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4 第一部 第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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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04 第一部 第一章(下)
本章5小节,分上下两载刊登,此为下
史杙 著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引 子 -------------- 001---016
第 一 章 疾风初起 -------------- 017---055
第 二 章 锋芒初露 -------------- 056---143
第 三 章 辨玉试瞳 -------------- 144---175
第 四 章 蛇影鹰魄 -------------- 176---253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254---337
第 六 章 凌风劲节 -------------- 338---395
第 七 章 架鹰解绦 -------------- 396---422
第 八 章 皓月千里 -------------- 423---496
第 一 章 疾风初起
雷铭与杨帆是东北大学的老校友。雷铭是东大地下党负责人。一九三二年二月,年仅十三岁的中学生杨帆,随东北交通大学的学生从锦州南逃进入北平,被东北大学收容。-二?九运动中,东大学生是爱国救亡运动的中坚力量之一。雷铭是学生运动的幕后组织者之一,而杨帆则是前台的活跃分子。一九三六年,东北大学迁到西安,经雷铭的介绍,杨帆加入了共产党。次年,他俩各奔东西,分开了二十多年。-九五六年,已是志愿军师政委的杨帆从朝鲜回国,一个偶然的巧遇,他当了雷铭的副手。杨帆干练、勤勉,精力旺盛、能力出众。雷铭这些年病魔缠身,是扬帆在挑大梁。杨帆的“毛病”是好抗上,好给上司挑刺。他是当兵的嘛!雷铭认为:这“毛病”应是优点。杨帆思维敏捷,见解独特,雷铭特别看好他“好抗上”这一点。几个月前,雷铭写了辞职报告,他建议把担子完全交给杨帆。
岂料,这当口出了这么大岔头。王明路线横行时期,雷铭的胞兄和爱妻,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今天,陈岍专程“揭盖子”, 端 出杨 帆,他急火攻心。陈岍离开后,雷铭原想对杨帆说“党纠正错误,需要时间。你要挺住!”不料心力难支,自己先挺不住,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把雷铭送回医院,杨帆知道,雷铭是因为党内斗争的惨痛教训,为他焦虑,才垮了的。他为此内疚,谴责自己。他知道,党内斗争是复杂的,残酷的。而在这段时间里,他是要吃苦头的,他必须去接受这场斗争的考验。弄清事实真相,还给一个忠诚战士的光荣和名誉,党是需要时间的。只要自己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念和坚强的革命意志,一定能熬过重重苦难。杨帆想着想着,心绪平静了。
韩溯回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分里外间。外间,五屉一斗办公桌、大书橱、衣帽架、沙发、茶几、角橱等,应有尽有。他刚来兆大时,办公室也同雷铭、杨帆、沙国栋的一样简朴。有一次,陈岍以私人名义来看望他。中间,主管钱财物的校长沙国栋找他商量件事,陈岍对他说:
“你们几个的办公室都这样?穷到这份啦?外单位来人一瞅,你们觉着光荣?我觉着羞愧。人靠衣裳马靠鞍嘛!”
沙国栋把这事跟雷铭讲了。雷铭说:
“你去征求他个人意见,愿搞得像样子的,照他意思办。我就这样子了。”
结果,韩溯换了套里外间办公室,配置了像样子的物件。
韩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仰望着天花板。他在给自己定位。在对杨帆的斗争中,他应采取什么态度?他是在党内党外多次斗争的风雨里淋过来的,他知道,斗争是无情的,必须选择好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应该既是掩体,又有射击口。
陈岍与韩溯是延续二十来年的老关系了。韩溯追随陈岍,鞍前马后,苦劳不小。韩溯闹心的事,陈岍也替他化解。四年前,韩溯在中原某市当文教书记,不顺心,陈岍帮他来个鳾鸟东迁,从中州一杆子跳到这里。
韩溯有条经验:尥蹶子干不如巧干,巧干不如夹着尾巴干。他没有大野心,在仕途上就希望再升一格。夹着尾巴干才有机会被陈岍提拔。
前些日子,省里召集大专院校党委书记会议,部署对“四家店”的斗争。会后,陈岍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老书记,还不把嫂夫人迁过来?”韩溯亲热地提醒道。
“迁来干什么?这样子不好吗?”陈岍大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老嫂子和孩子们不在跟前,生活中缺一种气氛。这么着吧,老首长,有什么针头线脑的活,拿给我,叫晓卿干去。”
“我哪有那些活儿?”陈岍摇头大笑,说:“咋样?顺心不?跟杨帆处得来不?他那个人,抗上傲下,一般人不好处呢!”
