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命运共同体辨析与批判——第十一章：共同体的文化基础——意识形态斗争

前文链接：《人类命运共同体辨析与批判——第十章：共同体的经济基础——去美元化与替代性金融体系》

第十章讨论了共同体的经济基础——去美元化与替代性金融体系。得出的结论是：没有替代性的金融体系，共同体就是空中楼阁。

这个结论留下了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共同体的文化基础是什么?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上层建筑反过来也会影响经济基础。如果共同体在经济上建立了替代性的金融体系，在政治上建立了替代性的国际机构，但在文化上仍然被西方话语霸权支配——那共同体就是不完整的。它可能在经济上“去美元化”了，但在文化上仍然是西方的“精神殖民地”。

意识形态斗争，是共同体建设不可回避的战场。

一、西方文化霸权：不是“软实力”，是统治工具

要理解文化斗争的必要性，先要理解西方文化霸权的本质。

第一，文化霸权不是“吸引力”，是“控制力”。

约瑟夫·奈在1990年提出“软实力”概念，把文化吸引力、价值观感召力、政策合法性等统称为“软实力”。这个概念的欺骗性在于：它把西方文化的全球扩张，包装成“吸引力”，好像其他国家的人民是“自愿”接受西方文化的。

但事实是：西方文化霸权不是“吸引力”的结果，而是政治、经济、军事霸权的产物。

好莱坞电影为什么能全球放映?因为美国有全球最大的电影发行网络，有最强大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有最雄厚的资本支持。不是因为“美国故事更动人”。

英语为什么成为全球通用语言?因为英国曾经是全球最大的殖民帝国，美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霸权国家。不是因为“英语更优美”。

西方学术为什么成为全球标准?因为西方大学垄断了全球学术评价体系，控制了顶级期刊的发表权，掌握了研究资金的分配权。不是因为“西方学者更聪明”。

文化霸权是政治经济霸权的延伸，是统治的工具，不是“吸引力”的结果。

第二，文化霸权的核心功能：塑造“常识”。

西方文化霸权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你“喜欢西方”，而是让你不自觉地用西方的框架来思考问题。

你谈论“民主”，不自觉地把“多党选举”等同于民主，而忽略了民主的实质是人民当家作主。

你谈论“自由”，不自觉地把“市场自由”等同于自由，而忽略了自由的前提是免于剥削的自由。

你谈论“发展”，不自觉地把“GDP增长”等同于发展，而忽略了发展的目的是人的全面发展。

你谈论“人权”，不自觉地把“个人权利”等同于人权，而忽略了生存权、发展权、集体权。

当这些框架成为“常识”时，你就不需要被强迫接受西方价值观——你已经自觉地用西方价值观来思考了。

这就是葛兰西所说的“文化霸权”：统治阶级不仅通过暴力来维持统治，更通过文化来制造“共识”。被统治者不是被强迫接受统治，而是“自愿”接受统治——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育说，这种统治是“自然的”“合理的”“别无选择的”。

第三，文化霸权的具体表现。

1.媒体：全球新闻流量的大部分由少数西方媒体机构控制——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CNN、BBC、纽约时报。

2.学术：全球顶级学术期刊绝大多数在西方出版，学术评价标准由西方大学制定，研究资金主要来自西方基金会。

3.教育：全球最受欢迎的留学目的地是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发展中国家的精英往往在西方接受教育，然后回国成为“西方价值观的传播者”。

4.娱乐：好莱坞电影、美剧、流行音乐、电子游戏——西方娱乐产品主导全球市场，传递着西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

5.语言：英语是国际商务、学术、外交的通用语言。非英语国家的人民要花费大量时间学习英语，而英语国家的人民几乎不需要学习其他语言。

这不是“文化交流”，这是“文化单向输出”。

二、文化斗争的阶级性：谁的文化?为谁服务?

文化斗争不是“东方 vs 西方”的文明冲突，而是阶级冲突在文化领域的表现。

第一，西方文化霸权的阶级基础是大资产阶级。

好莱坞电影传递的是什么价值观?个人主义、消费主义、竞争至上。这些价值观为谁服务?为资本服务。个人主义让你相信“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从而忽略了阶级结构对个人命运的决定性影响。消费主义让你相信“消费带来幸福”，从而为资本的商品销售提供了市场。竞争至上让你相信“竞争是自然的”，从而接受资本主义的优胜劣汰。

西方文化霸权的实质，是把资产阶级的价值观包装成“普世价值”，然后强加给全世界。

第二，民族主义文化也可能成为资产阶级的工具。

文化斗争不只有“西方 vs 东方”一个维度。在全球南方，资产阶级民族主义也可能利用“反西方”的口号，来掩盖国内的阶级矛盾。

印度教民族主义(印度人民党的意识形态)打着“印度教传统”的旗号，实际上服务于印度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同时压迫穆斯林、低种姓和少数民族。

土耳其的埃尔多安政权打着“伊斯兰传统”的旗号，实际上服务于土耳其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同时镇压库尔德人和左翼力量。

