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黑雨”之下：普通人的呼吸、生命与土地的焦灼

2026年3月，伊朗德黑兰在油库和燃料设施遭美以袭击起火后，出现了被称为“黑雨”的污染沉降现象：天空发黑，烟尘随雨落地，居民出现眼睛灼烧、呼吸困难、喉咙刺痛等不适。这场黑雨落下来的，不只是煤灰和烟尘，还有普通人不得不承受的呼吸风险、生活中断和长期生态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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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8日清晨，德黑兰迎来的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今天早上，空气一片漆黑。现在是白天，但像黑夜一样昏暗。城市里满是烟尘。我出去了一下，手立刻变黑了。天空在掉落烟尘。这太可怕了。”

另一位居民说：“德黑兰的天空是黑的，然后黑雨开始落下。地面到处都变黑了，就像被浇了一层浅色水泥一样。”[1]

这不是电影里的末日镜头，这是现实中的德黑兰。

这场“黑雨”，并不是天气异象。前一晚，德黑兰各地的民用储油库和燃料设施遭袭起火之后，燃烧过的烟尘、煤灰和污染物在次日的降雨中重新落回城市。换句话说，美以军队先把天空烧黑，再让黑色的东西随着雨水落回平民头顶。它不只是落满街道和车顶、还落到人们的皮肤、被吸进喉咙。对于德黑兰的人民而言，黑雨滂沱之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常生活和生态。

黑雨如何落下

2026年3月7日晚，德黑兰及周边多处储油、燃料储存和炼油相关设施遭遇了美以发动的军事袭击，随后持续起火，黑色烟柱迅速升腾、扩散，笼罩城市上空。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盖里表示，此次袭击等同于蓄意对伊朗平民发动化学战，造成有毒物质泄漏、污染环境、危害生命，其引发的人道主义与环境灾难将外溢至伊朗境外。他认定，此类行为同时构成战争罪、反人类罪和种族灭绝罪。[2]

在3月8日清晨的降雨中，德黑兰及附近地区出现了被描述为“黑雨”或“含油降雨”的现象：黑色、油污样的沉降物随着雨水落回街道、建筑、车辆和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一位当地居民称，这种景象和“世界末日”没有什么区别。多种有毒污染物，随着雨水降落在这片超过900万人口的土地上，覆盖其上的所有植物虫鸟。

伊朗德黑兰大学教授福阿德・伊扎迪认为，美国和以色列可能早有预谋，意图选择天上有雨云时通过空袭，形成黑色墨水般的酸雨，从而造成严重破坏。

假若这种说法属实，美以所做的，就不止是在当下的战争中夺取人命，而是在蓄意放大一种会滞留在空气、土壤、地下水和食物链中的伤害，让战争的后果在爆炸之后持续存在。

这种蓄意制造生态灾难的做法，并非美方在现代战争中的首次尝试。早在越南战争中，美国就实施过臭名昭著的“橙剂”行动。美军曾大规模喷洒落叶剂，清除植被不让敌人有藏身之地，把含二噁英的持久毒物撒向土地、村庄和人体，在战争结束后仍长期伤害着越南平民、儿童和生态环境。这种手段，把有毒物质释放到人的生存环境中，使得伤害长时间停留，甚至超出战场、超出新闻、超出几代人的身体。

美军在越南战争中喷洒橙剂

黑雨如何对身体造成伤害

黑雨最先攻击的不是城市建筑物，而是人的身体。它先碰到眼睛，会让你发涩、发辣、流泪;再钻进你的鼻腔和喉咙，留下持续的灼烧感;然后压住你的胸口，让呼吸变得费力。那些落在地上的黑色沉积，看上去只是脏东西，真正可怕的是，在你看见它落地之前，细小颗粒和刺激性气体可能以及顺着呼吸和皮肤，已经先一步进入了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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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能看见的，是把天空压暗、把一切染黑的煤烟和黑碳颗粒;肉眼不容易分辨的，则是那些更细小、更容易被吸进肺里的颗粒和气体。路透社报道称，燃烧释放出的硫、氮氧化物和湿气结合后形成的酸性降雨，会引发呼吸道刺激，导致皮肤化学灼伤或肺部更严重的损伤。[3]

路透社的图解

同样一场黑雨，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后果根本不是一样的。对年轻、健康的人来说，也许是咳嗽、流泪、胸闷;可对老人、孩子、哮喘患者、心肺功能本就脆弱的人来说，同一口空气，可能就是一次急性发作，一次送医，甚至坠向死亡的边缘。施害者制造的是同一片污染，承担后果的，却总是最弱的人。