韩溯想,陈岍是在考虑雷铭退下来,怎么给兆大搭班子。他盘算着,雷铭退下去了,杨帆当党政一把手,自己也自然升一格,当二把手,这就满意了。他知道,无论德、才、绩哪个方面,他都在杨帆之下。人不跟命争,我不跟杨帆争,弄个二把手,此生无憾矣。
“杨帆这个人,原则性强,眼里容不得砂子。不过,他有干劲,能力强,作风果断,我佩服他,也愿意协助他,把兆大办好。”
“唔!看来雷铭举荐杨帆,是有群众基础的,你就是一个。”
陈岍语气平缓,听不出他对雷铭的举荐,是肯定还是否定。韩溯内心想:上级组织考察选择干部,不预设立场,这是常理。韩溯这时候,唯恐上级担心他与杨帆间是否有隔阂、是否合得来?要当二把手,他就要竭力消除上级组织的疑虑。
“在兆大,杨帆人望极高。反正我不如他,我在他面前,心悦诚服。”
“好!我知道你的心思了。”陈岍心平气和,双眼盯着他,说:“我现在要求你,以党性作担保,抛开个人进退,来谈谈杨帆的缺点。”
韩溯知道,再打马虎眼,不谈点实在的东西,无论如何对不起陈岍的知遇之恩、庇护之爱了。况且杨帆不是没有缺点,实事求是谈几点,应该不会坏大事。实在说,韩溯对杨帆,有些意见。平日里,杨帆率直,批评过他。那批评,尽管是诚挚的,没有害人意,但他的自尊心还是受到伤害。韩溯也有忌妒心。首先,雷铭对他和杨帆,就一碗水端不平。重杨轻韩、褒杨抑韩的事情,雷铭没少办。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下,罨人罨得太令人难堪了!还有,你雷铭要退下去了,我从不惦着你那把椅子,你干嘛要走马荐诸葛?这不多此一举吗?在上级面前,这不是叫我没面子吗?你对杨帆,喜时亲,怒时骂,自家兄弟一般,不隔心。对我,老是一本正经,客客气气,当我是外人。这情景,想起来就寒心。兆大的老百姓,全是一群势利小人!我和杨帆同时出现在人群中,人们总是先和杨帆打招呼,热乎够了,仿佛才看见我。叫人好不尴尬。上台讲话,杨帆一开口,要么鸦雀无声,要么热烈互动。我一讲话,就像进菜市场,乱哄哄的,问无人答,叫无人应,害得我只好单调地念完稿子下台。
想到这些,韩溯心头就腾升起一把火。应当让上级修理修理杨帆,不然,他当了一把手,臭毛病膨胀起来,我难有好果子吃了。决心一下,他说道:
“杨帆的问题,我看主要有三条:第一,突出政治方面,缺乏自觉性。他也是副书记嘛,思想政治工作也是他份内的事嘛,但他一头扎在教育教学业务上,把政治思想工作全推给我和国梁。 第二,教育改革,花里胡哨,不实在。五九年起,办了些工厂,农场,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没有能彻底解决师生们参加生产劳动的问题。果不其然,一贯彻《高教六十条》,五九年教改成果所剩无几了嘛!春节讲话,缩短学制,五年变四年。却又保留了部分五年制,不让动,说要培养高级人才,学制短了不行。公然对抗春节讲话。教材、教法、考法、评估法,样子挺热闹,效果咋样?谁来评估?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很多同志,特别是一些老同志,很有意见。第三,办教育依靠谁?我看过份依重教授专家了。给教授专家高待遇、高配备,高得出格了。许多事我们党员教师、年轻教师完全能胜任,却非交由教授专家去做,仿佛离了他们,兆大这盘蛋糕就一定做不成了似的。还有些其它问题,抗上傲下等等,抗上傲下实质上是在党的领导和群众路线上的大问题,陈书记您都知道啦,我不重复了。”
“看来,党性还是管用的。一下子就提出三条嘛!”陈岍大笑,说:
“雷铭下去,兆大一把手必须配备高举毛泽东思想红旗的,突出政治的,热心办无产阶级教育的。杨帆行不行?学校交给他,党能否放心?我心里有许多问号,你在兆大,应当帮我解答每一个问号。听说杨帆很有能力。我担心,有能力的人,一旦政治方向错了,对党和革命事业危害更大!上级组织用干部,是十分慎重的。这样吧,我今天也不搞逼供信,你回去认真想想杨帆的问题,系统地写一写,帮我下决心。”
从省里回来,韩溯给陈岍交了两次作业,是书面的,不但系统了,而且问题严重了。但这时的韩溯,还没有要拱倒杨帆的意思,他只是想将来当二把手舒服些,希望上级组织在任命杨帆时,先好好地将他“修理”一番。
这次,陈岍和陆烽来兆大,点了杨帆的名,揭了“盖子”,这举动震惊了韩溯。陈岍是把杨帆当作“三反分子”、“黑帮分子”端出来的。这是巅倒乾坤啊!散会后,他震惊之余,细心琢磨许久,想明白了:陈岍拿扬帆开刀,是撵他下台。杨帆当不成一把手了,会是谁来当?查遍兆大处级以上人物,堪任党委书记、校长之职的,舍我其谁?韩溯突然觉得,今天的天空特别蓝,阳光特别灿烂! 不就是校长、书记吗?我怎么就干不了?他想起老百姓一句话,“给狗戴顶帽子,也能装人”。他摇摇头,自嘲式的自语道:“说得何尝不是呢! 话糙理不糙!”
