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这是一个关于歌曲《喀秋莎》的故事,融合了它的创作缘起、莫斯科工业学校学生送别战士的著名场景,以及战争中那场因歌声而起的悲壮冲突。
记得还是在上初中时,因当时中苏关系的原因,这类歌曲尚不允许公开传唱,同学们只能私下传抄。改革开放后的一天,偶尔在地摊上看到一本杂志,那上面登载着这首歌曲和一篇创作这首歌曲背后的故事,我把这本杂志买下后收藏至今。随后的几十年,我经常在嘴中轻轻哼唱,充满了对这首歌的钟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文/李明
1941年的夏天,莫斯科郊外的梨花盛开得如同战火爆发前最后的温柔。
米哈伊尔·伊萨科夫斯基站在第聂伯河畔的峻峭河岸上,望着眼前飘着柔曼轻纱的河面,三年前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1938年的早春,他在这里看见了刚刚化冻的河水,看见了漫山遍野的苹果花和梨花,灵感如泉涌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句诗:“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后来,作曲家勃朗特尔为这首诗谱上了婉转的旋律。没有人能想到,这首原本只是描绘春光与思念的爱情歌曲,会在几年后成为一场残酷战争中最为温柔也最为悲壮的注脚。
此刻,伊萨科夫斯基站在这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消息:莫斯科工业学校的女学生们,要去为开赴前线的红军近卫军第三师送行。而她们要唱的歌,正是这首《喀秋莎》。
七月中旬的白俄罗斯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群。新编的近卫军第三师即将开往第聂伯河防线,那里,德军的装甲洪流正在步步紧逼。
在一群穿着深色裙装的女学生中间,一个名叫安娜的姑娘紧紧攥着一张手写的歌词。她是莫斯科工业学校的学生会成员,今天,她要和同学们一起,为这些即将走向战场的年轻人唱一首歌。
列车旁,年轻的士兵们有的在和家人做最后的拥抱,有的沉默地擦拭着步枪。安娜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正在与战友低声交谈的中尉身上。他叫阿列克谢,是莫斯科大学物理系的助教,三个月前还在讲台上为学生讲解力学公式,如今已是火箭炮连的指挥官。
列车启动的汽笛拉响了。安娜深吸一口气,和同学们一起张开了嘴: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喧嚣的车站忽然安静了。
阿列克谢中尉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紧紧锁住那群歌唱的姑娘。歌声如同从遥远的故乡吹来的风,拂过了这些即将面对炮火的脸庞。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阿列克谢想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想起了临行前她塞进他口袋里的那封贴着三戈比邮票的信。他身旁那些刚才还在嬉笑的士兵们,此刻都红了眼眶,却没有一个人流泪。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列车缓缓启动。安娜的歌声没有停,她追着列车跑了几步,声音在蒸汽和硝烟中变得颤抖,却更加响亮: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几天后,噩耗传来。在第聂伯河的阻击战中,近卫军第三师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莫斯科最后的防线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没有人知道阿列克谢中尉是死是活,但安娜知道,她的歌声已经随着那些年轻人,飞向了远方。
那之后,战火蔓延到了整条战线。《喀秋莎》的歌声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莫斯科传到了列宁格勒,传到了基辅,传到了每一处战壕。士兵们甚至在缴获德军的一辆坦克上,发现了一张手抄的俄语歌词。
战争进入第三年,已是1943年的秋天。在斯摩棱斯克前线的密林里,苏军某步兵连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遭遇战,此刻正在战壕中休整。
中尉连长伊万,正是当年那个在车站送行的人群中,站在阿列克谢身边的年轻士兵。如今他肩膀上的军衔已多了一道杠,但眼神里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只剩下疲惫与坚毅。
傍晚的战场,死一般寂静。伊万正靠着战壕壁,擦拭着那把打热了的冲锋枪。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旋律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人的嘴唇都开始颤抖。正是《喀秋莎》。
然而,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后方,而是对面的德军阵地。
伊万猛地抓起望远镜,趴在掩体上向前望去。在对面大约四百米外的战壕里,一群戴着M35钢盔的德国兵,正围着一台手摇留声机。一个德军军官正得意洋洋地摇着手柄,那根黄铜色的喇叭里,正播放着由苏联歌唱家录制的《喀秋莎》。
“畜生!”身旁的指导员一拳砸在泥土上,“他们怎么敢!那是我们的喀秋莎!”
