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连载(六)
四十五 措施
中午的党支委会,因为缺个张金发,又没有召集齐全。这个会小,开得时间倒很长:他们反复地研究了田雨的信,仔细地分析芳草地的形势,具体安排了几项紧要的工作措施:
第一件事,抓紧小麦的打轧,立即向国家交公粮,向供销社售麦子;
第二件事,宣传动员农民多吃小麦,不要冲击市场,不要给投机粮商提供方便;
第三件事,派周忠到竞赛农业社蹲点,督促那里的干部和社员尽快地抢收;
第四件事,由朱铁汉带领周永振、张小山几个治保小组的组员,监视冯少怀等人的行踪;
第五件事,让吕春江协助行政干部,发动社员、组员和单干农民,麦收后立即投入大田作物管理,特别要管好棉花。
同时,他们还根据当时农活繁忙的特点,议定不召开大型的群众会,而由支委分头到场院、地头和群众家里,分片传达落实支委会的这些具体措施。
会议虽然长了点儿,但是一直十分热烈。每个支委都认识到眼前这几项任务的重要性,都像他们的支部书记一样地感奋起来,决心把工作完成得出色。会议一散,人们就高高兴兴地分头到各自岗位抓紧工作、贯彻决议去了。
在这个支委会上,他们讨论了一件跟目前工作有联系的严重问题,就是秦方揭发张金发,今天不抓收麦子而到市场搞粮食投机的问题。他们一致意见,在贯彻这些措施的过程中,继续审查张金发的行为,制止他再胡闹下去。
高大泉急不可待地想找张金发。从散会到天色很快黑下来,他,连续往那个新砖门楼跑了三趟。他的这种迫切情绪,不是出于例行公事,履行手续;不是为了追查张金发今天所干的那件具体事情;也不仅是为透露上级的一些指示精神,用来约束这个不走正道的人。当他把田雨那封信上写的话,跟梁海山在大雪飘飘的破窑里讲的话,还有在春播时节在全区村干部会上,几位领导的报告精神,等等,联系起来一琢磨,觉察到张金发所做所为实在严重、实在危险。这种觉察,竟然触动了他深埋心底的感情,非常痛苦地折磨着他。(事过境迁了,现在的粮食,国家已经放开经营了,但是粮食安全问题并不轻松,把菜篮子、米袋子紧紧抓在自己的手里,是全民族生存的首要问题。这部小说开始介绍国家对粮食实行“统购统销”政策的原因了,虽然现在已经废止了这项政策,但其出台的前后原因,应该对我们有启示作用。)
他像一个冒着狂风暴雨、奔赴垂危病人家里去的医生一样,觉得自己,还有周围一切都变得十分次要;尽管他没有起死回生的信心和把握,也必须立刻赶到,面对病人,把他的全部本领施展出来,挽救那一条性命。在眼前这个时刻里,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隐隐约约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无暇去想它,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张金发。
他披着晚霞那色彩斑斓的光辉,又一次急匆匆地走进张家的砖门楼。
小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火红,小柿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肥大。吃得壮壮实实的公鸡和母鸡,正做着进窝前最后一次的寻觅食物。柴草的气息和白色的蒸气,混合在一块儿,用一种古怪的姿态,从那雕刻得很精致的天窗格子和上门框的边缘飘卷出来,很快又溃散在苍茫的暮色里。
正在喂猪的巧桂,见他进来,就小声地招呼:“支书,您又来找我爸爸呀?”
高大泉朝她拐过身子,问道:“他回来了吗?”
巧桂摇摇头。
这个前几年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细高的个子,神态中透着聪明。又带着几分忧郁。她有她妈妈那张好看的脸型,有她爸爸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有她妈妈那种操劳家务的本领,又有她爸爸那种活跃的、对一些事情反映很快的头脑。村里的人头几年就议论,她很像她的父母。可是到如今,当孩子逐渐长大成型的时候,她的父母的身上,反而非常缺少她身上那种正在蕴藏着和已经流露出来的正直的个性,那种对美好东西追求的热情。在村里大多数人看来,她是这个张家院里的一朵花,不得不加以赞美。而张家院的人,却越来越把她看成是一块茅房窖子里又臭又硬的石头:既恨她,又有点儿怕她。(错位了。)
高大泉早已经发现这棵苗子,常常指示团支部的同志接近她、帮助她,使她能够在这土质不好的地块上长成材料。今天,在这个特殊时刻的今天,这个热情奔放的汉子,胸膛里有一股子火又燃烧起来了。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挺身而出,深入到竞赛社内部推广植棉任务,结果促使竞赛社内部起了变化,使得那里的正气上升了,生产搞好了,周士勤前进了,秦方提高了。这样,张金发和冯少怀的行动不仅受到监视,而且受到限制。他想,如果用些心思,花些力量,在张金发这个家庭里,把巧桂这棵苗子培植起来,一定能起到别人起不到的好作用(精英公知攻击毛泽东时代一条罪状就是“亲人互相揭发”,感觉这条罪状太笼统,应该具体事情具体分析,情况很复杂。但有一条应该肯定,就是现在在法律上还是有“包庇罪”的,那些精英公知是不是要把这项罪名取消?)。此时,支部书记很想借此机会跟她谈谈,只是这个地方不方便,屋里有陈秀花;而且,许多关系到一个党员干部的品行和错误问题,也不能随便讲。
巧桂憋了一肚子话,又都是想了许久许久的话,急着倾吐。她先开口,低声说:“您应当早把我爸爸摸透了。有啥工作,您用不着费心费力地找他。他跟您不是一条心,他不会帮您,反倒扯腿泄劲儿。”
高大泉诚恳地说:“我不能不找他。不管他啥样,他是党里的。我们是同志呀!”
“他还有多少党员的味儿呢!”
“那就更应当帮助他。你也应当帮助他。”
“根本不行! 他就等着进法院、蹲大狱了!”
高大泉吃惊地看着小姑娘那圆圆的脸,不知是晚霞的映照,还是热血的冲激,脸色变得通红。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不听党的话呢?” “对,他不肯听!”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不跟党员和积极分子一个心眼呢?”
“是这样!”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心里边不装着国家,不装着人民群众的呢?”
“说得好。” “支书,您说说,哪有一个党员办事儿不光明正大,倒偷偷摸摸,像做贼的一样呢?”
高大泉皱起了眉毛。
“支书,对您说,他已经头顶长疮,脚后跟流脓,快坏到底儿了! 真的,已经坏到底儿了!”
高大泉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巧桂的话,是那样恰如其分地说出了高大泉此时此地正在想、正要说的话。一个小姑娘,一个更能摸到张金发根底的小姑娘,这样明确而又坚定地看准了张金发,这说明张金发的问题严重到什么地步!张金发还能再往前迈一步吗?前边的一步是什么地方呢?这一点,巧桂已经给他下了结论。
高大泉的心中,又涌起一股使他憋得很难受的郁闷,很想找一个人痛快地吐一吐。可惜,这个地方不合适,而且,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呀!
“巧桂,希望你能帮助我。”
巧桂睁大疑惑的眼睛:“我还帮助您?”
“对,你要帮助我们党组织。”
巧桂很不好意思地苦笑一下:“我能帮助您啥呢?我恨自己小,太不懂事儿!”
高大泉摆着手:“不,你懂得了很多事情。你应当协助我们来帮你爸爸。他确实走得不正、行得不端,应该悬崖勒马了。再这样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下去,危险呀!”
巧桂深深地叹口气,朝屋门那边瞥一眼,愤感地说:“我替他揪着心,我害怕…… 可是,家里有我妈,外边有冯少怀,勾着他的魂儿,他能听我的?他把我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高大泉开导她说:“你不着急,不发火,平心静气地对待他,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都详细地讲给他听,这不行吗?” 巧桂想了一下:“跟他讲,我敢吗?”
高大泉朝巧桂跟前凑了一步,说:“要真正关心,你就能真正地耐心,也会有勇气。你应当以一个亲闺女对亲爸爸那样对他讲心里话。”(题目有点大,不多评议了;只是大泉的人性太好了,他没有落井下石,趁机除掉出掉自己的政敌;而是尽最大努力,挽救一个同志。)
巧桂睁大了两只眼睛,好像有点吃惊的样子:“我们是亲闺女和亲爸爸吗?”
“怎么不是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呀!”
巧桂摇摇头:“不像,一点也不像,越来越不像。”
“那是因为你们对好多要紧的事儿看法不一样了。你得设法让他明白你的心意,把他的邪劲儿扭过来。那样,你们就能变得越来越亲,越来越像。”
“一个人的脑筋坏到这种地步,还能改造好吗?”
“按道理说是能的。我的兄弟二林,跟我是一奶同胞,不是也变过心吗?我们不是又把他变过来了吗?”
巧桂想了想,说:“我比过,彩凤和春芳都帮着我比过。我们都觉得二林叔跟我爸不是一样的人。二林叔只是自私自利,没有想过害人,也没有害过人。可我爸爸呢?他…… ”
高大泉点点头:“从这一边说,有点道理。他比二林根子差劲,又走得远了。可是,还有另一边,他是我们的人,是你亲爹,是跟我一块儿受过苦、拼过命的伙计。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垮台吗?”
巧桂两只手捂着胸口,声音发颤地说:“一想到这儿,我怕极了。”
“不要怕,巧桂。你不是孤军作战的,党支部作你的后盾,群众作你的后盾,我,也做你的后盾。咱们一齐用千百根绳子,拴住他,一个劲儿地拉,就不能把他拉回来吗?”
巧桂低头沉思一阵儿,说:“要这样也许能成。”(毕竟是亲生父女)
高大泉见她有了一点信心,赶忙鼓励她:“你就按照我刚才提的要求,跟他讲;讲革命道理,讲事实,把你的心里话都掏给他,一遍一遍地掏给他。行不行呀?”
巧桂看支书一眼。她被这真挚的感情、诚恳的语言打动了,终于接受了这个要求:“那就试试吧。我总担心,怎么讲也不会顶用。”高大泉说:“不顶用就总讲,讲到顶用的时候为止!咱们俩挑战比赛吧,看谁讲的次数多,不厌烦。”
巧桂嘿嘿地笑了。
屋门口的烟雾中,传来陈秀花的声音:“你那猪还没喂完哪?天要黑了,快擦擦灯罩子!”
巧桂一边收拾早己舀干净的猪食桶,答应一声:“就完!”,又小声地对高大泉说:“支书,我要考中学去了。”
“你不是五年级吗?”
“姜老师说,现在中学正招新生;因为过去完小少,这回主要凭学习成绩录取。我的学习成绩还是可以的。”
“我给你的工作任务怎么办?”
“今天就做,一直做到我走那天。这个家,我一定要离开它。我有我的前途。”
高大泉跟往屋前走着,最后说:“你个人前途的事情,过几天再说吧。我会给你拿主意的。”
陈秀花这才发现,在猪圈墙那边跟闺女说话的,不是闺女的同学,也不是邻居的女孩子,而是党支部书记。她立刻警觉起来,一边小心地审视地这个让她厌恶的人,一边强做微笑地打招呼:“大泉兄弟,你啥会儿来的?”
高大泉站在迎门口的地方,回答说:“我刚到。”
陈秀花移动两步,堵住屋门口,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口气说:“她爸爸还没回来,估计又得很晚才能到,也许要住在外边。你到屋里边坐一会儿不?”
高大泉看出这个女人的用心,是想赶走他,却说:“不用进屋,我就在这里等等他吧。院子里有风,比里边凉快。”
巧桂立刻从屋搬出一个小凳子。
高大泉接过凳子来,放到靠墙边的那丛石榴花下。他刚把一锅子烟抽透,就听到大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赶忙站起身,迎上去。他要离开陈秀花远一点儿,跟张金发谈一谈党员之间才能谈的话。(三顾茅庐请贤良,三进门楼救亡羊。)
四十六 挽救
走进张家砖门楼的这个人,不是张金发。他的个子比张金发矮小,身子比张金发结实,迈步子的姿态,比张金发小心谨慎,所以响声也有反轻。
高大泉走到他的跟前,才认出是苏贵俭。 苏贵俭是一个小日子过得不顺手的中农户。他过去一直靠近张金发。因为他是一个私心重、性子倔的人,村干部们常常帮助他排解跟邻居的纠纷。而在这种排解中,张金发总是有意地偏向他,使他顺气,又不让他吃亏。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小恩小惠的事儿,他就成了这个“一村之长”的拥护者。近一年来,张金发对他十分不满。原因是,当张金发遇到难处,想让苏贵俭捧捧场,他没有满足张金发的要求。去年整党工作临到结尾,张金发赌了一口气,要把在政治上输给高大泉的东西捞回来,起意要在芳草地办个竞赛社,说破了嘴皮子,苏贵俭都不肯答应加入他的社。从此以后,苏贵俭怕张金发再拉他,就有意稍微躲远一点儿走;张金发的社已经撺掇起来,对苏贵俭这个不讲义气的无用之人,自然再不肯答理。后来,苏贵俭的一头大叫驴突然闹粪截死掉了。苏贵俭明明可以从政府那儿拿到一笔贷款,张金发却明面说上边有规定,不能多照顾单干户,背地里在银行业务员那儿递了几句坏话,就给卡住了。害得苏贵俭借了私人的债,利息太高;买来的那头老驴,一走三晃,干不了重活儿,更不能驮脚捞点现钱花。就这么一点小风小雨,苏责俭的日子就经受不住,再也难以缓过气来。(看到了吧,小农经济的脆弱性,往往一个闪失就会让“能人”陷入绝境。所以小农经济在私有制下的唯一出路就是成为“大农经济”,也就是成为富农乃至地主,才会保险系数更高,但也不是完全保险。况且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地主富农“修炼成功”,会让多少“小农”陷入绝境。这才是真正的零和游戏。)
苏贵俭走进院子,见高大泉迎过来,就点点头,打个招呼:“支书在这儿哪?”
高大泉回答说:“我在这儿等张金发。”
苏贵俭收住步:“他还没有回来?”
高大泉瞧他有些急切的样子,就问:“找金发有什么事儿吗?” 苏贵俭一边转过身子,一边说:“有点儿小事儿,回头再说吧。”他这么急着找张金发,而且这一天已经跑了五趟,当然是有事儿的,又是求人的事情。他没有对支书讲,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觉得,凡是求人的事儿,找村长仗义点儿,因为他曾经支持过村长;找支书就不仗义,虽然他没有明摆大卖地反对过支书,可也没有跟支书靠近过。另一个原因是,支书虽有热情助人之心,但缺少能够成全人的力量,特别是钱财方面的事情,他比张金发的底子差啦。不该求,又求不上,他何必张嘴呢?
高大泉见苏贵俭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就又转回院里,重新坐在窗外的凳子上。他猜不到苏贵俭来找张金发做什么,也没有心思多想。他在焦急地等着张金发,琢磨着挽救这个人的办法。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昏暗不清的门楼外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回走进来的人,果然是张金发。他空着两只手,一件褂子搭在肩头上。他那神气是得意的,脚步是轻松的。他在天门镇的粮食市场上辛苦一天,闹个旗开得胜,今后,再照这样子,一趟一趟地往天门镇跑几回,家里的粮食囤、竞赛社的粮食囤,还有他手下那些社员的粮食囤,都会大小不同的装满了。据沈义仁和冯少怀估摸眼下这形势,因为麦子丰收,一般农户需要粗粮的数量要比往年多;因为天门镇的工厂、学校不断增加,机关人员猛添,需要各种粮食的数量也比往年大;而且,供销社的粮食代购代销点,担负着大量收购任务,压力不小,也得猛进猛买—— 这样一来,加上今天给集市开了个头、定了个调,粮食的价钱还会大涨。他们还估计,麦收后的近几天,最吃香的是粗粮,等到一般农户把刚打下的麦子折腾得差不多了,麦子也会变成缺者为贵。因此,他们决定这几天拿出全部的劲头抢购小麦,看火候立刻刹车;等到一切粮食都显着奇缺的当口,他们再来个不买不卖,卡住买主的脖子,憋得足一点儿,随后就来个开仓甩卖,大发一笔横财!(奸商!衣钵如今传人多多)
张金发带着被财源兴隆给鼓起来的劲头,带着就要大干一场滋长起来的更大贪心,回到芳草地,回到他的家里。他发现高大泉在这儿,像是等他,而且已经站起身,启动了脚步,就马上来个笑脸相迎。
高大泉实在有点等急了,开门见山地问他:“麦收大忙季节,你又跑到镇上干什么?”
张金发估计开会的谎话早晚得会露馅,回来的路上,又编了一套假话留着“备用”。所以高大泉的间声一停,他便开口回答:“唉:人家托我办个事儿,说媒的事儿;说好今天在那儿对面相看,都等着我,不去也不好。”
“这是真的吗?”
“小事一宗,我还说假话于什么?”
“那你为啥跟秦方他们说到区里开会呢?”
张金发故作解嘲地笑笑:“啊,我是,怕自己去办私事儿,影响社员的情绪嘛。”
高大泉严肃地说:“我们是党员、干部,跟社员群众也不能说假话。”
张金发今天的态度来个大变化,很痛快地接受了党支部书记的批评:“不应该,咱们下不为例。”
高大泉见他突然这样谦和,更增加了怀疑,又追问他:“你去保媒,冯少怀跟你去干什么?”
“他、他是男方那头的媒人,我是女方这边的…… ”
“秦文吉呢?他是哪一边的媒人?”
你听说我们坐他的车了,对吧?那是在村头碰上的,他去拉脚,顺路嘛…… ”
高大泉再一次打断他的话:“秦家的麦子拔下来,还堆在地里,他能丢下到外边去拉脚吗?庄稼人谁不会计算这个。他又是多么精细的庄稼人!金发同志呀,我一再跟你讲,不要说假话,对群众不能说,对同志不能说,对党组织更不能这样。这不是咱们共产党的作风。你今天走到了这一步,就是因为你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手上做的,老是不一个样呀!”
陈秀花出于心疼男人,出于给男人解围,出于对高大泉的反感,出于要把高大泉撵走,等等这一连串的目的,就站在门口,对男人大声说:“洗脸水打好了,快洗吧? ”
张金发想动,又不好动。
高大泉冲着陈秀花说:“洗脸不大紧,他得好好地把思想洗一洗了!”
陈秀花说:“他跑了好半天路,怪累的…… ”
高大泉说:“我们今天就是要检查一下他走的是一条啥路。要不然,他不光累,还得累倒!”
陈秀花绷起面皮:“我们家该吃饭了。你们有事儿,等吃过饭,订个时候,到会场上去说!…… ”
高大泉严厉地回答她:“这儿就是会场,一个党员的谈心会。巧桂,拿一个凳子给你爸爸坐。”(好,该出手时就出手!)
张金发今个是个得胜者,同时还打开了更大胜利的门儿,所以,不愿因为一点小事闹出岔子,影响全盘。他拿定主意,要忍辱含怨,熬时间,坚持到家里、社里、社员户的仓满囤尖的时刻。到了那一步,他才能反手对抗:到了那时候,他敢把高大泉骂出去! 如今呢,前思后虑都不能再犯冒失的脾气。他见高大泉发了火,就拿出一副少有的顺从架势,朝陈秀花一摆手说:“饭熟了你们先吃,我跟支书把工作谈完。”随后,他就从巧桂手里接过小凳子,坐在高大泉的对面,掏出他在聚仙楼抽剩下的半包烟。他没有往高大泉手里递一支,他知道高大泉是啥人性,不仅要绷着脸蛋子拒绝,还会引出几句更难入耳的话听。他张金发用不着在这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找没趣。他处处事事都得小心,好稳稳当当地往那个伸手就能摸到的耀眼的目标迈步子。(撇去是非不谈,一个党员不知道组织现在要干什么,而且还自觉不自觉地往枪口上撞,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高大泉能用这样的不客气的态度对待陈秀花,就有准备,再对付张金发的暴跳,或者胡搅蛮缠。因为他今儿个决心很大,气壮而理直。这会儿。他见张金发没有一捅就尥蹶子,反而挺驯服,尽管更加警惕,也不好再顶着了。于是,他改用平和的态度和语气,先把田雨信上写的主要精神做了介绍;不该张金发知道的话,他当然一字没有泄露。
张金发听着,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和震惊,反而像听了喜信儿似的觉得很得意。他心里暗想:沈义仁和冯少怀真有眼光,真有心计,估计得一点儿不错;粮食这个问题果然闹起来了,这一手算抓准了,干对了;政府看到苗头,火燎眉毛,着包了,抓瞎了,肯定变不出什么有效办法,来控制粮食市场啦! 他想,这情形,不正是我们得手的日子到了吗?(从德上说,是和党离心离德;党正在为人民谋福利,又是和人民离心离德。从利上说,是敏感度错位,要倒霉!真是“不见人,只见金”啊!)
高大泉又把支委会上大家讨论的情况,特别是为了执行上级指示,定的几条措施,一宗一件,向张金发作了传达。明显沾着冯少怀和张金发边儿的事情,他当然要掐头去尾,不能全部挑明。张金发听着,越发感到心安神稳。他甚至想笑,想嘲笑,想冷笑:凭你们这么几条挠痒痒的办法,就能把闹到这步田地的粮食问题,来个扭转乾坤,挽回局面,拦住我们走路吗?就能够把各方面急需又奇缺的粮食问题解决吗?你这个上有后台、下有群众,受宠受爱、登过报纸的支部书记,也太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了!(唉,真是让看书的人都无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到了张金发这个地步,能够听几句话就醒悟呢?)
这当儿,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急了眼的苏贵俭。他几趟在家里没有堵着张金发,就到竞赛社办公室等。他等到了冯少怀。他忍不住地把话说出来。他碰了个软钉子,又跑来找张金发。他模糊地看见张金发在院里,刚要开口,发现高大泉还没走,忽然停住了步子:“啊,你们在说事吧?” 张金发瞥他一眼,没动窝地回答说:“对,我跟支书正谈工作。你有啥活,改个时间再说。”
高大泉冲着已经扭回身的苏贵俭说:“你的事要急,就说吧,免得再来回跑路。”
苏贵俭返回来,朝高大泉笑笑:“我就几句话。”他又对张金发说:“我来求你们农业社。”
张金发冲他眨巴眼,一面猜测,一面等着听下去。
苏贵俭显然带几分胆怯的口气接着要求:“听说你们社里有小米子,我想换一斗。”
张金发很恼火:这个人,真不长眼,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着高大泉的面,提这种事儿呢?你这不是来给我上眼药面吗?他忍住气,赶紧推脱:“少怀管财经,你找他吧。”
苏贵俭说:“我找你好几趟,刚才在场院堵住他了。我一提,他说行。就是,要用二斗半麦子换一斗…… ”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更发烦,就说:“这是市价嘛! 你先去,这事以后再说。我跟支书要谈正事了。”
苏贵俭好不容易把“财神爷”等来了,哪能这么空手走呢?他欠着债,想收了麦子,撂到秋天,价码合适了再还。可是,眼下一家老小六口人,每日三餐得嚼得咽;要是全嚼咽麦子,到不了秋收就得吃光,还拿啥还债呢?他对张金发哀求说:“拿麦子这样换法,我可就吃了大亏呀!”
张金发愤怒地把手一摆:“怕吃亏,那就吃白面嘛!”苏贵俭那股子倔火气又冒了上来,不由自主地放开嗓门儿说:“这话说得没劲儿!我要想吃白面,又能吃白面,还低三下四地找你干个屁!”他说着,扭头就走。
高大泉愣了一下,忽然站起身,追出砖门楼来:“贵俭大哥、你等等:“
苏贵俭头也不回地说:“支书,你不用说情。我不求他啦!这一回我算把他彻底看透!你看他那样子,跟过去的地主老财,对付讨借的穷人有啥分别?”
高大泉挺赞成地说:“你这句话说得好,说到了我的心里。你要有这眼光,就好办了。”
“唉,人穷志短哪…… ”
“这话不对。啥是志呢?志就是穷了以后往哪儿走,往哪儿奔的目标和勇气。没有正确的奔头就是没志。有了奔头不走,才是志短。你今天这句话,说明你开始醒悟过梦来了。你会有志的,贵俭大哥!”(这才是人穷志不穷的正解,别的歪曲和污蔑,全是强加于人。)
苏贵俭叹口气,接着往外走。
高大泉紧迈几步,追过来,他知道,如今不是向苏贵俭做宣传工作的时机,但是得把这个人开始觉悟的头儿抓住不放,他马上进入正题,问苏贵俭:“你为什么偏要用麦子换小米子呢?” 苏贵俭说:“我欠下债,想把打下的那点麦子留到秋后还,合算,少吃亏。屋里那么一群孩子,光吃烙饼、蒸馒头,那点儿麦子哪经咬?再说,一早一晚得熬点粥搭配着哇。”
高大泉说:“要是这样,你晚上到我们社办公室去背小米子吧。”
苏贵俭一摆手:“算了,你一个穷社,我不能狠着心地去刮你们?那叫啥呢?”
高大泉慷慨地说:“我们的社虽然穷,可是比去年宽绰多了。我们户数多,一家匀出一口,就够你用,就把你救了,我们为啥要袖手旁观呢?就这么办吧。”
苏贵俭听高大泉这么说,有点儿动心:“全村好多人都想办法去换粗粮哪,你匀得过来?”
高大泉说:“这可能办不到,不过,尽力办吧。能解决一户,就少一户人家上当受害呀!”
倔汉子苏贵俭感动了,厚嘴唇颤动着说:“大泉哪,你能办到不能办到,这不打紧;你这份心意我领了,就不用再为难了。没别的说,一句话,你才是一个党员的样子!”
高大泉接受了这句赞扬和鼓励的话,既没谦虚几句,也没有再说旁的。等苏贵俭走去,他便转回来,也用“一个党员的样子”作标尺,来教育对面这个走上歪门邪路的人。他从粮食问题跟张金发谈起,他说:“如今的粮食问题,关系着党的大局,关系着国家的大事。我们一个党员,一个穷苦出身的庄稼人,得为国家想,为群众想,可不能把爱国思想扔到一边趁机捞便宜,揩老百姓的油肥自己呀!” 张金发使劲儿抽了几口烟,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心里想: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想再断我的路,不用费心,办不到了!(不知死,还作死。不作不死!)
高大泉能耐着性子做工作,可是不能多磨时间。他还有好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理。于是,他开始追问张金发:“你们今天到集上去,是不是又鼓捣粮食了?”
张金发不惊不愣,也不迟疑,因为早有准备。他故意气恼地回答:“刚才我不是告诉你了,我去说媒吗?”
高大泉不信他的谎话,继续追问:“如果说你这回真没抓粮食的话,你们是不是试探着步子,想要动手搞呢?”
张金发把烟根扔到地下,用脚踩着说:“你别总是这么前追后拿的不放心好不好?不管有啥新精神,反正我一不去偷,二不去盗,不出圈,不过线,能怎么着我呢?”
高大泉说:“这几年你的心思不正、脚步偏,净做出圈、过线事儿嘛!我不光对你不放心,还实在让人替你提着心哪!”张金发不以为然地摇摇脑袋:“你老是疑神疑鬼的,我有啥办法呢?”
高大泉激动地站起身,朝张金发跟前迈一步,问他:“还记得咱们成立党支部那会儿,田雨同志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张金发一翻白眼:“什么话?”
