的 #号上,有人数了数,共有八个。他们惊呆了,有的说:
“不会吧?你看,‘书不能读得太多,马克思主义的书要读也不能读得太多,读十几本就行,读多了就会走向反面,成为书呆子,成为教条主义。’还有,‘没有纪律不行,但纪律搞得太死会妨碍积极性,妨碍创造性与积极性的纪律应该废除。’这些话,不可能出自毛主席之口!”
童老师神情十分严肃,她低声问:
“你从哪儿查出这是毛主席原话呢?”
“毛主席的这些内部讲话,我读到过,这点不会错。”我 回 答 说 。我手指着其中一大段,说:
“这一段,讲年青人事业早成,胜过老年人,整段是毛主席成都会议上的讲话,一字不差!还有这一句,是主席原话略了几个字,但意思却与原话完全相同。”
童老师神色严峻,对在场的学生说:
“刚才,是物理系的郁达峰、外语系的刘舒,各取走一份。你们快去追回来!”
“我去。我认识他俩。”一名男生编辑应声去了。
童老师召唤人,来将几大捆《莽昆仑》增刊锁在柜里。尔后,她对在场的师生说:
“你们看住了,-张也不许传出去!这可是政治责任问题,等殷科长来处理。”
我往外走时,方煜喊了声:
“强晟,你那 篇 稿 子,想跟你再讨 论 一下。”说 到这 儿 ,她 对 童莹 说:“童老师,我去了,今晚没事的话,我就不回来了。”
童莹老师点了点头,方煜简单整理了桌面上的东西,就快步跟了出来,她显得很高兴,对我说:
“你们系捉‘鬼’捉的好热闹啊,那真是篇发人深省的好文章!”
“是一篇不够完整的文章,捉了些‘鬼’,但‘鬼’附在哪些人身上?蜻蜓点水说几句。如何打鬼,更是闪烁其词,一语带过。”
“那是你要求高!还可以再写嘛!我真的很佩服!咱们学校,西北角政治系,东北角化学系,互相呼应着,推波助澜,一潭死水霎时间被搅得波翻浪涌!”
“我担心,某些领导读不懂!或许,有人读了,在暗中策划整我们呢!我很纳闷儿,他们口口声声说相信群众,到头来却只相信自己。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对党更没有信心,甘心情愿地被他们心中的那些个‘鬼’控制着!”
“政治系那边,项阳松、章学斌他们有刘晓鹏工作组撑腰,所以,西北角阳光灿烂。你们是东北角,宋清江、杨柳‘熊瞎子打立正—— 一手遮天’,阴霾密布啊!”
对方煜,我真的刮目相看。她有-种特殊的气质和素养。她不仅对当前势态看得准,而且对末来有一种前瞻性的分析和判断。这种才识,太叫人钦佩!
月光下,她秀美的脸庞靓若白玉,双眸象晨曦前的启明星。或许是《莽昆仑》增刊停发了,她很快活。说话的声音甜甜的,话题也变得很轻松了。
“说是跟我讨论我那篇稿子!能不能编另一个理由?”我笑着说:
“将来人们发现根本没这么回事儿,瞧你怎应付!”
“就说你不同意我的修改意见,把稿子要回去了。”她轻描淡写,仿佛早想好了。
“诓了人出来,想怎么个放松呢?我……”
“有好听的故事吗?你善于编故事。编个故事吧!”
“你爱听什么?”
“我爱听什么,你就能编出什么来吗?”她望着我,笑着问。
“我才疏识浅,拙嘴笨腮,怕是精心编出来的,你也不爱听。”
“那你就讲吧,讲什么都行,我对付着听吧!”她一脸的女孩子家淘气神态,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个样子。我的脑海里,只记得我的妹妹——她在北航读大二——在我跟前常这个样子,每每恳求我给她办什么事,却又装得满不在乎或不甚满意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编故事挺好。若别人看到,很像是在“讨论稿件”,不怕有人“歪”!