德黑兰上空的黑烟

与“黑雨”一起落下的，还有心理上的恐惧。

早上醒来，窗外是黑的，伸手关窗，手背马上便黑了。出门几分钟后，眼睛开始火辣辣的疼，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空气一吸进去就胸口发紧、沉闷，头也跟着发昏。回到家，不知道鞋底沾进来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窗台那层黑灰该不该擦，更不知道孩子在这样的空气中呼吸会在他们身体里留下什么。最折磨人的不是“脏”，而是你知道它有毒，却不知道毒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伤害会不会在几个月、几年后才从身体里慢慢显影。你知道它有害，却看不清它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伤害你。

媒体和专家不断提醒居民待在室内，但，人们需要出门买药、买食物、去工作，或者只是因为住房条件有限，根本挡不住从缝隙中不断进来的灰尘与气味。他们完全清楚黑雨会给他们的身体留下永久性的伤害，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为生活奔波。

黑雨如何留存在这片土地上

伊朗的燃料设施遇袭后，流淌的燃油又把污染推进到街道和沟渠里，并沿着路边排水线起火。污染正顺着城市的排水和地表系统向外扩散，不仅威胁基础设施，也让土壤、绿地、水体和食物链开始承受长期压力。福阿德·伊扎迪教授指出，德黑兰周围其他城市也有水坝，因此居民饮用水可能会受到石油流入城市供水系统的影响;而在看不到战争会很快停止的情况下，“我们正面临一场严重的环境灾难”。

街道旁起火的排水线

那些黑色的污染物，会再绕一圈回到人们的餐桌上，渗透到晚餐的饭菜里，最终进入人的身体。空气里的黑烟是立刻能看见的，眼睛的刺痛和喉咙的不适也是立刻能感到的，但土壤、地下水和作物所受的影响不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已经明确指出，失控燃烧释放出的污染可能进入土壤和水体，渗入地下水，并被作物吸收，进而影响整座城市的食物供应。这些污染会影响陆地生态系统、水资源、食物链和食品安全。人们不清楚这片土地是否还能继续耕种，也不清楚当地的水还能不能正常使用，更不清楚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常生活是如何被黑雨彻底腐蚀的。黑雨过去后，真正难以清理的，不是街上的黑灰，而是土地里留下的不确定性。

黑雨之下，受伤的也不只是人。那些在街头觅食、在屋顶和墙角躲雨、靠毛皮抵御夜晚温差的动物，同样可能被油污和烟尘裹住，毛发便会失去原有的防水和保温能力，寒冷、虚弱和持续舔舐将会给它们带来更深的伤害。污染物一旦附着到鸟类羽毛上，会破坏它们抵御寒冷和排水的能力，让飞行、觅食乃至活下去都变得更难。而沉到叶面和土壤里的污染，也可能干扰蜜蜂等昆虫的觅食与发育，从而持续破坏自然食物链。

德黑兰的地面

最残酷的是，在战争条件下，监测和清理的工作根本无法正常进行。普通环境污染至少还有相对稳定的取样、检测、封控和修复条件;可战争中的黑雨不是。它进入的是街道、排水系统、地表、土壤和供水网络这样的日常基础结构;而与此同时，城市本身还在承受袭击、恐慌、交通受阻和信息不透明。黑雨带来的污染，会继续停留在那些最难被彻底洗净、最难被立刻测清、也最难被普通人自行摆脱的地方。

黑雨会停，街道终究会被冲刷，窗台上的黑灰也许有一天能被擦掉。但有些东西不会这么快消失：人吸进去的空气，土壤里留下的残留，水里和食物里可能延续的风险，以及一个城市被迫在污染里继续生活的记忆。战争最卑劣的，不只是让人当场死去;更是让污染在这片土地上持续，把代价埋进他们往后的日常。

平民没有发动战争，他们只是住在那里、呼吸在那里、生活在那里。可最后承担代价的，却偏偏是他们的身体、他们的食物、他们的饮水、他们孩子的未来。当战争把污染直接压到普通人的呼吸之上，就不再只是军事行动的偶然后果，而是一种应当被追责、被审判、被记住的加害。

[1] Amnesty记录的目击者的描述。

https://www.amnesty.org/en/latest/news/2026/03/middle-east-all-parties-to-the-conflict-must-refrain-from-unlawful-attacks-on-energy-infrastructure/

[2]观察者网报道。

https://www.guancha.cn/internation/2026_03_08_809280.shtml

[3]路透社报道。

https://www.reuters.com/graphics/IRAN-CRISIS/MAPS/znpnmelervl/#strikes-create-toxic-clouds-over-tehr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