高大泉轻轻地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忘了,当时你就没有用心听!跟你讲,我可没忘。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上。田雨同志当时对你说,他最担心的是,你从不自觉地反党,变成自觉地反党…… ”张金发一听这话就急眼了,跳着脚喊:“谁反党了?你今个得给我说清楚、道明白!”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
高大泉毫不回避地说:“你一连串的行为,已经有了这样的危险!”
“那你就处分我好了。”
“我不乐意有那一天。我想挽救你…… ”
“只要你们不生着法儿害我,就没那一天!”
高大泉非常沉重地说:“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根据认为我们会害你呢?不错。这几年,我们想的不一样,做的不一徉,裂缝越来越大。可是,我们一直本着党的原则帮助你,团结你。有时候,我是想把你推开不管,看你到底会烂成什么样子。反过来一想,又觉着不行。拿今天这件事情来说,我是很生气的。你说假话,办坏事,走邪路,还这样理直气壮!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平平静静地跟你谈心,你必须马上给我说清楚,你今儿个到天门镇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张金发哼了一声:“说清楚也没啥了不起。我们设法给社员谋点福利,有啥错处?犯了啥罪?”
高大泉质问他:“用害国家坑人民的办法,谋个人的福利,这是哪个阶级的手段呢?”
张金发使劲儿顶:“买卖自由,名正言顺,两厢情愿,谁坑害谁啦?”
高大泉大手一摆:“不对。要用一斗小米换人家二斗半麦子,绝不是什么两厢情愿? 当年你我给歪嘴子扛活,他可以说,并不是他拿着绳子把我们绑到高台阶的,是我们托人说情才进了他那高门楼。这也是两厢情愿吗?如果像你说的,是两厢情愿,土地改革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斗争他,算他的剥削帐呢?如今国家和群众需要粮食,你不光不动心,还跟那些过去喝过我们血的人勾结起来,掐穷哥们的脖子,看国家的笑话,又装腔作势,嚷嚷什么两厢情愿!亏了你能想得出这种词儿。又能说出口!”他说到这儿,见张金发低头不语,不由得把话停顿了一下。他望着张金发那个已经有了白头发茬的头顶,心里一阵发热,十分动情地说:“金发呀,我今天在等你的时候,想了好多的事情,想了好多过去的事情。我们是一块儿受过苦的穷弟兄。尽管你那会儿是个糊涂人,可是,那一天,歪嘴子勾来国民党兵抓我,我想从厢房的两夹空冲过去,跳墙逃走,正巧碰上你。当时,你完全可以截住我,跟歪嘴子讨个赏。你没有。你放我跑了。这说明你身上还有穷人的气味。我们是一块儿闹土改的战友。尽管你那会儿革命动机并不是干干净净的,可是你斗争起来很勇敢,不留情。这说明你身上还有革命性。咱俩是一块儿入党的。尽管你没有干社会主义的打算,举手宣誓的时候,你掉了泪。这说明你当时是真心拥护党,要跟党走的。……就是因为我想到这些,还对你抱着希望,强压着怒火,平心静气地跟你谈,想挽救你。金发,金发,你不能死了心地在黑道上走下去,把自己毁掉哇! ”(不做过多的评论了,我已经热泪盈眶)陈秀花忽然在那点起油灯的屋门口喊叫起来:“该死的东西,你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谁也没惹着你,你又哭什么呀!”这边的两个人回头看去,只见巧桂靠在他们背后的门框上,两只手捂着脸,极力忍压着不让发出哭位声,浑身却憋得不停地颤抖。年轻的人,被支部书记的一片出自肺腑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同感啊!同感!)。高大泉没有去宽慰巧桂,对张金发说:“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往后你出去搞什么活动,都要通过支委会。巧桂还有话对你说,你要好好地听听。我希望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们想,给他们留一条光彩的路子,给他们做个好样子!”
张金发呆呆地坐在那儿,没动一下。
高大泉大步地跨出了砖门楼,深深地呼吸一口乡村夜晚的新鲜空气。(仁至义尽!)
四十七 繁星
初夏时节的天边上,生起一种浓烈的、带着水份的铅灰的气氛,从披着绵绵垂柳的彩霞河那边扑过来,从点缀了各色野花的大草甸那边扑过来;从长着青苗,留着麦茬的田野那边扑过来;从弥漫着烟尘麦香的场院那边扑过来;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扑过来。它们好像几路挺进的骑兵纵队,挥舞着战刀,策动着骏马,飞奔驰骋,向一起靠拢、汇合,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而后把芳草地团团圈住,又充塞了大街小巷,这样,夜晚就又一次地在这里降临了。月亮,如同照明弹一般停滞在空中;繁星,就是那不息的胜利礼花。礼花般的繁星,嵌满了巨大无边的天空之上。它们又好似浩瀚的湖水上,跳动着的细小的波浪。
每一个生长在农家的孩子,都有过无数次数点星星的经历吧?酷热的夜晚,他们躺到铺在场院、街头、山坡上的苇席或者青草、麦秸上,仰望着那满天上神秘的星斗,一个一个,一片一片地数点着;数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一直到他们数困了,数乏了,渐渐地入了梦境,心里还在数着,嘴里还在说着。
他们偎靠着的爸爸妈妈,会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很认真地告诉他们许多星斗的名字;但是,更多的星斗,爸爸妈妈也是叫不出名字的。爸爸妈妈,还会讲起许多有关星斗的美妙动听的神话故事;但是,更多的故事,他们也记不齐全了。他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在人世间做了好事的人,而后升华到那里,光垂千古,永不熄灭。他们说,那光芒,是那些杰出人物的明亮的眼睛,火热的心胸,伟大的生命里他们的光,是神仙给的。那神仙,就是太阳。他们说,因为月亮给人类做的好事最多,得到的光芒也就最多。月亮跟星斗们分享着光芒,互相辉映,组成天灯的海洋,继续给人世间那些日以继夜奔波操劳者照亮前进的路途……
这会儿,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在繁星投下来的光辉中走着。他被照亮了,他变成了明亮的人。他是战士,又是获胜者。他的心里也如同干军万马在欢腾。
他把一天里要想的事情都想过了。他又想到很远很远的战斗和胜利。
他把一天里要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他又做了许许多多关系到很远的战斗和胜利的事情。
他很平静地朝前走,继续地考虑着前边的步子。
夜晚,本是收工后吃饭和休息的时刻,但芳草地并没有间断白天的那种火热的生活气息。
广播喇叭正在报告一天的麦收战果。
场院里正在热闹地扛口袋入仓。
竞赛社正在集合参加夜战收割拔麦子的社员。
近处传来嘁嘁喳喳的声音。那是人们正整理绳套,准备明天往天门镇送公粮。
远处闪动着点点灯光。那是人们正修检水车,准备起早提水灌溉满地里的棉花苗和青庄稼。
高大泉走上了高台阶。
周忠和朱铁汉两个人正好从里边急匆匆地走出来。周忠开口就问:“找到张金发了吗?”
高大泉点点头。 朱铁汉说:“还挺粘乎,谈这么久?”
高大泉笑了笑。(尽在不言中)
周忠汇报说:“我到地头上给竞赛社的社员开了个会。大伙儿看着麦子蹲在地里,急的不得了,真像干柴烈火。到那一点就着了,一个总动员,估计两天能全部拔上来。”
高大泉说:“要接着抓打轧。”
朱铁汉也汇报说:“我跟永振、小山都谈过了。他们的积极性满高。白天干活儿,对那几个坏家伙,带眼看着就行了;晚上,我们三个轮流,每人配备两个民兵,在街上巡逻。”
高大泉说:“一定要记住,只观察他们的行踪,不要轻易地动他们。”
周忠说:“我估计上级会很快有新的指示,不能让他们这样打着合法的招牌,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高大泉说:“我也是这样想。”
朱铁汉说:“政府应当规定个管理粮食问题的新法令,要不然,还不让地老鼠闹翻天哪!” 高大泉说:“放心,领导上会比我们想得周到。”
三个人又蹲在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下,详细地交换了具体的工作部署意见,高大泉把他在张金发家见到苏贵俭换粮食的那件事情说了一遍。根据这个动向,他又提出两点建议:一个是在下个集日之前,让姜波组织学生挨门挨户宣传一遍,劝大家尽可能忍一忍,不要到市场去换粗粮;另一点,把东方红社库存的粗粮清理一下,暂时借给急需粗粮的农户;用这两个办法堵住漏洞,解决一时的问题,等待上级的新指示。
周忠和朱铁汉立刻就同意了高大泉的主意。
周忠说:“为了抓紧时间,我看可以组织东方红社的人,帮着竞赛社收一天麦子,赶快弄到场上就保了险,免得遇上坏天气。”朱铁汉说:“我组织男女民兵,抓个早就行了,还省得耽误这边的农活安排。”
三个人详细地讨论了几件急迫的事情,就又满怀信心地分头进行工作了。
高大泉上了高台阶,拐到保管室。
朱占奎独自坐在灯下,粗大的手指捉着一根小小的针,正缝补布口袋。
高大泉进门来,看一眼,笑着说:“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急等用,就找个妇女缝吧。”
朱占奎手不停地说:“我转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全让秦恺给扣到场院了。管它缝得好赖干啥,结实不漏,能装粮食就行了。”“你先停停,打开仓房,我看看还有多少小米。”
“咱们社啥时存过小米呀?”
“春天弄来的谷子种,不是剩下一些,碾了吗?”
“你到区里开会那天,铁汉让我给赵玉娥送去了。她刚搬出那个家,啥粮食也没有,光吃邓三奶奶的那一份儿,根本熬不到现在。”
“还有什么粗粮呢?”
“有几斗豆子,还有两口袋棒子,都是去年社员投资的。周忠大伯说先别动,等有困难户的时候顶急用。”
高大泉弄明白这个帐底儿,迟疑了一下,转身又往外走,一直奔到他的家里。
钱彩凤刚从场院回来,锅里舀上水,灶里点着火,一边看着,一边洗着那满脖子满脸的灰土。她见高大泉走进来,就说:“哥,您帮我烧烧火,听着屋里的孩子别醒了。我去帮他们推碾子。”高大泉说:“我在家呆不住,还有事儿。”
“等一会饭就熟了。”
“不急,我这会儿没有工夫吃。”
钱彩凤把泥汤似的洗脸水泼到门外,进里屋放盆子,见高大泉手里端着油灯,揭缸掀盆地满地转着照看,就问:“哥,你找什么哪?”
“咱家不是还有谷子吗?”
“我嫂子他俩刚背走碾去了。”
“在哪个碾子上?”
“就在高台阶前边。”
高大泉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
钱彩凤挺奇怪地看着高大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拿过笤帚扫几下地,就听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你那肩膀子肿没肿?”
“肿什么?我过去常背庄稼。”
“对啦,你是小算盘训练出来的棒牲口!” “该死的!”
钱彩凤探头一看,是春芳和赵玉娥两个人手扯着手,一边说笑,一边走地进了院子。
春芳说:“彩凤,明天早上咱要帮着竞赛社收麦子,领导动员青年参加突击,你去不去呀?” 彩凤说:“废话,凡是有你,就有我。我比不了你?” 春芳说:“好。你到冯少怀那长条地去拔麦子。”
“呸,我凭什么给他拔!”
“对那块地你最熟。你不是净在那儿卖命突击了吗?”
“这个该死的,你怎么老揭人家的秃疮痴疤?”
赵玉娥在一旁帮腔说:“这个黄毛丫头可坏啦,总欺负我。半路上还说了你好多坏话。”
钱彩凤装作吃惊地瞪起眼珠子:“真的吗?啊?”她说着,梅胳膊挽袖子,奔上来,又招呼赵玉娥,“来,咱们今个收拾收拾她,报报仇!”
春芳一边朝里屋逃跑,一边笑骂着赵玉娥:“你怎么跟冯少怀学,净造谣言呀!我看要是论劲头,你们俩都过来,也不是对手。我要不把鼻子给你们打歪才怪!”
赵玉娥不服气。要动手抓春芳的胳肢窝。因为春芳最怕这一手,非笑倒在地上不行。
钱彩风想帮一把,忽又停住,拍着手喊:“姑奶奶,别把孩子给我闹醒搂!”
春芳故作惊讶地喊叫一声:“哟,没见你那肚子大,怎么就生了?”
赵玉娥接着话茬逗笑说:“他跟二林两个人,变戏法儿变出来的。”
钱彩风冲着她两个骂道:“真不害燥,说这种话冷丁要是让进来个愣小伙子听见,立刻就得传个满天下,我看你俩把脸往那儿搁。”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劳动者的欢声笑语。)
钱彩凤央求着:“同志,同志,修修好吧! 那小丫头要是醒了找她妈,我可抓瞎了!”
两个人这才停住嬉闹。
她们把明早突击拔麦子的事儿议论几句,钱彩凤灵机一动,说:“你们二位先生在这儿坐会儿,给我看着孩子看着锅。”她说着,就往外走。
两个人连忙喊她:
“哎,哎,你干什么去?”
“我们还有事哪!”
钱彩凤已经在街上回答他们了:“马上就回来!”她怕被拉回去,急忙往前走。她想到碾棚把吕瑞芬换回家。吕瑞芬白天一样跟着众人下地干活,夜间还要带孩子,这样长久干下去就怕身子受不住。她想,自己年轻力壮的,又没孩子,撂下脑袋就睡,多干一点也不要紧,应当多替嫂子做一点事儿。
高大泉被周善拦在半路上,跟他说开柳编小组的事情,还没有赶到碾棚。
周善最后问支书:“你看,麦子也打完了,我们明天能动手编起来,行吗?”
高大泉说:“这件事情,您跟秦恺一叔商量;最近几天,尽量别占用整劳力,等把竞赛社的麦子抢完再上副业。”
周善说:“那好,我们拿个谱再跟你汇报。”
高大泉说:“不用了,你们酌量着办吧。”
钱彩凤这会儿赶到跟前,听他们说什么话。
高大泉问她:“你也出来,孩子谁管哪?”
钱彩凤忍不住笑着说:“让我抓了两个保险的官差哩!”
“你嫂子他俩为什么急着碾谷子呢?”
“上顿下顿的白面,都吃腻烦了。”
“不是有棒子面吗?”
“小龙他叔想吃小米干饭。大忙时节,我没工夫弄这个。我嫂子呀,偏由着他的性子!”
他们一块朝碾棚走,老远就瞧见从那里透出来的黄澄澄的灯光,听到那边有人争论的声音。
大个子刘祥站在碾棚外边,说:“套上牲口,转两圈就行了;你们两上哪就骨碌完了?”
吕瑞芬在门口堵住刘祥,不让他进来,说:“陈谷子干,碾得快,一会儿就完,您就别费心了。”
刘祥说:“瞧你这个人,咋这么死板?反正使社里的牲口,从你家拨工分就是了,也不是找集体的便宜。”
吕瑞芬解释说:“工分倒是小事,别人也不会说闲话,就是这一程子农活忙,牲口太累,万一使过了劲儿,病倒了,可是集体的损失。”
高大泉听见媳妇这句话,心里挺满意。可是,他想到要跟在场的几个人商量的事情,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犯难情绪。他走到跟前,把苏贵俭要换小米、而社里又没有小米的事情,跟吕瑞芬、钱彩凤和刘祥三个人讲了一遍。
这三个人,老的不算太老,年轻的又不算太年轻。他们都是走过来的人,而被甩在背后的那个过去,并不是很遥远的。他们所走的小路不同,总结起来又是一条道儿,他们每个人从脱离娘胎来到人世间,哪天不是为了往嘴里填点粮食奔忙、愁苦,以至于咬着牙借债,忍着痛苦去当牛做马?到头来,哪一代不是闹个家败人亡?眼下,他们立脚处身的是新时代,走的是组织起来的路,全都跟着沾光,全都时来运转,再不是单纯地为了顾嘴巴肚子而奔忙了。但是,当他们听到仍然有人为填肚子而愁苦,还有人为了剥削人而趁火打劫,就意识到,旧社会留下的老病根并没有彻底除铲掉;他们除了为自己庆幸,也不能不为别人担忧。
刘祥愤怒地说:“这冯少怀,真能敲竹杠!”
钱彩凤咬牙切齿:“他跟张金发勾着干的。一个村长,不替老百姓算算,也够黑心的!” (现在有多少贪官都是张金发的思想,严格意义上讲张金发还不是官,他没有领一分钱国家的工资)
高大泉看看碾棚里边的高二林。
高二林正不声不响地往碾盘上摊撒着金黄的谷子(谷子是带皮的小米,小米是去皮的谷子。碾盘是去将粒皮的装置,磨盘是把粒磨成面的装置。——自己的理解,请老资格农民指正,现在的农民可能也不知道这些了)。
高大泉看看吕瑞芬, 吕瑞芬静静地听刘祥和钱彩凤说着怨恨的话。
高大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多凑巧哇,当时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那时候,高大泉为了拿家里的粮食,周济面前这个遭了难的大个子刘祥,引起怎祥的家庭风波。就从那一次,他才开始感觉到,面前这个本来淳朴、厚道的亲兄弟变坏了,变得不淳朴、不厚道了:“得约约分量”, “三十八斤半,抛皮,三十八斤”,这两句刺耳痛心的话,又一次响在他的耳边。他相信他的兄弟,在资本主义的小路上撞了个头破血流,转回身来,迈上社会主义大道,有了很大的进步。如果这会儿,芳草地再发现一个像刘祥那样的频临破产、亡命绝路的贫雇农,他的同胞兄弟会热心相助,绝不会旧态重现。可是,眼下的苏贵检,并不是这样的境地。高大泉为了不让他给破坏国民经济的投机人升方便之门,才决定不惜一切地帮助他。 而且,那个苏贵俭,不仅是个中农,还是个对农业社抱着怀疑、躲得远远的中农。高大泉是为了不让这个劳动者吃亏受损,才想方设法成全他。…… 时代前进了,道理深刻了,对每个人要求的尺码也高了。这一次的这种支援,已经超出了一般庄邻亲友的同情,扶帮的狭小的范畴;不是直接、而是间接地联系着国家的经济命运的大事。党支部书记应当让自己够得着这样的高尺码,那么,他能要求兄弟这样一个普通的农业社社员,也通此情、达此理吗?如果高大泉遭到高二林的拒绝,他能用那样的标尺,来批评高二林吗?高大泉想,只可另想办法,绕开走,免得使一个好不容易圆满起来的家,再闹出裂缝。(人情味,不会被人说成过于完满了吧?)
这时候,高二林已经把碾盘摊满了,把谷子口袋放到靠墙边的地。
吕瑞芬大概跟高大泉想到了一起。尽管在高度和深度上相差很大,他们夫妻是心心相印的。她像平时一样,嘴上没说一句话,心里边却很急火地想着办法,想着怎么着能够帮助男人减轻困难的分量,把要做的事情做成。她朝男人的脸上看一眼,试探地问:“咱家还有棒子,多借给苏贵俭点不行吗?”
钱彩风插言说:“他要用小米,哪能给他棒子呀!”
高大泉说:“对,要给他小米。他是在跟张金发、冯少怀借小米的时候撞的钉子,也许要在小米子的问题上边钻套上钩。这是一口气,咱们农业社得争!这是一个救人的机会,咱们农业社不能袖手旁观!”
刘祥见高大泉这样为难,叹口气说:“真是一步一磕碰,他们专找难题给你出! ”
高大泉说:“难不倒咱,眼下不是去年,更不是前年了。我们不会眼看他们吃人害人,张着手丫子没办法。这个空子,绝不能让张金发和冯少怀钻;这个当,绝不能让苏贵俭上。”
众人听了这番话,都觉得道理是对的,可是办又想不出,就沉默起来。
碾棚内外,一片寂静。只有挂在里的灯盏在跳动,外边的星光闪耀。
远处传来社员们的欢笑声和呼喊声。
这时候,高二林拍打着手上的谷糠,凑过来,丝毫没有激动的神色。他看哥哥一眼,用平平常常的声调说:“算了吧!用得着这么嘀咕吗?” (我想笑,感到了喜悦,也有点幽默。浩然老师的幽默细胞,不比王朔等人差。只不过不像他们为了显示自己抖机灵罢了。浩然老师是才能为理想服务的典型!——也许又过了一年了吧,我又看到了这里,我这是又有眼泪含在眼眶里。)
高大泉没有回答。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
吕瑞芬没有开口。她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刘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了眨眼睛。
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吕瑞芬和刘祥,连钱彩凤都明白了高大泉急着奔到碾棚来的用意。她还理解了高大泉这会儿的为难之处。她想,这件事情,只有自己出面试一试,或许能成功。
她随便抓个话茬儿对高二林说:“你又没听见我们说啥,就插一杠子!”
高二林不笑也不怒地说:“你咋知道我没听见?”
钱彩凤说:“听见了,干吗不让我们嘀咕?不嘀咕,坎子就蹦过去了?”
高二林说:“这有啥难的呀!”
钱彩凤带着生气的调门儿说:“你这个人,不担轻,不压重,倒会说轻巧话! ”
高二林扭身冲着他的哥哥说:“你去忙吧,这个事交给我们办
高大泉盯着兄弟那仍然是平静的脸孔:“交给你们办,你们咋了结?”
高二林伸手朝碾棚里一指:“把咱们这谷子借给苏贵俭,不就完了—— 总能够一斗吧?”
这个声音在这古老的碾棚门口响起的时候,尽管是夜间,却如同太阳破云而出,大放光芒。(我又想流泪了!——哦,原来我已经感动过了)
高大泉,这个硬棒棒的汉子,两只眼睛不动地望着兄弟那张俊气的、熟悉的、亲切的面孔,好久好久没有动一下。在他不知不觉中,两颗热呼呼的泪珠子,悄悄地滚落下来。
高家的这顿饭吃得实在够晚了,一切急需处理的家务处理完毕,月亮显得更亮,星斗显得更多。
高大泉被一家三口人强迫着躺在坑上。他这一天走了多少路,说了多少话,又花费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呀!他却没有一点困乏的感觉。
他听到外间屋,响着吕瑞芬拾坛罐的响声,西边院子里,传来钱彩凤磨镰刀的响声。过一会儿,他又听见亲自到苏家送米的兄弟高二林转回来。不是他一个,还跟来苏贵俭。
“我哥睡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不说出来,我睡不着哇!”
“你别把羊羔当大象了。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情,没啥了不起。”(二林的形象刻画成功了,只有几笔。这就是实力。写《第某次握手》的那个人攻击贬损浩然老师,看看你自己,不过就是用手抄本搞了一次文学投机罢了。和浩然老师的才华差了多少数量级啊。)“唉,二林,这可不是小事。你哥常讲,把一百多斤交给党。可是他,实在交出去的,比二百斤还多!有的人哪,一身肥肉膘子,倒是一根汗毛不肯拔下来帮帮别人。唉,都是党里的人,怎么就不一样呢?”
…………
高大泉睡不着,直到吕瑞芬都在他身边均匀地响起熟睡的呼吸声,他还是睡不着。他想着明天,不,已经过了半夜,是今天的工作了。今天是农历十七,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天门镇每逢二、四、六、八是集日;今天必须把动员农民不到集市上换粗粮的意见,宣传到每一户,这样才能跑到十八的集市前边。他又翻过来想,县委领导会有什么新的章程,防止这样哄市投机的事情到处蔓延呢?忽然,他想到大草甸子西边的春水河,那个大镇,是逢三、逢七集日;那儿离这里不远,这边农民有往那里赶集的习惯,今天会不会有人去呢?这是个漏洞,得把它堵住! 减少一个上当的,减少一个吃亏的,就把坏人的邪门堵住了一个窟窿眼儿;对国家和人民利益的保护,就是对敌人的打击。他想,事前没有想到这一步,朱铁汉带领民兵夜间放哨,只会盯着冯少怀,不会照顾到赶集的人,必须得亲自上阵!(这是当时先进分子们的认知: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没有办法,资本主义是自发的,社会主义需要人的自觉行动。另外,这也是公知精英们攻击毛泽东时代破坏了农村的自由贸易的一条罪状吧。)
高大泉轻轻地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屋,走到那黎明前的街头。(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令人痛惜!)
圆圆的月亮和繁密的星斗,撤下更加金黄黄的光辉。芳草地的一切一切,都在这光辉的照耀之下。
高大泉弯过刘万家的后院墙,忽然想到刘万的那件婚事。他想光为了管孩子这一点,也得赶快办;应当先给香云寺的支部书记写封信去,以后再抽空跑一趟。
他这样想着,奔向飘着雾气的田野,踏上长着野草的小路。青草丛丛,缀满了晶莹的露珠。露珠被碰碎,沾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多么清爽的小风!小风里带着湿气,也散着微凉,这种微凉不会长久的,当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一露脸,它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大泉裹了裹白粗布小褂的衣襟儿。他那健康体魄的热气,立刻暖热了两只发凉的大手。他在草丛中踱着步子。一只青色透明的小虫,从他那没穿袜子的脚背上爬了过去。
他四下张望,心想,如果遇到赶集的人,怎么说服他们接受自己的劝告呢?群众真有难处,光劝人家忍耐着不是个好办法,得出主意,让人家既没吃亏上当,又没受委屈。他想来想去,忽然从兄弟高二林身上发生的那件可喜的事情上,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发动农民互助友爱,互助互济,互通有无。大家先串换着吃,坚持到大秋,这才两全其美呀! 他兴奋起来,心想,如果把群众发动起来,比一个小农业社的力量可大多了。
就在这个时侯,他借着月亮和星光的照耀,发现有五六个结伴赶集的人,推着车子,赶着毛驴,从村子里出来,朝这个三岔路口走。那车子上和驴背上鼓囊囊的口袋,一定装着刚刚生产出来的小麦。那是他们的血汗,国家的宝贝,斗争的武器!
高大泉大步地迎上去, 去阻拦!不让农民上当吃亏,不让投机商人捞到油水!
金色的星光,迎着他朝前跨着的坚定、有力的步子。(应该是旗开得胜,因为农民都能算过这个账来,以前是没人组织,只好排队走进屠宰场——连横,现在有人组织了,大家可以互相帮助了,不用任人宰割了——合纵。高大泉的境界可比苏秦高多了,他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是为了全体农民的幸福,是为了工农联盟,是为了国家的利益。)
四十八 步步高
三个集日过后的一个傍晌午,天气格外的晴朗。
把小麦打轧完毕,把公粮交齐入库的芳草地的农民们,腾出手来伺候大田庄稼了,东方红社的人干得更红火。男社员抢着大锄板耪二遍地,女社员端着簸箕,给棉花施化肥。每一块地里的人都在议论着前几天曾经发生过的事。
由于政府采取了一些临时的措施,尤其是农民们听信了干部和积极分子们的宣传,都照上边的意图行动,所以就把集市上那风潮般的粮价,给稳定下来:大多数农民没有吃大亏;大多数粮食贩子没有捞到太多的油水。那股子憋了很久、又不肯自消自灭的不安定的势力,自然还严重地潜藏着。但这暂时的平稳气氛,也足以使人感到安慰了。(借用当今的一句话:粮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炒的。)
广播喇叭声,从村口的大槐树上,传到野地里:
“东方红农业社社员请注意,今儿晌午,提前收工,到保管室预分小麦啦!”