我们往运动场中央走去,四周楼宇的千百个窗口透射着明亮的灯光,月色也分外明媚。我们来到一个篮球架下。篮球架底座用两块水泥板压着,我在南边一块水泥板上坐下,挺凉的,便脱下上衣,对折了几下,放在对面一块水泥板上,让方煜坐在上面。
在我脑海中有个科幻故事,酝酿已久,早想把它写出来,一直没得着工夫。我想,让方煜当第一个听众,听完,由她去写吧。于是,我开讲了:
“公元六四三年,从狮子座方向奔驰而来的一颗小天体闯入地球大气层,呼啸着,燃烧着,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冲向西藏拉萨城(当时称为儒那堡寨)西南方几百公里远的一座大山,在南坡,硬将大山砸出一个直径约二百多米的圆圆的深坑。陨星坠落,引发了一次强烈的地震。文成公主的文学侍女曾记载道:‘是日申时,火星坠,大地动,宫城毁百丈。公主谏赞普行十善法律。’”
“时间、地点、人物,仿佛若有其事,令人信以为真!”方煜拍手赞道。“事件的由头有了,真真确确。下文呢?洗耳恭听。”
“上千年过去了。雪水融化注入陨石坑,形成澄若明镜的湖泊。湖边长出青草林木,林中有了飞鸟。陨石湖的西边、北边和东北边,山崖峭立,挡住了寒气,春、夏、秋三季,湖畔色彩 斑斓的野花香气蒸腾,鸟语花香,风光秀丽无比。它丽若西子,藏在深山,无人骚扰。”
“喧染铺衬,很精彩!”
“这个世纪初的某日黄昏,一队英国远征军偷偷来了这里,对湖光山色倾慕不已,他们决定在湖边驻扎下来,对湖泊及周边地形山势进行测绘。他们想把这一发现尽快地敬献给女王陛下,作为她生日的贺礼。指挥官已决定用他们女王的名字命名这个湖泊,叫做‘伊丽沙白’湖。那些天,一直阳光灿烂,湖水里冒着一串串珍珠似的气泡,湖面上一丝风也没有。军士们兴高采烈,以为上帝在赞赏他们的忠心和业绩。他们在峭壁下搭好帐蓬,军官、士兵和科考人员,一些人休憩,一些人跳进湖里洗澡玩耍,伙夫也忙着准备晚餐。坐在湖边的一位远征军军官来了烟瘾,拿出烟斗,装了烟丝,当他划着火柴的那一瞬间,一声巨响,平空发生猛烈了爆炸。岸上的人全七窍流血,被震死,有的被爆炸的气浪推撞在石壁上,血肉横飞,恐怖极了。湖边的树木折断了,峭壁上松动的石块纷纷坠落。那一刹那间,只有两个士兵和一个测绘员在远离湖边的石块后排便,才幸免于难,然而也都耳孔出血,眼球受到气浪重击,疼痛不已。活着的三个人丧魂落魄,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连同伴的尸体也顾不上掩埋,仓皇逃走。他仨历尽苦难,回到印度,向总督报告了这个恐怖的经历。总督听了说:‘那一定是魔鬼湖,是撒旦的花园。’从此再没有派兵前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方煜被故事吸引,殷切地望着我。
“二零三六年,‘我’从牛津大学学成归国,立即赶到南京看望‘我’爷爷。”
“哇!”方煜惊讶地望着我,说道:“时间一下子跳过了一个多世纪。‘你’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主人公了!”
“‘我’ 在 牛津读博 的 时 候 ,一 位英 国 的 女 学 生 跟‘我’ 谈 起 了 她 的曾祖父的遭遇。她翻着已发黄了的一本破笔记本,在破损了一页上,她曾祖父记录了那次可怕的经历。还写道:‘我不能再称它为伊丽莎白,它一定是西藏神的行宫,我不能再冒犯它,以保我心灵的平安’。‘我’很好奇,借来看了。本来‘我’打算用‘我’所有的积蓄买下这本笔记。那位英国女孩很仰慕中国文化,对‘我’很友好,她慷慨地把曾祖父的笔记本赠送给‘我’,只是有个条件要我必须答应她。”
“她爱上‘你’了,要‘你’娶她,对不对?注意啦,海外关系可要惹祸的!”
