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及如何阅读《资本论》| 第一版序言与第二版跋导读
导 言
从第一版序言和第二版跋出发,我们主要讨论三个问题:马克思究竟要研究什么,他如何理解这一研究,以及今天我们应当以什么态度阅读《资本论》。
序言和跋篇幅不长,却是进入《资本论》的关键入口。马克思在这里集中说明了这部著作的研究对象、研究目的和方法立场,同时也回应了围绕政治经济学所展开的学术争论与思想斗争。就阅读难度而言,这几篇文字相对容易进入;但从理解全书的角度来看,它们又具有提纲挈领的作用。因此,在真正进入正文之前,先认真读一读这些序言和跋,是十分必要的。
注:文中引用如(44:8)表示马恩全集第二版第44卷第8页;英文引文括号为Penguin版英译页码。
01
《资本论》要研究什么:对象、目的与问题意识

1.1 研究对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马克思在第一版序言中开宗明义地说明,《资本论》所要研究的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以及和它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44:8)。
这里首先需要注意的是,《资本论》的研究对象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经济活动,也不是某种抽象的市场机制,而是一种具有特定历史性质的社会生产方式。换句话说,马克思关注的不是“经济学的一般原理”,而是资本主义这一历史形态如何组织生产、如何安排社会关系,以及这些关系如何构成一个整体。
进一步说,马克思关心的也不仅仅是工厂内部的直接生产过程,而是同这种生产方式相适应的一整套社会关系。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把“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一并提出。资本主义不是单纯的技术组织方式,也不是单纯的市场交换机制,而是一个由生产、流通、交换、分配以及与之相适应的阶级关系共同构成的社会总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资本论》是一项关于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及其运行机制的系统研究。
1.2 研究目的: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
在说明研究对象之后,马克思进一步指出,这部著作的最终目的,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
所谓“现代社会”,在这里主要指资本主义社会;所谓“经济运动规律”,则是指资本主义社会作为一种历史形成的社会结构,其内在运行机制、基本矛盾以及发展趋势。它所指向的,不只是若干孤立现象之间的表面联系,而是资本主义社会结构如何运行、如何展开以及如何生成其自身矛盾的总体过程。
因此,《资本论》不仅是一项关于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研究,也是一项关于其运动规律的系统研究。
1.3 英国作为“典型例证”
在序言中,马克思同时说明,英国是他理论阐释的主要例证。
英国之所以具有特殊地位,是因为在马克思写作的时代,它是资本主义发展最典型、最成熟的国家。工厂制度、产业资本、雇佣劳动、市场扩张以及与之相伴随的工人贫困、劳动强度提高和社会两极分化,都在英国表现得最为集中。因此,英国为马克思提供了观察资本主义社会结构的一个“典型地点”。但马克思关注英国,并不是为了写一部英国经济史,而是借助英国这个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揭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般机制。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些理论阐释在他看来具有某种一般性,并在一定程度上适用于英国以外的其他地方。

02
资本主义发展规律:历史趋势与历史条件
2.1 “工业较发达国家显示未来景象”
关于这种规律的一般性,马克思在序言中有这样的表述:
“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以铁的必然性发生作用并且正在实现的趋势。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 (44:8)
在马克思写作的历史背景下,这句话首先是针对德国读者而言的。马克思在伦敦观察到英国资本主义的发展状况,于是提醒德国读者:英国今天所经历的社会矛盾,很可能在德国的未来同样出现。
从十九世纪欧洲历史来看,这种判断在相当程度上是成立的。西欧许多国家在资本主义发展的过程中,确实经历了类似的制度变化和社会矛盾。
但如果我们今天重新阅读这段话,就不能停留在十九世纪中叶西欧的视野之中,而必须进一步追问:这种“前者就是后者未来”的判断,究竟在多大范围内成立?