韩溯这时刻,满脑子的念头,全是歪的。
就在同一时刻,沙国栋、刘晓鹏、孙云涛、季立群、章岩、金国梁六个人,脑壳里都在翻来覆去,琢磨着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季立群此刻沉醉在狂喜之中,尽管他非常善于揣摩上级意图,脑子也忙得开了锅似的。
─ 4 ─
两天后的午后三点,韩溯主持常委会。
“这个会,本应由雷铭书记主持。怎奈老书记……”韩溯一脸的不情愿、无奈,说:“再不然,也该扬帆同志来主持会。但……上午,陈书记来电话批评我,‘雷铭同志住院,党委就停摆了?要你这个副书记有何用?白吃干饭的?’还说:‘当前,斗争很激烈、很复杂。你们党委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那好吧,你们不怕风暴把你们卷到太平洋去,我急也没用!’还有很重的话,我不学了……”韩溯停了会儿,把懊恼、烦躁、被逼无奈的神色毫不掩饰地展示给大家,才接着说:“我跟杨帆书记交换了看法。其实,杨帆书记昨天就主动提出要我开这个会。”
杨帆平静地说:
“陈岍同志‘揭盖子’,点了我的名。党委应该有回应。”他神情凝重地环视了常委们一眼,接着说:“我先表个态。第一,我有很多错误,欢迎党内外同志们揭发、批判我。第二,我坚决服从党委将要作出的一切决定。第三,陈岍书记对我的错误所下的断语,我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原则对待。好了,我回避,各抒己见吧。”
说完,他退出了会议室。
会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好大个动静。
沉寂了好一会儿。韩溯干咳了几声,说道:
“听了陈岍书记的谈话,心情特别沉重。一是为杨帆同志的严重错误感到负疚、不安。陈岍同志尖锐指出,杨校长一贯右倾。这个,我虽有所感觉, 但并没有坦诚地给他指出来,任他发展到今天这样严重的地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呐!陈岍同志站得高,一针见血,果断地帮我们揭开盖子,这是对我们党委一班人的挽救,也是对杨帆同志的挽救吧!我……我在政治上太麻木了!至于如何……大家说说吧。”
韩溯这番话,是经过深思才说的,既有批评,又在检讨,既肯定陈岍意见,又难割同志之情。有人听着,心头热乎,也有人觉得他虚伪。
沙国栋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
“杨帆同志脱下军服来兆麟大学,整十年了。许多事情,我既是当事人,又是见证人。陈岍同志批评杨帆说,‘五七年反右斗争中,是个菩萨心肠的护右使者’,其实,他五八年来兆大,听说三名共产党员教师成了右派分子,他感到过惋惜而已。至于五九年庐山会议后,说过‘彭帅的意见不全是错的’,我所知道的,是他在咱们支部生活会上自己作检讨时说的话,我们怎么能抓这样的辫子加罪于他呢?党内还没这样的规矩吧!他也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去替彭德怀活动嘛!至于说对一些反动的专家教授‘三顾茅庐’,其实,聘请教授,那只是校务行政会议决定的,党委同意了的,不应该把罪过推给他-个人。说他有野心,是不实之辞,他一直勤恳协助雷铭同志,并未要取而代之。他有错误,但不是‘三反’一类的问题。犯了些错误,批评帮助应该,打倒又是另一码事了!难道因为北京揪出‘三家村’,省里揪出‘四家店’,我们就要凑热闹、添份子吗?”
沙国栋的话音一落,党委办公室主任季立群抢着说道:
“两位老领导的发言,洋溢着对杨帆同志的真情挚意,我也感同身受。但对陈岍书记的指示,我觉得必须有一个正确的态度。我认为,现在应将对杨校长的个人感情放在一边,不折不扣地执行陈岍书记的指示。杨校长错误的性质是什么?陈岍书记已说了:杨帆同志一贯右倾。还说:查己,不止是查思想,还要查政治。查我们这里有没有人上了贼船。我们从历史上看,杨帆一直 是彭德怀的部下,他和彭德怀集团有血脉关系……”
沙国栋听到这儿,忍不住,斥问:
“怎么就有血脉关系了?要这么说,一野几十万将士,志愿军百万将士,岂不都和彭德怀有血脉关系?!”
“老沙,让立群把话说完。”韩溯产生了重新认识季立群的冲动,便制止沙老。
季立群一派有恃无恐的架势,说道:
“杨校长在政治斗争中一贯右倾;他攻击毛泽东思想,攻击党中央关于农村社教的《后十条》和《桃园经验》,反对突出政治,反对教育革命;他近几年到处网罗地主资产阶级的反动的权威,并充当他们的保护伞。我不是扣帽子,我来举些实例,再来判断杨校长他走出了多远,他错误的的性质究竟是什么。”
季立群揭发了杨帆五六个方面的问题。他足足谈了半个小时。在许多人惊愕眼神的逼视下,他也显得从容不迫,呈上他的结论性意见:
“我认为,杨校长问题的性质极其严重,应立即停职反省,接受党的审查!”