社员们高兴地互相呼喊着,急忙奔回家里拿口袋。这种分配劳动果实的方式,在庄稼人来说,是祖祖辈辈没有经历过的头一次。农业生产合作社成立以后,第一回收获嘛!这件轰动全村的大事,给社里的家家户户都带来了喜悦:集体的优越看得见了,摸得着了,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赵玉娥把一百三十五斤金黄成饱的小麦分到手。这里边有一半是土地股的预分,有一半是她的劳动所得。听到会计叫她的名字,听到她分得麦子的数目字,她就像惊呆了一祥,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才好。
朱铁汉和吕春江帮着她把麦子口袋扛到她住的那个房间里,戳到炕梢上。
朱铁汉对赵玉娥开玩笑说:“这么多麦子,磨成白面,蒸成馒头,你一个人可怎么吃得完哪?”
吕春江也说:“你撒开吃吧,要不然,到秋天再分了棒子、谷子、豆子,你可没处放!”
两个人说笑着走后,赵玉娥站在炕沿下边,两只手摸着鼓鼓的口袋,凝神地站了许久。
这粮食实实在在是她的了。是她土改分的土地里长的(土改赵玉娥分得了土地,这个好像没有解释,她是作为个人分的,还是算在秦富家里按人头分的,没有解释。),是她用自己的双手,参加了集体劳动长出来的。当她的两只手会使筷子那天起,她就开始拿起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她就参加了各种各样的繁重的农活。她日复一日地劳动,年复一年地劳动,整整二十几年,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在忙碌之中,她到底流了多少汗水,是难以计算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生产出的果实应当属于她自己所有。做姑娘那会儿,她也有过丰收的喜悦,那果实先是爸爸的,后是哥哥的;出嫁以后,她也有过丰收的喜悦,那果实是公爹的、丈夫的。因为那时候个体单干,因为她是个女人;她只有多付辛苦的义务,没有财产占有的权利。现在生活在集体的农业社,她是农业社的女社员;她能从每天记工员递给她那蓝色小本子上,看到一天的劳动成绩,能从眼前这一条粮食口袋里,看到她几个月的汗水结晶。当那一面绣着“爱国增产模范社”七个金字的红旗,悬挂在东方红农业社办公室的时候,党支部书记说:“这是全体社员劳动的结果,是全体社员的光荣。”这个全体社员里边就有她赵玉娥。那一次选举会计的时候,赶上她和钱彩凤两个人到棉花地捉虫子,回来晚了,迟一步赶到会场。朱铁汉叫着她两个的名字问,对大伙儿已经选出来的小常胜学着当会计,同意还是不同意,而后,小常胜以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了。她赵玉娥一个人意见竟是不可缺少的。她是这个集体里同样重要的一员……
二十多年,赵玉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独立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和社会里。多少苦辣酸甜的滋味,一齐涌上她的心头。一口袋麦子不算多,却是件摸得着的实物。它生动而有力地告诉赵玉娥: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展现在她的眼前,只要她头不回地走下去,她会越走越幸福,越走越能体会到人生的积极意义!(赵玉娥离家的意义远远高于娜拉出走!没有经济独立,妇女不会获得最终的独立,更遑论自由。)
这会儿,赵玉娥可以心平气和行使自己的权利。她跨坐在炕沿上,很自得地暗暗盘算着,分到手的这些麦子怎样支配。她想,应当留下二斗,过去过节的时候吃用;马上磨二斗,跟社里借给她的小米子和棒子花插着吃用。她想,这二斗麦子磨面的时候,要舀出一点儿头罗面,好给她那个被丢在秦家院的儿子做些发面馒头吃;秦家自然也会吃几顿细粮,那个小算盘肯定要把麦麸子都磨到面粉里一块儿吃下去(现在我们要吃全麦的馒头、面包了,要知道过去不远的那个时代,人们是被迫吃“全麦”。我们现在之所以想吃粗粮、吃野菜、吃小龙虾、大闸蟹,都是因为有了精米白面。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忘记了毛泽东时代。是那个时代人们的奋斗让我们的农业粮食产量有了天翻覆地的变化。王国福带领大白楼村的社员群众把粮食亩产由解放初的一百多斤提高到1969年的725斤。陈永贵带领大寨人也把亩产由几十斤提高到七八百斤。再加上经过三十多年的努力,杂交水稻、小麦培育成功,还有化肥工业的发展,到1980年代我们的粮食终于自给自足了。当然,现在事情又发生了变化,保证粮食安全又成了我们国家的大事。)。赵玉娥得给儿子最白的馒头吃,这是当妈的自己劳动所得,又可以任意吃用的!……
邓三奶奶拄着枣木拐杖,从街上乐颠颠地转回家,一撩门帘子就喊:“赵玉娥,你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猫着?快去看看吧,街上可热闹啦!”
赵玉娥从沉思中醒来,望着老人家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什么事呀,奶奶?”
邓三奶奶说:“天门镇的供销社送货下乡了。一大车。花布哇,袜子呀,脸盆、手巾、大暖瓶啦,可真多!”
赵玉娥动了心:“我去看看热闹。” 邓三奶奶说:“买块布吧。你不是喜欢巧桂穿的那样的布吗?我看了,有。好几个人都要扯。”
赵玉娥随口说:“那,等我商量商量…… ”
邓三奶奶指点她一下说:“傻丫头,你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还跟谁商量呀!…… ”
赵玉娥笑了,是呀,一切由你做主,谁能管,谁又敢说个不字!邓三奶奶说:“你快去吧。我舀点麦子,换副新腿带,先走啦!” 赵玉娥追出来间:“您不是有钱吗?怎么用麦子换?” 邓三奶奶说:“人家供销社用货物替国家收粮食,周忠说,谁家需要的东西,就尽量地买。这也是对国家支援嘛!”
赵玉娥回到屋里,决定买一件做套棉衣穿的褂子料。这样的料子要用几尺呢?她缺少经验,需要照娘家陪送的那件穿旧了的褂子比一比长短。
她打开那个很少打开的盛破烂的包裹。因为没有什么好看、可用的东西,她从秦家院出来那天,匆忙地包在一起,再没有打开过。她翻着翻着,忽然,一个小纸包掉了出来。她抖落开一看,是一卷人民币,还有两张揉得褶褶巴巴的纸条子。这是哪儿来的?这是谁家的?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一天,就是秦文吉动手打她的那一天早上做下的事情。那时候,秦文吉慌慌张张地出车走了。她收拾屋子,从炕上拣到一个小纸包。因孩子抢着要玩儿,她没顾打开看看,就扔到柜里;下午闹了事儿,她急着收拾东西,没留神,就把它给裹在里边带上了。她想,这东西,不会是串门人丢下的吧?谁到那个屋串过门呢?那么,这东西,是她那个不成器的丈夫秦文吉的?秦文吉不当家不主事,每次出门回来,都得一宗一件地跟他爸爸报帐、交钱,哪里会有这么多钱呢?如果这东西是秦文吉的,这么多钱不见了,他还不发疯地找吗?怎么会过去好几个月,他也没有吭一声呢?(秦文吉的私房钱的下落)
赵玉娥疑疑惑惑地把钱重又包好,塞到兜里,找个小布袋,舀了几升麦子,就往外走。
街上果然很热闹,两辆大胶皮车停在街中央。一辆车里装着五光十色的百货,一辆车装着粮食口袋。大车跟前,还摆下了摊子。除了邓三奶奶说的那些东西,还有许许多多新鲜玩艺。比如唐山出的瓷器,天津产的胶鞋,从北京运来的钢笔、本子、小推车转辘,还有本地制造的锄、镰、锨、镐和大小铁锅。(其中有佟铁匠制造的吧)
车辆和摊子周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的在挑选,有的在寻找,有的买妥了,正过粮食—— 他们不用升斗,而是用最公平、最准确的秤来约(曾几何时,秤也可以做鬼了。工具要看什么人用)。好多人,从各自门口出来,有的扯着孩子,有的背着粮食口袋,正往这儿奔。人们又说又笑,真是热闹非常。
钱彩凤见赵玉娥老远来了,就喊:“快,快,我知道你今个得出马!就那块布,我给你占着哪!”
郑素芝轻轻地推了钱彩凤一把:说:“货物买个中意,你看着好行吗?”
钱彩凤说:“她早就说喜欢这个,跟秦家老少两个小算盘提了三年,都没有答应她。”
郑素芝笑了笑:“要那样,是应当买这块。让她快做好穿上,围着秦家门口转上几个圈。”
赵玉娥在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中,几乎是匆匆忙忙地买下她喜欢了几年、今天才到手里的花布。她本来要看看热闹的,可是她心里有一桩急事,不能在这里久停。
这时候,周丽平和巧桂两人扯着手,跑过来了。
赵玉娥问他们:“看见支书了吗?”
周丽平说:“他在场房屋,跟供销社的严主任谈话呢。”赵玉娥把约剩下的一点麦子和那件旧褂子塞给钱彩凤说:“你先给我带回家去,过一会儿我再去拿。”
钱彩凤一边接东西,一边问:“你拿着新布到哪儿去显摆?” 赵玉娥说:“我有事儿。我怕你拿我的新布给你家小英玩儿,弄脏了…… ” 钱彩凤连声说:“多小气,多小气!哎,快点回来,让我嫂子给你裁剪好,我帮你,早做成了,穿上好美!”
赵玉娥急急地来到村边的场院里。
秦恺正做场院的善后工作,晾晒着扫场边的土麦粒。赵玉娥走到他跟前,仍旧按照老习惯叫他:“二叔,您叫支书出来一下。那儿有生人,我有点事不好说。”
秦恺看着她手里的布,就问:“刚买的?是拿麦子买的吗?”他见赵玉娥点点头,便拍着手上的土,奔场房屋叫高大泉去了。高大泉带着供销社的老严,挨社、挨组、挨户地访问登记所需要的用品,以便由供销社按计划进货(计划经济需要进行全社会的统计需求,这是计划经济不容易持续的原因。好在现在有了互联网,有了网上交易平台,采集数据非常方便,为计划经济的实行,提供了可能性和现实性。)。最后,他们来到小场房屋,交谈一下最近集市的情况,还有村里一些随时准备搞粮食投机的那些人的动态。从交谈来看,总的形势是好的,可是老严告诉他。据县里领导估计,在大秋新粮接上茬之前,很可能再掀起一场粮食风波;县、区有关部门的同志,正采取措施。
正这个时候,秦恺来叫高大泉。
赵玉娥迎上前,左右看看,只有秦恺在一边,就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把它的来历告诉了高大泉。
高大泉接过纸包,打开一看,立刻就明白了。他对赵玉娥说:“这是一本帐。”
赵玉娥没有往这上边想过,赶忙问。“这是什么帐呀?” 高大泉说:“小帐,放高利贷的小帐。”
“放高利贷?”
“这是文吉留的体已钱,偷偷地放的;看看,这上边写着村名,人名,借的数目。画着‘清’字的日期,那正是你拣到的时候,刚收回来不久的几笔…… ”
赵玉娥的眼前,立刻闪现出过去她跟秦文吉一块生活的时候,发现过的一些蛛丝马迹;那会儿没有留意多想,如今串在一起,才弄清楚。她咬着牙说:“真黑心哪!”
秦恺在一旁听着,使他一生不能忘掉的怨恨之事,也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叹息地说:“文吉使的这一手,跟他爸爸一个样。当初我们一块儿过,我傻吃傻干,没有二心,更没有防备。哪想到亲儿子对亲父母,亲哥哥对亲兄弟,还有这一手!他偷偷地搂足了,就张罗分家,可把我给坑苦了。要不然,那个小算盘的日子怎么会比我的日子过得好呢?自己打足了底子嘛!”(揭示分家后兄弟俩不说话的原因,对比一下前文秦富怀疑秦恺私藏麻绳的情节) 赵玉娥说:“这种人,真是六亲不认。简直让人弄不明白了。这回,我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我到大槐树上的广播台上,把这件丑事给他抖落出来;让那个肮脏的秦家小院彻底垮台!”
秦恺叫好了:“对,应当!你先行一步,到了时候,那个小算盘再跟农业社做对,我也要揭他的老底儿,让他变成狗屎堆!”高大泉笑笑说:“玉娥,你得沉住气,不要急着抖落这一些;如今抖落,只能让他恨你。 ”
赵玉娥十分坚决地说:“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我是站起来的人了,还怕他恨吗?”
高大泉进一步地说:“就算你不怕,还得往大处想。这件事情如果揭得不是火候,等于把文吉兜根儿推到冯少怀那伙人的怀里去了。你做绝了嘛! 他觉着没啥退路可走,还咋回心转意呢?咱们能落下个啥结果呢?没别的,只给搞集体增加一个死对头。想想,这好吗?” 秦恺先听明白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是呀,冯少怀正想把文吉一点不剩地拉过去哪。是得给他留一条回头路,千万别推。”高大泉指点赵玉娥:“你应当有信心,你跟文吉两个人,总有一天会走到一条路上来的。”
赵玉娥摇摇头。“我今天算把他看透了。我要坚决地跟他一刀两断!”
高大泉说:“就算一刀两断吧,文吉还得是咱芳草地的人吧?还得是咱新中国的人吧?肯定不能从这土地上把他铲除。因为他是个劳动青年,是群众里边的一个,我们还不能用嘴骂他,更不能伸手打他。咋办?睁着眼睛看着他这样坏下去吗?不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教育改造。用这办法,让所有不走正道的人都变成走正道的。你赞成这个主张,对吧?好!为什么对秦文吉,你就不肯尽一点义务呢?”
秦恺不仅听懂了高大泉这番话,而且拥护了。他连忙说:“这话有理。这才是人家党员的度量!” (用现在的“鸡汤语”来说就是“你自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谁在一起”)
高大泉继续开导赵玉娥说:“我家二林两口子,过去变成了啥样,你总清楚知底。他们现在啥样了?”接着,他摆开了他的兄弟和兄弟媳妇这半年多的变化和进步;十分激动地讲起春天的拆坑积肥,还有前不久支援苏贵俭小米子的那件事情;用这件事情跟那一年高二林向刘祥逼债的事情作比较。他说:“你看看,你不应当对文吉抱着希望吗?你不应当对我们自己的力量抱着信心吗?” 秦恺大声说:“说得太对了,太对了!我保险,文吉总有一天来个脱胎换骨变成新人。侄媳妇,你就别往旁处想了,跟支部和农业社一块用劲儿,好好地帮文吉吧!” 赵玉娥还能说什么呢?她没有表示一个态度,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听高大泉和秦恺两个人一对一句地劝说。她的心胸,随着支部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开朗。她听从了支书的劝告,把这个钱包收起来,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等待机会。她要往好处想,就是不能实现支书那个良好的愿望,白费了许多劲儿,秦文吉依旧坏到底儿了,对赵玉娥又有什么关系呢?赵玉娥是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路的农业社社员嘛!当她离开场院,往回走的时候,仿佛觉得自己在上楼梯,一步更比一步高。(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用于丹的话说就是“脚下没有楼,心中要有楼”/大笑。)
由怨恨和气恼形成的别扭情绪,青烟一般地消散了。赵玉娥渐渐地愉快起来。她要到高家去,让吕瑞芬帮她裁剪衣服,求钱彩凤帮她缝做,随后穿在身上。她从小没有妈,没人照管她,从小受穷,没有想到过要做一身花衣服穿。她曾按着传统的观念,把吃得好一些,穿得好一些的希望寄托在婚嫁以后。可是秦家虽然富有,却被公爹把着,婆母掐着,连做一双鞋的鞋面布,也得三番五次地讨要。她常常为找一块补衣服的补丁而翻箱倒柜,大费心思。自己的男人手里藏着钱,却看着她穿得破破烂烂,不问也不管,如今,她买上了自己想买的花布。这是她在集体的组织里,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换来的!(穷过度啦、穷有理啦。穷有理的是那些按了十八个“血收银”的村子。)
她一边走着,一边捧着那块刚刚买来的花布观赏,想用这个随心的事儿,把一丝若隐若现的烦恼,全部赶跑。她把花布抖落开,往自己的身上比试着。苇坑边沿的静静的水面,映出她的身影。多美呀,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美的。私有观念挖掘的泥塘,把她埋没了;社会主义的光芒;照摧着她,使她显露出真正的美。
忽然,一串疲惫的牲口蹄子击地的塌塌声;一阵气儿不足的胶轮胎碾土的“扎扎”声,轻轻地响起;一辆空着的大车,从她背后走来。车上那个人,起先抱着鞭杆子,垂头丧气地摇摇晃晃;发现赵玉娥之后,愣了一下,接着又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地盯着她。偏偏凑巧,这个赶车人正是秦文吉。
赵玉娥起初没有料到这么巧,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遇上这么个人,所以既没想躲避,也没有回头,随便往路边上靠靠。只是等到大车来到了跟前,她不用心地看了一下。她这一看,几乎被吓了一跳。
秦文吉完全变了样,他的脸色黄瘦,蓬扎扎的头发长到遮了耳朵梢;一身破旧的衣服,上边沾满了汗溃和油泥;两只垂到车辕子下边的脚,那鞋子已经破烂得开了花,前露脚趾头,后露脚后跟;特别是两只眼睛里,那一副没精神的暗淡目光,充满着阴郁、无望地复杂情绪。
赵玉娥有点慌乱,赶紧把头扭向一边。
大车,带着那个仍然用眼睛盯着她的秦文吉,慢慢腾腾地过去了。
赵玉娥急匆匆地叠卷起花布,往前走。她那平静而又喜悦的心情,仿佛晴朗朗的天气里,刮起一阵风,飘来一片云,立刻起了变化—— 想不变都不行了。她的脑海里不住地闪现着秦文吉那狼狈不堪的影子;她的胸怀里,生发起一缕难以排除的似乎是由怜悯而引起的痛楚。……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心中决绝了多少次,一见面心就软了。)
供销社的大车被更多的人围住了。一辆车的货物明显减少了,另一辆车上的粮食口袋上了尖儿。
赵玉娥发现秦文庆跟周永振在大车旁边说笑,就朝他招手:“文庆,过来!”
秦文庆说:“我要去买一个本子。” 赵玉娥说:“我先给你说句话。”
秦文庆走过来了:“啥事,这么急?”
赵玉娥看看没有外人跟过来,憋了好半天才说:“你应当帮帮你哥哥。……”
秦文庆几乎一惊:“你还惦着他?”
赵玉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立刻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郑重地说:“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芳草地的人,是干庄稼活的人,好歹算群众里头的一个,能消灭他吗?这样下去,他要毁了,要变成冯少怀的人了。应当让他变好,别让他当绊脚石…… ”
“你认为他这号人,还能变好吗?”
“我想能够。连高二林和钱彩风这两个拴到冯家车上的人。都能让我们搞集体的力量拉回来,就治不了个秦文吉?…… ”(大泉的话发酵了,传递了。)秦文庆听到这些,沉思了一下,朝赵玉娥点点头。
四十九 手足情
秦文庆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操持着互助组的事情。开头是忙着种棉花,接着是薅苗、锄草,紧跟着又忙麦收。很多应当想的问题,他都没有顾上想。
这个小伙子奔前程的热情,遭受到父兄长期地揉搓之后,就采取了新的措施,实际上是把秦富和秦文吉甩到了一边了。他自己团结了一伙人。不声不响地学着东方红农业社的样子干。他在一个名叫陈长庚家的场院里,搭了一间小草棚,用秫秸在里边绑了个小床铺,用坯头搭了个小桌子,在这儿办公、学习,晚上也住在这儿。除了吃饭,他不进那个秦家小院;进门一声不吭,端起饭碗就吃,丢下饭碗就走。他的生活过得很紧张,也过得很痛快。他想,这个样子,实际上等于从秦家小院分出来了,干到秋收以后,互助组的人心齐全,可以转成社,也可以并入东方红社,那就彻底地摆脱了那个小院子,彻底地离开了令人讨厌的爸爸和哥哥。
过晌,他在供销社大车旁边,意外地听到赵玉娥那几句话;话语很少很短,却十分有力地触动了他的心。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秦家小院里的鸡中之鹤,思想比谁都好,水平比谁都高;尽管他一直把赵主娥看成是个追求进步的群众,但是,他认为在政治方面,赵玉娥要比他可差着一大截儿。现在他不能不十分惊讶,十分佩服,起码也有点儿份自愧不如地另眼看待赵玉娥这个人了。他想,高大泉一直劝说他要努力教育团结爸爸和哥哥,不让他吵闹,不让他分家,不让他硬逼迫他们入组进社,不正是为了等待他们的觉悟,往前迈步,而不把他们变成社会主义道路上的绊脚石吗?爸爸和哥哥是群众里边的落后分子,是劳动者中间留恋旧路的人,并不是革命的对象,不是敌人,只能改造,不能一脚踢开。哥哥是个青年人,生活的日子还很长,眼看着让他烂下去,不论从哪一边讲,都是个损失,秦文庆细细地回想起自己的所做所为,不要说比不上高大泉,比赵玉娥这样一个妇女,都差着一截儿。他想,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爸爸和哥哥,过去在一个锅里吃,如今也吃在一个锅里,他们要是变成坏人,自己这个共育团员、互助组长,就没有责任吗?他想,应当先拉住哥哥,只要哥哥有所好转,剩下爸爸一个光杆司令,他能跳多高?他想,嫂子说得对,连高二林和钱彩凤这两个已经拴到冯家车上的人都能拉回来,爸爸和哥哥还跟冯家隔着一堵墙,就不能拉过来吗?共产党指出的路子,规定的政策,是有回天之力的,应当有这个信心!
秦文庆想通了这一些,积极性提高了。他决定回家吃饭的时候试上一试。
傍晚,闷了一些日子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街口是漆黑的。秦家小院里更阴沉,跟天色一样的黑暗。
应声虫的妈妈,正用一只手揽着手背上的孩子,用另一只手从锅里往瓦盆里淘粥。小孩子在她的后背上,“哼哼卿卿”,有气无力地哭闹着。
秦文庆在屋门口略停片刻,就走过来,要从妈妈身上接过碗子。
这孩子是他的亲侄子。秦文庆几乎从来没有抱过他的侄子,更没有亲过他的侄子。这会儿,他忽然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感情。他觉得,这孩子不仅是他的侄子,更重要的,这孩子生在新社会的芳草地,应当关心、爱护,让孩子成为搞社会主义的新一代,而不要变成小算盘的“小小算盘”!
小孩子对他这个叔叔挺认生,或者说有别的要求,紧紧地搂着奶奶的脖子不肯松手。
应声虫哄孙子说:“乖乖,快跟叔叔去,叔叔有好东西给你吃。”小算盘把放在后院的家具苫好了,走过来,一边给孩子擦鼻涕,一边对老伴说:“文庆他一天到晚总是绷着个脸蛋子,瘟神似的,孩子能不怕他?来,跟爷爷来吧。”
秦文庆问:“我哥呢?”
应声虫说:“他吃过饭了,不吃了。”
秦文庆说:“他是晌午在外边吃的,也顶得了晚上饭”? 应声虫愁苦地叹了口气。
小算盘抱着孙子,一边朝里屋走,一边说:“由他去吧,不用管他。”
当赵玉娥从这个小院子里搬走以后,秦富老两口子出于长辈人对儿女的情义,处处都尽可能地由着秦文吉的心意办事儿。特别是在花用钱的问题上,更显得松了手。过去,小算盘是紧摸紧抠,秦文吉回来就跟他算小帐;眼下,遇上大帐,也故意地睁一只眼睛句一只眼睛了。可是这种做法,并没有把儿子那空虚的精神填满,也没有把儿子心上的褶子抹平。他们早就看出来,儿子渐渐地起了变化,从活绷乱跳的,变得沉默寡言,接着又变得无精打采,唉声叹气;再后来,又变得易怒易暴,进门来不是蹲葫芦摔瓢,就是骂骂咧咧。在这样的情况下,老两口子一天忍着,两天让着,三天憋不住气了,也得使劲儿咽下去。这一来,习惯成自然,小算盘在儿子面前简直成了欠债的户。他慢慢地觉察到,儿媳妇离开,三儿子躲开,并没有使秦家小院安定下来,更没有让他顺心顺劲地过日月,奔前程,仿佛比过去那日子更让他感到精神上的折磨,心情上的压抑。他也开始感到,因为赵玉娥没有从秦家院拿走东西,虽然使他在财物上没有受到损失,可是损失掉的东西比财物更多、更重要。小算盘到底丢失了什么,他是说不清的;小算盘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是想不明的。(小算盘的维度太小,必须跳出来,打大算盘。或者干脆上计算机、互联网!/捂嘴笑)小算盘这个样子下去,还会变成啥样子,他是预料不到的。他一天到晚哄着捧着,小心翼翼地混日子:如同一个毫无门路的流浪者,投向何处,奔向何方,心里没一点底儿。如今能够给他一丝儿希望的,只有两点:一是那二亩棉花能种好,跟东方红农业社的一样好,能超过他们,当然更好;没有被比输,反而比赢了,就能把眼前这个三儿子圈拢住,就能使他小算盘的面子丢了以后再拾回来,秦家小院就能对付着维持下去。另一个是家里存的那些粮食,还有一春天在外边抓挠的粮食。如果能够得心应手地嘀咕(?纸书也是“嘀咕”)出去,又随心随意地换回更多的来;这样,不仅更能把三儿子稳住,更能把小院子保住,厢房屋那个大儿子也会重振精神,再起劲头。到了那个时候,这一切胜利,假如还不能把儿媳妇拉过来,他只好另打主意,也有把握另打主意了!
今天,三儿子忽然关心他的大儿子,那别别扭扭的心,倒舒展了一些。所以他见三儿子奔向厢屋,没有拦挡,倒担心半路上转回来哪!
天空阴得更重了,仿佛那挤在一起的乌云正在使劲儿往下压,连院子里也是闷的,一丝气儿都不透。
秦文庆推开了厢屋门,拐到里间屋撩开门帘,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了过来,呛得他挺难受。
一只古式的蜡千上,顶着一盏用黑水瓶改造成的油灯。发红的火珠儿,散着昏黄的光亮。炕上的被子好像好久没有叠过,还有揉成团的衣服,打成卷的袜子,散乱地扔了半炕,穿台上厚厚的尘土中,掺着烟灰和烟末子。
秦文吉搭坐在炕上,一只脚蹬着炕沿,一只脚垂在坑下边;一只胳膊按着紧挨炕沿的柜头,一只手攥着一个酒瓶子。他面前的柜子上面,一个打开的纸包,摊放着一小堆裹着油、沾着盐末的开花蚕豆。
几个月没有进过这间屋的秦文庆,吃惊地看着这里的景象,眉头皱起来,随即又使劲儿舒展开,说:“哥,吃饭啦。”
秦文吉头也没抬:“不吃。”
秦文庆一步跨到跟前,一把抓住了酒瓶子。
秦文吉瞪起眼睛:“你干什么?”
“不让你喝!”
“谁也甭管我。”
“这样下去,你可真要完蛋了!”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怎么也是活着…… ”
“你就这个样子活下去吗?” “我说了,你甭管我,咱们谁也甭管谁。”
秦文庆把夺过的酒瓶子使劲儿放在靠墙的地方,回过头来,缓了缓口气说:“我过去是这样想的,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管不了谁,干脆谁也别管谁。大泉哥提起这话来就批评我,说我这样想,这样做,都是错误的。我还一直想不通顺。倒是今个下午,嫂子的几句话把我的脑筋捅透了。我跟你,不光是亲兄弟。我们是一个芳草地的群众,是一个社会主义天下的人,从根子上说,我们是福是祸,都连在一块儿,我们应当是走一条路的。我怎么能看着你不走活路,硬走死路呢?”