对于西欧内部若干后发资本主义国家来说,英国经验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预示了它们的发展方向;但对于许多更晚被卷入世界市场的地区,尤其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和依附性经济体而言,情况就复杂得多。它们不是像英国那样在相对独立的条件下展开资本主义发展,而是在被内入资本主义强国支配的世界体系中。于是,这些国家的发展路径便不再只是“重复英国”,而往往受到国际分工、帝国主义支配、殖民统治和依附关系的深刻塑造。
因此,马克思在序言中关于“未来景象”的判断,必须被历史化地理解。它不是一个不加限定、普遍适用于一切地区和一切时代的命题,而是一个植根于马克思所处时代和西欧经验的判断。今天阅读这段话,我们既不能轻率地否定它,也不能简单地把它绝对化,而应当看到它的历史条件与理论限度。
2.2 “自然史过程”与历史决定论问题
与上面那句判断相联系的,是马克思在序言中对于“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的论述。他说,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趋势如何以铁的必然性为自己开辟道路并发挥作用;并且指出,一个社会即使发现了自身运动的自然规律,也既不能跳过自然的发展阶段,也不能用法令把这些阶段取消。
这些表述特别强调所谓的“历史必然性”。再加上他紧接着又说,要把经济的社会形态的发展理解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就更容易给人留下“历史决定论”的印象。但如果结合马克思所处的思想背景来看,可以发现,他在这里主要是在强调社会发展并不是任意的,而是具有内在结构和客观趋势。
在十九世纪中叶,历史和社会并不普遍被理解为具有客观规律性的过程。无论是伟大人物史观、道德说教式历史观,还是神学式解释,仍然在思想世界中占有重要位置。在这样的语境下,马克思要特别强调社会发展并不是任意的、偶然的,而是具有某种内在联系和客观趋势,因而在修辞上会刻意把“规律性”“必然性”“自然史”等方面说得更重一些,用以对抗当时流行的任意性历史观。
所以,这里更合适的理解是:马克思是在强调社会发展具有结构性和规律性,而不宜把这些说法直接理解成一种脱离历史条件的绝对宿命论。尤其是从今天回看,世界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表明,社会历史既有结构约束,又有路径差异;既有规律性的一面,又有政治斗争、国家建构、国际体系和历史偶然性共同作用的一面。因此,我们既不能把马克思这里的话理解得过死,也不能因此就否认他试图把握资本主义内在规律的理论努力。
在马克思审订的法文版中,这里的表述在语气上有所软化。原来德文版序言中的这句话:
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44:8)The country that is more developed industrially only shows, to the less developed, the image of its own future.
而在马克思审订的法文版中,则改为:
工业最发达的国家向那些在工业阶梯上跟在后面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43:17)The most industrially developed country merely shows those that follow it on the industrial ladder the image of their own future.
相比之下,法文版更强调工业发展序列中的相对位置,而减弱了那种过于强烈的单线预示感。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支持我们上述的理解。
2.3 “这正是说的阁下的事情”:为什么读

马克思强调,这本书虽然主要以英国为例,但并不是在谈别人的事情,而是同德国乃至其他国家的现实密切相关。落后的国家
“不仅苦于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而且苦于资本主义生产的不发展。除了现代的灾难而外,压迫着我们的还有许多遗留下来的灾难,这些灾难的产生,是由于古老的、陈旧的生产方式以及伴随着它们的过时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还在苟延残喘。不仅活人使我们受苦,而且死人也使我们受苦。死人抓住活人!”(44:9)