季立群的揭发,使一些人的脊梁骨冒凉风。都在想:季立群这家伙,岂是在紧跟陈岍,早跑到陈岍前边去了!
韩溯心里思忖:这小子有胆识,跟得快!有意思!得给点鼓励!他说道:
“我这个人一贯主张,对人要厚道,人倒霉的时候,就不要再去踹他一脚。季主任揭发杨帆校长的几个问题,我在问自己:我的思想是否太麻木了?我是不是太没有党性了?季主任一下子就叨出一大嘟噜问题来,令我触目惊心呐!”
团委书记金国梁这时掩饰不住激动、兴奋,说:
“陈书记目光如炬,洞察一切,揭了我校阶级斗争的盖子。杨校长的《 与 青 年人 谈 人 生 》,就 是 一 株 大 毒 草 !比《 燕 山 夜 话 》还 黑 !他 散 布资产阶级腐朽人生观,几年来,我们却捧为香花,一枝芬芳无比的香花!”
说这话时,他暼了一眼刘晓鹏,接着说:“在我校,有那么几位,譬如茹峰,靠所谓的研究《红楼梦》,大红大紫,成名成家。他摇唇鼓舌,舞文弄墨,毒害我们的学生。但他竟然得到杨帆同志特别的垂青!又是教授头衔,又是红学专家,又是系主任,又是……总之,给了他一大堆的美誉雅称!我看他,一堆狗屎而已!人民承认他吗?文学系师生对他早有反应,而杨帆却熟视无睹,重用他。”
韩溯用目光征询孙云涛、刘晓鹏、章岩的意见。刘晓鹏思虑再三,说: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杨校长存在‘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问题。先用显微镜放大他的错误,再铁榔头砸蚊子,我觉得很不妥。”说到这儿,刘晓鹏歇了口气,借机瞄了瞄季力群、金国梁,继续说道:“陈岍同志对杨校长的问题有了断语,立群、国梁同志刚才又揭发了那么些个问题,党委就不能不严肃对待了。第一,杨帆同志有问题还是没问题?是一般问题还是根本立场问题?是黑帮,还是好干部?这个问题,应以事实说话。党委应成立一个专门的班子,调查核实,最后根据事实定性。第二,刚才国梁讲了茹峰的情况。还有没有其他人?索性相信群众相信党,敢字当头,让大家说话。揭发也行,批评也行,表扬也行,无非最后调查核实罢了。我们所有干部,都应交给群众,揭发、捡举,党委实事求是审查后,慎重认定性质。现在定调子,为时尚早。第三,在问题性质明朗之前,杨校长一如既往,照常工作!”
季立群急了,再次发言:
“晓鹏同志意见,我不敢苟同。交给群众?你怎么交?难道向大家说:陈岍说杨帆有严重问题,是‘三反’黑帮,党委认不准,所以,请大家来决定?你这么讲,置陈岍书记于什么位置?置党委于什么位置?一个省委第一书记,揭露了一个校党委副书记,党委没辙了,就诉诸群众,请群众当裁判?合适吗?你是挑动群众反对省委书记呢,还是向群众宣告党委无能呢?‘所有干部,都应交给群众,揭发、捡举’?什么意思?分散注意力,保护杨校长?”
季立群这通话,已经把“纲”绷紧了。
刘晓鹏不以为然,反驳说:
“我们共产党人是严肃认真的,实事求是的,不是政治掮客。我们前一个阶段‘批黑查己’,是小范围、内部进行的。我建议,发动群众帮我们校党委的一班人‘查己’,也就是请群众揭发、批评我们,帮党委‘查己’。陈岍同志关于杨帆问题的谈话,如实传达到基层干部、全体党员,甚至全校师生。他真有问题,躲不过!还有什么人有问题,拔出萝卜带出泥,都可以揭露出来的!”
季力群听了,摇头反对。金国梁说:
“这么做,给人的印象,是金蝉脱壳!为着保一个,甩出一大片!”
韩溯也说:“这办法不可以。看起来慎重了,但只对杨帆同志一个人慎重,却会毁了校党委的!”
季立群得意地说:
“晓鹏同志,我们不仅要对杨帆一个人负责,还要对党委负责。孰重孰轻?要好好惦量啊!国梁讲了茹峰,我看还有个李晋。在我们学校,他三个是以杨帆同志为首的一个小‘村’、小‘店’吧!我们党委在杨帆问题上,在‘村’啊‘店’啊问题上,在阶级斗争大是大非问题上,在政治路线问题上,必须有个清醒、明朗的态度。陈书记亲自下来掀开盖子,我们少走了多少弯路!还能迟疑,怀疑吗?危险啊!”
