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是自由派吗?

作者:江春琦 来源:江春琦 2025-12-01
大家仔细看会发现,左侧下方坐着的人物是马克思。这是一幅 19 世纪末的漫画,出自德国社会民主党(SPD),描绘的是社会民主党在 1890 年选举中获胜的场景。画面中央是一名工人,正接受 “自由女神” 的祝贺 —— 女神的形象带有鲜明的共和主义风格,头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 “自由帽”。

本期翻译的是英国学者Bruno Leipold关于其著作《公民马克思》的分享。标题大体上是标题党,但也不好说。

这本书的英文版是2024年出版的,暂时没有官方中译本。不过我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所以就找了一个作者本人的分享来翻译。

说明一下,本文并非逐字翻译稿,大家如果对原分享感兴趣,可以自己去合适的平台看。

以下正文:

各位晚上好,感谢大家来听我的分享。接下来半小时左右,我会围绕我最近撰写的一本书展开。我要介绍的这本书名为《公民马克思:共和主义与马克思社会政治思想的形成》(Citizen Marx: Republicanism and the Formation of Marx's Social and Political Thought),它将于今年 11 月正式出版。这本书的写作耗时很久,最初源于我的博士论文,围绕这个主题的研究,我已经持续了近十年。如今终于看到它即将问世的一天,我感到如释重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 有些长期项目总让人觉得“永远完不成”,所以现在能让它落地,我真的非常开心。

先说这本书的封面,讲讲我为什么选择这张意象:

大家仔细看会发现,左侧下方坐着的人物是马克思。这是一幅 19 世纪末的漫画,出自德国社会民主党(SPD),描绘的是社会民主党在 1890 年选举中获胜的场景。画面中央是一名工人,正接受 “自由女神” 的祝贺 —— 女神的形象带有鲜明的共和主义风格,头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 “自由帽”。

大家仔细看会发现,左侧下方坐着的人物是马克思。这是一幅 19 世纪末的漫画,出自德国社会民主党(SPD),描绘的是社会民主党在 1890 年选举中获胜的场景。画面中央是一名工人,正接受 “自由女神” 的祝贺 —— 女神的形象带有鲜明的共和主义风格,头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 “自由帽”。背景中还能看到多位共和主义历史人物,比如 1848 年革命中的罗伯特·布卢姆(Robert Blum)、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格拉古兄弟(Gracchi brothers)。

这幅画的核心意象是 “共和主义传统为社会主义工人加冕”,这恰好契合了我这本书的核心主题。另外,大家可以看到右侧有 “Allgemeine Wahlrecht”(德语 “普选权”)的字样,它也体现了工人阶级如何运用新获得的民主权利,击败背景中隐约可见的 “反动恶龙”。以上就是关于封面意象的简单介绍。

接下来我们再谈谈书名—— 为什么要叫《公民马克思》?这需要稍微解释一下。

在 19 世纪,“公民”(citizen)是所有激进分子的共同称谓,这一传统源自法国大革命。他们用 “公民” 替代贵族头衔,比如不用 “勋爵”、“国王”,而是称 “某某公民”,像 “温莎公民” 而非 “温莎女王”。社会主义者也沿用这一称谓,直到19世纪末,“公民”才逐渐被“同志”取代。

马克思一生都在使用“公民”这一身份标识:他在信件署名中会写“公民马克思”,称呼他人时也用“公民”。这一称谓承载了共和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历史关联。这里有一个例子 ——1850 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首个英译本,比德文原版晚两年,刊登在伦敦的《红色共和党人》(The Red Republican)报纸上。译本中,马克思和恩格斯被介绍为 “公民卡尔·马克思”(Citizen Charles Marx)与 “公民弗里德里希·恩格斯”(Citizen Frederick Engels),可见“公民”在当时是一种普遍且正式的称谓。

