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48-《乐土》第四十八章
【作品简介】这部长篇是著名作家浩然的自传体小说。跟他以往写作的《艳阳天》《金光大道》和《苍生》等小说不同,这一次写的是作家自己。带着凝重的沉思、深情的回忆,以其娴熟而又雄浑的笔力,展示了作家童年时代的家庭和周围众多下层劳动人民的生活足迹。通过作品所抒写的生活画面、社会情态,人物形象,读者可以看出历史对作家幼年的铸炼,民间艺术对作家心灵的熏陶,会发现他一路成长的思想源头。这是一部对少儿、青年、中老年读者,都能获得享受、教益并能引起-些思索的好书。

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之《乐土》(48)
第四十八章
吃过晚饭,我拉上姐姐去找小胖墩玩儿。临出门的时候,我对母亲做了一次蓄意的欺骗:
“妈,明天给我买个皮球。”
“不好好的念书,玩儿它干啥?”
“老师让买的,一人一个。”
“老师还让学生买玩的东西?”
“做游戏用。我们还要比赛哪!”
“行。等我上街买菜的时候,顺便给你们买两个。可不许玩儿丢了呀!”
我为自己的行骗成功挺得意,迈出屋门坎儿的时候,忍不住地直乐。怕母亲听见,赶紧捂上嘴乐。
小胖墩家四口人,正围在一块儿吃饭。他们用扣着的木板匣子当饭桌。窝头,拌黄瓜,还有红高粱米稀粥。
一个脸色黄黄的、眼圈黑黑的女人,冲着我大嗓门儿地说:“瞧瞧,这就是我说的北屋的那个!人家这小伙儿长得多秀气,多俊,这才是个能唱戏的架子,扮相准错不了。哪象咱们家这么一个废物点心呀!”
她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瘦个子男人,嘴里一边嚼着菜饭一边接过话茬儿说:“别急嘛。我小时候也象他这样。等到长成形了,就不会这么胖嘟嘟的了;四架一长开,准比这会儿好看。”
女人说:“要我看哪,就应该一天饿他两顿,免得他一个劲儿傻长肉!”
男人故意打岔地问我:“喂,喂,有何贵干呀?找我,还是找她?”
小胖墩赶忙替我回答:“他俩是我的同学。我插到他们那个班里,都念第一册书。”
女人气呼呼地用筷子拄碗底儿说:“我真不明白,既然打定主意要孩子吃唱戏的这碗饭,不让他一扑心地练功夫,还念哪家子书哟!”
男人说:“你这是女人家的见识。当初,成兆才大哥没少嘱咐我们哥儿们,收徒弟也罢,教子女也罢都得想方设法让他念几年书、识几个字;当睁眼瞎子,唱起来费力气,唱红了太难!……”
“既然这样,咋不让他哥哥也背上书包念上几年去呢?你倒说呀!”
“唉,这是万般无奈的事儿,总得有个人帮咱俩挣口饭吃嘛。哪有力气养两个光吃不干的念书的学生呀!”
他们说话间先后吃完饭,放下碗筷。男人提着盒子,女的抱着小包裹,从我和姐姐身边走过去,相跟着出了东门。
炕里边坐着一个身子细长细长、脸蛋苍白苍白的小伙儿。他一直闷头吃饭,没吭声;只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闪动着两只忧郁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而且他吃得极慢,细嚼慢咽的。等到那男女二人离开家之后,他才加快了吞吃的速度。他把桌子上的所有碗筷往已经空了的铁锅里一收拢,赶紧溜下炕、挺不耐烦地对小胖墩说:“你还不快点儿动身,磨蹭什么?今儿个有我的戏,知道不?”
小胖墩冲他挤眉弄眼地回答说:“我玩一会儿就去,保证误不了事。请放心。”
“你就泡蘑菇吧,我可没工夫等你。”白脸少年好象根本没有看到我们姐儿俩,或者故意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理都不理,就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窗户外边立刻又传来他最后一声,“把锅碗都刷洗干净再颠儿,听见没有?”