韩溯望着季立群,慢声细语地说道:
“立群同志,凡事都得有个过程。杨帆同志的问题有个揭发过程,我们对他的本性的认识也得有个过程啊!我来得晚,跟他一起工作没几年,但和他也是建立了一定的感情的,一下子说他是什么分子,开了个什么‘店’啊,在感情上一时还不好接受呢!你比方咱们的老书记、老校长雷铭同志,跟杨帆是三十多年的战友,是不是?这个,啊……一下子怎么接受得了?得容空啊?”
韩溯后半截的话,引起沙国栋、刘晓鹏、章岩等人的警觉。他们似乎已察觉到了些什么,嗅到了某些人在玩弄阴谋的气味,但又十分不明朗。杨帆事件捂不住,索性让一些人的嘴脸充分暴露一下!
沙国栋接过话头,说:
“杨帆同志到底犯了哪些错误,问题的性质是什么,既不是根据领导同志一句话就认定的,更不是依据我们个人的情感认定的,而是依据他的一贯表现,由党纪国法裁定的。刚才大伙提了些意见,有交锋,很正常。该怎么办,还是要充分讨论,不要再提个人情感之类的话。我们都是共产党员,按党的规矩办!韩溯同志,你看呢?”
“对! 还是老校长眼亮!其实,我也是这个意见。”
刘晓鹏再次说:
“对同志负责,对党负责,是一致的。我们的决定,应尽可能符合实际。害党、害同志的决定,即或将来纠正,但对党、对同志的危害已造成了。”
季立群一拍桌子,说:
“我对我说的话敢负责!这是党委常委会,不能封杀民主!”
沙国栋、孙云涛、章岩赞成刘晓鹏的意见。
韩溯和金国梁坚决赞成季立群的意见。
常委会又戗戗了两个多小时。中间,陈岍的秘书来过一次电话,传达陈岍要“坚定政治立场”、又要“相互尊重对方意见”的指示。最终,孙云涛转变立场,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韩溯起草的《兆大党委关于放手发动群众,开展对杨帆、李晋、茹峰的错误进行揭发、批判的决定》。
五月二十日上午,我接到通知,去政治系二楼阶梯大教室开座谈会。
参加会的人,是内定的,门口有本登记册,到会的人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再在右一格里签字,证明到会了。会场近两百个座位坐满了人,我扫了几眼,学生中的党、团骨干,凡我认识的,几乎全在。
两百余人面台而坐。我才坐稳,党委副书记韩溯以及党办主任季立群、团委书记金国梁,步入会场。韩溯居中,季立群金国梁一左一右落座。
金国梁把话筒拿到自己面前,干咳了几声,缓慢讲道:
“同学们,前两天,省委书记陈岍同志亲自来我们学校,作了非常重要的指示。校党委经过认真研究,作出重大决定。”他 说 到这 里 ,停顿下来,旋视着全场学生,等他确信学生们已经把注意力全投射到他仨身上,才说:“下面请韩书记讲话!”
韩溯书记中等个头,脖粗腰肥。他是位老革命。据说抗日战争中,一次,他被鬼子追杀,走投无路,毅然跳下了陡峻的山崖。幸亏崖壁中间一棵松树托住了他,才得生还。这个壮举,让他获得干部师生的尊敬。今天,他精神头很足,眼晴仿佛也大了许多,那眼神里,透着他内心特有的亢奋!他把麦克风移近些,说道:
“同学们,雷书记身体不好,委托国梁、立群我们仨,召开这个小范围的学生骨干会议,跟大家谈谈,开个小灶。一场大的斗争风暴正在我们头顶聚集。这个会,既是为了你们很好地参加这场斗争,也是为着确保斗争的胜利。”
金国梁插活说:
“在我的记忆中,当年反右斗争开始,也曾开过类似的学生会议,这样的会,在校史上不多见,大家要特别珍惜,注意听,认真领会精神。”
两位书记这几句话,点出了这个会的特殊的份量。我们屏息静气,边听边记录。
“我讲五个问题。”韩溯举起右手,四指归心,独竖食指,说道:
“第一,讲这场斗争的性质。文化大革命,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与一切剥削阶级,特别是资产阶级反动思想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在政治和意识形态领域的最后的一场大搏斗。这场大搏斗,从党中央,到省、市委,校党委,到每个系、教研室、班级、每个人的头脑里,到意识形态领域的每个角落,都将摆开战场!文化大革命的对象,在哪里?在党中央,在省市委,在校党委,在你身边,在你脑子里!”
他这么说,我觉得新鲜。
“第二,斗争的对象,首先是那些被打倒了的地、富、反、坏、右分子,时刻妄想复辟的蒋介石分子,而且还有钻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贪污、腐化的资产阶级分子,新生的反革命分子。其中,最危险、最凶恶的,是背叛马列主义的赫鲁晓夫分子。赫鲁晓夫分子把其它一切敌对分子都纠集在他的大旗下,组成了穷凶极恶的还乡团、变天队,向无产阶级反夺权,图谋复辟资本主义。
“企图篡夺我们党和国家领导权的,是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一些人,他们已被党中央揭露出来了。我省也端出了岳洪畴、常胜、艾鲁萍、沈昌皓黑帮集团。”
讲到这儿,他直起身,伸长脖子,目光从左向右,巡视着我们,吊足了我们的关注力,才又大声说:
“同学们,你们是幸运的。党中央和省委把大黑帮们揭发了出来 。党委也将把我们身边的黑帮端出来!党委揭露了他们。全校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革命的教职员工,积极行动起来,打倒一切反革命黑帮,粉碎他们的复辟资本主义图谋!”