《红色共和党人》是一份很有意思的报纸,属于激进的宪章派刊物。它之所以叫“红色共和党人”,是因为它试图融合共和主义与社会主义两大传统 —— 这是19世纪中期出现的新趋势,而马克思和恩格斯正是这一趋势的参与者。之后我会再详细说明这种 “融合” 的具体含义。

需要补充的是,这个首个英译本与如今大家熟知的版本不同 —— 我们熟悉的译本是 30 年后才出现的,因此在表述上有很多差异。这个早期译本有不少有趣的用词选择,比如将 “小资产阶级”(petty bourgeois)译为 “小市民阶层”,我个人觉得这个译法很生动。

该译本的译者是海伦·麦克法兰(Helen McFarland),她是早期苏格兰女权主义社会主义者,本身也是一位极具研究价值的人物。可惜的是,这个译本如今只因一个细节被人记住 —— 它的开篇译文非常特别。德文原版是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而这个英译本译为 “一个可怕的妖怪,在欧洲四处游荡”。目前尚不清楚她为何选择 “妖怪” 来翻译德文的 “幽灵”(Gespenst),但这个特别的开篇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译本本身的价值。以上就是 “公民马克思” 这个书名的由来。

马克思与共和主义

接下来谈谈本书的核心论点。我想强调的最关键一点是:若要准确理解马克思的思想,必须认识到共和主义在其中的重要性与核心地位。

要理解这一点,可以先回顾马克思思想的 “思想来源”。列宁在 1913 年左右提出过一个极具影响力的观点:马克思的思想源于三大传统,并对其进行了综合 —— 一是德国古典哲学,二是法国社会主义,三是英国政治经济学。列宁认为,理解这三大传统的综合,就能把握马克思思想的核心。

但这个“三元论”存在诸多问题。比如,所谓“英国政治经济学”,实际上更多是“苏格兰政治经济学”(如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这是 19 世纪将“英格兰”与“不列颠”混淆的典型现象;再比如,它忽略了英国社会主义对马克思的影响,仅强调法国社会主义,这也有失偏颇。

而在我看来,从本书的研究视角出发,“三元论”最大的问题在于:它遗漏了另一个对马克思思想至关重要的思想来源 —— 欧洲共和主义。本书的核心目标就是证明:共和主义是马克思思想中被忽视的重要来源,只有理解这一来源,才能更全面地把握马克思的思想。

需要说明的是,我所说的“影响”并非“全盘接受”—— 它既包括“主动影响”(马克思从共和主义中汲取的思想资源),也包括“被动影响”(马克思对共和主义的批判与反思)。毕竟在当时,共和主义是与马克思竞争的政治运动,因此它既是马克思的灵感来源,也是他需要回应的思想对手。这正是本书试图论证的核心。

19 世纪的共和主义

或许有必要先明确 “共和主义” 的含义。“共和主义” 这个术语的问题在于:如今的含义与 19 世纪及之前的含义虽有关联,但存在显著差异。

现在提到 “共和主义”,人们可能会想到美国的共和党、爱尔兰独立运动,或是英国的“反君主制”主张。这些含义与历史上的共和主义相关,但并未完全涵盖其内涵,也不完全一致。

要理解 19世纪马克思所处时代的共和主义,可以从 “政治意识形态光谱” 入手。如今我们谈论现代政治格局,常会提到三大主流意识形态:社会主义、自由主义、保守主义。但在 19 世纪,“左翼”的代表并非社会主义,而是共和主义 —— 这一点从一幅 1850 年左右的德国漫画中就能看出:

大家仔细看会发现,左侧下方坐着的人物是马克思。这是一幅 19 世纪末的漫画,出自德国社会民主党(SPD),描绘的是社会民主党在 1890 年选举中获胜的场景。画面中央是一名工人,正接受 “自由女神” 的祝贺 —— 女神的形象带有鲜明的共和主义风格,头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 “自由帽”。

