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对全球经济与国际秩序的剧烈冲击
伊朗境内的冲突以及由此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正在对本就因特朗普关税贸易战而步履维艰的全球经济造成严重打击,并加剧了国际秩序的混乱。这场冲突发生在对全球能源市场至关重要的核心区域。伊朗充分利用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扼守石油运输命脉的地理要道,在正常时期,全球有五分之一的石油产量需要通过这里进行输送。

全球能源市场的核心冲击
目前,布伦特原油的平均价格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已经从先前的每桶65美元左右一路上涨并突破了100美元大关,期间甚至还出现过更高的峰值。尽管油价会随着海峡可能重新开放的一些乐观预期而发生波动,但整体依然维持在高位。这种现象构成了一种重大的供应冲击,直接影响了燃料这一核心生产要素的供应与价格,进而导致全球所有供应链的成本普遍上升。
经济脆弱期与通胀反弹
这场冲击恰逢全球经济本就脆弱的时期,世界经济尚未从特朗普关税战引发的动荡中恢复过来。在冲突爆发前,全球经济就已经面临增长乏力、债务水平居高不下以及贸易关系紧张等多重困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几个月前曾预测全球经济将实现软着陆,但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战争带来的冲击可能会让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率下降几个百分点,并通过能源渠道重新点燃通货膨胀。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基本预测情景中,2026年的预期经济增长率可能从年初的预测值下滑至3.1个百分点;而在更极端的情况下,如果油价长期维持在每桶100美元左右,全球经济增长率甚至会被削减到2.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许多国家将陷入相当严重的经济衰退,同时通货膨胀也将持续更长时间。
由于过去十多年来劳动收入在总收入中所占份额持续下降,实际工资的增长原本就落后于物价上涨的速度,而此次通胀的进一步加剧,使得原本就存在的经济倒退趋势被成倍放大。
粮食安全与社会动荡风险
除了对石油价格的直接影响外,冲突还将对今年和明年的全球形势产生深远波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直接阻断了全球近30%的化肥核心原料(如尿素、硫磺和氨)的贸易。随着冲突升级,这些原料的价格暴涨,库存短缺的现象已经开始显现。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下去,在下一个农业生产周期中,全球将面临严峻的粮食安全危机,表现为农作物种植成本上升、土壤因缺乏养分导致减产以及整体生活成本的抬高。这将在对粮食进口依赖度高的国家引发日益严重的社会动荡。因此,伊朗战争已经超出了区域冲突的范畴,成为破坏全球能源、粮食与社会稳定之间关联的决定性因素。
综上所述,当前局势一方面迫使各国中央银行在更长时间内维持偏紧的货币政策,从而抑制了经济增长,让高负债经济体处境更加艰难;另一方面,这也导致大多数人、特别是能源进口型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民众的实际工资和生活条件进一步恶化。与此同时,跨国石油巨头和金融交易商则利用价格波动和高油价赚取了更高的利润。这种经济调整的代价最终再次由劳动者来承担。
全球价值链的重构与军事化全球化
全球价值链正面临严峻考验。正如在《全球动荡时代的帝国主义》一书中所阐述的,全球价值链是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核心,它是由跨国大资本主导并攫取大部分利润的国际化生产体系。在过去十年中,中国在部分价值链中的位置不断提升,逐步发展为世界经济的重要一极,而美国则决定对此展开遏制,这早已给全球价值链带来了紧张态势,并重新燃起了地缘政治对抗。跨国企业在组织生产时,不得不将国家间对抗的潜在影响(即供应链的韧性)纳入考量,而不仅仅追求降低成本和提高利润的狭隘经济效率。这虽然没有扭转全球化的趋势,但改变了供应链的固有结构。