几年来的中苏两党大论战,八个月在农村社教,让我懂得,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是斗争的重点。韩溯说法,我们并不觉得新鲜。
韩溯话音一落,两百多人“刷”地站立起来,纵情地鼓掌欢呼。我们特别兴奋。我们为着党和国家,避免了苏联的惨剧,避免了一次历史的大倒退,而欢欣鼓舞!巴黎公社倒在敌人的炮火中,克里姆林宫的红星毁在苏共不肖子孙的手中,而我们成功避免了历史的大倒退,是何等的幸运啊!我们的掌声和欢呼声是由衷发出的,因此经久不息。韩书记也兴奋。他的讲话,很少有这么好的效果。
许久,我们才坐下。韩书记用手指弹了弹麦克,接着说:“赫鲁晓夫能得逞,是因为有着雄厚的社会基础。我们国家,解放才十七年,美蒋、苏修不断地派遣特务,渗透到我们中来;地主、资本家被打倒了,财产被没收,但人还在,心未死。建国后,我们留用了几百万旧知识分子。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带着资产阶级的世界观、人生观进入新中国的,是带着反动的学术理论、学术观念进入到我们队伍中间的。正是这些人,统治了意识形态各个领域,为赫鲁晓夫们图谋复辟摇唇鼓舌,毒化社会环境。我们国家,复辟资本主义的社会势力,远比苏联要强许多倍。文化大革命,打倒赫鲁晓夫式的黑帮分子的同时,我们更艰巨、更重要的任务,是挥起革命的铁扫帚,把一切搞复辟资本主义的敌对势力,敌对思想,通通清扫光!”
我们学生党团员,都自视是旧世界的掘墓人。对赫鲁晓夫及其徒子徒孙,对他的别动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憎恶。清除、消灭他们,出自一种使命感。我们将奔赴战场!奔赴斗争第一线!韩溯代表党发出号召,全场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作回答。
韩溯书记犯起了烟瘾,一边在口袋里掏烟,一边说:
“同志们会问,我们学校,有没有彭、罗、陆、杨的党羽?有,他们是谁?”
他问了句,停顿了下来。我们没有回答,我们急于等他回答。
他点着了烟,抽了两三口烟,吊足了我们的胃口,才又说:
“我们这些人……”韩溯停下来,指着自己,指指季立群和金国梁,继续说:“我韩溯是吗?你们有人摇头笑了。证明我不是。立群、国梁是吗?你们又有人摇头了。我仨都不是。那么谁是呢? 那是谁呢?我先不点名。同学们,大家都有双火眼金睛,相信你们自己会识别他们的。你们觉悟高,亲自来剥一些人的画皮,还其反党、反革命真面目。你们愿意吗?”
“愿意!”不少人高声答道。但我的思绪一时凝滞了:到底是谁?雷书记?沙校长?杨校长?不会吧?我来不及细细排查,因为韩溯竖起四指,说;
“第四,我来讲讲斗争的政策、策略、方式。同反党黑帮及其爪牙,政治上要划清界限,思想上要积极、彻底地予以批判,组织上要坚决处理。同学们,你们参战的基本方式就是口诛笔伐,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陈岍同志讲:要准备三种武器,高射炮、冲锋枪和匕首。高射炮,那是打彭、罗、陆、杨、‘三家村’、‘四家店’的。冲锋枪,是同我们学校内的敌人作战的。至于匕首,干什么用?我们一些干部、教师,还有我们自己,或许也有过、也说过、也写过一些与黑帮分子们一样的思想言论,那就用匕首无情地解剖我们自己,革自己的命。这很重要!不革自己的命,很可能将来有一天你也会成了万矢之的的革命对象,那是多么可怕呀!斗争已经开始,到斗争中去经风雨见世面吧!党会在斗争中考验你们!”
高射炮、冲锋枪、匕首,这些个比喻也很新颖!韩溯今天讲的话,我觉得精彩。
他继续说:
“第五,党中央、省委、校党委内出了黑帮,你还坚信不坚信党中央、省委、校党委?很多人点头。对!你坚信,是革命左派;你怀疑、不信了,就可能跌落到黑帮一边去,这是很现实的危险。有些干部、教师、学生,思想在斗争中会发生变化。有的人对这场革命没有思想准备,很可能会产生对抗情绪,存在有向反面发展的可能。对此,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防止自已偏离革命的轨道。”
韩溯就这一个命题,举了几个实例,讲了好多道理,发人深省。
这个会,把我们带进革命风暴之中。
─ 5 ─
五月二十一日八点。120 阶梯大教室。
大黑板上,一行苍劲有力的粉笔字,写的是:
坚决拥护党委决议,彻底打倒杨、李、茹反革命黑帮!