画面左侧是“激进共和主义者”,中间是 “自由立宪主义者”,右侧是 “保守绝对君主制拥护者”。这三大派系是当时的主流政治力量,直到社会主义兴起后,才逐渐取代并整合了共和主义在左翼的位置。

进一步区分这三大派系,可以从“他们追求的政治体制”入手:

右翼保守派:主张维持 “绝对君主制”,比如当时的俄国、普鲁士—— 国王拥有绝对权力,没有民选议会,仅存封建式的代表制度,公民权利极其有限(甚至没有)。

左翼共和派:主张建立“民主共和国”,要求实现“成年男性普选权”、设立民选议会、保障全体公民的完整公民权利。

中道自由派:主张“君主立宪制”,是保守派与共和派之间的妥协 —— 保留国王,但国王仅为象征性元首,权力受法律约束;设立民选议会,但议会选举采用 “财产资格选举权”—— 即只有拥有一定财产的人才能投票,本质上是排除工人阶级参与政治。

这一点是理解19 世纪政治格局的关键:当时的自由主义并非“民主传统”(这一属性是 19 世纪后期才逐渐形成的),而共和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核心分歧,正在于是否承认工人阶级的政治权利。

“无支配”的自由

共和主义之所以成为当代政治理论的重要议题,一个关键原因是:从共和主义传统中,学者们重新发掘出一种独特的 “自由观”—— 即 “作为无支配的自由”(liberty as non-domination),这与当下主流的自由观不同。

当下主流的自由观(比如新自由主义语境下的自由观)是 “作为无干涉的自由”(liberty as non-interference):认为“自由”就是“没有人干涉你”,是一种相对简单的定义。但共和主义反对这一观点,认为“自由”的核心在于“是否被支配”——“支配”是比 “干涉”更宽泛的概念。

举例来说,“支配关系” 包括:奴隶主与奴隶、雇主与雇员、债权人与债务人、丈夫与妻子(在传统父权制下)。这些关系的核心是 “一方对另一方拥有任意权力”—— 即使这种权力从未被实际使用(比如奴隶主从未压迫某个奴隶),但 “拥有任意权力” 本身就构成了 “支配”。因此,共和主义的自由观关注的是 “是否存在这种潜在的任意权力”,而非 “是否实际受到干涉”。

19 世纪的共和主义者普遍持有这种自由观。比如,法国重要共和主义者费利西泰·拉默内(Félicité de Lamennais)曾定义:“个人自由,或‘按自身意志生活与行动的权利’,本质上意味着‘不存在任何能对你的自由施加任意限制的意志或权力’;换句话说,它意味着‘社会每个成员都参与制定治理社会的法律’。”

这里体现了共和主义自由观的核心:要实现自由,就必须“民主参与治理”—— 否则,你将受制于国王、贵族、官僚的任意权力。只有在民主政体中,你能参与控制治理自己的权力,才算真正拥有自由。

再举一个例子:19 世纪中期英国共和主义者威廉·詹姆斯·林顿(William James Linton)撰写的《英格兰共和国》(The English Republic)。书中右侧展示了他设计的 “英格兰共和国国旗”,采用蓝、白、绿三色,风格简洁而宁静。这也体现了当时共和主义思想在英国的传播。

以上就是共和主义的核心内涵,也是理解马克思思想的重要背景。接下来,我很乐意在提问环节进一步解答相关问题。

马克思与共和主义

明确了共和主义的内涵后,接下来要具体说明:共和主义如何影响马克思的思想?我在书中提出,马克思与共和主义的关系可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第一阶段:早期作为共和主义者的马克思

马克思早年进入公共领域时,身份是 “共和主义者”,主张建立 “公民广泛参与的民主共和国”。

需要注意的是,马克思最初的职业并非学者 —— 由于普鲁士政权打压“青年黑格尔派”,他无法进入学术界,于是转向新闻行业,这是他的第一个公开身份。

他加入了《莱茵报》(Rheinische Zeitung),撰写了一系列重要文章,后来还担任编辑。当时的舆论环境极其严苛:报纸实行“预审制度”—— 每天晚上必须将所有稿件提交给审查官,审查通过才能发表,而非发表后再追责。在这种限制下,马克思仍设法捍卫了一些激进理念,并批判普鲁士政权。