秦文吉听到这句话,看兄弟一眼,端起小酒盅,把剩下的半盅酒,一扬脖倒进嘴里,说:“唉,人嘛,反正早晚也得死。”
秦文吉说:“死得死个值,看看为什么死。像吕春河那样,在朝鲜前线,保卫祖国不怕死,像高大泉那样,在芳草地,带领群众,闯社会主义天下不怕死。如果真死了,这才死得值,死得光彩!”(人生的意义,小时候就常常被灌输 ,但又常常失落。只有在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在人生经过了一大半之后,才领悟到当年被灌输的确实是真理。——读这段话的心得)他激动地两手用力一扳秦文吉的肩头,让他转过脑袋,对着脸,“你呢?你为什么?你为钱,为钱不顾命!你好好地想一想。钱这种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秦文吉低下头,不看兄弟那两只燃烧着各种复杂感情的眼睛。兄弟这几句话,他并不觉得太刺耳朵。不错,他是为钱奔波,为钱喜悦,为钱忧愁;而且,为钱什么也不顾,包括他的父母、兄弟,还有一个炕上睡了五年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他尝到了“钱”的甜头。那钱,是来得多么容易呀!只要有冯少怀和沈义仁身上的一套本领,在集市上,手背一翻一覆,整把的硬铮铮的票子,就装到了自己的腰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登上聚仙楼那么高雅的地方,坐下屁股吃喝玩乐。这怎么不让这个正在继承着小算盘的志气,又在效法着冯少怀的本领的小伙子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把整个性命倾注到上边去呢?可惜,他只尝到一点点甜头,刚刚上了瘾,那种美妙的情景,就如同梦幻般地过去了。天门区的大多数农民,再不肯把刚生产出来的小麦驮运到集市上去,用两斗或是三斗换一斗粗粮吃用。一些把小麦运到集市上的农民,不仅不再听粮商粮贩的指挥,甚至于会揪住那些要哄抬市价的人,到新成立起来的集市管理委员会去说理。有一次,冯少怀让秦文吉出面,照他教给的那种哄市价的样子干了一下子,立刻就被揪住了。幸亏沈义仁托了个熟人,转几个弯儿说情;人家一调查,秦文吉确实不是搞这种事情的老行家,才放了他。有一次沈义仁跟冯少怀一商议,要变一手,用一斗小米换一斗麦子,打算这么一压,立刻投放一批小麦,把小米子再抓回来,多抓一点儿。他们又让秦文吉出面,理由是市面上的人不认识他,容易遮人耳目。秦文吉去照着干了。这一回安全倒是安全的,他没有被谁抓住。可是,他的两口袋小米都换了出去,市价并没有压下多少;他一急,又想用刚换到的小麦再换小米,市面上的小米已经卖光,再也抓不回来。他这样提心吊胆地闹了一场,结果闹了个损兵折将(投机(偷鸡)没成,丢了两袋小米,小米也是米啊!亏大了,应该是丢一把米的。想当庄家一没有本钱,二已经不是那个时代。想想当今股市上呼风唤雨的都是些什么人)! 要知道,他家可没有冯、沈那样的底子,经不住这么折腾。他家的这些小米,是秦文吉一春天,人嚼马喂,担惊耗神,四处奔走,又是花高价抓来的。这样抖落出去,里外一扒皮,他可就大大地损失了老本钱。钱哪,没有多捞到,反倒陪了进去。秦文吉能够这样善罢甘休吗?他急了心,红了眼,跟冯少怀和张金发赶着大车,拉着粮食,东扑西撞,跑遍了本县和县外附近的集镇。结果,他的老本子越来越显得少起来。真叫揪心哪!(其实这也是张金发的处境) 回头吗?就像一个已经从高山顶上撒开腿往下跑的人,开头用劲用得猛,后来没办法再收住脚步。如今,他的欲望已经被逼得退了一万步,他想,只要能把老本捞回、保住,就罢住手,就收回心,就跟爸爸好好收拾土地,好好管理棉花,从此就好好地过日月。想到他的日月,想到他这个家,再走进这个冷清清的小屋,他就像害起大病,变得四肢无力,心灰意懒。也就是在这种心情下,他过午从天门镇赶着空车回来,在村头碰上了赵玉娥,而且不由自主地看起赵玉娥来。赵玉娥那副得意的神态,那股高傲的气势,那种走路都好像在跳舞扭秧歌的美劲儿,像重重的铁锤子,无情地打击在他那破碎的心上了,如果说,他过去对赵玉娥的绝情,只是因为气,只是因为恼,那么,现在,又增加了一股子他自己也说不出道理的嫉妒情绪。他一直没有割断跟赵玉娥破镜重圆的那根希望线。假若,赵玉娥的日子过得落魄,生活过得艰苦,就是不陪笑脸,不出头露面,而是托个人搭个话,甚至理直气壮地跟他秦文吉要钱花,要帮助,那么,秦文吉会感到安慰,会在那条希望的线上再加一根绳子:赵玉娥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如今无情的事实,已经把那条本来就纤细的线,又抻得更加纤细了,事实向他宣布:赵玉娥的日子过得很好很美,根本就用不着你秦文吉;赵玉娥比跟秦文吉一块儿生活舒服多了,可心多了;秦文吉,你滚到一边去吧! 这样一件偶然发生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竟产生一种任何人都不到的反作用。它促使秦文吉在绝望中鼓起邪劲:他要再整锣鼓重上阵,狠狠地拼命干一下子,把丢损的东西,一把抓回秦家院!在这样的情况下,兄弟秦文庆对他的规劝,感情再真挚,态度再诚恳,话语再动人,秦文吉也难以听到心里去。(孤注一掷的赌徒心无旁骛啊。)
秦文庆耐心地给哥哥讲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危险和黑暗,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安全和光明。他还把春播前在区公所从县委书记梁海山那里听来的关于国家发展变化的成就,还有对这些成就的理论认识,都给哥哥讲了一遍。
秦文吉只听着,不再吭声;手指头捻着开花豆的皮儿,心里又断断续续地想:得找一趟张金发和冯少怀,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他们的粮食多,一定会有不失败到底的计划;赶快闹腾一下子,一定得把老本保住,最好多少再捞一点儿,露了脸,顺了气,再好好地收拾土地…… (想下海捞金,不想下的是泥塘。越扑腾越下沉,现在的想法就是想能够平安回到地面,哪敢想抓一把金子哟。)
应声虫抱着孩子走过来,听了秦文庆独自说的几句,就小声地告诉他:“你快去吃饭吧,你爸爸又不高兴了。”
秦文庆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一面站起身,一面激昂地对哥哥作最后一次告诫:“哥哥,你得进步,为了孩子,你也应当在正道上进步。为什么让他无缘无故地跟你们遭罪呢?你真的就只认识金钱,一点人味都没有了吗?”
应声虫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两眼紧盯住秦文吉,惟恐大儿子对三儿子的话听不下去,哥俩吵起来。
秦文吉仍然一动没动。
应声虫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故意把孩子举到秦文吉的面前,摇着他的小手说:“叫爸爸,叫爸爸吃饭。” 小孩子真的叫了一声。
秦文吉没有答应,可是非常痛苦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时候,秦文庆已经走出这间使人窒息的小屋。他抬头看了看阴得更加浓重的天空。
一阵雷声,一道闪电。(情景水乳交融,而且自然过渡到下面的情节。写作神手。)
大雨,哗哗啦啦地下了起来。
五十 连阴雨重困天门镇
夏季里的连阴雨,开了个头儿以后,就时大时小,一直下了半个月,都没有放晴。年纪最老的庄稼人都连声惊叹说,这样的气候实在太少见了!
雨水是沉重的,从凝固的浓云中,枪弹般地投射下来,泼撒在北部山区起伏连绵的峰峦之上,钻透繁密的树叶,抽打着葱笼的草丛,敲击着腐烂植物的泥土,围绕着石缝往下流。这急速的水流,从山顶、山腰,滚到山脚的沟谷,直冲而下,跌进那石块累累的水道上,再跟随从左右呼喊冲来的伙伴们,赛跑似地穿过平原的绿色野地—— 大河小河,全都涨满了。
沿河的村庄,响起惊心动魄的锣声,举起神秘昏黄的风灯。接着,干部们冒着雨,呼喊奔跑,率领着由男性农民组成的防汛大军,提着铁锨,挟着苇席,扛着门扇,踏践着稀泥,爬上河堤。一颗颗紧张的心,一双双焦急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如同万马奔驰的泛滥洪水,听着那天轰地裂般的咆哮。一搂粗的大柳树倒下了,在那哗啦的响声中,被浪涛卷走,无影无踪。火光动天,人声沸腾的堤段,那是出了险情的地方。(据说中国几千年 “专制”制度的形成,就和这种“治水文化”有关。确实,在这种场合,“民主”就是死亡。)
彩霞河堤决口了!
洪水像一只被撂住的凶猛的野兽,按住了这条腿,它又蹬起另一条腿!(形象!)
洪水,从被它胀裂了黄土堆积的堤坝里喷射出来,闯进禾苗茂盛的土地,切断了四通八达的大小道路,跟沥水汇集在一起,连成汪洋的一片。人口比解放初增加了三倍的天门镇,变成了孤伶伶的岛屿。
增长的这三倍人,绝大多数都是工厂、企业、机关、学校和非农业生产的居民,在连阴雨的最初几天,他们比各村的农民沉得住气。他们每天照样地披着雨衣,穿着雨鞋,打着雨伞,去上班做事,或者去购买食品。因为他们没有那在深水里挣扎呼救的青苗庄稼,甚至觉着,雨天凉快,不用摇扇子擦汗,还挺自在哪! 过了几天,一种威胁着生命的阴影,朝他们扑了过来。感觉最灵敏的人,把他们的感觉,立刻传染给周围感觉迟钝的人,吃过多次水困天门苦头的坐地户,把难忘的记忆抖落出来向那些单就听过水困天门苦头的外来人,绘声绘色地介绍,天门镇被水困住之后,发生了柴米的饥荒,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于是,一种少见的惶恐气氛,笼罩了大街小巷里那些新修的,或破旧的房屋里。(我们城里人应该想一想,1949年以前,我们城市的粮食供应系统是多么的脆弱。我们到这本书所描述的时间不过六十多年,我们曾经嘲笑过“粮票制度”,设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个制度,我们的社会将会怎样的动荡。)
人们打开了包裹、抽屉、柜子和梳头匣子,把整钱、零钱全都归拢到一起。带着有力气背运东西的孩子,急匆匆的,迈着防汛抢险人同样的步子,走出家门,穿过街头,奔向大小的粮食店铺。
粮店却跟平时相反,变得像睡午觉的人那么息声静气。尽管吵喊声、吆喝声、敲打门板的杂乱声,跟雷雨的轰鸣声搅和在一块儿,震耳欲聋,可是,里边仍然那么安静。排得长长的队伍,焦急等待着的,起着哄;
“怎么还不开板儿?”
“说今天没粮食。”
“为啥还在这儿等?”
“他们一高兴,就会瞅冷子放出一点儿来。” “嗨,三合顺开板儿了!”
“嗳,快到那里吧!”
更多的人,拥挤到三合顺来了。那一个用块块窄木板拼起来的铺面前边的台阶上下,本来队伍就够长的了,这时候又让谣传给扩充了许多。
这样的紧张气氛,人们过去都是习惯的。处于两河下梢的大草甸子,处于大草甸子边缘的天门镇,解放前,哪一年不被洪水困住或多或少的一些日月呢?多数的人家,哪一次被困住之后,不是受尽吃米烧柴的痛苦折磨呢?这是旧社会,对人的性命大洗劫的一种形式:春荒是钝刀子割头,夏灾是快刀子砍脑袋! 可是人们对那残酷的情景离别了好几年,这一次骤然出现,就显得很陌生,因此给人的精神压力就更大。(就像那被右派不断提起的三年自然灾害,还造谣说“饿死几千万”,饿死人是有,但绝不会是几千万;为什么这段时间成了重要记忆,就是因为解放前天天饿死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而解放后就那几年有人饿死,所以记忆深刻。)
精神压力最大的,莫过于从供销社后院走出来的两个人。他们都穿着挂帽子的黄油布的雨衣。只有眼睛、鼻孔和嘴巴露在外边。左边那个是区长田雨,右边那个是县长谷新民。田雨光着两只脚丫子,啪哒、啪哒地使劲儿走。谷新民穿着半长筒的胶鞋,虽然脚步不重,每迈一步,都如同发怒的人,一鼓一鼓地从鞋口地方往外边吐着气。
他们走得很急,以至于警卫员小刘紧迈脚步追赶,都被丢在后边。
田雨沉思地说:“今天,这里的紧张气氛增加了。得马上采取措施。”
谷新民忧心忡仲地说:“主要是人为的心理作用。我们领导者,一定要保持镇静。”
“时间持续得太长了,得防止发生意外事故。”
“依我看,天门镇并没到米尽粮绝的程度。”
田雨加重语气说:“粮食是有的,可是您要知道,主动权没把握在我们手里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谷新民略带希望地说:“政府的号召,人民的疾苦,那些囤积着粮食的人能无动于衷,而袖手旁观吗?” (想法太文艺了)
田雨没有回答县长的这句问话。他是从防汛前线赶回区里的,镇上的粮食问题早晚会集中地爆发出来,这是他早有思想准备的。但是,突然之间达到这样的严重程度,他没有估计到,他在区里,跟王友清交换了看法,谷新民又专程赶到,介绍了全县和河北省东部发生的大面积水灾这个特殊情况,使他越发感到问题严重。他觉得,这场灾祸来势不妙,很可能有个更加出人意料的发展。怎么办呢?用什么方式方法来解决,才能达到既能满足群众生活的需求,又符合国家的根本利益的目的呢?他在苦思苦想,寻求答案。谷新民是带着县委紧急会议的决定,赶到这里来的。农业生产。在解放后有了大幅度的发展,人民群众的生活有了天地之别的变化的今天,还会闹起粮食问题,而又闹得如此严重,这实在让他茫然不解(这就是“新民主主义”中的资产阶级的因素在起作用!还巩固吗?)。甚至当他冲破泥水的阻隔,迈进天门区公所大门的时候,也没有估计到会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困难等待他。他今天冒着风雨来下乡,是执行县委决议,也是履行自己的职责义务,尤其是他一贯对人民群众关怀的具体表规。不管谷新民原来怎么想,现在又怎么看,事实就是这样冷酷无情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开始有点惊慌。但是,他得保持平素的涵养,尽可能抑制着,不使它赤裸裸地流露出来。他亲自到供销社粮点视察。那里的同志告诉他,所有粮食全部倾仓售出,连工作人员都濒临断炊的边缘。这一来,他精神上感到的压力,就达到了顶点。怎么办?用什么办法使人民群众免遭痛苦,又使领导者不失威望?什么方式方法才能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他在苦苦地考虑和衡量着。(这就是官僚的思维方式,当有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利剑悬在头上的时候,想的是“两全其美”。当没有这个制约的时候,就是领导者的威望第一。对此,不惜动用一切手段。)
他们拐过等着购粮的长长队伍。
田雨停了下来,怀着痛苦的心情,观察那紧闭的铺面门板,特别是淋在雨水中的焦灼不安的人群。
谷新民奇怪地看了几眼,问:“这是什么地方?”
田雨小声回答:“三合顺粮店。”
谷新民更为奇怪了:“这样一个小店,如此之多的购买者,能使他们得到满足吗?”
田雨知情知底地告诉县长:“店铺虽小,粮食可不少。他们是天门镇最大的囤积居奇者,跟天门区,还有周围几个区的粮食贩子有勾结,神通不小。据同志们估计,如果打开他们的仓库,可供全镇一个月吃用。”
“噢!类似粮店,全镇有几家?” “另外还有五家。别的不如这里的肚子大。”
谷新民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这就好办了。” 田雨指着门板上一张被雨水冲得花花点点的纸条,警告县长:“您看,他们已经伸手掐脖子呀!” 谷新民定睛一看,那纸条子上写着“本店米粮售完,万望顾主鉴谅。”
田雨又补了一句:“您看,这好办吗?”
谷新民依然是那样有涵养地微笑一下,说:“惜售并非不售,这要看我们的工作。”
田雨轻轻地摇了摇头。
谷新民已经转身,朝区公所转回来。
区公所里乱了阵脚。区干部们里外奔跑。区委书记王友清正在会议室里,两手紧抓着电话筒,一只脚踏地,一只脚蹬在椅子上,塌着腰,怒气难捺地跟县工商科的同志通着话。
谷新民和田雨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他们的脚下的砖地上,立刻汪起一片水。
王友清继续地吵着:“啊、啊,你们工商科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赶紧想办法供应粮食?把一切困难全都推到区里,我们怎么解决?什么什么?自力更生?请你们到这儿来,试一试呀!”谷新民皱着眉头说:“这次雨水之灾,程度不同地遍及各地,这么大一个县,平时消费,就够工商业部门招架的了,如今情况恶化到如此地步,吵也无济于事。”
田雨一面擦着脸上的雨水,一面思索着说:“他们提出自力更生是对的。…… ”
王友清还在那儿粗脖子红脸地叫喊:“我跟你说,三天之内再不从县仓库拨粮食来,区公所的人也得把脖子扎住。什么,什么,我们自己负责解决?不行!办不到!梁书记?谁指示我们也没办法。我不会魔术,变不出能吃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们再不解决问题,我要带上全镇的老百姓进城找你!”他说罢,使劲儿把电话放下了。谷新民同情地看着王友清端茶缸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没有立刻询问电话内容,就搓了搓手指头,点了一支烟抽着,脑子里又转开了一个刚刚萌动的想法。
田雨很不满意地对王友清说:“老王,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这样地给县里同志施加压力呢?”
王友清火冲冲地说:“不给他们加,我给谁加?”
田雨说:“我们应当从自力更生这个立脚点出发,自已想办法。”
王友清正有满肚子怒气没处消,听到这句使他最难接受的话,脸一绷,把两只被雨水泡白了的手朝田雨一伸:“有办法你快拿出来呀!”
田雨能谅解他的心情,但是不同意他的做法,所以并不急躁地说:“我觉着,只要咱们冷静下来,一块儿动脑筋来研究,是能移找到路子的。”
王友清使劲儿把手一摆:“算了吧。满地里的苗子,能一口气吹成粮食吗?”
田雨耐心地说:“我们是搞农业工作的,农业应当支援城市。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应当说,我们是有责任的,没有理由埋怨别人。”
王友清无可奈何地一转身子,冲着谷新民叫苦说:“您看看,都到了火燎眉毛的时候,他还在这儿唱高调!” (此时,顾不上面子了。)
今天,也就是此时此地的谷新民,对两个区干部都了解,都同情,难以偏袒任何一方。他慢条斯理地说:“友清,原则性和机动灵活性,并不矛盾。如今形势所迫,我看只能由你们自己想办法了。”王友清以为谷新民支持田雨,所以不同意也不好直着顶撞,就又冲着田雨说:“你等我坐稳当点儿,听听你唱的调子有多高! ”田雨说:“我不是唱高调,是在检讨自己。我们没有在新形势下对付粮食问题的有效办法,缺乏搞社会主义农业的成功经验,如今碰上了困难,冲我们一下子,撞我们一下子,只要我们采取积极的态度对待,会使我们聪明起来…… ”
王友清打断他的话:“我现在就很聪明,不能凭脑子一热,就把这种事关群众性命的责任随随便便地揽过来。连阴雨要是再持续下去,粮食再不运到,会饿死人的,明白吗?”
谷新民见田雨又要张嘴,就打个手势:“请不要争论了吧。我想,你们彼此间的急切心情,相互都是理解的;要圆满而又迅速地解决问题,度过难关,愿望也是相同的。如今的关键,是采用什么办法,能使我们顺利地抵达胜利的彼岸。据我所知,县里的仓库,已在大量地向外投放粮食,估计不论从存量来看,还是从这艰难的交通来看,都不易调粮南运。这样一来,给我们剩下的路途是什么呢?只有刚才田雨同志说的,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县长当然知道县里的难处,就是不知道谷县长怎么个“自力更生”法。)
王友清为难地摊开两只手:“您没到之前,我们两个,就急得满屋子转,挖空了心思,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可以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哪!” 谷新民笑笑说:“你先沉住气。我看,办法不仅有,而且门路不小。一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田雨说:“梁书记让我们把情况摸上来之后,给他汇报。先让老王打个电话吧。”
王友清一摆手:“光喊苦,还不是又挨批评?工商科那个调子,就是梁书记定的。我看哪,等咱们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田雨说:“不管怎么样,得把情况及时告诉领导。而且情况发展得这么严重,更得让他心中有数。”
王友清不吭声。
谷新民对田雨说:“你汇报吧。顺便告诉他,我已经安全到达,正在帮助区里同志紧急磋商,一定能找到妥善的解决方案,使天门镇从围困中解脱出来。请他放心。”
田雨没说什么,就去摇电话。(没有喜悦之情)
小刘过来说:“谷同志,打来了热水,洗一下脸吧。”谷新民站起身,把烟根使劲儿扔到地下,一脚踩灭,对王友清说:“来,来,咱俩先商量一下。”
田雨很快就把电话挂通了,向县里“抓总”的梁海山简要地汇报了天门镇粮食问题的状况,把他对形势,以及还有恶化发展的估计,也都说了。
电话里,传来了梁海山哈哈的大笑,接着是他那爽朗有力的声音:
“你汇报的情况,我有一点估计。你顾虑会严重发展,这看法是对的。两个敌对阶级的生死较量嘛,哪能捅一下就罢手?哪能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他们不会这样傻,我们更不会这样憨。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的确是很严重的。能严重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分量估计的准不准,可关系着打胜仗,还是吃败仗的结果哟! 话说回来,冲到眼前的困难,严重是严重,这比蒋介石的八百万大军还厉害?还能把天闹掉?还能把地闹翻?不会的,同志!解决办法嘛,我们是有的。蒋介石的八百万大军能消灭,能团结起全国几亿人民,把全国这么一个大烂难子收拾得变了样子,有计划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都开始了,那么,解决眼下这么一点具体的、暂时的困难,我们共产党就没有办法吗?同志,有,多得很哪!县里正在想办法,而且是非常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已经派人到了东北黑龙江,运来一列车大豆、高粱。就是这雨水捣乱,火车被阻截在锦州。工人们正为支援我们日夜修复铁路。估计,往最长里估计,难过的时间,也就是五天了。五天,五天哪,我们就没办法闯过去吗?能闯过去!一定能闯过去!你们别把眼睛光盯着供销社、仓库,还有那个私人粮食店。我们过去打蒋介石,有几个供销社?有几个仓库?哪个粮店老板推着小车、赶着毛驴支援前线了?子弟兵们挨饿了吗?共产党靠的是什么法宝,没饿肚子呢?靠的人民! 这一回,你们也要望下瞧,找群众,找群众中我们的积极分子、党员、干部,发动他们,打人民战争!(人民战争是法宝!,人民不能忘掉!)这几年,我们拼命地搞互助合作,办互助组,办农业社干什么?归根到底,是为了把农村改变成真正的社会主义的国民经济基础,具体地说,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农村支援城市嘛! 如今急需要他们支援,他们会热情、慷慨地支援。他们是最有力量的呀!”
田雨听到这儿,心里豁然开朗。那张被冷雨冲过的脸红起来了,而且使劲儿抓着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对,对,梁同志,我明白了。我们的眼睛一定往下看,马。上就找群众,找党员干部,一块儿闯难关!” (比谷县长的“自力更生”让人振奋!)
电话筒里又传来了梁海山的声音:“记住,要严防投机粮商钻我们空子,破坏捣乱。要向群众宣传,出安民告示,亮我们的底儿。要告诉他们办法,要告诉他们希望,要他们小心别上当!”田雨连声答应着,又请示几件具体的事情,便放下电话。当他激动地回身一看,背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根本就没听见电话里说的什么)。他忘了披上雨衣,就冲进办公室外的雨水里,奔向谷新民住着的客房。
屋于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田雨返回身,碰上范克明提一把大铁壶来送水。
“田区长,你连雨衣也不穿?小心激着。”
“谷县长到哪屋去了?”
“我刚才听小刘说,他带着王书记到镇里,召开粮商座谈会去了…… ”
田雨心里有些不悦,脸上没有显出来,就又转身奔向区公所办公室。
李培林正统计报表,见田雨出现在门口,忙说:“谷县长让您打完电话,快到聚仙楼去。”
田雨不由得愣在门口。
他想,一年前的那几场跟不法资本家的复杂斗争,不正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吗?怎么能让历史再来重演?(上次跌得不重。)
他急忙回到办公室取雨衣,又朝大门口冲去。地下的泥水,被他那两只大脚溅起来,四处飞落。
五十一 谷县长再上聚仙楼
广大劳动人民的灾祸,就是一小撮寄生虫的佳节。正因为他们预感到这样的“节日”是不会长久的,所以才要使出全部的凶劲、狠劲、残忍和狡猾的劲儿,紧紧地抓住难得的“良宵吉日”,一丝一毫不放过去,以便从人民这短暂的灾难中,榨取到能够享受一生又传于他们后代的血汗。
沈义仁这几天是多乐呀! 他的欢乐程度,随着阴雨天数的增加而上升,跟着水涨的面积而扩大。今天他的欢乐己经达到了顶点。在大半生中,像这样的欢乐,他只有过一次,那就是好不容易盼到他爸爸临死,快要咽气的那一会儿。因为从那时候起,他就要成了沈记布庄名符其实的东家。(这就是这个资本家的“亲情”?这种人的快乐必伴随着他人的遭殃!)
今天,他特别欢乐。他打着一把雨旱两用的蓝布小伞,左手撩着白纺绸大褂的下襟,在院子里巡视,挨个地检查仓房的铁锁。他一边走着,嘴里一边自言自语:“美哉,美哉! 我沈某总算掐算到这黄金万两的日子;这万两黄金的日子,总算又降临到了我沈某人的门庭了!” (想起《列宁在1918年》里面列宁的一句台词:“把那些粮食贩子给我统统枪毙!”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啊,你们赶上了一个好的人民领袖。)
他的这种庆幸,着实来之不易。他忍受了麦收后一长段的难忍的愁苦。那时候,因为政府采取了各种临时措施,使他的手脚都受到控制。他没有听从冯少怀的话,来一个孤注一掷,来一个反控制,把市场搞乱。他也没有采用张金发的主意,赶紧到外地把粗粮兜售出去,保本得利,抓一批小麦,等待秋后之机。因为那时候,沈义仁一则担心自己三反挨过整,再被抓住把柄。二则,他根据新中国的粮食产量和用量比差悬殊,而城市和乡村又有不少人囤积粮食这一实情,估计到共产党政府迟早会遇到捉襟见肘之难。他得忍,他得等。一个吃惯了剥削、勒索香甜油水的家伙,那股子忍与等的难受劲儿啥样子,只要看一看一只猫或一条狗,闻到或看到了鱼味儿和肉块儿,却到不了嘴里的那种馋态、急态、丑态,就可略知一二(导演给演员说戏,就是这样的吧?不过现在的人们或多或少的也有这些体验了,但大部分都是没有等到好的结果的,比如股市中的大部分股民,ptp理财的出借人,大部分没能发财,反而成了“难民”)。如今的结果,证明自己忍对了,等对了,一切都如他所望所见,就应验在今天。他又边走边自言自语:“万幸,万幸!我沈某手中的这仓仓囤囤的粮食,就算掌握着宇宙乾坤;仓仓囤囤的粮食,就能助我沈某随意使乾坤宇宙扭转!”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前边铺门外那叩击门板儿的声音,他觉得这是给他敲锣打鼓地助威。同时响着人们的吵嚷,他觉得这是给他前呼后拥地喝彩。
他凶恶地朝响声传来的方向瞥一眼,狠狠地想:我要沉住气,紧紧地憋住,一个粒也不能往外拿;先饿死他一批,恰到火候,让粮食来一个以一当十!” (蛇蝎心肠)
李财慌忙地跑了进来:“沈老板,不好了!”