我盯着这二十个大字。杨、李、茹是谁?许多同学交头接耳。有的问我,问赵枫,我俩摇头不知。
三四年级六个班陆续进入会场。
骆明哲,郑凡平、宋清江三人,步上讲台。骆明哲跟郑凡平、宋清江低语几句,抬头环视全场,大声地说: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说了这七个字,便忘了词。半晌,忙去翻笔记本,找到了事先拟好的讲话稿,几乎一字一句,念起稿子来:
“校党委根据省委的部署,一举揪出了隐藏很深的杨帆、李晋、茹峰反革命黑帮集团。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我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新的重大成果!这标志我校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杨帆成了黑帮!这太出乎意料!全校师生,几乎人人敬仰他。他是一二?九运动的积极分子,老革命,志愿军师政委,雷铭校长的左膀右臂。平日,对待师生态度谦和、诚恳,讲话风趣、深刻,作风民主,工作极具魄力,深受师生们称赞。我简直怀疑骆明哲是否念错了稿子?昨天,韩书记掰着手指头讲的五条,我和赵枫私下里,拿它跟数位党委领导对号,但绝没想过会是杨帆!杨帆是排在第一号的黑帮?我茫然。
我曾在《兆麟大学学报》上读到过文学系茹峰教授的几篇研究红楼梦的文章,诸如《林黛玉悲剧性格浅析》、《血泪大观园》等等,觉着他见解很独特和新颖,也就一看了之,没留下太多的印象;李晋是政治经济系主任,经济学家,据说他的著述很多,却没读过。对他俩,说不出什么。
全场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显然,都感到突然。头脑麻木,想急转弯,但没一个转过来。
坐在前排的何文忠老师,反应过味来了。他站起身来,振臂领呼道:
“坚决打倒杨帆、李晋、茹峰反党黑帮!”
师生们,也包括我,还都在沉思中。跟着何文忠,手臂机械地举起,喊声却若蚊蝇叫。只有少数几个人,放开了嗓子呼喊。
“杨、李、茹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这回,跟着他喊的人多了些。
我也跟着喊,但喊声总窝在嗓子眼里,冲不出来。尽管神志清醒,手臂跟着举落,嘴也张大了些,声带却始终受抑制,喊的动静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得到。
骆明哲接着念他的稿子,列数杨帆、李晋、茹峰三个人的罪行。
“据查证,杨帆、李晋、茹峰三人,近几年,结成反党的‘三人俱乐部’,篡党夺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骆书记说,杨帆的罪行主要有:一、反对党的领导,鼓吹“专家”治校;二、反对毛泽东思想、反对突出政治,鼓吹“业务中心”论,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三、反对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相结合,宣扬资产阶级成名成家的腐朽人生观;四、招降纳叛,搜罗反动“权威”、“杂家”,排斥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五、养尊处优,讲排场、搞特殊化,生活作风上腐化堕落。李晋的主要罪行,一是追随杨献珍,鼓吹“合二而一”,反对“一分为 二 ”;追 随 孙 冶 方,大 肆 鼓 噪 资 产阶级 的 经 济 学 观 ,反对马列主义的经济学理论;二是攻击党中央和毛主席,说“天灾始于人祸,人祸猛於天灾”,“指导失误,两位主席当然应负主要责任”;三是压制革命师生批判声讨“三家村”,散布“吴晗、邓拓、廖沫沙不是敌我矛盾”,“是有黑点的红帮,不是黑帮”。批评戚本禹、姚文元“得理要饶人,别硬把人往死整。”茹峰的“罪恶”,一是集“反动”家庭及社会关系于一身,家族的人有血债,其兄去了台湾;再则主要是“在红学研究上陷入反动的唯心论、人性论”,与俞平伯“同流合污”。杨帆、李晋和茹峰的共同点,是在教学工作上搞封、资、修的教育体系。“他们三个人结党营私,秘密串连,互相吹捧,组成反党的‘三人俱乐部’,共同 向 党发 难 ,篡夺教学工作的领导权”。在列数了杨、李、茹三人的罪行后,骆明哲的目光终于转移于手中的笔记本与全场师生之间了。他接着说:“党委决定:第一,杨帆、李晋停职反省;撤销茹峰一切职务,隔离审查。第二,党委派刘晓鹏同志为组长的工作组进驻政治系。
“党委号召,全校革命的师生员工,在党委的统一领导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勇敢揭发杨、李、茹的罪行,拿起大批判的武器,彻底批判他们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骆明哲讲一句,就环视一下全场。在他大停顿的时候,何文忠老师就领着高呼口号。师生们的思想己从惊愕中挣脱出来,理性占据上 风,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多了些愤怒。
骆明哲宣读完党委决定,把笔记本撂到桌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说:
“看神情,同学们对党委的决定感到茫然。这很正常。我来讲讲,为什么说他们是反革命黑帮?”