这一时期马克思的核心主张包括:

捍卫新闻自由: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关于新闻自由的。他批判当时的书报检查制度是“完全任意的”—— 审查官仅凭个人意愿决定稿件是否能发表;而理想的新闻自由应是“由法律规范的”,他在早期著作中大力捍卫“法治”。

法治与自由的关系:马克思提出 “我不认为‘人’能成为法律的保障,相反,法律必须成为‘人’的保障。即使是最优秀的立法者,也不能凌驾于自己制定的法律之上。”他认为,“书报检查制度”与“真正的新闻法”的区别,本质上是“任意性”与“自由”的区别。

法律的民主属性:马克思强调,法律本身不会剥夺自由(这与新自由主义“法律限制自由”的观点不同)—— 关键在于法律是否“非任意”。而“非任意的法律”必须是“民主制定的法律”,即“法律是人民意志的自觉表达,源于人民、由人民创造”。在他看来,“法典是人民的自由圣经”。

对“代表制” 的理解:马克思此时主张的民主,既非 “直接民主”,也非如今的“代议制民主”,而是一种“对代表有严格控制的中间模式”—— 这种模式在当下的民主研究中常被忽视。他曾描述理想的政治图景:“将国家神秘的‘祭司属性’,转变为普通人可触及、可拥有的清晰实体,让国家成为公民的血肉。”

由于审查制度的限制,马克思无法更详细地展开这些观点,但在他对黑格尔的批判(即《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编者注)中,他进一步阐述了激进共和主义立场:黑格尔为“君主制”辩护,马克思则批判其 “主权观混乱”,主张“人民是唯一合法的权力来源”;黑格尔支持“上院由贵族组成、下院采用财产选举权”的制度,马克思则批判 “将立法权赋予特定阶层” 的不合理性,主张 “所有公民都应成为国家的积极参与者”;黑格尔认为“官僚机构是中立的公共利益维护者”,马克思则指出 “官僚机构维护的是自身利益”,主张“由公民亲自参与国家公共管理”——即 “当‘普遍等级’真正变得‘普遍’时,它必须是每个公民的等级”。

第二阶段:转向共产主义后的整合与批判

1843-1844年,马克思从共和主义者转向共产主义者。这一阶段是本书的核心,我试图论证:这一转变既是对共和主义思想的 “整合”,也是对其的 “批判”。可以从 “政治” 与 “社会” 两个维度来分析。

首先是政治维度,马克思把共和主义的“民主共和国”主张整合进了社会主义。我们首先需要纠正一个常见误解:马克思并非 “第一个社会主义者”—— 社会主义在马克思登上历史舞台前,已存在至少30年,当时已有关于社会主义的具体形态、政治策略的长期讨论。马克思是进入了一个 “已有的讨论场域”。

早期社会主义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反政治性”—— 这种“反政治”并非简单的“重视社会改革、轻视政治改革”,而是更极端的“拒绝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他们认为“社会苦难的根源远深于政治制度缺陷”,因此“任何政治制度都无法消除社会弊病”。

比如,早期社会主义者赫尔曼·齐格勒(Hermann Ziegler,马克思和恩格斯曾回应过他)曾说:“共和国会偿还我们的债务吗?会赎回我们抵押的物品吗?会给我们衣服和食物吗?不会。我们社会苦难的根源,比有缺陷的国家制度更深,因此没有任何政治制度能消除它们。”

这种“反政治”思想影响了大量早期社会主义者,包括“空想社会主义者”(如罗伯特·欧文、夏尔·傅立叶)—— 他们主张在“美洲荒野”(虽称 “荒野”,实则并非真正的无人区)建立共产主义社区,认为 “退出社会、退出政治,通过社区范例就能和平改造世界”。