沈义仁看着李财那张忽然消失了喜气的脸问。“唉,时至今日,我们还有什么不好!”
李财说:“工商联通知,让你去开会!”
沈义仁一摆手:“你跟他们讲,我这几日身体不适—— 喜的、美的,高兴的—— 去不了!”
李财说:“不行啊。县里的大头目亲自召开的,一定要您亲自去,马上就到。”
沈义仁略微迟疑了一下,眨巴着两只狡绘的眼睛,说:“噢,县里又下来大头目?这说明他们已经火燎眉毛,是来烧香求佛的。” 李财胆战心惊地问:“他们要是下指示,要咱们开业售粮,怎么办?”
沈义仁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把两只手指张开,又紧紧地楼到一起,咬咬牙,说:“别说他们烧香求佛,就是跪地求饶,我沈义仁也不会把手松开一点儿!”
李财说:“您要不露面、大概不行。早听人说,那个姓梁的县委书记一直抓粮食的事情;来的那个县里领导,大概就是他。这次他来到被困的天门,肯定关系到粮食问题。一定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 沈义仁的神气一变。“他呀?我也耳闻此人是共产党的急进派,很硬气。我倒要见识见识他,不客气地说,想跟他较量一二。” 李财见沈义仁想去参加会议,就嘱咐说:“您如若去了,千万要多加小心。据不少人传说此人能文能武,神通广大,极不好对付。”
沈义仁又“哼”了一声:“算了吧。他如果名不虚传,能不顾大雨泥泞,前来乞求我沈某赏一口饭吃吗?共产党,打仗行,搞土改行,管理经济呀,老百姓讲话,没门儿!”(到现在不是还有人说“毛泽东不懂经济”吗?) 李财见沈义仁往外走,又嘱咐说:“您也别太固执,注意察颜观色,随机应变,需要赏他一点儿,就发发慈悲。”
沈义仁嘿嘿一笑说:“放心。政权在他手,粮权在我手,他奈我何?今日天气凉爽,让厨子加几个菜,让伙计们吃饱喝足,休息五天,养精蓄锐,准备时机一到,给我卖把子力气。”
李财先行一步,把后门打开一道缝,等沈义仁走出,立刻又紧紧地关闭了。
沈义仁轻松愉快地迈着步子。他没有什么想的,因为用不着去想;此番聚仙楼一会,根本没有看成是件有多大分量的事。除了要走走过场,也顺便开开心,解解闷儿,开个小玩笑罢了。
他没走大街,穿着小胡同,来到聚仙楼。
谷新民和王友清两个人,已经坐在楼上那个举行喜庆筵席的雅座里了。
去年今日,这两位县、区领导者,也曾在这里召开过一次工商界人士的座谈会。两次的情景和气势又是何等不同啊!谷新民去年到这儿来,为了救灾,让商人们伸伸手。那时候的灾情,是慢慢地发起,也得慢慢地消除,不是急迫得不容时间的;商人们伸手,可以“锦上添花”,添也可,不添也无妨。今天,他又重上聚仙楼,完全是“活忙抢快刀”。困难临头,必须克服。他想,对私人工商业一定要利用改造;只改造而不利用,则是对党的政策片面理解。他亲自冒雨召集商人们来座谈,号召他们来售粮应急,估计他们会感到荣幸,会理解会重视,特别是经过“三反五反”运动,他们认识到政府的政策是一贯的,又是丝毫不含糊的。他想,有这样一重要的因素,他们的本性再贪婪,再自私,也都是人,总有点人性,总能通达一点人情;怎么会再好意思观望惜售呢?所以,谷新民往聚仙楼上走的时候,虽不能愉快,倒也显得很轻松。
王友清可就不大相同了。他心里嘀嘀咕咕,一直难以安定。当谷新民把他从区公所会议室拉到另一个房间里,提出要召开粮商座谈会,指示商人们开仓售粮的时候,曾经给他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安慰。他觉得,如今手里掌握着粮食的只有粮商,可指望的,也只有他们。办法想尽,也只有这样一个可以立竿见影,所以立刻同意,马上就行动。可是,他一登上聚仙楼这个古式的陡立楼梯,心坎儿上那个内伤隐患,忽然被触动,钻出了一种难言的疼痛。去年的“三反五反”运动,王友清确实发了一次大烧,冒了一回冷汗。那一场纳鞋底的交易,是在这个楼上谈成的。那几个经营鞋底的奸商,从此就紧紧地抓住他王友清不放手。他也就按着谷新民的意思,要跟他们把关系搞好,随着他们转起圈子。那一次,贿赂品摆在他的面前,只差一眨巴眼的工夫,他就要掉进罪恶的泥塘中;如果不是“悬崖勒马”,他王友清不要说仍然负责着这个越来越发展繁荣的天门区的工作,十之八九,连党籍也丢了…… 这会儿,王友清触景生情地回忆起这件往事,他仿佛是第一次,感激起同级的的田雨、下级的高大泉,是他们两个,那样敏锐地发现奸商的祸心,又是那样坚决不留情地进行斗争。结果,破了一个大罪案,也搭救了王友清。同样是第一次,王友清突然地对身边这位领导者县长谷新民此时此地的这个做法产生了怀疑。他后悔不该这样匆忙,应当等等田雨,听听他的意见,也听听梁海山有什么指示。他想,这样糊糊涂涂地跟谷新民跑这里来跟商人打交道,会不会又钻进什么圈套呢?(王书记毕竟是农民出身,讲究实际。不像谷县长那么文艺。)谷新民坐在那只没法靠一靠的凳子上,抽着自备的纸烟,听取挨他坐着的工商联主任伍老板汇报镇上的情况。谷新民一如既往,很有风度地点点头,很有分寸地插一两句指示性的话。
王友清坐不住屁股了,围着桌子转了几个半圈,想把自己萌发起来的念头,说给谷新民。他找了一个支走伍老板的办法,说:“你去弄一点茶叶来,泡浓一点儿。天气凉,别让谷县长受了寒。”开铁厂的伍老板,连声答应地走下楼去。
王友清赶紧对谷新民说:“县长,您再仔细考虑一下,咱要用的这个办法合适吗?”
谷新民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不是已经对你讲过了?要大胆地工作。如果不善于对工商业者加以利用,那么,养这些人有何益处?”
“能行得通吗?”
“商人嘛,就是唯利是图;适度地把粮价提高一点儿,他们就会唯命是从。”
“如今粮价可不低了。私人卖一斤粮食差不多等于雨前的二斤价码。再往高提,那还得了?”
“权宜之计嘛,咱们不是遇难关没法儿过了吗?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要限制,但是,如果不顾客观条件而过分限制,那就要限制没了,等于取消。为了利用,我们不妨对他们暂时松松手。灵活性嘛!” 王友清觉着县长讲的这个道理,既不能驳,也没有水平驳,可是这道理,又不能解除他的实际顾虑。他又沿着桌子边走几步,说:“谷县长,说实话,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太玄乎、不保险。咱能不能再想个别的办法呢?”
谷新民又微微一笑:“你刚才在区公所,怎么伸手质问田雨啦?这回该轮到我向你伸手,你觉着此路不通的话,就请拿出别的办法来。能行的话,我一定支持。”
王友清明知县长不是真的质问,也闹了个大红脸。他的心太虚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去找找老田吧,等会儿好一块开会,他还不知道这个办法哪。”
谷新民说:“你到楼下,叫小刘去叫他一声,越快越好。时间可不早了。”
王友清赶忙下了楼梯,出了聚仙楼。
一阵小风吹起,掀着墙上的日历纸片,把冰凉的雨丝支着的窗子外边带进来,有几滴落在桌子的一端,激在谷新民县长的眼镜上。
谷新民摘下眼镜,从裤兜掏出手绢,一手把眼镜举起,身子习惯地朝后一靠,想照着亮,擦一擦。他一下子靠空,差一点闹个倒仰而栽到地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屁股下边坐着的,不是他在县政府机关坐的那种藤椅,也不是在区公所坐的那种木椅,更不是去年的此时此地,坐过的那一把有软垫子的太师椅,而是一个四方方、硬棒棒的凳子。
工商联主任伍老板,下楼去了这样久才转回,亲自用三个手指头捏着一只玻璃杯的杯沿儿,递了过来。
当谷新民从工商联主任手里接过那碗茶水的时候,他的心里,也忽有所动。他望着飘在水上的茶叶末,轻轻地吹了一口,立刻感到,茶水虽然冒着热气儿,但是,这待遇,这场面,可太冷了。去年的今日,这里是怎样的气氛呢?在他这个县长还没从区公所动身的时候,不算小的大厅中间,早就坐无虚席地等候了。这一回,却是谷新民孤伶伶的一个人,那些被召集的粮商,一个还没有到。那一次,谷新民刚从楼梯露出头来,就有全场人的笑脸、掌声来欢迎;这一回,接待他的寒风凉雨。那一次,烟茶糖果,还有汽水,摆满了长长的桌子;这一回,谷新民县长要喝一杯水,也得区委书记亲自张罗要求。
谷新民一向以清高自居,不讲究表面虚伪的排场、热情和嘻皮笑脸。然而他从今天的冷遇中,感到一种政治气候的悬殊变化。从心底产生一股受辱的气恼。
其实,几个粮店的老板早已经先后来到。他们挤在楼下麻掌柜的房间里,正在密秘地交谈着戏弄谷新民的办法:
“义仁兄,你是咱天门镇粮行之首,今天有劳大驾,得由你出来应付场面。”
“抱歉,抱歉,我这几日胃口过好,吃的好东西过多,闹得牙疼,所以懒得张口。还是请老杜代劳吧。”
“沈掌柜,你实在不愿多说话,我等也不勉强;在没有出场之前,你得给大家拿个主见呀!” “唉,用政府的法律来说,粮食也属于各同仁所占有。那么,我们还不能各自为政吧?”
“他要让我们开板售粮,怎么办?”
“对,这一点极重要。如果此开彼不开,彼方就难以立足。各自为政,又步法协一,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义仁兄,咱们总须定个一致的条件,在什么状况下,咱们可以同步售粮?”
“哼,等他县长跪下哀求,粮价提到我们要多少,他就答应多少的时候!”
“义仁兄,一县之长,怕难搪塞?”
“嘿嘿!如若那个姓梁的书记驾到,确实要费一番唇舌;他这个谷某人哪,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糊涂虫!”
再奸的奸商,也有疏忽得奸不到的地方。麻掌柜今天就忘记了,在一层木板之隔的那间屋里,谷新民的警卫员小刘,正立在那儿观看墙上的广告。这小伙子,把这边订立同盟和谩骂谷新民的话,一字不漏,全听到耳朵里。他想过来,揪住他们吵一通,又怕不该吵,惹了祸,就气呼呼地跑到楼上,撩着那半截门帘,急忙朝谷新民招手:“您来,我报告个事儿。”
谷新民正处于难受之时,他见小刘神色不对,就站起身,移动两条坐得酸麻的腿,走过来。
“他们在背后骂您!”
“谁?”
“一伙粮商。”
“唔?”
小刘因为头脑聪明而又口齿伶俐,几乎一字不差地把他在楼下边听到的话,转告了谷新民”(小刘爱传闲话的毛病呢这回派上了用场,应该让小刘去信息部,人尽其才。那句“梁书记要费一番口舌,谷县长是个糊涂虫”的话,不知会怎样让谷县长玻璃心碎了一地。这也是解放初,要是现在借给小刘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和县长说话啊。)
谷新民这一听,脸色刷一下白了。他气急败坏地朝楼梯那边迈两步,又退回;想返到座位上去,又停住。在这紧急之中,他运用起自己的长期思想修养,据量起利害:这些商人、钱串子,在背后的角落里,对我的人格做一番卑鄙的辱骂,既不是当面公开骂的,又不牵扯法律规章;如果这样闯到那伙商人中间去,只能以牙还牙,也把他们骂一顿,出出气而已,另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他想,根据这不善的来势推测,如若装作不知,等他们来到,同样会碰个钉子;粮食是他们的,你不能下命令让他们卖;他说没有,因为法律管着,又不能去翻;闹成那样一个尴尬的局面,岂不自找没趣,大失身分?他想来想去,左右为难,就紧紧地咬着牙,心里骂道:这群奸商,这群丧失基本人性的资本家!(空悲切啊!)
小刘见县长犹豫不决,也没想想为什么,就气鼓鼓地说:我叫他们去,非狠狠地整整他们不可!”
谷新民摇摇头,终于把自己那冲动的感情控制住,又回到他刚离开的雅座,几乎是不露声色地对工商联主任说:“小刘报告我,有一件紧急事情需处理,得马上回区公所。这个会你就主持开吧。” 伍老板也不是善类。那些商人在楼下说什么,他不仅听到,而且,刚才趁取茶水之机,还参加了他们的策划—— 当然,他主要是劝说那些人顾全一下县长的面子,把这个会维持下来;那些人没有听他的,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县长受会儿罪,等到散会拉倒了事。如今,他一听县长要退场,把这个没法儿收的摊子甩给他,可急了眼,就惊慌地说:“您有要事,非走不可,那就请王书记来主持吧。”
“他也有别的任务,不能出席了。”
“县长,我对付不了他们哪!”
“政府的政策很明确,要求他们当爱国的商人,不要在背后耍阴谋、使手段!”
“不瞒县长您说,他们这一行业的人,这一程子可趾高气扬了,谁都不敢招惹得罪。”
“你告诉他们,政权是共产党的。他们如果非法胡为,将是自找苦吃!”
工商联主任十分为难,又不能多说别的,就像一根木头,被县长给戳在那儿了。
雨又开始大起来,哗哗地响成一片。
谷新民迈着沉重的步子往楼下走,寒风冷雨,猛劲地往他们身上抽打。他感到有些头晕眼花。这可能是要害一场大病的预兆。小刘赶紧过来搀扶着他。
五十二 解围
阴雨还在淅淅沥沥地飘落着。
街面上,那条经常被各种人踩踏的路,是没有多少吸水容量的。较高的地方,雨水下来就流走。较低的地方,雨水就汇积在一块,停滞下来,不断地增长着深度;同时鼓着泡,发出十分难听的响声。
王友清离开聚仙楼,心里乱糟糟。他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近似请医求药的重病人那样的心境,急切地想要找到田雨。这种情形,对这个庄稼院走出来的区级领导者、谷新民一言一行的拥护者和追随者来说,也是第一次。
他找水浅、泥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放脚、迈步。快到一家铁匠炉门口的时候,前边传来一种声音,震动了他那因为无计可想而变得凝固了的头脑。
千万条细细的雨丝中,走来一个健步如飞的身影。那件被雨水浇洗的油布雨衣,发出金子和黄铜一般的光泽。(雨中不同的色调)
王友清认出这个人正是区长田雨,不由得一笑,收住了步子。急匆匆走来的田雨,几步奔到王友清跟前,发急地问:“老王,你们不等等我,跑出来干什么去了?”
王友清说:“我跟谷县长到聚仙楼上,…… ”
“又到那去干啥呀?”
“谷县长想了个办法,要召集粮商开个会……”
“唉,你咋不动脑筋想想?咱们面临着这场斗争的对手,不是风,也不是雨,恰恰就是他们呀!他们能立地成佛,来救你的难?” 王友清左右看看,小声说:“别在这儿淋着,找个避雨的地方,我给你讲讲,您看合适不合适。”
他两个不好前走,也不好后转,只能因地就便,迈进了身边的铁匠铺。
这里是刘祥的妹夫家,佟家老铁铺,如今已经变成了铁业生产互助小组。旧时的门面扩建了:把原来的住房也改成了工作间,从房山掏了个小门,通向另一边的两间住房。
佟铁匠从住屋的窗户镜上发现了进来的人。他跟田雨混得很熟,对王友清也认识,就连忙不迭地迎出来,热情地往屋里让这两位不速之客。
阴雨连绵的日子,勤恳的铁匠们并不会停火休息的,正为农民的秋收制造小工具。
佟柏掌锤,跟一个像他一样膘壮的拿钳子的小伙子,正捶打一把小镐头。他们不能放下手里的活计,只是冲着客人憨厚地一笑,表示心里的欢迎。
旁边那个拉风匣的人换了,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妇女,圆脸盘,大眼睛,两块煤烟抹在她那鲜红的腮边;这种特殊的颜色,好像越发陪衬出她的俊气。
田雨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佟铁匠:“老佟,你们组又扩大了吗?”佟铁匠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回答说:“有两个户,一个劲儿申请,想要加进来。我没答应。您看,这地方再搁一盘炉行吗?我说,等等吧,等到有一天咱也办起合作社,闹个大门面再来。”手里拿着针线活、迎到里屋门口的佟柏妈明白了田雨的意思,就喜眉笑眼地说:“区长看见生人了吧?那是我们佟柏的媳妇!” 田雨又朝那个拉风匣的青年妇女看一眼,有几分惊喜地问:“多会成亲的?”
佟柏妈说:“才三天,没回门哪!” “我们来道喜啦,喝喜酒也不算迟吧?”
“只要你田区长赏脸,多会儿喝多会儿现成。头几年,正遭难那会儿,我就发愁。孩子老大不小了,谁家大闺女肯给我们这又穷又黑的打铁的呀?他非打一辈子光棍儿不可!嘻嘻,从打一互助,闹好了。其实呀,啥事都凑巧,有新婚姻法保着,人家俩对的象…… ” 新媳妇害羞地喊了一声:“看您!”
佟柏装作好像无动于衷,可是手里的锤子抡得更圆更有劲儿了。火花随着叮当的响声,四下飞。
佟柏妈笑着,从厨子里端出一盘葵花籽儿和一盘没有包装蜡花纸的糖块:“吃、吃。这是他们成亲那天,我给他大舅留的。这么大的雨,行动不方便,也没有给他送信儿。”
田雨拿了一块糖放在嘴里说:“不下雨,他也来不了。他能离开农业社那一群骡马?”
“倒也是。过几天,雨停了,水退了,我让佟柏看看他去。也让他高兴高兴。”
田雨左右看看,问:“佟兰呢?”
佟铁匠说:“您这区长,真会明知故间。”
“怎么啦?我真不知道。” “算了吧。那天您给手工业互助组的青年们开会,那丫头去了,回来就跟我闹罢工。口口声声地要去上学。”
田雨想了起来,笑了。
佟铁匠这下抓住了把柄,说:“是不是?果真是您这个区长背后给鼓动的!”
田雨说:“你不是总吵吵要办手工业合作社吗?”
“是呀! 你们区领导一批,马上就成!”
“那么,你们有会计吗?”
“会计?”
田雨点点头:“合作社还能像你们互助组这样,把墙当帐本子,往上画道道记工记帐?”
又是佟柏妈先听明白了,对男人说:“噢,你还蒙在鼓里哪!人家区长比你算计得周到,让咱佟兰念书识字,回来好给你当会计呀!”
佟铁匠一拍大腿,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王友清顾不上聊天闲扯,着急地说:“掌柜的,借你屋坐坐,我们说个事儿。”
佟铁匠说:“王书记,可别这么称呼。叫我老佟,佟组长,再不干脆叫佟铁匠。哈哈。来,来,快里屋坐。我给你们买一盒好烟卷去。” 田雨拦着他说:“这么大雨,快算了吧。”
佟铁匠掏出烟荷包:“要不就抽我这个大叶。” 田雨接过来说:“这就满好。”
佟铁匠拿过茶壶,涮干净,泡了茶,又洗了两个碗,放在两个区、领导的面前,对女人:“你到佟柏那屋去吧,让领导谈事儿。”佟柏妈拿着针线活出去了。
佟铁匠也退出屋,放下门帘,忽然又把脑袋钻进来,说:“我说二位领导,我要找你们请示个事儿,就手说说吧。供销社的粮食卖完了,那些粮店又打什么主意?为啥死关着门板儿不开?想要掐我们脖子是怎么着?”
田雨说:“放心,他们没那么大的手。”
佟铁匠说:“那得命令他们卖米卖面呀!”
田雨半开玩笑地说:“闹了半天,你让他们这号人喝血啃肉,还没够哇?”
格铁匠认真地说:“唉,明知道疼,也得挨。要不然有啥辙呢?” 田雨说:“我们的路宽得很。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去年搞生产自救的时候,梁书记有一句话讲得非常好。他说,靠乞求外人从牛皮腰包里掏几个可怜的小钱给我们,新中国是建设不成的。我看解决粮食问题也是一样。”
“这么说上级有了办法?”
“我们的办法多得很。你看看农村,正在搞社会主义的农村;那里有农业社,互助组,有那么多爱国的农民。得靠他们,他们有热心,也有力量支援城镇的人!” “这话倒对。如今青黄不接,农民手头有那么多的粮食吗?又赶上大雨泡天,有粮食能运来吗?跟两位说,肚子里不装东西,我们这锤子可抡不起来。”
田雨说:“你看问题,站得太低了,得站得高一点儿,看得才远。共产党打天下那会儿,百万大军,是靠谁供粮食吃的?是粮商吗?” “当然不是。”
“如今,也不是,不可能是。还得靠工人阶级的天然同盟军农民。”
“道理是这样,就担心他们心有余力不足。”
“我看他们心有余,力量也很足很大。打个比方说吧,咱天门镇等着买粮吃的,不过一万左右人。周围的农村呢,将近十万人。咱们就当走亲戚去吧,他们十个人还养不了你们一个人吗?” 佟铁匠乐了:“这一算,倒也是真情。可是,这水呢?咱们是让水给困在这儿了!”
田雨说:“过去打仗,农民支援前线,都是找晴朗朗的天、干净净的道儿走的吗?”
佟铁匠说:“对啦,那时侯,还有敌人的枪炮哪,比今天这困境,不知要难多少倍呀!”
田雨说:“如今农村的群众,都受了党的教育,觉悟高了,只要知道了我们的困境,会想办法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闯过这道关口。”
佟铁匠说:“对对对。我明白啦!”
田雨说:“不怕工作有困难,就怕眼里没群众(我把这句话加粗了,感觉像是穿越过来给我们今天的干部——官员听的,有些人岂止是眼里没群众,他们简直把群众当成异己力量了),更怕瞪着眼睛,只盯着那几个粮食店的门板儿。那等于伸着脖子让他们掐,找上门去求他们掐。那可太危险了!”
佟铁匠连声说:“您这一说,我心里可亮堂多了。好吧,您跟王书记谈正经的大事儿吧。”
心里边忽然间亮堂起来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坐在旁边的区委书记王友清。
王友清开头挺急,一见佟铁匠粘粘乎乎地跟田雨闲扯个没完,又挺烦。可是,他听着听着,脸上的愁云渐渐地消散了。等到佟铁匠退出屋,他已经变得一身轻松。
田雨给他往碗里倒茶水,说:“咱们谈吧。”
王友清说:“我看不用谈了。”
田雨奇怪地看他一眼。
王友清说:“刚才你跟铁匠说的那些想法,非常好,我完全赞成。”
田雨挺高兴地看王友清一眼,又叮问一句:“我的想法,就是梁书记在电活上的指示,你领会了吗?”
王友清说:“领会了,就是发动群众,像去年救灾那样,像今年春天种棉花那样。对不对?” 这一回,笑容转移到田雨的脸上。(这才是真正的正能量传递!)
王友清站起身来说:“咱们一边走一边谈吧。谷县长还孤伶伶地在聚仙楼上等着我们哪。”
两个区委领导人走出铁匠组不远,就瞧见小刘搀着谷新民,迈着艰难的步子,出现在朦胧的雨幕里。
王友清忽然产生一种担心:县长如果思想不通,硬要去求粮食商人,这可怎么办呢?
田雨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想,发动广大群众解决天门镇的水困之危,是唯一的根本方法,这是无须讨价还价的。谁不通,也得这么做。
谷新民的脸色苍白,二目无神地走到他们跟前,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他那两只纤细的手,拉着油布雨衣的大襟儿,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合适。
王友清先开口问:“那个会开完了?” 谷新民轻轻地摇摇头,说:“我没见他们,提前退场了。留下工商联主任主持一下就行了。” 王友清松了一口气,一句事前没有准备说的话,突然间脱口而出:“早就该甩开他们。咱们商量的那个办法,根本行不通。”谷新民看王友清一服。他是第一次从这个驯服的下属嘴里听到批评他的语言。他又一次吞下这个苦果,说:“我们马上回去,再想一些办法。”
田雨说:“梁书记已经指示了。我跟老王研究了一个初步行动方案,跟您汇报一下。”
谷新民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他们一边踏着泥水,小心地走着,一边谈论;等他们走到刚刚看不见雨雾中那个聚仙楼的影子的时候,县长谷新民也跟两个区干部的意见一致起来。(聚仙楼,资产阶级向和人民党进攻的象征,一定要摆脱开它的阴影。)
谷新民内心里很感激梁海山和田雨,不管这个办法行不行,总算把他从那个左右为难的处境中解救出来;起码给了他一个另谋高策的回旋余地。
王友清也很痛快。因为他也是个蒙受解围之益的人。田雨大步地走着。他当然更兴奋。他认为,身边的两个人思想一扭弯儿,让天门镇更快地从水灾的围困中闯过去,就大有希望了。
五十三 战士
高大泉在村南泄水渠上,观看水情流势的时候,接到区委召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他还从送通知的李培林那里了解到这次会议上的上要议题。他像一个早已整装待命的战士,听到了冲锋号角,立刻昂奋起来,提起小铁锨,就顺着渠顶,飞速地朝村子里跑来。一路上,尽管他的每一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尽管他意识到面临的任务急迫而又复杂。但是,他的思路,并没有因为这个具体的事情来得突然而紊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前后左右地多思多想。战士就是战士嘛,战士就是要冲锋打仗的嘛!战士听到战斗的命令之后,就是要立即行动、勇往直前的嘛!半年来,那些对新社会心怀不满的人,要用粮食问题拦路抢劫,他看得清清楚楚的;必须为阻挡这股逆流、粉碎这个阴谋而拼杀一场的劲头,他已经憋得足足的了。(早就等待着这一天了,人生的意义如果只是局限在小算盘的境界,那真是太悲哀了。)
朦朦细雨中的田野,是神秘的,是欢腾的。跟平时比较起来,一切颜色都变了。黄色的土壤变得黑了;黑色的土壤变得亮了;土壤上的绿庄稼,变得青翠了。混浊的水,顺着地垄,急速地流淌、回旋;仿佛磁石吸铁一样,又把它们有力地吸取过来,在泄水渠土捻子边上的入口处,争先恐后地冲挤。平时那条干涸的、长着小草、开着小花的泄水渠里,这会儿,让挤进来的水装满,变得荡荡漾漾。被雨水打下来的树叶、冲下来的牲口粪沫子,还有来不及躲进巢穴里的硬甲壳小虫子,在黄色的波涛中漂浮,一会儿卷进水底,一会儿又翻出水面,随后就跑出很远。很远的大草甸子,以及更远的蓟运河,将是他们的归宿吧?(恰如其分的抒情比喻,情景交融。喜爱文学的应该好好体会——世界潮流,浩浩荡荡。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向着理想社会的目标前进!)