换言之,落后不意味着免于资本主义矛盾,反而常常意味着承受双重负担:一方面要承受资本主义关系带来的压迫和撕裂,另一方面又背负着前资本主义秩序残余的束缚和压迫。
那么,应该怎样对待这种双重负担?马克思在这里用了一个很有力量的比喻:柏修斯需要一顶隐身帽来追捕妖怪,而我们却用隐身帽遮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以便否认妖怪的存在。现实中的矛盾和痛苦并不会因为人们拒绝承认它们而消失。否认问题,并不能避免问题;遮蔽现实,只会让现实以更严厉的方式重新返回。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才会说,虽然一个社会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仍然可以通过认识这些规律,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理论判断,而涉及实践策略:理论不能代替历史进程本身,但理论能够帮助人们更清楚地理解自己所处的处境,从而以更清醒的方式面对现实矛盾。
03
科学研究、社会关系与思想斗争
3.1 方法问题:唯物主义基础、研究方法与叙述方法

在第二版跋中,马克思对自己的方法作了说明,特别是回应了若干书评意见。
首先是唯物主义基础。马克思把自己的方法同《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的基本观点联系起来,即社会生产关系并不是任意选择的,而是同一定发展阶段的物质生产力相联系;社会存在制约社会意识;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形式必须从现实的物质生活矛盾中加以解释。换言之,马克思的方法不是从观念、原则或抽象正义出发来评判现实,而是从现实的社会生产结构出发,去理解观念、制度和冲突何以形成。
其次是研究方法与叙述方法的区分。马克思明确强调,研究必须充分占有材料、分析其不同的发展形式、探明它们的内在联系;而当这种研究完成以后,叙述才可能把现实运动适当地表达出来。这个区分非常关键。因为很多读者在阅读《资本论》时容易误以为,书中呈现出来的论证顺序,就是马克思实际认识对象的经验顺序,或者把《资本论》论述的起点当作马克思理论体系本身的逻辑起点。但事实上,理论写作中的展开,往往已经经过高度加工和重组,更多体现的是一种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叙述安排。
最后是辩证法问题。马克思强调,他的方法在基本立场上与黑格尔不同,但他也承认自己借用了并改造了黑格尔辩证法中的“合理内核”。如果用比较稳妥的话来说,这里的辩证法首先不是一种可以机械套用在任何对象之上的先验公式,而是对对象内在运动、内在矛盾和历史暂时性的把握,即“在肯定地理解现存事物的同时,也理解对现存事物的否定和它的必然灭亡”。因此,这里的辩证法并不是能够替代具体研究的万能原理,也不是对形式逻辑的否定,而更接近于一种理解社会现实的基本立场(本体论的立场或信念):把资本主义看作一个历史形成、由内在矛盾推动、不断变化的社会关系整体。
3.2 人格化与社会关系
在序言中,马克思指出,在《资本论》中,个人只是作为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作为一定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来加以考察:
“不过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我的观点是把经济的社会形态的发展理解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不管个人在主观上怎样超脱各种关系,他在社会意义上总是这些关系的产物。同其他任何观点比起来,我的观点是更不能要个人对这些关系负责的。”(44:10)
这句话明确区分了《资本论》的批判方式与一般的道德控诉。马克思当然并不回避资本主义制度中的压迫和剥削,但他并不把这些现象简单归结为资本家个人的贪婪、恶毒或愚蠢。在他看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某些个体是否道德败坏,而在于他们所处的社会关系本身如何运作,如何迫使不同位置上的行动者去承担特定的经济职能并追逐特定的利益。
因此,《资本论》的批判首先是一种结构性批判,而不是单纯的道德批判。它关心的是:资本家为什么必须那样行动,工人为什么会处在那样的位置,竞争、积累、利润和工资背后的社会关系究竟如何相互制约。只有这样,批判才不会停留在表面现象和道德愤慨,而能够进入资本主义社会的制度机制和关系结构。
