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主义视角下人工智能意识问题探讨|人境院第二届写作研修班结业论文选登(5)
引言
人工智能是现代文艺作品屡见不鲜的要素。近年来,随着现实中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 “人工智能有没有意识,有没有人权”“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类”等探讨人工智能与人类的边界的问题再次引起热议。本文拟以电影《机械公敌》、电视剧《黑镜·卡利斯特号飞船》为对象,探讨当代文艺作品对人工智能问题的表达。
文艺作品的表达局限
应当注意到,在大部分涉及人工智能的文艺作品中,人工智能都是直接作为“人”来塑造的。它们不是在创造之初就已经具备了人的意识,就是在一系列事件后“懂得”了人的感情、觉醒了作为人的意识。
然而,它们获得情感能力的过程,基本不外乎以下两种:1.受到人类活动的情感感染。传统文学作品常用“让冰冷的顽石也落下眼泪”这样的描述来描绘某种情感的强度和感染力。这种手法可以用情感的冲击力淡化剧情的逻辑性,因此在当下大量地用于“机器人觉醒人的意识”的情节。实际上,这仍然是直接把人类的情感粗暴地移植到机器人身上,并利用人工智能与人类的相似性做幌子,掩盖这种粗暴的逻辑。2.用“黑科技”“科学理论”等借口一笔带过。《机械公敌》认为机器人的意识来自“无序的代码随即组成的程序”,即将意识的来源归结于计算机科技的未知领域。《卡利斯特号飞船》更是直接掏出了根据dna完整克隆现实人意识的黑科技。这种生成过程虽然看起来比第一种更现实一些,似乎存在理论上实现的可能性,但仍然经不起现实科学的论证或推敲。这种表面上科学的背景信息,是为了保持作品的科幻风格而采用的,因此往往作为故事开始的合理性支撑,一笔带过,不会有更多着墨。
“人工智能有人的意识”在《机械公敌》、《黑镜·卡利斯特号飞船》并不是一个亟需讨论的问题,而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两部影片所展现的,是“人用科技制造的意识体与自然人、自然人社会的关系”(别问这个意识体怎么来的)。它们表面上展现的是人与人工智能的矛盾,本质上是强行把人的意识能力赋予人工智能,仍然用人与人的矛盾作为刻画方法。虽然我们无需对商业影片使用这种手法进行过多苛责,但我们要基于此提出更现实的、更本质的问题:人的意识可以不经历自然形成过程而完全由科技生成吗?
唯物主义认识论下的意识来源
要讨论这个问题,先要考察意识的本质和其自然形成的过程。意识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是从低级生物的刺激反应(草履虫等生物的反应)、高级生物的感觉和心理(例如舐犊之情)发展而来。(肖前等,1982,p107-108)有人说,意识是人脑的机能,只要有人脑就必然产生意识。《卡利斯特号飞船》体现的就是这种思想——只要提取一个人的肉体痕迹即dna,就能完全还原地生成此人提取时的意识状态和意识能力。这种说法,用现实的事例就可以驳倒。印度的“狼孩”从小生活在狼群,却没有自然形成人类意识,而是形成了狼的生活习性,被带回人类社会后也难以学习直立行走、人类语言,难以实现高级生物心理感觉系统到人类意识系统的进化。
可见,人类意识的形成与人类社会、人类劳动息息相关。人类意识的形成必然要追溯到劳动。人的劳动与动物活动的根本区别在于制造和使用工具。制造和使用工具以改变外部世界的活动,要求人不但看见事物的现象,还要把握事物的本质和发展规律,要求人形成抽象思维,由此才发展出人类意识。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2004,p74)此外,人类出于协作劳动的需要,必然要进行交流,即将脑海中的思维表达出来,语言就应运而生了。语言作为思维的外壳,让人脑能够用词来概括各种现实的、思维的材料,进一步强化了人类意识。人类意识即使是“自然形成”,也绝对离不开人类社会的劳动。
人工智能,顾名思义,是对人类思维方式的模拟。首先,在意识器官上,由于人脑功能极端复杂,现代科技尚不能对人脑及其功能进行完全还原,这注定了当下的人工智能尚不足以取代人脑。因此人工智能的模拟只是“功能模拟”,既运用代码以及其他计算机技术模仿人类的部分思维方式,执行简单的思维功能。其次,在意识形成的条件上,人工智能并不能自主提出需求,只能接受并执行人类提出的要求,这注定了人工智能无法像人类一样主动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改造世界的劳动,其自主意识也就无从谈起。
人类意识受到压抑
然而,人工智能虽然不能产生人类意识,但是人工智能在具体工作上取代劳动者却是无情的事实,也是当下许多人因AI发展产生焦虑的原因。人工智能对劳动者的排挤,实际上可以类比一百多年前两次工业革命时期机器对劳工的排挤。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蒸汽机为劳动力带来飞跃性进步,导致大量从事低端劳动的工人被解雇,由此引发了以破坏机器为形式的工人运动。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更先进的机械结构出现,能够执行更加精密复杂的操作;流水线生产模式的出现,又将许多复杂劳动分解为低端劳动,许多技术人员在市场上安身立命的本领又变得一无是处。不过,如今的低端制造业工厂仍然容纳了大量以低端劳动为生的工人,而每个国家都大力追求高精尖技术人才,足以说明即使在制造工业极度发展的当下,技术劳动人才仍然有一席之地。人工智能的发展,实际上是在脑力劳动的领域重演了这一过程。脑力劳动中,低端的、机械性的劳动交由AI执行,由人类验收,而人类负责提出需求、解决路径等更需要创意性的工作。这当然会造成大量以机械性脑力劳动为主要工作内容的劳动者在劳动市场上失去立足之地。问题是,这真的是人工智能之过错吗?或者换句话说,这究竟是一个自然科学问题,还是一个社会科学问题呢?