常言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东方红农业社的这条泄水渠,发挥了许多人没有想到的威力。这是任何临时性的应付,都难以代替的威力。它神通广大地保护着农业社的土地里没有积水,土地上的青苗没有淹没,还在那儿欢欢乐乐地喝着水,舞着风,拔节儿成长。
高大泉提着沾满泥水的铁锨,甩动着两条沾满泥水的大腿前进;那两只被水泡得发白的大脚,啪叽啪叽地扑打着堤上的泥水;泥水在飞溅;身后留下的像一个一个钢模子似的脚印里(意志坚如钢铁,脚印也像浇注钢铁的磨具),立刻又灌满了泥水。
他跑进淌着水的街头。
他爬上滴着水的老槐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抓起喇叭。被云水充塞着的天空,立刻震荡起他那宏亮的声音:
“支委同志们,听到广播后,马上到高台阶开紧急会议!”老周忠正坐在何养场的草棚子里,帮着大个子刘祥择乱麻,打绳子。他首先听到了支部书记的呼喊。他赶紧站起身,拍打着沾在身上的碎麻毛子,急往东院走。他是第一个到会场的。
朱铁汉正跟吕春江一块儿,挤在高二林的小屋里,学习棉花管理的书。他听到了呼喊,跳下炕,一手提起鞋,一手扯着吕春江,一阵旋风似的飞跑,登上了高台阶。(手头都没有要赶工的活,农业社已经防患于未然。)
高大泉跟周忠对面坐在一张长条桌前边,正热烈地交谈。尽管只有他们两个,却使每一个突然来到的人,都能够从他们神色中,感到一种战斗的气氛。
朱铁汉大脚丫子还没迈进门坎子,就着急问。“高伙计,开会研究什么事儿?”
高大泉转头回答他说:“快来吧,咱们要研究一件关天的大事儿!”
“堵河口子去?”
“不,堵资本家给扒的口子!”
“在哪儿?” “在天门镇。连阴的大雨把路切断了,外地的粮食运不进来,上万口人揭不开锅盖断了顿儿。区里召开支书、村长紧急会,研究农村怎么快点儿给天门镇解围!” 朱铁汉把两只大鞋往墙角一扔,说:“这还有什么二话可说,赶快想办法支援呗。”
吕春江也冲着高大泉说:“等你开会回来,上级怎么布置,咱们就怎么干,没问题。”
高大泉说:“我刚才跟周忠大伯商量,不能空着两只手去开会,先拉上一车粮食,顺便送去应点急。这算咱们表个决心…… ”朱铁汉一拍大腿:“好,高伙计,想得好!这样一做呀,不光是表个决心,也算咱们跟别的村挑战。这张挑战书,多来劲儿!”吕春江笑笑,忽然说:“眼下通天门镇的路上,不是泥就是水,好多地方都翻了花,除了胶轮,大笨车,再装上粮食,恐怕走不动。”周忠说:“对啦,咱们正好想到一处。我跟大泉也在这儿琢磨这个难题咋解决哪! ”
朱铁汉又一拍大腿:“你们两个真死板!胶轮咱没有,木车走不动,这地方留着干啥用的。”
周忠一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啥地方呀?”
朱铁汉拍着肩头:“这儿!”
高大泉乐了:“哎,这倒是个办法。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背的背、扛的扛。”
周忠说:“光靠背、扛,那能运多少粮食。”
高大泉说:“不在多少,能表示个心意就行。”
朱铁汉说:“对啦。我们这样干,为的是起个带头作用。要是不把全区的庄稼人都带动起来,一块儿支援天门镇,你拉八辆大胶皮车粮食去,够那么多人塞牙缝呀?”
高大泉说:“这个看法太对了,你比我想得还高一层。”他这句话,是诚恳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这一段日子,他已经意识到,对面前这个同志深厚感情里,不单是爱,而且有了敬,在许多事情上,他不能掩饰对朱铁汉那种由衷的敬佩。(大泉浑厚深沉,铁汉粗中有细)
周忠也笑着说:“铁汉总在咱们的想法上加码子、添分量,真行。”他跟高大泉是同情同感的。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即使在人背后,他也没有再指着鼻子叫朱铁汉“坏小子”,这就是证明。高大泉站起身来说:“这件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我让占奎准备一下,一会儿咱们再分头找人。”
朱铁汉说:“这么丁点儿小事情,还用得着你张罗?你把自己扛的那份儿先扛走;别的,留下我们办,随后赶你。保证误不了时间。”周忠说:“这样好,两头都不耽误。”
高大泉见吕春江没说话,就征求他的意见:“春江,你看这样办行不行呢?”
吕春江想了想说:“解放前我在镇子上呆过,知道点底儿。乡村人断了粮,左邻右舍可以借借用,城镇里的人要是空了口袋,那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所以我觉着,咱们能够争取先多送一点儿,比少送一点儿强。不光是表示决心,起带头作用,还能给天门镇的人解决一些实在的难处才好。”
朱铁汉说:“咱们不是没车嘛?”
吕春江说:“能不能动员单干户的胶皮用用呢?”
周忠说:“行是行,就是得耽误时间。雨天泥地,车和套都吃亏,他们可是会算帐的。”
朱铁汉一摆手说:“有跟他们磨嘴皮子的工夫,咱跑了两趟。先背、先扛吧。别的办法,留下咱三个再想。”
高大泉受到几个人争论的启发,心里忽然一亮,说:“你们看这样行不,咱们没有车,有牲口呀!”
朱铁汉又一拍大腿:“妙!用牲口驮,不怕泥,不怕水,走起来还快当。就这么办吧。”
周忠挺高兴:“这下可解决问题了。决心也能表,头也能带,还能让镇子上的人立刻吃到粮食。”
吕春江听见高大泉又问他的意见的时候,就乐了:“满好,满好。真是人多主意多,只要齐心往一块儿想,主意就更多更高更好。咱们开会吧。”(看看现在的业务早会,表面上鼓气,其实都是虚的,哪像这个会。区别在于是给人带来什么,是去套别人的钱,还是给人带来好处)
高大泉抿嘴一笑,抽身站起,说:“我们的会,这不是已经开完了吗?”
旁边的三个人,一时没弄明白;一想,都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战士跟战士一起开会,还需多少时间呢?既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说那些让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用不着察颜观色地小心提防着哪个人,更不会扯皮条,没完没了,有议无决。这几个农村党员之间,也是有争论的。但是,他们争论,正像周忠所说,是“加码”,而不是“拆台”,你加个主意,我添个办法,越垒越高,使他们的工作决定更全面,更切实,更易于贯彻;而贯彻起来,就能更同心,更协力,更团结向上,更能达到胜利的目的。他们的会开得干脆、利落如同快刀斩乱麻;开得真诚、热烈,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这才是战士的会!(正能量的会!)
可惜,支委会到此不能结束。因为还缺一个张金发。缺了一个张金发,就缺了一个代表村里群众的行政干部;缺个张金发,就缺一个应当表决心,应当起带头的农业社。相反的,如果不留神这一点儿,不把这个人拉上,倒会多一个前进的绊脚石。(岂止是绊脚石,在这件事上是对头,是敌人。)
高大泉说:“我去找他!”
周忠说:“是得你去,要不然,这么大的雨,谁也不能把他请出来。”
朱铁汉说:“趁这个空,我先找刘祥准备牲口。等一定准儿,马上动身。”
吕春江说:“我去跟朱占奎装麦子。估计还得帮他找点口袋使。”
周忠笑着说:“都抢着事儿干了。我也抢一个。我去找小组长,派赶牲口驮的社员吧。”
已经冲到门口的朱铁汉,忽然又返回来,对周忠说:“咱俩换换吧。”
“为啥呀?”
“找刘祥,过了院子就办了,找小组长得跑多少路?路上泥水可多啦,摔着你可咋办?”
周忠领了同志的情意,就没有推让。
高大泉,这个易于动感情的人,听到朱铁汉这句话,又十分激动。他也没吭声,只是从头上摘下那湿淋淋的草帽子,扣到朱铁汉的头上。(这几个人一连串的话语和动作,是多么的默契啊。)
朱铁汉连看都没看是谁给他戴上的这遮雨的草帽子,就用一只大手按着帽顶,快步地跑出办公室。(铁汉的心思时粗时细,后来对待爱情看起来时粗线条的,其实是信任在里面)
这样一来,简短的会议,不仅把一件大事情决议了,而且分工了;接着,他们又开始一心一意地贯彻落实了。
高大泉冒着风雨,踏着泥泞,来到张家院子,走进张家新屋。张金发正大被蒙头睡懒觉。
“金发,快起来哩!”
张金发从梦中苏醒,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因为他从声音中听出来叫他的人是谁,就没有睁眼:“啥事呀?”
高大泉抹着脸上的雨水,回答说:“支委先碰个头,决定几件事,回头咱俩马上到区里开紧急会。”
张金发用手推开被头,皱着眉毛,说:“我病了,病了好几天,坐都坐不起来。”
高大泉看他一眼,明知有病也不重,就说:“你最好能坚持去,可以骑着牲口去。”
张金发咧了咧嘴:“好天气还对付,这雨拉拉的,来回一淋一吹,不是要我命吗?”
高大泉说:“眼下咱们要对付的,确实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就算咱个人有生命危险,也应当起来冲上去。”
张金发用眼角瞥了高大泉一眼。他从这张脸上发现一种不平常的气色,就问:“到底啥大事呀?”
“连阴暴雨,天门镇被困住,居民断了粮…… ”
“啊…… 真遭罪了!”
“我们为什么让他们遭罪呢?我们有办法:县里已经从东北运来大批粮食,工人把铁路一修通,马上就运到。最叫劲儿的,是这三五天。在这三五天里边,我们应当想尽办法,让镇上居民不遭饥饿。这件工作,可是对我们每个党员最严重的考验。我们一定得拿出全身的劲儿来,保证国家和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不受损失。”“是呀,这是个了不得的大事儿。唉,心有余力不足,我真不能动弹哪! 哎哟,哎呀!”
高大泉站在炕边,耐心地说服动员张金发,希望张金发打起精神,跟他们一块儿冲锋陷阵。后来,他见张金发仍然没有一点昂奋起来要行动的意思,而时间又是这样的紧迫,就有点发急了。他想了想,只好说:“这个会议,你要是实在不能动的话,我可以一个人去…… ” “那就让你辛苦了。”
“可是你不能躺着,得起来。”
“我还起来干什么呀?” “召集你们社的干部,开个碰头会。由铁汉和周忠帮助你,商量一下怎么往镇上供销社运一批粮食,支援那边的人闯过这一关!” 张金发想了想,说:“你先走吧。回头,我打发孩子,把士勤他们几个找来说说。”
高大泉说:“不是随便说说,得按着支委会的决议,一卯对一星地干出来!”
张金发睁大两只眼睛:“支委会啥决议?”
高大泉一字一句地说:“你缺席,可是多数表决了。两个农业社必须带头卖粮食。算一笔细帐,把人吃牲口喂的留够,余下的,尽量别剩,农业社这样做到前边,起了带头,就发动全体党、团员和民兵,挨组挨户动员,登记数目,立刻组织大车、牲口驮子往天门镇运送,到了夜间,也不能停。就是这个决议,多数支委一致通过了。你有啥看法?”
张金发先发呆,不吭声。
高大泉盯住他问:“你听清了没有?”
张金发停了一阵才回答:“听清了。”
“你同意不同意?”
“这,我得想想。”
高大泉抑制着火气,用坚定不可移的口气说:“不行!党的指示,群众的急需,支委会的决定,没有什么好想的。只有两个字儿:执行!再加重一点分量的话,就是不打折扣地坚决地执行!明白吗?”(军令如山!金发还不能化过魂来,还惦记着趁火打劫,这不是敌人是什么?)
“这不成了强迫命令吗?”
“不,党的号召就是命令,群众的灾难就是命令!每个党员,包括你、我,就得无条件地执行!” 张金发又闭住了嘴巴。
高大泉更严肃地说:“金发同志,过去在执行党的指示方面,你可没少犯错误;在粮食这个问题上,你跟党想的一直都不是一条路子。这是你身上的病根儿,不小心,这病根儿能让你犯大错误。这一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你要是再消极抵抗,影响芳草地的工作顺当地进行,党的纪律是不能允许的!这几句话,你听清没有?”
张金发苦笑了一下:“你干嘛总是这么吓唬人呢?我是泥捏的、纸糊的吗?”
高大泉说:“我是代表党组织向你布置任务、宣布纪律! 你如果当成耳旁风,硬要瞎干的话,就算你是铁打的,石头刻的,也要粉身碎骨!”
“好吧,好吧,我懂啦!”
“那就赶快行动!”
高大泉说罢这句话,就大步地跨出屋子,返回高台阶。
五十四 毒计
院子里的脚步声一消失,这个所谓“病了好几天”的张金发,就像撂着的弹簧松开手一般,噌地一下,就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陈秀花小声说:“你不躺着干什么。他一会儿要是转回来,看见多不好。”
张金发鼻子一耸,嘴一咧:“哼,你没见他都急红了眼?他还有闲心跟我纠缠?”
陈秀花说:“我看你还是躺着装病好。要不然,他一定让你说通那几个干部卖粮食。你可怎么办?”
张金发皱着眉头说:“看那架势,别说装病,我就是装死也不行! 你没听他说,小命不要,也得给他完成这个任务吗?” 陈秀花早就看出,她的男人是“斗”不过高大泉的,不能不替男人加着小心。她说:“实在躲不过的话,你就应付应付,卖一点儿。”“卖一点儿?天门镇上万口子人张着嘴巴等着喂,卖一点儿,他们就能烧了我!”
“他总不会像土改那样,领着一拨子挨饿的人,打开仓库就搬吧?”
“那倒是。我脑袋上不是套着个党员的紧箍咒嘛!” 张金发下炕穿了鞋,抖落开雨衣披在肩上,拿过一顶草帽子扣在头上就往外走。
陈秀花知道男人又去找知心知己的人商量对付高大泉的办法,再没有拦挡他。
巧桂从外边跑进来,迎上爸爸,收住步子,说:“广播通知了那么半天,你怎么才动身呀?”
张金发看她一眼:“这还晚?”
巧桂说:“人家东方红社截装粮食、备牲口了,咱们社还见不着烟火…… ”
“他们要干什么呢?”
“往天门镇送呀:“
“还没到区里开会,他们就先动手了?”
“镇上的人都饿着肚子等粮食啦! 我们也快着点去吧!”张金发出门往东,再往南街绕着走。雨点子使劲敲打他的衣帽;阴凉的雨丝飞溅在他的脸上。他缩了缩身子,一步一步地往他奔的目标艰难移动。
他心里边又火,又气,又烦恼。他想,怎么一个事儿追着一个事儿的屁股来找麻烦,总也不让人安生呢?特别是高大泉这个人,听到风,就下雨;见到亮,就着火苗子;不论啥事儿,都是一个劲儿地抢先,再回过头来,向他张金发逼命。他想,要是总这样动动荡荡地折腾下去,啥时候是个了结?难道说,就没有一天的平静、舒心的日子吗?他忽然想起土地改革那个难忘的光景。那会儿是多痛快,多么让人长精神。有一回,也是下大雨,他挨门通知贫雇农到高台阶商量分浮财的事儿。他那会儿的心气,跟眼下的高大泉的心气儿多相似?他张金发那会儿把整个心都扑到工作上了,说服这个,动员那个;听取这个人的表扬,接受那个人的感谢。当他第一次搬进分到手的屋子里,看看炕上地下的摆设,摸摸院子里堆着的木头垛。随后,他关了小门,回到炕上,躺在陈秀花的身边,要平平静静地睡觉的时候,心里边不由得想:共产党真好,我一定要跟着党走!(金发的革命是阿Q的革命啊,是满足自己私利的“革命”啊)过了不久,他就在党旗下举手宣誓了;又在全村人的大会上,胸前戴着光荣花,以“一村之长”的高身分,向大家发号施令了。当时,他张金发,一次又一次地想,共产党真好,我一定要跟着党走!唉,就是从打在农村搞起那个“组织起来”以后,高大泉找他闹别扭了,高大泉跟他矛盾了,高大泉和他对抗了。(社会主义之前的路可以同行,之后可就要分道扬镳喽)以至于一来二去地被高大泉压在下边,挡住了道儿,抢走了自己那个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对于这种“今日河东,明日河西”的景况,张金发常常百思不解:我张金发哪一点比你高大泉差呢,为什么你总能顺心,我就越来越憋气呢?为什么你能不断得到上级的信任,拥护你的群众也显鼻子显眼地增加,而我张金发就相反呢?本来,这一回张金发能从粮食上打破缺口,找个出路,把失掉的东西捞回来,可是隔兰差两地闹事,而且,阴错阳差,又总是出在粮食问题上。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奇怪?你想拿国家的生命线来赚钱,在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里,就是找死!)。张金发脚步沉重,苦苦地想:这一回怎么办才能混过去呢?一点粮食不卖,高大泉一定不会答应;要是狠着心地把社里那些卖点,冯少怀能松口吗?对高大泉那一头怎么应付,得先听听冯少怀这一头怎么说。
张金发为了讨教办法,寻找对策,解开眼前的难题,很自然地来到冯少怀的院子里。
冯少怀这会儿也在家里躲阴天。他如今的思想状态,跟天门镇沈义仁一个样。这种一样,倒不是因昨天冒着雨找了一趟沈义仁,碰了碰想法;就是不碰,他冯少怀也会跟沈义仁想到一条路上去。他如今是稳坐钓鱼台,单等起网提钩了。几年来,他还没有这么顺心顺气的日子。
他家有个串门的人,是隔壁秦富的儿子秦文吉。冯少怀对秦文吉可比过去增加了信任和重视(冯少怀年轻的时候为什么不带秦富玩,因为那是个大鱼吃小鱼的社会,愿打愿挨。别说占便宜、吃亏,就是你死我活,那也是“政府管不着”。闷声发大财,带你做什么?现在形势变喽,把你收过来壮胆子。等到“投机倒把”的罪名取消的时候,“冯少怀”还会自己玩,不会带上秦富、秦文吉、或者秦家的什么子孙)。麦收以后因为政府对管理粮食的事儿,把手收紧了,使得他们遭了点困难;他们试图突围反手的时候,冯少怀把秦文吉推出去当了马前卒。秦文吉非常随他心愿地去做了。虽说秦文吉没有得手,没有把市面哄起来和压下去,反而当了冯少怀的替罪羊,冯少怀却从这件事情里发现秦文吉对他的用处。他特别看准秦文吉许多可取之处,比他过去曾拉到手的李国柱和高二林“有发展前途”:今天能帮助他跟共产党对抗,有朝一日,能代替他跟共产党对抗,他想,只要这种“香火”能够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共产党的日子就会安生不了。这样,也就能够给他报仇解恨了。凭着这些理由,冯少怀对这个小伙子在感情上更显近一层,坐到一块儿也有了话儿说。(此时秦文吉还有精神慰藉作用)
秦文吉仍然被愁淹着,苦泡着。自从那一次兄弟秦文庆跟他谈心,又勾起他回味高大泉的那次谈心,更在他的愁苦的缸里加了许多佐料,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他这几天总到冯家来坐着,一坐半天,主要是他爸爸支使的。他家从春天起,学冯少怀的样子抓了点粮食,不仅一直没有捞到他们梦想的利润,反而亏了一些本钱。这使他们很不甘心,总想等待时机,圆了那个梦。这个时机的信号,只能从冯少怀这边才能看到。他们知道冯少怀这个人心眼有转轴,神通广大,不会不想门路;可是又担心冯少怀想到门路之后,来个独吞独咽,把他们甩下。秦文吉经常来他这儿,可以闻风嗅气,好追着他捞点汤水喝,也算没有白白闹腾一场。秦文吉常往冯家跑还有第二个原因,是属于他个人的,那就是心头空虚烦闷,想找个依托。雨天不能下地出门,除了喂喂牲口,没有别的事儿干,更觉得六神无主。他本来是爱串门的,只是这两年他待见的人和待见他的人都越来越少。在一般大年纪的人中间,可以说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气味相投的伙伴。他只有到冯家来,抽抽烟,喝喝茶,聊聊天,发泄发泄不满情绪,甚至于背后骂骂人。这样,既能排除一点郁闷,又能消磨时间,混日子。他当然不了解冯少怀跟他亲近的真正心意,更没有体会到冯少怀对他在感情上的变化,他爸爸传给他的那种习惯性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东西,仍起着重要作用。即使冯少怀跟他说的都是实心话,他也是暗暗地划几个问号之后,再咽到肚子里去。(微妙的关系,囚徒困境的基础,人的自私性)
这两个人很自然地又扯到粮食问题上了。冯少怀从天门镇带回来新的消息,也带回了灰烬中的火星星。冯少怀嘱咐秦文吉要沉住气,尽管如今的粮价已经飞涨到他们过去所希望的高度,也应当再等等。秦文吉听着,品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就在这个时候,张金发突然闯了进来,又是为了粮食问题。于是,这三个人立刻就出现了三种不同的心境。
张金发把刚才高大泉跟他讲的话,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冯少怀和秦文吉。他心里打鼓,绞着脑汁想,用什么话题把冯少怀的心眼说活动,让冯少怀在周忠和朱铁汉到竞赛社之前,就答应卖点粮食,应付应付高大泉,免得他再一次被做成夹馅饼子。他知道,粮食在冯少怀眼里是命,不会轻易点头的呀!
冯少怀听罢,神色忽然像雪天里挂在车辕上的风灯一样,一明一暗,若隐若现地变化着。他不吭声,把张金发传达的字句,放在心里,掂量得比过秤过斗还仔细。
秦文吉暗暗叫起苦来。他想,张金发对上边的新指示都顶不住了,一定会动员他秦文吉也仿效而行;前几次已经伤了筋骨,这回把用集市价钱买来的粮食,再用国家牌价卖给供销社,那简直成了专门干那号折胳膊断腿的事儿了。当然,他也可以应付一下,少卖一点点;就是再少吧,也得卖,大小总要吃亏,没有占点便宜呀! 小算盘的儿子,这个算盘他还打不过来吗?(各有心思在心头)
张金发见两个人都豆干饭焖着,越发感到冯少怀难以说服,肯定又一口咬定“半个粒也不给他们吃”。这可就让他张金发难迈这道坎儿了。时间不等人,他只好试探地先摆出那个主意:“我说少怀,你是明白人,你清楚芳草地如今的风气,他也清楚我处的地位。咱们要是一丁点粮食都不卖,恐怕过不去吧?”
冯少怀摇摇头。
张金发愁苦难言地说:“这件人命关天的事情,上边也不会轻易放松。天门镇好几千口人张着嘴巴哪,区里逼村干部,村干部还不逼农业社?连到农业社,还跑得了你和我?还是卖点吧。”冯少怀又摇摇头。
张金发寻找开心的话说:“咱们东头丢了西头找,往后再想办法补上嘛。我看是能补上的。就卖点吧。”
冯少怀依旧摇头。
张金发只好哀求了:“少怀,咱们哥儿们一块儿混得不错,你就赏个脸,吃亏就算吃在我身上。冲着我,你也得答应卖点儿。”
冯少怀想来想去,想妥当,终于开了口,伸出手,使劲一摆:“你干吗总爱做那种小吹小打的事儿?要我说呀,别卖一点儿。咱们有多少粮食,全卖它!”
张金发苦笑着说:“少怀,你别说气话呀!咱们快把主意定下来吧,一会人家要找上门儿,咱没个准谱不行。”
冯少怀说:“真的,我的主意,就是全卖!全镇人正缺吃的,红了眼嘛,这会儿不卖,还等个啥呢?”
张金发仍然不肯相信地眨巴着眼,盯着冯少怀那张没有一丁点儿表情的脸。
秦文吉更加不摸头脑。他不肯放过一字一句,决心要摸到这种决策的实底儿。
冯少怀仍然使用刚才那种语调对张金发说:“咱们兵分两路,扛出几口袋粮食,应付高大泉他们,这是一路;另一路,套上车,直接往镇上拉粮食,送三合顺,卖!”
张金发听了这个详细安排,才信以为真,可是又不解其意地问:“这样合算吗?”
秦文吉也听出眉目,观察着冯少怀问:“是呀,您刚才还说再抻几天,怎么又急着抖落呢?”
冯少怀朝他们跟前凑凑,小声说:“你们想,他们这回遇上了灾难的围困,又使起老办法,要发动群众。(群众路线是共产党的三大法宝之一,可惜现在还有人记得吗?是不是困难来了才找群众?平时只对群众冷眼相待呢?)这可是顶厉害的一手。当然,他们一天半时发动不起来。农业社没几个,芳草地包了堆,才有俩;那些单干户,一动粮食,痛痛快快听话的人很少,能往外搬粮食的更多不了;就算全村人把吃的全都掏出来,如今离大秋远,虽然解了天门镇的难,还免不了别的地方的灾呢,这样抻的时间越长,粮价就能越往高涨。我们再抻一抻有好处。可是,你们别丢下,他们还有一手。刚才你不是说了嘛,他们要趁机会用火车从东北往这儿运粮食,东北可是地广人稀,又有国营农场,粮食可海了。他们这一手万一能做到的话,咱们那点粮食,如同坟头见高山,滚下块石头就能把咱们砸平呀!”
张金发一听,吸了口冷气:“是这样。”
秦文吉也慌了:“要那样,不按牌价卖也不行了。”
冯少怀说:“还有哪。如果光是瞪着眼等火车运东北的粮食,远水不解近渴,难以稳住几千人的心,咱们还能让他们难受几天。恨之恨,今儿个高大泉这一手太绝:他立马当时就把粮食送到镇上,还会大造声势;心慌没底的市民,一见实货摆在面前了,就会稳住心,摸住钱,等他们,不会抢着买涨了价的粮食了。没有人抢着买,粮价不光不能再长,时间长了,还会落下来。所以我说我们得盯准这个空当,大量地卖粮食。要抢到火车的前边,也得抢到高大泉他们的驴驮子前边。这样,才能真正地抓住火候!”
张金发听到这儿,忍不住地说:“好!”
秦文吉也连连点头说:“对!”
冯少怀说:“金发,事不宜迟,就动手干!找留在家陪着周士勤和秦文(纸书中也是“秦文”不知是指秦恺还是秦文庆——应该是“秦方”)他们,跟高大泉派来的人泡蘑菇。你快到镇上去参加会。到了镇上,先把我们这个想法告诉沈掌柜的。你到那儿不用多说,一提头,他就能明白。”
“还是你去吧,你们还能商量得仔细些。”
“事到如今,没啥再仔细的了。我去,只能有一只耳朵;你去,就有两只,送了信,再到区里开会,听到上边还有啥新东西,可以随时地给沈掌柜透透信儿,让他有个准备。”(这是向资本家传递情报啊!后果很严重啊!)
张金发想了想,点头说:“行。”(越拴越紧,脖梗被人勒住了。)
冯少怀又对秦文吉说:“你快去跟你爸商量。怎么办,你们自己拿主意。反正这件事可宜早不宜迟!”
