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良心、有医心——我们要向98岁高龄的顾复生老师学什么？

2026年2月14日，虽是早春，北京的空气中还透着未消的寒意。我带着学生穿过熟悉的小径，走进了北京友谊医院那栋静谧的家属楼。我们要去拜访的，是心血管界的一面旗帜、即将迎来98岁高龄的恩师——顾复生教授。

顾老师与我们回顾当年编写的《一生为医——顾复生教授从医68周年纪念》

推开门，阳光洒在顾老师瘦弱却笔挺的肩头。她依旧银发飘飘，神色淡定，目光清澈得仿佛能洞察岁月。看着身后的几个年轻人，顾老师微微一笑，示意我们坐下。在这间简朴的客厅里，一场关于人生、治学与临床的跨世纪对话缓缓展开，一时间，顾老师那“讲话语气严厉，简洁明了，充满自信”的风采，有时竟与几十年前主持心血管年会时毫无二致。

红色底色下的“良心”与“医心”

顾老师的人生，是一部活生生的共和国医者史。从1946年在上海同德医学院加入中共地下党，到1950年奔赴鸭绿江边为志愿军服务并荣立一等功，她的一生都打着鲜明的红色底色。

面对后辈，顾老师再次提起了她那句振聋发聩的格言：“在中国的传统上，病人的‘人’字在那。人是需要你有良心、医心。……你有德，你的才才会高，你没有德，你的才高不到哪儿去，特别是我们当医生的。”

她叮嘱我们，医生不能只看“病”，不看“人”。她曾在自述中写道：“医生面对的是人的健康和生命。这是一项非常崇高的事业。……它要求我们充满爱心和同情心去治疗病人。”这种大医精诚，是她当年在房山周口店自编教材、自制竹管式听诊器培养“赤脚医生”的初衷，也是她作为周总理保健医生时那份严谨的源头。

第一届长城中美心血管疾病进展学习班

回归常识，警惕技术的“迷雾”

谈及当前的临床现状，顾老师虽然高龄，但思维敏锐，尤其是对近年来心血管界“过度医疗”的倾向，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批判意识。

我曾多次引用顾老师的见解。今日重温，依然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顾老师曾叮嘱我：“应用导管射频消融‘根治’心房颤动只能认为是一种‘理想’。……心房颤动不属于恶性心律失常范畴，亦非导致猝死的直接原因。” 她对现在的年轻医生感慨：“一些‘学科带头人’往往重‘置入’，轻‘服务管理’，我对此深表痛心!”而在谈到有些医生诱导患者做支架时，顾老师严厉地指出：“要知道‘过犹不及’。……不要夸大危险，诱导过度手术，又给患者造成心理阴影。” 她曾推荐我读《无效的医疗》，书中提到的药物与运动康复优于盲目支架的观点，正是她晚年极力倡导的“简约医疗”。

指南要符合中国实际

作为《中华心血管病杂志》的前总编辑，顾老师对学术研究的严谨近乎苛刻。她谈到现在的“指南流行”现象，语重心长地说：“指南推荐多依据药品和器械企业资助的临床试验不断更新，眼花缭乱。但一些临床疗效好，安全，物美价廉的‘老药’却少有临床研究支持，因而得不到推荐。……中国指南要符合中国实际。”

这种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的风骨，让我与随行的三位学生肃然起敬。医学研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让老百姓用得起药、看得好病。还记得多年前，顾老师那句质朴的真理：“医生为病人服务，是为人民服务的一个缩影。我为病人服务得好，就等于为人民服务。”她坚信，“病人永远是第一位的”。这种温暖，比任何高精尖的介入耗材都更能治愈人心。

临别时，顾老师还坚持要把我们送到门口。看着这位98岁的老人依然坚持读报、看书，坚持“活到老，干到老”，我深感责任重大。

坚持起身送我们到门口的顾老师

顾老师这一代人，在极度匮乏的年代，靠着“土监护仪”和“良心”创造了中国心血管界的奇迹;而我们现在，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海量的资金，却往往在技术的迷雾中迷失了方向。我告诉学生，顾老师就是我们心血管医生的“根”。我们要传承的，不仅是她建立CCU的技术勇气，更是她那种“捍卫常识”、拒绝对患者“过度开发”的职业操守。

2018年五四青年节，顾复生给某青年医生题字留言

医学不应只有冰冷的手术台，还应有“饭吃八分饱、日行万步路”的健康叮嘱，有“三个回归”(回归临床、回归人文、回归基本功)和“五大处方”(药物、运动、营养、心理睡眠、戒烟限酒)的人文关怀。这不仅是慢病管理的策略，更是回归顾老师所践行的“简约、实效”医学的必经之路。

大医精诚，不在于手术台上的光芒，而在于那份“时时考虑患者利益，一切为了人民健康”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