“偏不!”小胖墩冲着窗户回一句,随即调皮地对着我们吐吐舌头,做个滑稽的鬼脸儿。
我姐姐问他:“你哥哥又白又瘦,身上有病吧?”
小胖墩说:“他就是那样儿,吃粳米干饭大炖肉也不胖,我喝白开水也长膘。嘻嘻!”
他坐在炕上,平伸开两条腿,把铁锅夹在腿中间扭身弯腰从地下提起一把大铁壶,把壶里的水倒在锅里,让水把碗筷泡一泡,然后便挺熟练地洗起来。一边刷洗着,一边跟我们聊起来。他象聊闲话,聊起我根本不可能想到的事情。
“你们说,是我妈对我好,还是我爸爸对我好?”他一面用手抹着碗边,一面头都不抬地问我们。
我凭着刚才的印象对他回答:“你爸爸对你好。”
“他不喝醉酒,就好。有一回他喝醉了,说我把他害苦了,赶我走。我生气地跑到街上。他追到街上,抱住我又呜呜地哭,打自己的嘴巴,说对不住我。…….”
姐姐插言说:“喝醉了酒的人,象疯了一样,净胡说,不算数儿。你爸爸对你是真好。”
小胖墩点头:“对,他们都对我好,比亲爹亲妈还好。……”
我和姐姐听到这句话,同时吃一惊,同时脱口问:“他们不是你的亲的?”
小胖墩又点点头,随后告诉我们:他的亲妈是唱戏的名角,跟白玉霜、爱莲君同过台,在唐山、天津、奉天都红过;可惜,后来抽上白面儿,抽倒了。小胖墩的爸爸也是唱戏的,没名气,只当配角、跑龙套;所以他没钱,供不起白面儿,治不起病,还不了债,也抚养不了孩子,就把他们扔在小店里,自己偷偷地逃跑了。小胖墩妈被活活地绝难死,让小店掌柜抻到大街上,都招了绿豆蝇、长了蛆。戏班子的人凑几个钱,买领苇席,卷上尸首,挖个坑给埋了。……
我和姐姐听着小胖墩述说,浑身直打寒战。小胖墩自己倒满不在乎,象母亲给我们说古迹讲故事那么平平静静的。
“眼下我的这个爸爸妈妈,都是我死妈的好朋友。”小胖墩继续说,“他们冲着众人拍了胸脯,收养我当儿子。他们不让我想那个跑没影的爸爸。他们说,他不是我亲爸爸,要不咋会这么狠呢?他扔下我们跑了之后,准是回乐亭的乡下老家种地去了。不讲义气的东西!”
我好奇地叮问:“到底谁是你的亲爸爸呢?”
小胖墩摇摇头,接着又说:“也许是玉田县一个大财主的少爷。他把我妈带回家去住半年,以后生了我。就是他教我妈学会抽白面儿的,又把我妈给甩了。多可恶!”
我忿忿地说:“你应该找他去呀!”
小胖墩一摆手,不屑地哼一声:“我能那么没骨头?他是我的仇人哪!”他又压着嗓门,很神秘地告诉我们,“我爸爸有个打算。他不让我学唱戏。学唱戏的话是骗我妈的。他说他要咬着牙供我念书,念大书,当大官;那时候,我要活捉我那亲爸爸,象老包铡陈世美那样,把他活活地一铡两截儿!报仇雪恨哪!”
姐姐问他:“你哥,就是刚走的那个白脸儿,他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吗?”
“更不是。”小胖墩把洗干净的碗筷统统收进一个又脏又破的篮子里,站起身,把篮子挂在从屋子顶棚上垂下来的一个用铅条弯成的钩子上,随后,一面擦桌子、扫炕,一面说,“他是我这个爸爸从山东逃荒的人那儿买来的。”
姐姐又问:“他的亲爸爸妈妈住在什么地方呀?”