我静静地听。我希望快点儿抹干-头雾水。
“社会主义条件下,敌人是些怎样的人呢?”骆书记先问道。然后,他自己回答说:“他可不是南霸天、刘文采、黄世仁那样的穷凶极恶,也不是毛人凤、蒋介石那样的杀人魔鬼。他可能是个满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人,他的马列主义调子可能比谁都高,讲理论是一套一套的。但是他们骨子里,却干着反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勾当。他们或者像王明、李立三那样,用马列主义的词句去反对马列主义的基本立场,或者像赫鲁晓夫、勃列日涅夫那样,借口时代前进了,抛弃马列主义的基本立场。”
我还是迷茫。我怨我太稚嫩了,没能力看出杨帆“骨子里”是“黑帮”。
骆书记继续说:
“他可能是我们非常敬佩的人,他或者是有过光荣的革命斗争经历:在战斗中冲锋在前,象董存瑞那样勇敢无畏;在敌人监狱中笑对酷刑,象江竹筠那样视死如归。他勤勤恳恳地工作着,对人民仿佛一片赤诚,象焦裕禄那样鞠躬尽萃死而后已。他生活得很简朴,而 却 乐 意 资 助 别 人;他对人很和霭,平易近人,见到你问长问短,关心你的学习和进步;他在其他一切方面都很完美,使你觉得他堪称共产党人中的典范。……然而,同学们,这一切都可能是表象,这种种光辉得耀眼的表象可能正掩盖一种极恶的本质,那就是他们反马列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修正主义本质。”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思索着,真心地想吸吮着上一辈人的革命智慧。他们能透过“光辉得耀眼”的表象,看到黑帮们的“反革命修正主义本质”。然而,一联系杨帆这位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又模模糊糊,不会透过表象看到本质。
骆明哲书记继续讲道:
“党委将黑帮分子端出来,恐怕很多老师、学生对黑帮分子恨不起来。为什么呢?他们流血奋斗过,有功於国,有功於人民啊!他们勤政廉洁,为人民工作着,功劳苦劳都大啊!怎么凭他们几句话、几篇文章、几个事上犯的错误,就一棍子打死呢?”
“恨不起来”的原因,骆明哲书记讲的是,又不是。起码我心底的疑问主要是“杨校长是黑帮分子吗?”
“你们知道,陈独秀对我党的创建有大功劳啊!可是后来,面对蒋介石的反革命政变,陈独秀放弃斗争,导致了大革命的失败,导致数万革命者人头落地,你说惨不惨?你们知道高岗吧,和刘志丹一起创建陕北红军,功劳苦劳都很大。但居功自傲,想争刘主席、周总理的权,成了野心家。苏联革命成功近五十年,出了个赫鲁晓夫,党变修国变色,人民重又受二茬罪!所以,对党内的机会主义分子,对彭、罗、陆、杨一伙,对党委端出来的黑帮分子,要恨得起来!他们的罪恶,会使千百万人头落地呀!会使党变修国变色呀!这多可怕呀!同学们,你们说:他们的罪恶还不大吗?还恨不起来吗?”
干部、师生,有的频频点头,有的眉头紧皱。
“黑帮分子中有人是功臣变成了祸首。这类人中的多数,来自于剥削阶级的营垒,有的有前科,有的是政治掮客、政治扒手。省里的几个黑帮,主帅岳洪畴, 早年是托派,他出身于满清的王公贵族。常胜, 溥仪的殿前大臣, 汉奸文人, 他的小说《雾》,美化汉奸,替汉奸叫屈。沈昌皓, 历史上是个变节者。这些人进共产党里,顶多是个民主革命派。他们从未打算参加社会主义革命。”
他停住话茬,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便用目光扫视着每个同学。半晌,才又提高了嗓门说: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你们每个人都问问自己:我准备好了吗?黑帮分子站到面前来,跟你辩论,你能不能驳倒他?是你驳倒他还是他驳倒你?我估计,有个别人,很可能被黑帮分子驳倒了。很可能啊!为什么?你没准备好啊,你的理论水平还不高啊!你的立场还不够坚定啊 !所以,我们要认真做战斗的准备。”
骆明哲又喝了口茶水,润润喉咙,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
“毛主席说,一切行动听指挥。中国几十年革命和建设的成就,有一个根本的法宝,那就是党的集中统一领导。我希望大家牢记这-条,在同杨、李、茹黑帮斗争中,坚决听从党的指挥,以最饱满的激清、最昂扬的斗志,投入到战斗中去!”
骆书记讲的话,我听懂了。至于“杨帆为什么是反革命黑帮?”韩书记、骆书记却都没讲明白。我竭力想搞明白,脑汁几乎被这个问题绞尽了。
骆书记讲完,郑凡平主任宣布:党委决定,从即日起,全校停课两周。全校师生员工集中精力,深入揭发、批判“杨、李、茹《三人俱乐部》”的罪行。
没想到,这一停课,直到我离开学校,没有再复课。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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