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故乡

疫情那年，早买好了车票准备回老家过年的我们，因客观形势所限，不得不临时退了票，平生第一次在老家之外过了次春节。这是我自小至今唯一一次错过与母亲一起过春节机会，而且是最后一次机会。就在那一年，母亲溘然长逝，给我留下了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愧疚。

时如闪电，彼时至今，一晃便是五年。

母亲在世时，回老家过春节于情于理都是必须的。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去世后，我与妻子完全可以在南方过年。 无论咋说与儿子儿媳孙子及亲家夫妇一起过年，才是现如今我们这个新家最具实际意义的阖家团圆。我与亲家两家都是独生子女家庭，两个孩子成家后，我们两家人组成了全新家庭，成了名副其实的一家人。

然而，人难免积久成习。由于大半生在老家生活，老家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早已在心中深深扎下了根。无论置身何地，尽管客观现实早已固化了我们如今的新家格局，老家始终是我牵挂于心的永恒执念，每时每刻都牢牢牵绊着我，让我很难与之有那怕一丝一毫的切割。何况，父母虽然不在了，老家还有兄弟姐妹在，还有古旧亲朋在，还有沧桑老屋在，还至纯乡土气息在，还有孕育于斯的不变魂脉在，更有缱绻不绝的浓浓乡愁在。这一切，如何让我割舍得了?如何不让我对它心心念念?

每年春节临近日子，我爱翻看电脑与手机，常在里面看到或听到那句人人耳熟能详的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是的，回家过年多好!那感觉，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又续接上了线头，像离群孤雁找到了雁群，像飘零落叶回归了树根，像漂泊船儿回归了港湾，像孤寂心境得到了抚慰，像美妙梦幻化作了现实。

要说，父母去世后，能与自己儿孙厮守一起，幸莫大焉!天伦之乐融融，小家气氛温馨，不管说到哪里都理所应当，无论天南海北都人同此心。天伦之乐，是人生求之不得的至纯幸福，是受用无尽的快乐泉源。对芸芸众生而言，咱没有经天纬地之才尽瘁国家民族，没有亿万资产普惠世间贫民，没有嘉言懿德化育懵懂众生，没有孔武之力守护家国安宁，只要安于本分，经营好家庭，和睦好四邻，温润好家人，就是十分难得甚或很难能可贵福分了，夫复何求?

然而，每年春节将至之时，回家的念头伴随着节日脚步的临近，与日俱增，愈发强烈。几乎每一天，我都会像小学生巴望过假期一样，渴盼着能早日踏上回家行程。

由此，我也更深刻地理解并感悟到了古人久别家乡重返故土时复杂激动与亢奋心情。那位人格上虽略有不堪而所写诗句却十分感人的宋之问，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道出了多少离家已久游子临近家乡时难掩的激动难耐之情;著名饮中八仙之一的贺知章，一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于万般情趣之中蕴含着多少人世桑海桑田巨变的幽深感慨;在外做官已久，多年后返乡时难耐激动与愧疚之情的陈师道，一句“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让多少思乡游子情动于衷，热泪盈眶?饱经安史之乱的杜甫，得知老家洛阳业已收复，准备返回久别故乡时，一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让多少人能够触碰到他急切盼望返回家乡时的蹦蹦心跳?

故乡，老家，在人一生中永远占据着难以取代位置。无论高官平民，无论老叟稚子，无论男人女人，无论钱多钱少，大家同怀一心，同认一理，同处一情，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也终会同赴一行。

央视播出的年度系列节目《乡愁》，大家都看过。里面的主题歌，歌词写得情真意切，曲调谱得情真意切，歌者唱得情真意切。尽管里面如是说“年深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即故乡”，但无论说到哪里，外境毕竟不是吾境，他乡终究不是故乡。一个“犹”字，一个“即”字，潜隐着太深太重太繁杂意味，耐人品咂。

是啊，千百年来，正是深入骨髓的故乡情结，牢牢凝聚了华夏子民的家国之情。君不见，多少久居海外的华裔华侨，无论何时何地何年月，没谁不心系故国，心系家园，心系亲人，心系祖宗。每年炎黄二帝华诞之际，多少海外游子不远万里返回故国，在二帝陵前焚几炷香，鞠几个躬，颂几句祭文，也算心安。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人在海外，心在故里，世世代代，魂系此土。

正是有了这份千锤百炼的故国情结，每当国家民族有难之时，才有那么多爱国华侨不惜一切，捐款捐物，支援祖国。更有不少优秀华侨儿孙，毅然返回故国，与同胞一起共御外寇，不少人血洒故土。

仔细思想，我们这个民族所以能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中华文明史所以能绵延五千多年从未间断，答案只有一个，故乡情结、国家情结、民族情结在其中发挥着最根本作用。正因有了这一情结，我们的国家民族才具有了独一无二的无可比拟的强大凝聚力、生命力、创造力、战斗力，才能历尽艰辛屹立不倒，饱经磨难愈发挺坚，屡遭寇犯铁血抗争，日积月累蔚为大观。

故而，回家的“家”，小而言之是故乡、是老屋、是古旧亲朋;大而言之，是国家、是民族、是洋洋大观的华夏文明。

因此我要说，只有人人深具恋“家”情结，国家才有希望，民族才能振兴，人民才能幸福，人人才能安康。

写到这里，不由想起哪年春晚唱哭了不知多少人的歌《常回家看看》。是啊，不管身在国内他地还是久居海外的中华游子，再忙再累再难分身，也要抽空回老家看看。毕竟，那里才是我们及后代子孙生命的渊源，魂魄皈依的永久栖息地。

2026.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