小胖墩说:“他的亲爸爸下关东了,带着一大帮孩子;他亲妈躺在古冶火车站动不了窝儿,活活给饿死的。他总想他爸爸。他说等他唱红了,出名儿了,就去找他爸爸,还要供他弟弟妹妹念书。……”
姐姐没完没了地刨根儿:“你这个爸爸妈妈对他不好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许对旁人说呀!”小胖墩忽然挺神秘地压着声音说,“我爸爸偷偷地对我最好,我妈妈偷偷地对我哥哥最好。因为我爸爸先头跟我那死去的亲妈就偷偷地最好。因为我这个妈半辈子都没有当上名角,她说我哥哥能够红起来,给她做脸,给她争气。她就偏向我哥哥。我长大了,念大书,做大官,唱戏的大名角也得听我的!到那时候,我抓出大把的票子给我爸爸打酒喝。他特爱喝酒,我妈不让。我妈的老家在山里边,还有老爹老妈让她邮钱养活。她小时候还跟老爹拉过骆驼,出长城口子,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那边住着蒙古人,光吃牛羊肉,喝马奶,不吃饭,也不喝水。那边满山遍野光长野草,没有水井。……”
不知为什么,听了小胖墩这些几乎是漫不经心、随随便便的叙述,竟然引起我许多纷纭杂乱的联想,甚至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
我想起刚记事那会儿,母亲在我身边哼唱的催眠曲,调子很悲哀,是唱一个名叫“小白菜”的孩子的故事。她从小死了亲娘,后娘虐待她,逼得她想跳河去死。……
我想到死去的奶奶,装进那呛鼻子桐油味儿的棺材里。在棺盖上楔钉子的时候,父亲和大伯一对一声地喊:“妈,您老躲钉!妈,您老躲钉!”……
我想念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黄澄澄的田野。田野上,在和风吹拂下翻滚的金色麦浪,在秋阳斜照里,好似火苗燃烧一样殷红的高粱。……
我挺难受地想着那头被人牵走的大黄牛,那只被舅舅杀了的大公鸡,以及被惊吓得跳到墙头上,以后再不见踪影的小花猫。……
已经蹦下炕、穿上鞋的小胖墩,伸手扳我的肩头,打断了我的流云般的思绪。
他说:“走,跟我到园子里看戏吧。”
“看戏?”我的精神一振,立刻有了兴致,“人家让进去吗?”
“我带着你们,让进。到了那儿,你们只管看,别跟我说话儿。我得学。”我们出屋,小胖墩回手关门、锁门,继续说,“今儿个我哥哥演黄天霸。这戏不卖劲儿不行。我爸爸教给他几手绝招儿。除了我哥哥,只能让我知道。这几手绝招儿,也是我爸爸伺候一个名角的时候,偷着学来的哪!”
我们也从南边朝东的那个门口往外走。路过尽南头一间大一点儿的房间,小胖墩冲着里边招呼一声:“你们还磨蹭哪!都打通儿了!”
那屋子里是个大联炕,炕中间挂着印花的打着补丁的布单子。炕上铺着褥子,一个挨一个;褥子上散扔着破被子、脏枕头、团卷在一起的衣服。地下跟炕上一样,铺着草席,席子上铺着褥子、毯子,也是一个挨一个的。从那敞开的门口往外冒着热气和怪味道。还可以看到不少的人。有的坐着吃饭,有的跪着收拾东西,有的躺着抽烟。男的女的,光着膀子的,穿着小裤衩的,什么样儿的都有。
我问小胖墩:“这个家怎么这样多的人呀?”
小胖墩告诉我:“他们不是一家子。布帘儿那边是一家,布帘儿这边是一家。在地下打地铺睡的,全是没带家眷的光杆儿。”
这么热的天气,这么多的人挤在一块儿睡,多难受呀!我这样想着,似乎都感到出不来气儿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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