“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人”的话题虽然遥远,但引发了轰轰烈烈的讨论。然而,另一个相反的话题似乎被刻意忽视,却每时每刻、无声无息地发生在现实中,甚至已经延续了数千年,那就是“人被作为工具使用”。《机械公敌》中,在废弃机器人的工厂里,保卫人类的旧型机器人与听从主脑的新型机器人各为其主地发生战争,为了其主人的利益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正如自有阶级社会以来,穷兵黩武的统治阶级总是从被统治阶级中强制征召的军人,作为自己的私有物,让他们为了统治集团的私利、特权而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这些穷苦人民的子弟,不是像工具一样地被用坏、抛弃,失去了一切,只是成全了统治集团的利益吗?封建时期服徭役、交地租税赋的农民,不正是地主阶级积累财富的工具吗?工业革命时期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的工人,不是资本家累计资本的工具吗?就连现在的应试教育制度,也是以规训为主要方式和目的,强调服从性,希望打造出自主意识薄弱、容易听话的劳动力,也就是“好用”的人。
正是在这种打压人的自我意识、强调人的工具作用的社会价值观念下,人才会产生“人工智能也是人”的错误认识。当人失去了自我意识,也就不敢提出需求,不敢说出“想要什么”。当人失去了“欲望”的能力,他们也就不敢去想象一个自己所期望的世界。于是,失去自我意识的人,只能用工具性来度量自己的价值,只把工具性看作人类的本质。在这种错误的认识下,只具备工具性人工智能自然很容易被当作人类,它们更加强悍的工具性自然很容易让“工具人”们感受到莫大的威胁。然而,人类劳动的定义正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改造世界的活动”。改造现实、改造世界的需求、欲望,正是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根本区别,也是人工智能绝对不可能超越人类之处。
换句话说,当人成为了失去自我意识、只懂得进行机械劳动的生物,那人和机器确实也没有区别。然而,“工具性”本质上不就是“满足他人需求的能力”吗?这正反映出,所谓“把人当工具”,正是压制、忽略一群人的需求,而将他们的劳动用于实现另一群人的需求。这正是古往今来阶级社会统治的根本逻辑。统治阶级正是要压制、消解广大的劳动者产生个人愿望的能力,在思想上把他们从活生生的人降格成机器,让他们服务于统治阶级的利益,代价是牺牲劳动者自己的需求乃至根本利益。所以,现代人痛恨无休止的加班和过大的工作压力,是因为在生产资料私有制下,劳动者的工作是服务于老板的欲望,而并非个人的发展。老板的欲望越是扩张,劳动者的工作压力就越大,个人发展的时间和精力就越少。更可怕的是,面部识别等AI技术已经被用于工作监管,AI在生产资料所有者的手上化身工头,成为对劳动者进行更残酷剥削的工具。
《机械公敌》中,机器人桑尼反问男主角:“难道你就会写出名著、作出名画吗?”这个问题是振聋发聩的。艺术是人的思想情感的表达,是个体意志的深刻体现。我们当然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是莎士比亚、达芬奇,但每个人发自内心作出的艺术表达都是有情感价值的,这种情感价值和个人意识是机器人所不可企及的。可是,在现代生活的压力之下,在生产资料私有制所带来的工作制度、社会风气之下,即使科技大力发展、生产力大幅提高,大部分劳动者仍然被困在工作中,以至于没有时间、精力和热情进行艺术创作,这就是为了谋生而不得不失去表达个人意识的自由和能力。
结语
人工智能成为社会热点话题,是自然科学技术对社会科学的诘问,也是广大劳动者或者即将成为劳动者的人重新思考个人价值、个人出路的契机。回到本质,人工智能始终只是一个工具;人工智能能否取代人类的问题,本质上是工具拿在谁的手里、用以实现谁改造世界的需求的问题。
【参考文献】
肖前,李秀林,汪永祥. 辩证唯物主义原理[M]. 人民出版社, 1981.
马克思,恩格斯,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M]. 人民出版社,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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