秦文吉抬起屁股赶紧往外走。
冯少怀把秦文吉支走,一方面是真心让秦文吉快动手,让小伙子尝点甜头,往后使起他来,好更顺手;另一方面,也想再跟张金发交待几句。三合顺存着的冯少怀的粮食,不是张金发知道的那一两千斤,更不是秦文吉知道的那几口袋。他一再嘱咐张金发,要跟沈义仁讲清,大甩卖粮食的时候,只能动今年抓进来的那个“数”。那么,除了今年抓进来的“数”,还有别的年的什么“数”呢?张金发不得而知,冯少怀也不会告诉他。
秦文吉小跑着回到家,踩了一屋地泥。
小算盘秦富正坐在屋地掌破鞋,见儿子气色有变,就问:“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秦文吉蹲在他跟前,把在冯家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
小算盘一边听,一边点头。(所见略同)
秦文吉还有点疑惑地说:“冯少怀摆的理由倒是对,我怀疑他又想让我去打头阵,试脚步,结果咱家又吃亏。”
小算盘毕竟比秦文吉老经世故,立刻弄明白了冯少怀的话,而且认为十分有理。他着急地对儿子说:“事情明明白白地摆着,你还怀疑个啥?不急着动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想把我那点家当全拆腾光了哇?”
“您的意思是,跟着他干吗?”
“得借他们的光,让三合顺粮店捎带着手替咱们把粮食卖掉。离开这门路,不集不市,又大雨泡天,你到哪儿吃喝去?等雨停了,那市场上的价,还不得由公家说的话算数呀!” 秦文吉听老子这么说,终于下了决心,赶快奔到盛粮食的西屋搬口袋。
应声虫刚把睡醒的孩子抱起来,一见儿子弄粮食,就紧张地问:“你要干啥?”
“往镇上送,赶个大价卖。”
“就这雨拉拉的,牲口车出门儿,多让人不放心。”
“没事儿。”
“我看你还是改日再干吧。”
“不行。”
应声虫这会也不知为什么,对老头的“替身”儿子也不能够应声随和了。她追出屋,又对秦富说:“他又瞎闹瞎撞,你咋不管他呀?”
秦富站起身说:“是我让他去的。”
应声虫对这个一辈子服服贴贴的老头子,也有点不服贴了:“你看他那弱身子,不怕把他淋坏?”
“唉,奔日子,还能这么娇嫩!”
“你也得再看看别人家呀?”
“别人家能沾上冯少怀的边儿吗?”
应声虫追在秦富的屁股后边,唠唠叨叨地不停嘴:“唉,你还是再盘算盘吧。总这么一股风,一股火的,我真怕你们又上当。”秦富不理她,也帮儿子搬口袋。
应声虫一手按住口袋,说:“你再去找冯少怀摸个清楚,再跟文庆透透信儿,看他咋想…… ”
秦富瞪起眼珠子:“少废话,躲开!”
秦文吉听到妈妈提到兄弟秦文庆,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又产生了几分犹豫,他把口袋放到车上,用油布盖住,对秦富说:“先等等,我再看看他们动没动。”秦富不高兴地说:“你还瞎耽误啥时间呀!他动不动,咱也动,快把这块病去掉吧!”
秦文吉已经快步地走出院子。
秦富不管泥水,也追了出来。
当这父子两个来到邻居那座黑大门的时候,就见大门道里有两个刚放下的粮食口袋;冯少怀和张金发正往里边走,看样子去扛第二趟。
秦文吉一声没响,急忙转回家。
秦富在儿子背后嘟嘟囔囔地说:“你看,人家干起来了吧?你咋变得芝麻大的胆子啦?”
一阵风,把树叶上的雨水,僻里巴啦地摇了下来。
秦文吉用手捂住脑袋。
小算盘直缩脖子。
他们听见门楼外边泥水响,朝门楼外边瞧一眼,见冯少怀走过去了。张金发两手抱着肩头,颠颠地在后边追。(好像亲眼所见,又仿佛看到童年在乡下住时下雨的情形。)
五十五 云水行
云暗天低,大草甸子变成茫茫的一片。细雨如丝,纷纷地飘洒。泥泞的路上,无声无息地冒着泡,纵横不定地流着水。只有两旁地里的青庄稼叶子,发出如同用铁箩筛沙子一样的“唰唰”响声。由骡马、毛驴,还有黄牛组成的一串长长的驮子队伍,在雨水中,艰难地行走着。牲口那各种颜色的皮经过雨水洗涮,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好似涂了油测了漆一样闪着光泽。他们既紧张,又沉着,小心地放着蹄腿,抖动着耳朵,或打着响鼻。每一个牲口都驮着粮食口袋。口袋装着簸净、晒干的小麦。口袋上遮着油布、雨衣,以及衣服和门帘子。驮子的旁边,都跟着一个脸色严肃的保护者;专心一意地扶着,一刻不放松地牵着。这一切,不仅给这喧闹的大地增加了特殊音响,也添了异常的色调。(画面)
高大泉在前边引路。他指挥着人们,哪一段路直走,哪一段路绕过,哪一段路应当谨慎地慢行。(烘托出主要人物)他挽着湿淋淋的裤腿,两只光着的大脚,在泥水中有力地跋涉着。他头上的旧草帽,因为浸水过多,帽沿沉重地朝下弯垂着,周围滴着串串水珠,好像挂上了穗子。他带头把小布褂苫在粮食口袋上,那赤裸着的宽大的脊梁,浸着水,宛如披着金属的胄甲。他的情绪振奋,越往前走,那胸膛就挺得越高。他的心,像抖起翅膀的小鸟,在天空中飞翔。(童年的高大泉从山东往河北走的时候不就是这种神气吗?只是那时是为了个人的好日子,今天是为了全国人民的好日子,是为了永远铲除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土壤。)
他忍不住地扭转头看一眼。那长长的牲口驮子中间,牵扶奔走的人里边,有年轻的吕春江,周永振。有年壮的刘万、苏存义;有年老的周善和宋老五;还有少年常胜。他们的岁数不同,禀性差异,思想觉悟也不一样。可是,“组织起来”这个法宝,把他们带到光明灿烂的大道上,点燃起他们的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革命热忱,做起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事情。他们都是农民和农民的后代。按照传统的制度和观念,他们习惯了为个人,为个人的小庄稼院奔波操劳。如今,他们变了:劳动组织变了,思想感情变了,行动也变了,他们都把国家的困难、人民的疾苦看成是自己的困难和疾苦,甘心情愿、毫不犹豫地拿出了粮食,支付着辛苦,有了这样几亿可靠的群众,最美好的远大目标,就一定能够实现!(他就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带头人的作用吗?人都有公私两面性,那种成为主导,首先取决于社会制度;私有制体系下,人们就会撒鸭子放羊,最后两极分化。公有制体系下,必须要有好的引领者,大家才能有公心;否则,私心泛滥,人心涣散;最后公有制也会瓦解。)
他这样想着、看着,发现小常胜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有些心疼。这孩子年纪小,没经过风雨,可不能把他淋坏。他搂住少年那湿淋淋的肩头,说:“常胜,把褂子从驮子上揭下来,拧干,穿上!” 常胜摇着脑袋说:“不冷!”
“看你身上直打哆嗦!”
“打哆嗦也不冷! "
“哈哈哈! '
赶着驴驮的人们,也同时被常胜的话逗笑了。
高大泉跟常胜并肩走着,给他挡着从南边吹来的风说:“你知道这粮食是给谁运的吗?”
“当然知道啦,给天门镇的居民。”
“那天门镇的居民里边,还有你的爸爸呀!”
“就是没有我爸爸,我也要来送粮食。”
“对,因为住在这里边的大多数是我们的亲人。大多数是为革命建设出力气的人。那里边有工厂的工人,手工业的工人,机关干部,还有中学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哪!”
“这个我也知道。”
“你先当两年会计,等有了接手的人,再回去上学吧。”
“我妈不让我离开家,我就在社里劳动。”
“咱们社里需要文化人,需要很多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听故事吗?”
“喜欢。你再给我讲一个吧。”
“你不是正看着这个好故事吗?咱们的农业社、整个芳草地,每时每刻发生的好多事情,都是故事。”
“秦文吉打媳妇的那个事儿,就挺有意思。”
“那不是主要的。去年,你丽平姐大闹鞋场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那一天,是你在菜园里跟我们一块干活的时候,给我们讲的呀!”
“那是个重要的故事,跟资本家斗争。今儿个,我们为了把国家的建设搞好,把我们的日子过好,又来跟他们摔跤比力气。你懂得这个道理吗?”
刘万跟在常胜后面那头大青骡子旁边,听到高大泉说到这一些话,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无限感慨地插了一句:“唉,好多的事情,处在当时当地,倒不是太害怕,事后回头一想,才觉着吓人。我这一辈子,经过这样的事情太多啦!”
周永振说:“有些人就是不长记性,疼过去以后,肿还没消,还是按照老规矩干。你们看小算盘,总跟冯少怀学坏,闹得一家子七零八落。如今怎么样呢?一丁点教训也不接受,办啥事儿,照样儿听冯少怀的胡诌八扯,盯着冯少怀的脚后跟迈步。”
刘万说:“他不是记性不好,是因为财迷心窍,身在火坑里不知道会烧死,还觉着挺暖和哪!”(比喻太到位啦,磨难生活出警句啊!) 众人被他逗得笑起来。
刘万说:“不用笑,是真情,我有这种体会。”
高大泉说:“这就是不觉悟。我们社员得用嘴开导他,又得拿出实际行动做样子,帮着这些人从梦里醒过来。”
接着,人们又谈论起秦家院最近发生的事情。有人传说,小算盘这一程子很怕他的儿子秦文吉,亲眼看见秦文吉训斥小算盘,小算盘一声不吭。还有人传说,应声虫也敢大声说话、正眼看人了;有一回,她还帮着三儿子秦文庆,说小算盘几句不好听的话。小算盘没动手打,也没还嘴说,赌气地躲到后院去了。
雨点密了,雨丝粗了,路上泥水中的水泡子变得大了,跳得高了,响声也急了。茫茫的远处,出现柳梢摇动的踪影,还能看到木桥横跨的模糊轮廓。他们已经来到梨花渡口。
(每到渡口都会有故事——人们啊,你们要何去何从?)
常胜忽然喊:“要下大雨!”
周永振逗他说:“你那么个小人,还能看出这个?”
“你听,打雷了! ”
“那是山洪响。”
“不是吧?”
“没错儿。”
“山洪还有这么大的声音?”
“水火无情嘛!” 高大泉用手把脸上的雨水一持,朝远处看一眼,就急走几步,又跑到前边引路。
每个人都警觉起来,紧紧地抓住牲口的笼头,扶住粮食口袋。彩霞河的洪水声越来越响,河上的木桥越来越清楚。他们透过雨烟,看到了柳枝在风中弹跳抖动。
上坡的路面,表土被冲走,留下无数曲曲弯弯的小沟,清水顺着小沟往下淌。
桥的那边,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使劲摇摆胳膊,大声地呼喊着。洪水的翻腾声,把他的喊声吞没,河这边的人,根本无法听清楚。
高大泉首先发现了那个人,就对大伙说:“你们先停一停,我问他喊什么。”
众人赶紧拦住了牲口。
高大泉急步走上桥头。他立刻辨认出来,河对岸的那个人,是梨花渡的李国柱,就把两手卷成个喇叭形,套在嘴上,大声答话:“李国柱,有什么情况蚂?”
李国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送过来了:“大泉哥,别过来,桥坏了,危险!”
“别着急,慢点说!”
“桥,坏了。” “噢?什么地方坏了?”
“桥梁柱子,要倒!”
高大泉赶紧弯下腰,把那木桥从头到尾看一眼,并没发现有歪扭的现象。他小心地拽着野草和紫穗槐的棵子,试探地抬腿迈步,顺着堤坡走到水边。
滔滔的洪水,从北边滚滚而来,浪头撞着浪头,又合在一起拍打堤岸;旋转一下,相互攀登着、重叠起来,扑到桥下,挤过桥孔,摇撼着支撑桥面的立柱。立柱根根,在超过它抵抗能力的冲击中抖动。
高大泉仔细查看一遍仍旧没有找到要倒的柱子,就又朝那边的李国柱喊:“喂,冲坏的柱子在什么地方呀?” 李国柱俯着身子回答:“靠我这一边口从东数,第七根!” 水边的浪涛声更大了。高大泉没有听清数目,又喊:“国柱,大点声,第几根?”
李国柱一字一句地喊:“第、七、根! ”
高大泉终于听到了。他用手指点着,数到第七根,虽然离着远,看不太准,也能发现那柱子有点朝南倾斜。他的心,紧张地往上提起,两只脚不由得往下迈去。洪水挑逗般地涌了过来,飞起的浪花,打到他的裤子上。
站在路上牲口驮子旁边的人,一直盯着他,见他往水边走,几乎同声朝他喊叫:
“嗨,危险! ”
“别往下走!”
“快上来吧! ”
高大泉好像没有听见,心里边剧烈地翻腾着。他想,洪水把桥冲坏,不能走过去,这可怎么办呢?把驮粮食的牲口打发回村,等水小了,或是桥修好了,再说?这是最平安保险的办法。可是,按照这样的办法去做,任务怎么完成?天门镇被困着,那儿的人等米下锅呀!这跟敌军正在天门镇烧杀有啥两样呢?想到这些,他的眼前,闪起大雪纷飞的砖窑簧火旁,县委书记梁海山那严肃而又亲切的面孔;闪起李培林下通知的时候,给他描绘的天门镇的缺粮情景,闪起今天临出发的时候,男女社员一齐装粮食、备牲口的那个热烈场面—— 彩霞河的那一边,党在召唤着他带领这支队伍前进,几千名人民群众,期望着他带领这支队伍早点儿到达;而芳草地的乡亲们,又是那样信赖地等待他们胜利而归!没料到,眼前横着一条凶猛的大河,是一座随时就会坍倒的木桥,是生命的危险…… 他呆呆地站在河坡上,两只发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翻滚的河水(决斗前的思考)风吹他,雨抽他,一股加重的寒气袭击着他。脚下的泥,被他踩进很深,泥水埋没了他的脚面。
他猛抬脚,急转身,回到驮子队伍跟前,人们几乎是同声叮问他:
“怎么样?出啥事了?”
“那边的路不通了?”
高大泉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这些可爱的社员,是跟他一起从过去那个灾难日月闯到今天的伙伴;农业社的财产,是他们千难万难购买和繁育的牲畜。宝贵的粮食,是他们汗水一粒一粒浇灌出来的,是城镇的人们急需的东西…… 他的心又不由得翻腾起来。他想,能不顾这些群众和财产的安全,硬要往前闯吗?他相信,他只要下了决心,发出上桥过河的命令,这一伙里,不会有一个人反对。可是,作为一人共产党员,一个农业社的带头人,决心应当怎样下,命令又应该怎样发呢?(想起诗人叶文福的《将军,不能这样做》里面的几句:革命,在危崖上焦灼:难道井冈山的火种,要被这大渡河水,无情吞没?)
他把桥下的柱子被洪峰冲歪的情形,以及这样走过去的危险性,全都告诉了大家。
人们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以后,都像高大泉一样地紧张起来。周善说:“这桥本来就是浮搭着的,全靠下边的柱子顶着,要是说倒,可就哗一下子呀!”
宋老五也说:“这种事儿,我早年可见过。桥塌比决口子还厉害。我们是得小心点儿。”
周永振有点发急,就说:“这会儿还好好的,能那么巧,正赶上咱们走到桥上它就塌?冲吧!”
吕春江看看高大泉那沉思不语的样儿,估计那桥的危险性不小。他说:“反正咱们一定得过去,怎么个过法,可不能冒着险硬干。”
周永振一把抓住自己那头驴的笼头,说:“你胆小,我先过。我就不信一个大木桥那么容易倒。”
吕春江一跃身子,张开两只胳膊拦住他:“别急,别急,听听大泉哥有啥打算。”
高大泉又把脸上的雨水抹掉,说:“我们一定要过去,还得快过。桥要是一倒,那就根本不能过去了。等把它修上,那得几天?镇上的灾难会变得更加严重!” 周永振说:“你快摆办法吧! ”
高大泉说:“你们再等一下,我看看桥面怎么样。”他说着,转身又往桥上走。
七八只手把他紧紧扯住了:
“这可不行! ”
“我们过不去,另打主意,不能让你冒险!”
高大泉抽出胳膊,严肃地大声说:“听我的命令,各人管好牲口,都不要动。”
小常胜脸都吓黄了:“大泉哥,让我去吧。我会水,掉下去也能游上来。”
高大泉轻轻地推开他:“别担心,我比你的水性好。听话,快到后边去等着。”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眼下必须有人到桥面上探查一下,才能打定主意;而探查的人,除了高大泉自己,他又怎能让别人代替呢?(话短压千斤!)他们压着心跳,停住了争吵,惶恐地盯着高大泉已经开始的危险行动。
高大泉从容地跺跺脚上的泥,弯下腰,卷了卷裤脚,一直卷到大腿根。直起身,朝河那边看一眼,两只手同时抹着胸脯子上的雨水,便走上桥头,踏上桥板,一步一步地朝前移动。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承受过无数次人踩车轧,经历了无数次风雨侵蚀,已经呈现出糟朽的痕迹的木板。雨水从木板缝流下去,跌进沸腾的河里,河里滚动着波浪,好像浓厚的乌云在眼下翻飞。
牵着牲口驮子的人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他那两只脚口在浪涛翻滚的轰鸣声里,在雨注泼洒的烟幕中,谁也不知是虚是实,反正大家都觉得那桥面在高大泉的脚底下直颤抖;直摇晃,好像立刻就要哗啦一声倒塌……
高大泉没回头,没停步,一边往前试探着,一边仔细地察看。他终于走过木桥。
桥这边一直替他揪着心的李国柱,快步地迎上来说:“大泉哥,你不用试,肯定不行!”
高大泉没搭腔。他缓了口气,使劲地一摇脑袋,把挂在浓黑眉毛上的水珠儿抖掉,又从桥面上返回来。他一步一使劲地踏着桥板。他没有听到反响,只是感到脚下边绵软地颤悠。他这样试着,推敲着他的打算。
他走过人群这边来。
人们一拥而上,一齐开口问他:
“怎么样,能行吗?”
“是过还是不过?”
高大泉下决心地打个手势:“过!”
人们立刻返回身,牵引自己管理的驮子。
高大泉说:“马上把粮食口袋卸下来…… ”
“卸在这儿?”
“这要干什么?”
高大泉说:“先用人扛,一口袋一口袋地扛过去,放在桥那边,回头再牵牲口…… ”
“哎,这个办法好!”
“对啦,让牲口空着走,分量轻,保险!”
“万一掉到河里,牲口也能搭救。”
高大泉说:“立刻行动。年轻的人扛口袋,年纪大的管牲口。咱们能运过一口袋,也是胜利。如果到半截上,桥坏了的话,我们就想办法去找船,由会水的人护着船过河!” (想得太周到了,真是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啊。好好学吧。不能提升人、启迪人的“文艺作品”,发表了除了浪费纸张、流量和稿费,有什么作用!更别说那些让人堕落的地摊文学了。)
人们呼喊着从牲口上卸下粮食口袋。哪里还分年轻年老,大伙都抢着粮食口袋扛在肩头上。
高大泉扛了一口袋,走在前面。
后边一个跟一个扛口袋的人,长长一串,走在那随时可能倒塌的桥面上。
桥面在重压之下,使劲地颤动着。雨点下得更密了,河水翻得更猛了。
扛粮食的人们终于胜利地到达对岸。这一来,人们更有了信心,放下口袋,飞一般往回返。
李国柱也跟着跑过来,帮着扛口袋。
他们一趟又一趟,把粮食全部搬过桥,把牲口全都牵过桥。
高大泉紧紧地扯着小常胜的手,最后走过来。
河水暴怒了,一个大洪峰,像推来一座倾倒的小山,扑到桥前,撞得桥梁木柱摇晃起来,发出“嘎吱吱”的响声。洪水顶尖的一团浪花,从北边冲过来,陡地翻起,通过桥面,摔落到另一边的波涛里,胜利的欢呼声,在靠近天门镇的桥的这一边响起来了,小常胜高兴得在泥水中直尥蹦子。
高大泉大声喊:“同志们,马上备牲口驮,赶路!”
小常胜刚要转身,忽然喊:“嗨,那边来了大车!”
大家一看,河对岸的远处,有一辆大车,在朦胧的雨幕中时隐时现地朝这边急驰而来。(情节聚焦,戏剧冲突。浩然老师的作品改成影视剧情节几乎不用大动)
五十六 洪涛曲
一辆大胶皮车,在雨雾中艰难地挪动。
浸透了雨水的皮鞭,在空中无声地抽打;裹满泥浆的车轮,半陷在泥浆里,又吃力地挤碾着泥浆;梢子上的杠子驴,不情愿地左右摇摆着湿波流的身子,往前走步;辕子里的白马,无可奈何的低垂着头,眨巴着眼,拉拽着沉重的车。
秦文吉缩着脖子,紧紧地傍住车辕,茫然地四下张望,使劲儿轰赶着牲口,他怒气冲冲,不时地骂几句难听的话。(中国版的《三套车》)
怀着特殊欲望的小伙子,这会儿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到天门镇。在装车的时候,寻找半天,也没有凑够几块足以把粮食都能遮住的油布;一条口袋被老鼠咬破一个洞,又缝了几针,这就使他耽误了动身的速度,结果,张金发的大车已经先一步走掉,没有跟他搭上伙。等他出了村,看到路上一片人的脚步和牲口的蹄子印。他断定农业社的牲口驮子也出发了。冯少怀曾经警告他要快点追,免得走到农业社的后边,而赶上粮价有变,要吃个大亏。他只好发疯一样轰牲口。这几个月的赌博,他真算输惨了。这次,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一会儿是胜利的希望,一会儿是再败的幻灭;这个被压下去,那个又冲上来,无情地折磨着他。
梨花渡口的木桥出现了,过了桥再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就到了天门镇。只要到了那里,究竟是黑是白,是胜是败,一切都能揭晓,在爬坡之前,秦文吉整整车上的套绳,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当他正要吆喝牲口,忽听对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
高大泉站立在对面桥头的土堆子上边,使劲摇动手里的草帽子,高声呼喊:“嗨,停下,停下,桥不能走!”
秦文吉认出高大泉,而且看到那里一群人,掺杂在一片牲口驮子里边。他猜到,那些盖着各色东西的牲口驮上,全是粮食,全是想到天门镇压下市价,让秦文吉赔失老本的粮食!(这真是两军对垒啊!)
高大泉的呼喊声,又一次传了过来:“文吉,文吉,快停下,快停下!”
秦文吉看着高大泉跳下土堆,迎着他边走边喊。他觉着有点奇怪,就不吭声,继续轰赶牲口往坡上爬。
高大泉已经跳上桥面,用更大的力气喊:“桥要坏,不能走车!不能走车! 你听见没有?” (悬了!为了秦文吉的性命,高大泉不顾自己的性命了!)
吕春江、周永振跑到高大泉背后,使劲儿把高大泉扯住,不让他再往前走。
秦文吉听准了高大泉朝他喊的是什么话了。他仍然不答腔。他心里想,你这支部书记做工作,也太做得不是时机了?这是啥节骨眼儿,你还要拦我?他想,桥不能过,你们怎么过去的?张金发怎么过去的?秦文吉这样嘀咕着,继续拼命地摇鞭子、轰牲口,在那泥滑的坡上爬动。
高大泉不顾一切,要冲过来拦阻秦文吉的车辆。
人们扯住他的胳膊不放开,同时朝秦文吉喊:
“你聋啦,还不快停住!”
“你听见没有,不要命啦!”
秦文吉喘着粗气,艰难地迈步,心里仍然疑神疑鬼地叨咕。高大泉怕我抢先,打算把我扣在桥这边,这还不很清楚吗?他想,万一高大泉挣开拉扯他的人,跑过来截住我,一定会缠住不放,而让他们社的牲口驮子先走一步,赶到天门镇;这样一来,可就耽误了大事。他想到这儿,抬头朝对面看一眼。(自私自利的人脏心烂肺)
高大泉果然挣脱了拉扯他的人。在人们惊呼乱叫声中,支部书记踏着颤动的桥板,冲过来了。
秦文吉一看,急了心,红了眼,使劲吆喝一声,甩起鞭子,大车呼呼隆隆地上了桥。
木桥在轻微的摇晃。那些拼凑在一块儿的湿媲流的木头,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高大泉一见拦不住,还瞧见秦文吉有点惊慌,就停住步,又喊:“快赶,快赶,往前冲过来,快呀!”
木桥摇晃得更厉害了。各种惊心动魄的惨叫声,更大了。秦文吉吓傻了眼,吓掉了魂儿口他想停,又想去。在这一瞬之间,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大泉看得明白:在这万分危险的时刻,秦文吉的退路是没有了,想扑过去,拉秦文吉一把;就一边跑一边喊:“丢下车,自己跑过来,快,快。” 秦文吉惊呆地望着高大泉那张红灯笼一样的脸,听着高大泉那雷鸣般的呼喊。(沧海横流!)
是进,是退,是丢下车,还是赶着走?这一切一切,他都已经来不及选择了,只听“咔叭叭”一声震天巨响,桥中间塌了一大片。秦文吉只觉得眼前一片乌黑,脑瓜子里边轰地一声,被抛到半空中。
套上的杠子驴,辕中的大白马,胶轮车,还有车上的那些秦家父子打了多少美主意的粮食口袋,跟着秦文吉一块儿,随着折木断片,一齐跌进彩霞河的洪水里。(!!!!!!)
汹涌澎湃的浪涛,被这些从桥上掉下来的庞大而又沉重的物体突然压了一下,出现一个凹洼,立刻又暴怒地弹起;强力分开的洪水,急速地合拢,像巨兽的大嘴,吞下了那些物体;接着凸了起来,打个旋转,一切都不见了。
桥头上,一群焦黄的脸孔中,响起一片惊吓的喊叫:“哎呀!”
“这下可完了!”
刘万忽然吼吼地喊叫起来,“大泉,大泉,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大家被这喊声震动,扭头朝那断桥的边沿看去,只见高大泉正匆忙地脱着裤子。
吕春江和周永振奔上断桥要拉住高大泉。
高大泉尽管是那样急忙,却又显得十分从容地一纵身,从断桥上腾起,迅速的一落,钻进彩霞河那狂涛巨浪里。(这是人世间最美的画面,正气冲向宇宙)
惊吓的人群,更加惊呼起来;
“天哪,可不得了啦!” “他怎么这样干哪!'
小常胜撒开腿,顺着堤坡往水边上跑。
刘万和苏存义一齐奔过去,一人扯住他的一只胳膊。小常胜哇哇地哭起来:“大泉哥哟,大泉哥哟!”
周永振已经扑到水里。
吕春江一边解钮扣,一边朝周永振喊:“快脱下衣服,快脱下衣服!”
周永振站在浅水处脱下衣服,往岸上一扔,跟吕春江一起,一面奋力向激流游去,一面寻找目标。
洪水茫茫,除了浪涌的旋转,就是翻花的泡沫,哪里能找到支部书记的踪影呢?
李国柱跟几个会一点水的社员也下河了。
邓久宽不会水,一面跟着众人在水边上乱跑,一面喊叫连声:“大泉,大泉!”热泪,不知不觉中从他的眼里涌了出来,流进张开的嘴巴里。
一片黑云移过,一股急风骤起,一阵暴雨哗哗地倾倒下来,河上河下,雾气腾腾地混成了一体。
雨水,哗哗哗,一个声地响。
洪水,眶嘱眶,不住声地叫。
冀东大草甸子上的这些庄稼人,听到过枪鸣炮响,见识过水淹火烧,谁又经过这样震动灵魂的场景呢?谁又感受过这样揪心般的恐惧呢?(佛家里的“舍身饲虎”怎能和我大泉叔的行为相比。)
脸色苍白的刘万,对着脸无血色的秦恺,声音颤抖地说:“赶快想办法,时间久了就完了……”
秦恺说:“我、我到区里报告吧!”