我望着方煜,在明亮的月光下,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和问话的语气,像提醒,又像戏弄嘲笑。我也想逗她一乐,说:
“不是你想的那种动机。她是说,她想毕业后,到中国来做事,希望能跟‘我’共同解开这个迷。不过,那个英国女孩,美的没比。柳叶眉,蓝眼睛,眼窝微凹,长睫毛。长方脸,白如玉、润如脂,鼻梁匀称得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塑成的。唇红齿白,嘴角微翘,说起话来像百灵鸟在唱歌。金黄色的马尾辫子在后脑勺上活泼的舞动,……”
“你是在说评书呢吧?”她说:“忒夸张了!”
“夸张了?文学系一位三年级女生,比她还美。不信,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取笑我!?哪还像个学长!”她笑着斥责我。
“她跟‘我’都是学化学的,我们都认为那里蕴藏着一种未知的自然之迷。后来‘我’仔细读了她曾祖父的笔记,知道他就是那个躲过一劫的地形测绘员。至于海外关系嘛,从现在起五十年后,或许,英国成功地搞了社会主义革命,或许两国成了友好国家了。那时,海外关系早不是问题了。幻想嘛,它走在现实的前头!”
“唔!也对!”方煜面靥含笑,轻声说。
“在南京的郊区,‘我’ 见 到了离 休 在 家的 爷爷 , 祖孙间亲 情 的 种种关爱、问喧自不必细说了。‘我’问爷爷,当年他驻军西藏的时候,听到没听到有关这个神秘湖泊的故事传说?爷爷从五 一年到六三年一直驻守西藏,平叛和边界战争时他都参加了。”
“‘ 那 年 秋末 ,我们 追 剿一支叛匪。’爷爷回忆说:‘根据情报,叛军约有三百人,向拉萨西南逃跑,我们骑兵连,找了一位名叫扎西的藏族老汉当向导,紧紧追着。第三天,夜间扎营以后,实然听到西南方传来闷雷般的响声,一声轰响过后,再无动静。扎西听到响声,慌忙跪倒在地,口里不停地念祷着:罪过啊,罪过!佛又一次震怒了,佛又一次惩罚犯罪的人了!佛啊,您是无比正义的,您的眼晴比雪还亮,您的心比泉水还清纯!您对罪的惩罚永远是适时的!许久,扎西老汉才爬起身来。我问扎西老汉发生了什么事儿?老汉说:金珠玛米,明天就知道了,我带你们去就知道了!那一晚是十月十七日,天晴月朗,冰山雪岭一片银妆,我印象里特别的深。’爷爷停下话头,从烟盒里拽出一根烟,又寻打火机,‘我’连忙打着火给他点上,说:‘爷爷,抽烟不好,有碍健康!’爷爷朗声笑道:‘咳!傻小子,别担心,爷爷九十八岁了,健壮着哪!好!爷爷接着讲,别打岔。’爷爷很兴奋,一讲起他过去的事,就特别的有精神头。爷爷告诉‘我’:第二天,他们黎明即起,向西南方向继续追赶着,晌午时分,就看到前方山路上,前后有近二百个黑点移动着,断断续续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迎面走过来。他们神色沮丧,狼狈得紧。爷爷在望远镜里看清了,那是叛军的士兵,枪都扔了,拖着疲惫的步履走着,见到解放军惊恐极了,老远就喊:‘金珠玛米,不要开枪,我们投降了!’到了跟前,扎西老汉上前去,问明白了,跟爷爷说:‘前方三十多里,有一个美丽的湖泊,那是主管宇宙间和平、友爱、真诚、善良这些美好品德的佛的行宫。昨天晚上,叛匪在湖边扎营,遭到佛爷的惩戒。大大小小的头领,在湖边的峭壁下议事。盛怒的佛爷,用手掌雷,当场毙杀一百余人。到湖边闲扯蛋的十几个士兵,也被炸死了。只有躲在远离湖边帐篷里的这些士兵,逃过了这一劫。这些叛兵们寻思:一定是他们作了恶,佛爷惩办了头人,警告他们赶紧醒悟,不要再跟金珠玛米作对。所以,都回来了。昨晚咱们听到的巨响,就是佛爷惩恶的手掌雷的霹雳声。’
“爷爷命两个排的战士押回降匪。他带着一个排和卫生员,还有扎西老汉,继续向神秘的湖泊挺进。他要到现场察看一番。”
“真神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爷爷不仅仅是去打扫战场、掩埋死者的尸体去的吧?他想去解开这个自然之迷吧!”方煜急切地问道。
看她那满脸的疑惑神色,我“扑哧”笑了,回答说:
“当然你说对了一半,爷爷他们按藏族人的风俗,埋葬了叛兵尸骨,对这个神秘的湖泊作了初步考察。扎西老汉说的‘佛爷的手掌雷’现象,他一时也解释不了。你想,假如‘我’的爷爷当初把迷团解开了,那还会有六十年后的‘我’什么事呢?”