伊万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在他听来,那不是一首歌,那是他逝去的战友阿列克谢临行前的回眸,是那些在车站唱这首歌的姑娘们的笑脸,是被蹂躏的祖国母亲的呻吟。而现在,它正从一群侵略者的留声机里飘出来,像是一个纯洁的少女,正被一群豺狼围在中间肆意调笑。
“集合!”伊万没有向上级请示,他下达了他军旅生涯中最不理智、却也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连长,那是敌人阵地……”一个新兵小声说。
“我知道。”伊万拉动了枪栓,“但喀秋莎不能被他们这样糟蹋。”
夜色悄然降临。伊万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摸出了战壕。他们剪开铁丝网,绕过雷区,像一群复仇的幽灵,直插德军阵地的心脏。
战斗在五分钟内就结束了。德军没想到苏军会在战斗间隙发动如此迅猛的偷袭,十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伊万一脚踢开最后一个挡路的德国兵,冲到了那台留声机前。
唱片还在转着,针头还在 grooves 里滑动,歌声还在继续: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
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
勇敢战斗保卫祖国,
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伊万颤抖着双手,轻轻捧起那张黑色的胶木唱片,仿佛捧着一个刚刚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婴孩。他跪在地上,把唱片贴在胸前,失声痛哭。
这一战,为了夺回这张唱片,八名士兵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天亮后,军法处的调查官来到了连队。当调查官质问他为何擅自发动进攻时,伊万沉默着,只是把那台缴获的留声机搬了出来,放上了那张有些磨损的唱片。
歌声再次响起在战壕里。调查官听完,站起身来,对伊万说:“中尉,如果是我看见喀秋莎被那群法西斯豺狼包围着,我也会这样做。”他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提起调查的事。
1945年春,柏林城下。
伊万已是少校营长,他的部队挺进到了距柏林不远的一片林地。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梨花竟然开了,洁白的花瓣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圣洁。
身后,数千门“喀秋莎”火箭炮正在做进攻前的最后调试。这种被战士们亲昵地称为“喀秋莎”的火箭炮,即将用它那独特的呼啸声,向法西斯发出最后的审判。
进攻开始的信号弹升空。刹那间,大地震颤,火光映红了天际。成千上万道火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铺天盖地地向柏林城区飞去。
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伊万忽然听到了歌声。他回过头,看见一群跟随部队一路打来的女兵,正站在一辆“喀秋莎”火箭炮旁,用手风琴伴奏,放声高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伊万加入了合唱。他身边的士兵加入了合唱。整个进攻部队都加入了合唱。
歌声与炮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复仇的怒吼,也是温柔的思念。当苏军的旗帜插上柏林国会大厦的那一刻,伊万从怀中掏出了那张跟随他转战千里的唱片。唱片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在一次战斗中,弹片擦过他的胸口留下的。他用胸口挡住了弹片,保住了这张唱片。
1945年的莫斯科,胜利归来的伊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当年在车站唱歌的姑娘们。在莫斯科工业学校的旧址前,他见到了安娜。
此时的安娜,已是战后重建中的一名工程师。她没有认出眼前这位少校,直到伊万从军大衣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台留声机和那张伤痕累累的唱片。
当《喀秋莎》的旋律再次响起在莫斯科的春风里时,两人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天空清澈如洗,仿佛那场战争只是一场噩梦。而歌声,正如当年那样,依旧“好像明媚的春光”。
战后,苏联政府在伊萨科夫斯基的家乡建立了一座独一无二的纪念馆——为一首歌建立的纪念馆。纪念馆旁,乌格拉河依旧“飘着柔曼的轻纱”。每年的梨花盛开时节,总会有人站在峻峭的岸上,轻轻地唱起: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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