而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8年革命前夕成为共产主义者时,最关键的行动就是“坚决反对这种共产主义反政治倾向”—— 甚至在马克思成为共产主义者之前,他就已批判过“激进社会主义者忽视政治问题”的倾向,他曾说:“批判者不仅可以、而且必须关注这些政治问题,而激进社会主义者却认为这些问题完全不值得关注。”

这种立场被马克思带入共产主义思想中,并成为 1848 年前他与恩格斯构建的共产主义理论的核心:“民主共和国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必要前提”—— 必须通过革命建立民主共和国,之后才能进一步讨论共产主义革命。这一主张并非理所当然,他们需要与其他反对这一策略的社会主义流派斗争。

《共产党宣言》的核心政治主张就是“工人阶级革命的第一步是争取民主”—— 而《宣言》所属的组织(“共产主义者同盟”)在马克思、恩格斯加入前,并未明确这一立场,是他们推动组织接受了这一策略。同时,《宣言》也批判了“拒绝一切政治行动(尤其是革命行动)的社会主义流派”。

需要补充的是,这一阶段马克思对“民主共和国”的理解仍相对“单薄”—— 早期关于 “广泛政治参与”、“公民参与公共管理”、“严格控制代表”的激进主张,在这一时期的著作中并未充分体现。也就是说,他整合了共和主义的“政治必要性”,但尚未完全整合其 “激进民主内涵”。

其次是社会维度,这方便他把对政治支配的批判拓展为对社会支配的批判。前文提到,马克思早期(共和主义阶段)用 “共和主义自由观”(反对专断权力)批判普鲁士政权的“政治支配”;而在转向共产主义后,他将这种批判延伸到了“社会领域”—— 这一点在《资本论》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在工厂法中,资本家以‘私人立法者’的身份,对工人行使专制权力,这种权力既没有资产阶级推崇的‘三权分立’,也没有更受推崇的‘代议制’。”

他的核心批判是:19 世纪的自由主义者(甚至保守主义者)都认为 “封建君主制的专制权力”不可接受,但他们却对“工厂中的专制权力”视而不见—— 雇主在工厂中可任意支配工人,工人受制于雇主的任意权力,本质上是“不自由”的。

马克思紧接着引用了恩格斯的论述,进一步强化这一观点:“资产阶级将无产阶级束缚的‘奴隶制’,在工厂制度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在这里,法律上和事实上的一切自由都消失了。在工厂内部,雇主是绝对的立法者,他可任意制定、修改、补充工厂规则。”

这正是马克思对共和主义思想的 “社会维度整合”——将“反对政治支配”的共和主义主张,扩展为“反对社会支配”的社会主义批判。

但同时,马克思也对共和主义进行了“社会维度的批判”:共和主义主张“普遍化财产权” 以应对资本主义,而马克思和恩格斯则主张“废除财产权,实现普遍公有制”。

第三阶段:巴黎公社

本书的最后一部分(篇幅最短但至关重要),讨论了马克思在“巴黎公社”后的思想转变。1871 年的巴黎公社 —— 工人阶级短暂控制巴黎约两个月的起义 —— 对马克思的政治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让他重新思考“实现社会主义所需的政治结构”。

此前,马克思认为“民主共和国”(类似当下的制度,包含普选权、代议制、公民权利)是斗争目标;但巴黎公社让他意识到,需要一种“更激进的民主”—— 即他所说的“社会共和国”(social republic)。这种“社会共和国”有两个核心特征:

对代表的严格控制:代表需通过 “频繁选举”(如宪章运动主张的年度选举)产生;公民拥有“罢免权”(无需等到任期结束,可随时罢免代表);代表需接受“委托命令权”(imperative mandate)—— 即需严格执行选民的明确指令。马克思对此描述道:“普选权不再是每三六年决定‘哪个统治阶级成员来代表人民在议会中发言’,而是真正为人民服务。”