“唔,甭解释。继续讲。”她双肘顶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催促道。
“‘我’自 愿 到 西 藏 自然 科 学 院 化学 研 究 所工 作。 安 顿 之后 ,‘我’申报了课题,得到批准,聘了一位藏族老人多吉作向导,西藏科技大学的两位学生索朗泽西和塔娜也自愿跟‘我’去实地考察。我们四个人,带着食品、饮水、棚帐和装备,驾车出发了。傍晚,在离湖还有十余里的-座小山下,多吉老人让停车。他说:‘博士同志,为了安全,车不能往前开了,咱们在山下扎营,明天徒步过去吧。’‘我’照办。当夜住下,老人是位‘湖通’,有关这个湖的动人传说,他都讲给‘我’听。第二天一早,我们起程。老人朝湖的方向,匍伏在地,虔诚地祈祷佛爷护佑。尔后,他再三叮嘱我们,要心存敬意,不得有丝毫邪念。我们动身进发,沿着峡谷北侧的小道跋涉。西藏高原的深秋,阳光灿烂,天空碧蓝碧蓝的,远处银白色的雪山连绵千里,几只雄鹰在天空盘旋觅食。路旁的草色褐黄,偶尔能见到一群群野羚羊,在峡谷深处的溪流边奔走。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我’的身体显然还不太适应,由于缺氧,头疼得厉害。老人鼓励我:‘到了湖边,就全好了,舒服极了。佛爷的行宫,比汉地杭州西湖还美,比漓江山水还美。’我们步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来到了湖边。”
“打住!”方煜象篮球裁判员似的,两 掌 伸 开,用右 掌 五 指 顶在 左 掌掌心,望着我疑惑地说:
“风景呀,高原反应呀,你编的有根据吗?你到过西藏吗?”
“绝无妄言。想象一下,六十年后,西藏该有多大变化?”
她又双手掌根托着下巴,望着我发令道:“请继续!”
“湖座落在半山坡上,它圆得仿佛用圆规划出来似的。它的西、北、东三边是刀劈斧砍般的峭壁,两条银瀑挂在正北,泄玉飞琼,响声如鼓。瀑脚雾气激荡。湖的东南,岸势平坦,草木茂盛,金黄色的野花烂熳。往南看,地势愈低。几百米外有一清泉喷涌而出,形成大大小小七八个清潭。愈往下林木愈是茂密,鸟儿在林中欢唱。再往下看,千米之外,那便是四季如春的峡谷底部了,一条闪亮的小溪在绿荫中蛇一样穿跃。
“我转身,端详眼前这‘佛爷的行宫’。湖水清澈极了,一瞥见底,中央深不可测。湖面上水花翻滚。细一看水下,串串气泡连续不断,从深不可测的湖底冲涌而上,晶莹透明,一串又一串,仿佛千条万条珍珠项链。这些珍珠项链飘动着,摇晃着,在阳光下衍射着异彩,由下而上,珠粒儿由小变大,一到水面,冲起浪花无数,它自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这珍珠般冲涌而上的气泡,‘我’心头突然一动,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出现在脑海:这湖的全部神奇,就在这千条万串的珍珠链上!”
“好!”全神贯注听着的方煜,止不住欢叫起来:“终于要揭秘了!”
我望着天宇的月轮,那皎洁的月光照着高楼、树木、大地,一片静谧详和的气氛。宿舍楼窗口透出的灯光,陆续熄灭了。方煜似乎还没有倦意,想继续听我讲下去,但我却不能再讲下去了。夜深了,方煜才三年级,在学校还有好长一段时光呢!我不能让她受到误解和非议。我对她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她站起身来,把衣服还给我,欢悦地说:
“郁积在胸中的闷气,一扫而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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