正如以赛亚·伯林所说,
马克思指责现有的秩序,不是通过理想,而是通过历史的角度:一般而言,他并非因为它不公平,或不成功,或因为人类的邪恶或愚蠢而加以指责,而是因为社会发展规律的结果,这规律必然导致到某个特定历史发展阶段,一个阶级用不同程度的理性去追求自己的利益时,要剥削、压迫另一个阶级,并因而导致对人们的压迫和伤害。压迫者们受到了威胁,但威胁的内容不是受害者们蓄意的报复,而是历史为之准备的即将发生的必然崩溃(以基于某个敌对社会群体利益的行动为其表现方式),因为一个完成了自己社会任务的阶级注定要退出人类历史舞台。(以赛亚·伯林, 卡尔·马克思, 李寅 译, 译林出版社, 2018, 第8页)

换言之,他真正要揭示的,不是“坏人做坏事”,而是某种社会结构如何系统地生产出特定的行为逻辑、利益冲突和历史趋势。
这一点对于今天阅读《资本论》仍然非常重要。如果把马克思理解成一个只会进行激烈谴责的道德批评者,就会错过他最核心的理论贡献。
3.3 经济思想史与知识社会学
在序言和跋中,马克思还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发展作了历史性分析,呈现了他对学术、意识形态与阶级斗争之间关系的理解。
在序言中,他写道:
“在政治经济学领域内,自由的科学研究遇到的敌人,不只是它在一切其他领域内遇到的敌人。政治经济学所研究的材料的特殊性质,把人们心中最激烈、最卑鄙、最恶劣的感情,把代表私人利益的复仇女神召唤到战场上来反对自由的科学研究。”(44:10)
在第二版跋中,他进一步指出,只要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把资本主义秩序看作社会生产的绝对形式和最终形式,而不是一个历史上暂时的、会被超越的阶段,那么它就只能在阶级斗争相对潜伏时保持“科学”的外观;一旦阶级斗争公开化,真正无利害关系的研究者就会被雇佣文丐、辩护士和护教者所取代。
这些讨论指向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知识生产并不是悬浮在社会利益之外的纯精神活动,学术争论背后常常存在制度位置、阶级利益和意识形态结构的影响。马克思在这里已经不仅是在回顾经济思想史,也呈现出一种带有知识社会学意味的分析视角:为什么某些理论在某个历史阶段会显得“科学”,而到另一个阶段便转为护教和辩解?为什么某些问题能够被公开讨论,而另一些问题则被系统遮蔽?
当然,这种论述如果处理不好,也容易滑向简单化,把不同观点都直接归结为阶级立场的产物。今天重读这一部分,比较合适的态度是:既要承认知识与社会利益之间并非毫无关系,也要避免把复杂的学术分歧粗暴还原成单一的利益表达。马克思对“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分析,其价值并不在于给我们提供一个现成标签,而在于提醒我们:任何学术理论都不是在真空中产生的,思想史也应放在社会史和制度史中理解。
04
结语:以什么样的态度阅读《资本论》

马克思在序言中强调,《资本论》的研究结论是多年诚实研究的结果。在科学研究中,最重要的是尊重事实和论证,而不是迎合外部利益。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意味着《资本论》应当被视为一种理论研究成果,而不是一种教义。把《资本论》当作一种严肃的理论研究成果来对待,就要求我们先努力理解它究竟在说什么,它的问题意识是什么,它的概念如何相互联系,它的论证如何展开;在这个基础上,再讨论哪些地方仍然具有解释力,哪些地方需要修正,哪些地方已经暴露出历史局限。我们看到了马克思未能看到的一百多年的历史,也拥有更多的方法和手段。因此,即使面对天才的伟大作品,也应当有信心去与之对话。
但另一方面,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轻率地否定它。马克思自己在法文版序言中说,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阅读《资本论》,同样不应急于追求结论。如果还没有真正进入它的理论结构,就急于下结论,那么这种否定本身往往也是轻率的。
最后,在文本面前,不同的解读者也是平等的。大家面对的是同一段文字,同样需要通过讨论、推理和证据来澄清理解,而不是靠权威背书来决定解释。
可以说:“在真理面前,我们与马克思平等;在文本面前,解读者之间也是平等的。”只有在这种态度下,《资本论》才不是一部被供奉起来的僵死教义,而是一部能够持续与我们对话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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