对公共行政的大众控制:将国家行政机构置于 “立法监督” 之下;大量行政职位通过选举产生;所有行政官员的薪酬“与工人工资相当”。马克思认为,这能“将‘人民的主人’转变为‘可随时罢免的仆人’,将‘虚假的责任’转变为‘在公众持续监督下的真实责任’”。

我认为,这标志着马克思对早期共和主义思想的 “全面整合”—— 将早期共和主义的激进民主主张,与共产主义目标结合,形成了 “共和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全面综合”。

为什么要关注马克思与共和主义的关系?

接下来,我想简要谈谈这项历史研究的当代价值 —— 希望能为当下的社会主义者提供两点启示。

首先是马克思与“自由”这个概念的关系。有一种常见误解:“马克思是自由的敌人”、“社会主义与自由对立”。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我想强调的是:社会主义者应比以往更充分地拥抱“自由”这一价值。

有时,社会主义被简化为“平等”或“共同体”的价值 —— 这些固然是社会主义的重要内涵,但“自由”才是马克思思想的核心价值(尤其是19 世纪的社会主义传统)。而“共和主义的自由观”(反对任意权力),恰好为社会主义提供了批判工具:既可以批判“政治支配”(如国家权力的滥用),也可以批判 “社会支配”(如资本家的权力、市场的任意性)。这种自由观能帮助社会主义者 “从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手中夺回‘自由’的话语权”,使其成为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之一。

其次是马克思与民主的关系。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导致“支配”与“不自由”,同时在晚年强调:克服这种“不自由”需要“激进的民主政治制度”—— 这是社会主义转型的关键洞见。

需要明确的是,马克思所说的“民主”并非当下的“民主”。有充分的历史研究表明:当下被称为“民主”的政体,其建立者最初并不认为自己在“建立民主”,甚至明确反对 “民主”(如美国联邦党人)。而马克思主张的是“真正的民主”—— 公民能实际控制政府与行政机构,这才是社会主义转型的核心支撑。

简言之,马克思的思想核心是“政治与社会的联动”——只有通过激进的民主政治制度,才能实现社会主义的社会转型。

如何理解马克思的“国家消亡论”?

首先需要澄清:“国家消亡”(或 “政治消亡”)并非马克思提出的术语,而是通过一系列翻译(有一段有趣的翻译史,书中注释有详细说明)与马克思关联起来的。

“未来共产主义社会中政治将消失、国家将消亡”的观点,并非马克思和恩格斯首创 —— 在他们之前,已有社会主义者提出类似想法。但需要明确的是,“国家消亡”绝非共和主义的主张 —— 共和主义的核心是“政治的重要性”,与“无政治社会”的理念完全对立,不过这种“反政治”的遗产确实存在于社会主义传统中。

通常认为马克思“完全认同国家消亡论”,但我在书中试图论证:马克思的立场更复杂。他并非认为 “政治必然消亡”(这与“国家是否消亡”是两个问题 —— 我们可以有比“国家”更宽泛的“政治”概念),而是反对“对未来社会进行细节规划”。

我们知道,马克思是“反乌托邦”的思想家,他认为“花费时间设计未来社会的蓝图是徒劳的”。我认同这一观点的部分合理性,但也认为:若过度强调“未来社会的无政治性”,可能会影响我们对“当下转型策略”的思考—— 即使“无政治社会”是遥远的未来图景,这种理念也可能对社会主义的政治思考造成误导。

因此,我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认同“国家消亡论”,但远没有人们通常认为的那么彻底;同时,这种“反政治”的未来观是有问题的,也给社会主义政治思想带来了困扰。

参考文献:

Leipold, B.(2024). Bruno Leipold introduces his book 'Citizen Marx'. Why Marx?(youtube chan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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