俄罗斯的“欧亚主义”打着“反西方”的旗号，实际上服务于俄罗斯寡头的利益，同时压制国内民主运动。

“反西方”不等于“反资产阶级”。有些“反西方”的文化运动，只是用本国的资产阶级文化替代西方的资产阶级文化，本质上还是资产阶级文化。

第三，无产阶级文化：真正的替代方案。

无产阶级文化不是“东方文化 vs 西方文化”，不是“传统文化 vs 现代文化”，而是劳动者的文化 vs 剥削者的文化。

劳动者的文化强调团结、互助、集体主义，而不是个人主义、竞争至上。

劳动者的文化强调劳动创造价值，而不是资本创造价值。

劳动者的文化强调国际主义，而不是民族沙文主义。

劳动者的文化强调人的全面发展，而不是消费主义的异化。

无产阶级文化不是凭空创造的，它是在与资产阶级文化的斗争中逐步形成的。

三、共同体文化建设的路径

共同体要建立自己的文化基础，需要从以下几个方向着手：

第一，建立替代性的媒体网络。

西方媒体霸权不是不可挑战的。近年来，今日俄罗斯(RT)、半岛电视台、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等媒体在国际舆论场中逐步扩大影响力。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替代性媒体网络需要：

1.多语言：不仅用英语，还要用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斯瓦希里语等多种语言传播。

2.多平台：不仅用传统媒体，还要用社交媒体、视频平台、播客等新媒体形态。

3.多视角：不仅报道“西方视角”，更要报道全球南方的视角、劳动者的视角、被压迫者的视角。

4.多主体：不是由某一个国家主导，而是由全球南方的多个国家、多个组织共同参与。

第二，建立替代性的学术网络。

西方学术霸权不是不可挑战的。中国的学术出版正在扩大影响力，全球南方的学术合作正在加强。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替代性学术网络需要：

1.替代性的评价标准：不是以“在西方期刊发表”为最高标准，而是以“是否服务于人民”为最高标准。

2.替代性的研究议程：不是以“西方问题”为核心议程，而是以“全球南方的问题”为核心议程。

3.替代性的资金渠道：不是依赖西方基金会的资助，而是建立自主的研究基金。

4.替代性的交流平台：不是只有西方主导的国际学术会议，而是建立全球南方的学术交流平台。

第三，建立替代性的教育体系。

西方教育霸权不是不可挑战的。中国的大学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全球南方的教育合作正在加强。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替代性教育体系需要：

1.替代性的课程：不是照搬西方课程，而是建立基于本国实际、全球南方视角的课程体系。

2.替代性的教材：不是使用西方编写的教材，而是编写适合本国国情的教材。

3.替代性的语言政策：不是把英语作为唯一的外语，而是鼓励学习多种语言，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的语言。

4.替代性的留学政策：不是把学生送到西方留学作为最高目标，而是鼓励全球南方的学生互相留学、互相学习。

第四，建立替代性的娱乐产业。

西方娱乐霸权不是不可挑战的。中国的电影、韩国的电视剧、印度的宝莱坞、尼日利亚的诺莱坞——这些都在逐步扩大影响力。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替代性娱乐产业需要：

1.替代性的叙事：不是模仿好莱坞的叙事模式，而是创造基于本土经验、全球南方视角的叙事。

2.替代性的价值观：不是传递个人主义、消费主义，而是传递团结、互助、集体主义。

3.替代性的发行网络：不是依赖西方的发行网络，而是建立全球南方的发行网络。

4.替代性的评价体系：不是以“奥斯卡”“戛纳”为最高标准，而是以“是否打动人民”为最高标准。

四、文化斗争的策略：不是“拒绝”，而是“争夺”

文化斗争的策略，不是简单地“拒绝西方文化”，而是争夺文化领导权。

第一，不是“拒绝”，而是“批判性吸收”。

西方文化不是铁板一块。西方文化中有进步的因素——启蒙思想中的平等观念、工人运动争取的权利、反战运动、民权运动。这些进步因素应该被吸收，而不是被简单地“拒绝”。

但吸收不等于照搬。吸收是批判性的——要区分哪些是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哪些是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哪些是为资本服务的，哪些是为人民服务的。

第二，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文化斗争不能只是“防守”——防止西方文化“入侵”。更重要的是“进攻”——把无产阶级的文化、全球南方的文化、被压迫者的文化传播到全世界。

中国的脱贫攻坚经验、古巴的医疗外交、委内瑞拉的社区自治、菲律宾的群众斗争——这些都是全球南方的文化财富，应该被传播、被分享、被学习。

第三，不是“替代”，而是“共存中的斗争”。

文化斗争不可能是“一夜之间替代西方文化”。它是一个长期的、复杂的、充满矛盾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西方文化、本土文化、无产阶级文化会共存、竞争、融合。

关键是：在共存中斗争，在斗争中争取领导权。

第四，不是“精英的”，而是“群众的”。

文化斗争不能只是知识分子的事情。它必须是群众的事情。工人、农民、妇女、青年——这些才是文化斗争的主体。

工人自编自演的戏剧、农民自创的民歌、妇女自办的刊物、青年自制的视频——这些都是无产阶级文化的萌芽。共同体的任务，是支持这些萌芽，让它们成长、壮大、传播。

五、结论：没有文化独立，就没有共同体

“人类命运共同体”如果只有经济基础、政治机构，没有文化基础，它就是不完整的。

文化基础的核心是意识形态领导权——不是靠强制，而是靠说服;不是靠压服，而是靠认同。

西方文化霸权已经统治了全球几百年。打破这个霸权，需要全球南方的共同努力，需要无产阶级的文化创造，需要长期的、艰苦的斗争。

但方向是明确的：从“西方中心”到“全球南方”，从“资产阶级文化”到“无产阶级文化”，从“文化霸权”到“文化解放”。

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说：“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在观念形态上的反映。”共同体的文化，应该是共同体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它应该是全球南方的文化，是无产阶级的文化，是劳动者的文化。

没有文化独立，就没有真正的共同体。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