伊朗的战争正在从地缘战略和行业部门两个层面上加速这种更深层次的重构。在地缘战略层面上,冲突不仅打击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瓶颈,还让曼德海峡和苏伊士运河等其他通道承受了巨大压力,迫使能源、化学品、化肥和部分工业原材料的物流航线与整条供应链不得不进行重新设计。多方分析所称的“结构性不确定性新阶段”,实质上正是帝国主义秩序陷入混乱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航线安全和强制威慑能力在组织供应链时的分量已经变得与成本效益同等重要。
在行业层面上,这场冲突强化了此前由关税争端和世纪疫情催生的趋势,即局部区域化、选择性的近岸外包(将生产基地转移到离跨国公司总部更近、更有限的区域)以及阵营集团化。美国和欧盟正试图将能源、绿色技术和战略性矿产等关键环节进行本土化或安全化迁移,以降低对不稳定地区和中国的依赖。与此同时,中国则在巩固替代通道,并在电动汽车、风力涡轮机和太阳能电池板等与能源转型相关的供应链中保持其领导地位。这种生产国际化的结构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逆转,而是正在演变成一种更加碎片化和军事化的全球化模式。这种模式以大国对抗、制裁威胁、封锁和战争的常态化为特征。波及范围更广、对系统运行产生重大破坏的区域性战争正变得越来越普遍,这已成为供应链管理中必须面对的现实。
系统性混乱与美国霸权的衰落
从帝国秩序走向系统性混乱是更宏观的趋势。这一情景是二战后由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走向瓦解的集中体现。这一秩序最初建立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之上,并在冷战结束后确立了美国在全球的统治地位。尽管美国目前在物质实力上仍保持着显著领先,但其相对衰落以及将这种优势转化为实际控制力的困难已变得越发明显。美国对盟友的约束力、对对手的遏制力以及稳定其亲手构建的秩序的能力,早在一段时间前就已开始走下坡路。
用世界体系学派的“系统性混乱”概念来描述这一过程十分贴切。全球系统至少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就逐步陷入这种状态,并在过去五年里呈加速态势。那场危机过后,富裕国家的政治体制开始动摇,受到了来自左翼和右翼的双重挑战。
在特朗普的领导下,美国所采取的策略本身就变成了导致其亲手打造的秩序加速解体的催化剂。特朗普在经济战和军事决策中展现出了毫无掩饰的帝国主义地缘政治逻辑,公开奉行强权即公理的法则,抛弃了以往宣扬的“基于规则的秩序”。同时,2025年的国家安全战略明确声明,美国像阿特拉斯神明那样支撑整个世界秩序的时代已经结束,并宣布美国不能再继续充当全球警察。
当然,一个大国不可能在单方面放弃这些责任的同时不遭受自身地位的严重削弱。因此,华盛顿在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的同时,试图摆脱过去的承诺以采取更彻底的单边主义行动。其结果是一个更加动荡的秩序,在维系整个系统运行的客观需求与保护自身眼前利益的自私考量之间充满了矛盾。
在这种背景下,特朗普在伊朗遭遇的重大挫折进一步加深了全球的无序,并加速了向系统性混乱的滑落。未能战胜伊朗严重削弱了美国的国际协调与仲裁能力。事实证明,武力的使用在改变局势以使其有利于主导大国方面的作用越来越有限,因为任何局势升级都会引发一连串不可预测的风险。
伊朗局势的发展表明,旨在重塑中东领导地位的军事干预最终却暴露了这一野心的局限性。它不仅造成了全球性的经济代价,拉大了美国与盟友之间的裂痕,还为中国和俄罗斯等其他大国利用华盛顿的衰落获取战略空间打开了方便之门。战争并没有重建美国的权威,反而将其弱点暴露无遗:它表明武力成了一种越发不可或缺的手段,幕后也凸显了通过武力获取明确且持久成果的巨大难度。
这在两个维度上加深了系统性的混乱。首先,它促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单一强权能够确保稳定秩序的局面:处于主导地位的美国帝国主义正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而其他大国虽然无法取代美国,却能不断利用出现的裂痕。其次,它制造了新的割裂,加剧了军事化、能源危机以及全球经济的紧张局势。这些并非短期动荡,局势不可能在震荡后恢复到先前的正常状态。相反,世界已经进入了一个由全球性破坏的局部战争、经济金融冲击以及大国对抗交织而成的长期阶段。在导致这种混乱的根源问题以某种方式得到最终解决之前,伊朗战争必须被视为全球秩序混乱加剧进程中的又一个全新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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