“这么远到区里报告,再来人,哪能行?”
“我到近处的村里找人! ”
“这倒行,你快去,我在这儿招呼着。”
秦恺两腿发软地爬上河堤,一脚没有迈稳,把他给滑倒在地。他一边爬起,一边回头看,只见远处那翻卷浪涛的地方,有一个黑点儿一隐一现。他转身又往回跑,又摔了一跤,一边爬一边喊:“嗨,嗨,吕春江,快往南游,快往南!南边有个人呀!” 在河里挣扎寻找的人,没有听到秦恺的声音,只是看到了他的手势,就顺着水溜往南游去。
高大泉有一身在大草甸子的苇塘里和彩霞河的波涛中锻炼出来的好水性,这是芳草地人所共知的。但是,大暴雨的河水,跟平常缓缓流动的河冰,差别太大了。他一个猛子扎进洪涛里,那水的压力和冲击力,一时间还不容他施展本领。等他翻出水面,巳经被带出一百米之外了。他一边用两脚踏着水,一边用双手分击着波浪,使自己不至于下沉和被冲得太远。他同时急速地扫视水面,寻找目标。当他一无所得,想要往断桥这边逆行的时候,忽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浪涌中有个人脑袋在一冒一冒地挣扎着。他就急忙地朝那边游过去。
一个大浪冲过来。他敏捷地一躲闪,波浪就从他头顶上翻卷过去了。他艰难地游到发现目标的地方,那个目标又不见踪影。
急风大雨,把云天和大河搅到一块儿,遮住人的视线。高大泉继续击水寻找。忽然,他又发现前边几米的地方,冒出了那个人头。他刚想转身,一排浪把他高高托起,又猛地往下扔。眼看那个目标又要消失,他就一个猛子往那里扎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吕春江、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伙人,拼命地朝这里游过来。
高大泉终于扑到了那个在死亡中挣扎的秦文吉的跟前了,向他伸过手去。
在水里乱抓乱刨的秦文吉,昏迷中触到了一个人体。一种本能的指使,他一下子抱住了高大泉的腰,越抱越紧,死死不放。高大泉被拖进洪水的深处,无论怎么用力气,也没办法再使身子翻出水面。
吕春江他们游到这里的时候,百般寻找,再也不见人的影子了。他们虽然没办法交换看法,但是,心里都明白,高大泉一定出了意外。众人更焦急地在水里东扑西撞,寻找他们的支部书记。被拖进水里的高大泉,感到一阵昏晕,一阵窒息。他不再挣扎,用劲儿憋住气,压住惊慌;为了节省体力,就按照水的流势,拖带着仍不肯松手的秦文吉,顺流而下,等待脱身的时机。流呀,流呀!他终于感到有一种东西扫动他的头部,就急忙伸手扑捉。(极强的心理素质!)
这是岸边一棵大柳树被刮到河水里,树枝在波浪上起伏抖动。高大泉一只手抓住了树枝,另一只手又抓住了树枝,借助这股力量,使他把头钻出水面。他急速地呼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探进水里,抓住秦文吉衣服的脖领子,把他的脑袋提出水面。昏迷不醒的秦文吉,果然把两只死抱着高大泉的手松开了,在水里乱抓乱挠。
高大泉躲闪着,不让他再抱住;同时,一手提拉着他的后衣领子,一手划着水,带着秦文吉往河岸边游动。
吕春江、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伙人,几乎同时发现他们,一阵惊喜,拼命地游了过来。
周永振和李国柱一人抓住秦文吉一只胳膊。吕春江转到他们的下游,护着他们上了岸。
岸上的人都转惊为喜地奔过来了。这是多么难以形容的喜悦呀! 在那危急的惊慌时刻没顾上落泪的刘万,这会儿反倒哭了起来。
浑身湿淋淋、脸色煞白的高大泉定下神,缓了口气,连忙说:“快,快救人。让他趴下,把肚子里的水倒出来!”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半死的秦文吉抬到一个小土埂的高处,让他翻趴在上面,脑袋垂在下边。不一会儿,那白水、黄水,顺着他的嘴巴,不住地往外流淌。
秦恺把衣服拿过来,让高大泉穿上,感动和喜悦,使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常胜使劲儿抓住高大泉那冰凉的大手,怎么也不肯放开,好像怕他再跳进那凶恶的洪水里一样。
吕春江和周永振还在那儿摆弄秦文吉。他们想,这个人能不能活过来,看样子是没把握的。
刘万说:“救得及时,五脏没受损害;只要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就好了。”(双关,类比,暗喻,极妙)
邓久宽这会儿顾得上生气了:“哼,一肚子坏水,没有别的东西!”
宋老五说:“看他这一回还跟冯少怀走不走!”
就在这个时候,秦文吉哇地叫了一声。
高大泉赶紧蹲下身,呼唤着:“秦文吉,醒一醒! 秦文吉,醒一醒!”
过了好长的时间,秦文吉,这个秦家院的后代,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空,绿树,黄色的土地,还有一张熟识的面孔,又回到他的眼前。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世界呀!
秦文吉仍有些昏迷地四下张望,“我…… ”
秦恺透了一口气,怒气冲冲地说:“怎么说,你都不听,你自己不要命,还差点儿拉上一个。他是什么样的人哪?你这样的,一千个小命也换不来呀!” (对呀!不过也只有亲叔叔能这样说,才不显得过分。)
秦文吉好像慢慢地明白了一些。他两只手按着地,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傻登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我还活着?” 秦恺说:“我盼着你这回从死里逃生,能活得像个人样子,别总是害人害己了!”
周善说:“要不是支书不顾性命,跳下河去救你,你这会儿早到阎王殿报到了!”
苏存义说:“亏了支书的好水性,又沉得住气。要不然,他就让你给害了!”
秦恺语重心长地说:“光有好水性、能沉住气不管事,得靠人家党员的那颗心哪!”
宋老五点头附和说,“这是实话,这是实话。”
秦文吉听了人们议论,仿佛把一切都弄明白了。他两眼又转向高大泉。他看看那厚厚的头发茬,那浓黑的眉毛,那一双深沉、热情的眼睛,那一张曾吐出过多少肺腑之言劝说开导过秦文吉的嘴巴—— 这一切,秦文吉都是熟悉的,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样熟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看。不就是这个人,不顾自己的日子,搭救过大个子刘祥吗?不就是这个人,千方百计地保护过聋子邓久宽吗?不就是这个人,亲自赶着大车,到春水河边上的小店里,把那个九死一生的高二林接回家里吗?不就是这个人,千难万险都不怕,硬是把丫伙穷人圈拢在一起,让一家一家地都过上好日子的吗?不就是这个人,用他出众的智慧、品行和力量,把“一村之长”的张金发压住,又把财大气粗的冯少怀镇住的吗?是他,是他。今天,又是这个人,把已经百分之百要在这洪水中断送了生命的秦文吉,用生命抢了回来。秦文吉想到这儿,两行泪水一涌而出,忽然张开两只冰冷的手,搭在高大泉伸过来的两只滚热的手里。“大泉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他说着,身子一转,两腿一收,“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下。
他这一手,把在场的全都闹愣住了。
高大泉一把扯起秦文吉,说:“不是我救了你,是党。是党,指示我救你。这几年,我们大伙儿一直是按照党的指示来救你的,可是,你却硬往死路钻,不让我们救…… ”
“这回,我再不走死路了。”
“不想走死路,就得有勇气走活路。什么路是我们农民的活路呢?只有一条,搞社会主义!” 天空中云在涌,树梢头风在舞,大地上阴雨在飘,彩霞河里的波涛,在雷鸣般地大吼大叫。
五十七 送“情报”的人
彩霞河边上,一伙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人们,从死中得生的秦文吉嘴里听说:他是为了追赶张金发的大车,才不顾性命地挺而走险,全都气的不得了。
从来不肯骂人的秦恺,这回也骂开了:“张金发这条狗,他怎么没掉到河里淹死呢!”
张金发的确没有掉到河里,也没有淹死。(多么流畅的笔法!笔触自然转到了张金发身上)在他的大半生的奔波中,为了追求他想要追求的东西,走过许许多多类似的危险木桥,他不是一个个地都混过来了吗?这一回,他照样平平安安地混过来了。因为他赶着车往桥上跑的时候,山洪的高峰刚刚到达,桥柱子还没有出毛病。恰恰是经过他那辆沉重的大车碾轧和压迫,木桥的柱子才歪了。他把这一回断送生命的险事,又一次在自觉和不自觉之中,留给了小算盘的儿子秦文吉。
已经被勾走了魂的张金发,赶着拉粮食的胶轮车,平平安安地进了三合顺。
李财亲自开门,把他放进来,一看那满满一车粮食,心里怪纳闷儿:“张村长,大雨泡天的,您这是干什么?”
张金发刚要回答,又闭住嘴巴,朝跟在李财身后的小伙计看一眼。
李财会意,就扭过脸,对小伙计说:“你发什么呆?还不快点儿替村长把车接过来?”
小伙计赶忙从张金发手里接过鞭子,把牲口卸下来拴到槽头,把大车推进棚里。
张金发见跟前没有别的人了,这才附在李财的耳边说:“我来报个信儿,出了新情况。”
李财从张金发这突然行动,还有说这话的神色,料到他报的这“新情况”小不了,心里有点打鼓,赶紧往屋里让:“张村长,请!请!屋里坐。”
张金发走进柜房的套间屋,见沈义仁躺在炕上,盖着一条毛毯,正鼾声如雷地沉沉大睡。他那个如同一张牛皮鼓似的滚圆的大肚子,一起一伏地掀动,满嘴吐着肥肉裹着烧酒的气味。李财伏下身,轻轻地推着沈义仁的胖屁股,小声叫:“沈掌柜,! 快醒醒,快醒醒!”
沈义仁正在做梦,梦见他的粮食囤,像蘑菇一样,一个一个地从地下钻出来,从天门镇钻起,一直钻到县城,又往西绕到奇峰岭下。他抓着一大串钥匙,挨着个儿地打开库房的小门儿,伸手朝这个仓里抓出一把看看,是人的耳朵;又从那个仓里抓出一把看看,是人的鼻子;再抓出来一把看看,是人的心肝肺。他正纳闷,明明抓的是金黄黄的粮食,怎么都变成血淋淋的玩艺儿?李财跑过来问他,粮食价又上涨到五个人脑袋买一斗,卖不卖?他说,粮食都变成人肉了,没法卖。李财说:您记错了,咱们抢购囤的这些宝贝,就是人肉。沈义仁一想,反正一样,都是吃人肉的事儿,就狰狞地一咧嘴巴,连声说,“卖,卖!”他的最后一个卖字刚出口,李财把他叫醒了。他睁开两只红得可怕的眼睛,好半晌才看到张金发站在他的脚下,就挺费劲儿地坐了起来。
张金发没等问,就赶紧说:“少怀让我告诉你,把今年抓的粮食马上卖出去…… ”
沈义仁揉揉惺松的眼睛,纳闷儿地问道:“他怎么也沉不住气啦?”
张金发说:“出了个大变故。区里召开紧急干部会,要动员农民往供销社那儿卖粮食。解急难……… ”
沈义仁撇了撇胖嘴唇:“农民除了吃的,所剩下的,都到谁的手里边了?还不是你张村长那样的户。你手里把着钥匙,能听他们的吆喝指使?”
张金发发急地说:“不是这么简单哪! 我们村的那位大支书高大泉,正通着农业社带头卖粮食哪!”
沈义仁冷笑一声:“咳,一个小小的穷农业社,那一雀屁股粮食,还不够天门镇的人塞牙缝哪。让他们跳去,顶多再多活半天,最后还得转过身来,给我烧香磕头。”
张金发说:“你可别大意。他们要是把全区互助组的粮食都划拉到一块儿,那也老鼻子。”
沈义仁摇摇脑袋:“我不信他高大泉有那么大的神通。大秋没到,麦收已过,正是日子紧的时候,小门小户能听他宣传几句空话,就舍得把攥着的粮食撤手?”
张金发见沈义仁这样掂不出事情的分量,挺发急,就又说:“他们还有办法,县城有个大仓库,要打开!” 沈义仁果然被这一句话震动,好像是针刺了他一下:“这是谁说的?”
“梁书记告诉田雨的。”
“噢…… 。” “他们还从东北往这边运来一火车大豆、高粱,都到了山海关那边的锦州啦!”
“啊?这也是梁海山说的?”
“是,是!”
沈义仁听到这个情报,眼睛睁大了,脸色变青了,浑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改换了刚才的形态。他想起两个小时以前发生的那件让他开心的事儿。就是早上县长谷新民和区委书记王友清,那样地火燎眉毛,冒着雨召集粮行的人开荟,就要下跪求命;可是,没见他们的大腿弯一下,既没照面,也没告别,两个人全都溜走了。几个粮商对这件事儿,嘀嘀咕咕。有的猜测,谷新民看出苗头不对,吓跑了;有的猜测,谷新民是因为遭到冷遇,气跑了。沈义仁没有想那么具体,除了因为没有捞着当面耍笑耍笑县长而有点遗憾之外,他肯定谷新民临阵脱逃是败下去的。到了这会儿,沈义仁才认为摸到底儿了:闹了半天,原来是他们得到了梁海山的消息,有了救命的灵芝草,吃了定心丸! 沈义仁想:按照张金发送来的情报来看,共产党这样多方面地下手,再把几条小道,并成一条大道,他们肯定能走通,用粮的市民,肯定会听他们的,往供销社跑,整个粮价就得随着往下跌。在这种情况下,他沈义仁当然还可以沉住气,再看一看。可是,如果让共产党尝到这个甜头,又让吃粮的老百姓得到这个好处,不断地这么干下去,有可能一直到秋后,粮价都会稳定秤砣。以此为例地推下去,粮行这个生财之路,岂非不堵即死!这样,闹腾这么长时间,没有掐住他们的脖子,反到让他们攥住了手,这可不得了!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严重,越发慌了神(共产党懂不懂经济?)。他溜下坑,拖着鞋,刚要往外走,又转回身,朝张金发一笑,像夸奖孩子似的说:“你这个风通得好,往后还要这样做啊。”(介特么的!)
张金发追在沈义仁的屁股后边说:“沈掌柜,我和少怀,每人又拉来三口袋,捎着一块儿卖出去吧。”
沈义仁说:“这没说的。你张村长这样对得起我,我沈某一定得够朋友。”
李财惊魂不定地跟出来,问:“沈掌柜,快拿主意,咱们到底如何对付他们。”
沈义仁用眼神朝套间屋示意,小声说:“好歹给他弄口东西吃。咱们的打算,别让他全听见。”(张金发不顾身家性命、政治生命送来这么重要的情报,人家对他就像对待一条狗。)
李财点点头,回到套间。
沈义仁伞也没顾打,匆匆地奔向后院。
李财把张金发安置以后,来到店员的住舍,沈义仁已经把全店人找到一块儿支派行动了。
沈义仁挺着肚子,对众人说:“我沈某从布庄转经粮行,同样是本着实业救国的宗旨,为今天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服务。目前,水困天门,百姓饥谨,我心急如焚,百思良策。经与李先生协商,决定立刻开仓售粮。希望诸位能同心协力。跑外的伙计们,辛苦一点儿,马上到一些学校、工业的大主顾家,去通报一声,其余的人立即行动,下板儿开张!”
店员中的大多数人,家眷都是镇上居民,早已身受沈家闭门惜售之苦,一听这个消息,自然欢喜异常。他们一个个按照沈义仁的吩咐,卖劲地忙活起来了。
沈义仁见众伙计离去,这才对李财说出底数:“我推测少怀让张金发捎几句话的意思是,让我们别再拖延,又得有节制地行事。首先是拿到目前的大价,捞上一把,稳住局势,不让粮价跌落下去。其次是,要保住老本,不可兜尽。也就是说,只售今年的进货,往年的陈仓,要依旧关闭。” 李财说:“二位仁兄自然高见。如果政府从老百姓和外地拿到粮食过多,价码能保不跌吗?”
沈义仁说:“我看,只要我们能以这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仓出售,我们的本利,很快就可以全部得到。然后再看看火候,来个见好就收,再闭门观望。那时候,如若共产党果真把仓库搬到天门镇,而又按他们的牌价来出卖,那么,用粮的老百姓余惊未息,后顾有忧。就会以贱买贱,从供销社大量抢购。共产党还没达到粮食取之不尽的日子。就算他们的来源再大,也是经不住这些小布袋一趟一趟往各个门户里背的。而同时,四乡有粮的农民,因为见到我们售粮价高,而转瞬之间供销社售粮的牌价又如此之低,肯定不会再把粮食卖给政府了。到头来,共产党又没粮可卖,反转过来,岂不又是我们掌管乾坤的黄金时代?”(浩然老师的知识多丰富啊!怪不得沉寂之后,仍然有料。“精英”们,你们绑起来也比不上浩然老师一个。)
李财听了,喜笑颜开,连说:“果真高见,高见!”
沈义仁冷笑一声,说:“这就叫前门给他们扒洞,后门给他们堵水,让他有出无进。最后一定闹个干坑晾底! ”
李财点点头,又说:“这一点,少怀似乎还没有想到,应当再带个信给他。让他也能在乡村配合我们。”
沈义仁摇摇头:“少怀让张金发带信给我,都是有明有暗、两掺着的,并没有全兜给他张金发。为了防患于万一,这样的手段很对。至于咱们眼前的一套打算,来日我可以跟冯少怀面谈,”他一边走又一边说:“张金发这个党员,虽然气味和我们相投,他毕竟还挂袭一个红牌牌,不能不小心一二哟!”(叛徒的悲哀!)
李财又使劲儿点了点头。
他们来到柜房,只见这里一片忙乱。几个伙计正打扫那几个好几天不曾使用的米面柜子。另有几个人整理秤斗或腾地方,准备从仓里往这儿搬运粮食。
这时候,两个到外边报信的店员回来了。
李财赶紧问:“这么快,都通报到了吗?”
“走几家,都说要等一等。”
“等一等?”
“他们说刚接到通知,等区里的什么会散了再购买粮食。”“你们到那几个老主顾家去了吗?”
“去了。他们一问咱们的粮价。都摇头。”
屋里的张金发听到这几句话,觉着事情有点不妙,迎着进来的沈义仁,两只眼睛紧张地察看神色。
沈义仁满脸凶相地进屋来,往椅子上一坐说:“哼,他们想抓住我的手,真是太不客气了。我的手不动,我还有嘴,有嘴咬他们,啃他们,吃他们!”他又朝外喊:“李先生,先不要管那些有组织的工厂、机关和学校,快朝分散的居民下家伙!” (看了吗?见不得人的败类们,都怕组织起来的人!)
李财明白这意思,就催促店员快些准备下板儿。
五十八 冲到火线上
高大泉怀着满腔的愤怒,飞速地往天门镇奔跑。
空中的雨丝,被他冲得粉碎;地上的泥水,被他踩得四下喷射。刚才,他从那个半昏迷状态的秦文吉嘴里,虽然只听到只言片语,但是立刻猜测到,眼前的这一场激烈的生死搏斗,又要节外生枝。张金发竟然不顾党纪国法,把领导的安排和措施暴露给冯少怀,冯少怀立即起了贼心,要勾结奸商,从一粒粮食不售、掐共产党的脖子,来了个大拐弯儿,要张大嘴巴吃人民的血肉,要钻空子伸手捞一把!高大泉想,这样一来,县、区领导斗争部署,很有可能被坏人打乱;天门镇的居民群众,很可能要遭受坑骗。上级领导和芳草地的社员,费那么大的心血和力气,最后竟闹这样一个结果。群众会咋看政府?会咋看农业社?…… 高大泉想,张金发这个人,真可恨了 从另一边看呢,也怪自己一时琉忽大意:到张金发家里去的时候,不该不加小心,不该把政府的那些机密底数一点儿不留地全兜给他。这一回如让张金发闹乱了布局、造成损失,我这个支部书记,也得承担罪过呀! ……
怨恨、懊恨和要挽救失误的愿望,掺在一块儿,形成一股子力量,促使高大泉决心尽快地赶到天门镇,去设法揭穿阴谋,堵塞漏洞!(心火啊!)
他让吕春江带领社员和性口驮后边紧走,就独自一人头前快跑。他一边跑着,一边仔细地思量着对策。他得先到三合顺粮店去一趟,把那里的动静弄清楚,再到区委汇报。因为他刚才跟洪水搏斗了一场,又憋着怒气,急想赶到三合顺,所以跑得不住急喘,两腿酸痛。他咬着牙,奋力地跑到镇边,冲进南门,拐向东街。雨雾弥漫的街上,晌午以后曾经稍稍地沉静了一阵儿,这会儿又乱腾起来。一群一伙打着雨伞、穿着雨衣的妇女和孩子们,手里提着布袋子,奔向粮店门口。这中间,还有一些小贩和手艺人,以及搞搬运和做木工的人。(这都是沈义仁想突破的那些没有组织的“散户”。)
高大泉穿行在这些慌乱的群众中间,听到他们那种情绪不稳当的议论:
“三合顺真要卖粮食?”
“他们自己的人传出的话儿嘛!”
“他本来就有粮食,偏喊叫没有。装蒜! ”
“真把我急坏了。他们再不开板,明天我们可就要挨饿了!”高大泉往前走着,又听到一片更剧烈的吵嚷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三合顺店铺的门板仍然关闭着,外边却挤着好多的人;从杂乱的人群里,伸延出一支长长的队伍。
“怎么还不开门!” “又变卦了是怎么着?”
“大雨天,这么耍人可不行!”
“为了站队,我两天都没干营生了!”(有人说毛泽东时代买供应的东西需要排队,看看要不是有了后来的统购统销的一类措施,你排队都买不来生活必需品。) 高大泉强作镇静地停在群众的后边,怀着极为同情和不安的心理,观看着四周的每一张挂着汗水和雨水的脸孔。这里边看他认识的熟人,很可能跟不少的人打过交道。是农民,又是基层干部的高大泉,为了生活和生产,经常地到天门镇购买用品和修理用具;肚子饿了的时候,他坐在小饭铺,或是蹲在小摊子眼前吃过东西。…… 农民和农村干部,离不开城镇的这些人呀!而这些市民、小贩和各种手艺人,都是出力气的劳动者,如今都被这里的奸商卡着脖子,又束手无策。他们搞的是分散的个体手工业,没有组织,缺少依靠,生产提不高,生活更没保证。这些人总这样下去,很难抵挡那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威胁和灾难。
人们更急躁地喊着:
“到底卖不卖?”
“我们让雨淋着哪! ”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高大泉像被这喊声惊醒,立刻把思路拉回眼前这件急需解决的问题上面。他心里又画了几个怎么办的问号以后,在众人的头上、脸上扫视一下,脑子里忽地一闪,暗想:我现在不能离开这儿去区里报告,也不能不管政策法令闯进商人店铺里去,可我是个共产党员,我有义务向群众宣传革命道理。有权力揭发坏人的阴谋诡汁;这是正正道道的,应当理直气壮地干!他这样想着,往台阶跟前走,等待时机。
铺店的门板打开了一道缝,伸出一只又黄又瘦的手,把一块长方形的小黑牌子,挂在那儿的一根钉子上。
焦灼等待的人,都一个挤一个地凑过去打听什么,或者跷着脚看着那牌子。接着,不少的人惊讶地喊起来了:
“可不得了,一斤玉米面两毛五?”
“看,一斤白面四毛三! ”
“怎么这样贵啦?涨价也不能涨得这样厉害呀!”
“粮食一涨,别的东西再跟着一涨,票子不等于毛了吗?”(想一想从1949到1978年物价稳定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没有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办不成啊!) 高大泉睁大两只眼睛看看那牌子。那是价目表,是杀人刀! 他的两只眼睛冒火了:真凶恶呀,大笔一挥,一斤粮食就变成了三、四斤粮食的价钱!这还了得吗?他看看周围的人,发觉这个飞涨的价目表已经引起群众的不满,这个时机不能错过。他想到这儿,就一步登上台阶,运了运劲儿,开了口。“老乡们,我有几句话,要跟大家说一说:我也想听听你们的…… ”
好多急着买米面的市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人的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不知啥事儿,互相看看,又都好奇地围上了高大泉。高大泉接着说:“我是在这块地上长大的,旧社会的天门镇,可没少来过。那会儿,粮商把庄稼人手里的粮食连骗带抢,弄到他们手里,转过头,就掐你们城镇人的脖子。放高利贷、由着性地抬高价钱,还掺糠使水…… 他们剥削人的手段可真凶狠哪!给你们一两粮食,等于从你们身上割下一斤肉!那时候,天门镇哪一天不饿死几口?那都是他们这种人,跟我们农村的地主拉上手,合伙搞出来的坏事儿!”
人们一边听,一边小声议论:
“真是这样!”
“一回想起来真害怕! ”
高大泉说:“老乡们,如今是新中国了,人民当家坐天下了!我们农村开始组织起来,国家开始了第一个五年计划。这些就是为了堵住资本家吃人的大嘴巴,为了让咱们群众过安定、幸福日子的。可是不守法的粮商,吃惯了剥削饭,至今还不死心,想钻我们遭了水淹、路断、粮缺这个空子,还用老办法掐我们的脖子,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一一看看这个价目表,这简直是刀子,是毒药哇!” 人们小声说:'
“是够厉害的!”
“真要命呀!”
高大泉大手一摆,说:“我劝各位,都不要买他们的粮食;一斤也不要买! ”
人群里乱了一阵,又吵吵起来了。
“不买吃啥呀?” “我家还等米下锅哪!”
高大泉提高了嗓门。“老乡们,告诉你们,区里马上就开会,专门商量给你们解决吃粮食的好办法。政府惦着你们哪! 我们农村的贫雇农也惦着你们哪!我们的粮食已经运来了!”
人群活跃起来:
“真的吗?”
“粮食在哪呀?” 高大泉说:“驮粮食的队伍,这会儿过了彩霞河,很快就到天门镇了。跟你们讲,这还是开个头。等区里会议一结束,咱全区,就会有好多村的农民都把粮食给你们送到天门镇来。我们是翻身户,是组织起来的人了,觉悟一天比一天高,生产一年比一年好,有足够的粮供给你们用;卖的时候,按国家牌价,不会乱涨钱。只要咱们合成一条心,拧成一股劲儿,三合顺里的这号害人虫,再也不用想掐我们的脖子了!” “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我们干嘛抢毒药吃呀!”
“你这话能保险吗,同志?”
高大泉刚要开口回答,只见一个把麻包迭成三角、顶在头上隔雨水的人,朝前挤了挤,要说什么。高大泉仔细一看,这个人是刘祥的妹夫佟铁匠。
佟铁匠在人群里大喊一声说:“你们就听他的吧! 听他的话绝对没有错,我敢保险!” 许多人又转向佟铁匠,向他叮问:
“铁匠,你认识他吗?”
“他是哪儿的?”
佟铁匠说:“我不光认识他,还特别熟哪! 他就是芳草地的支书高大泉呀!你们没见过面,总有耳闻吧!”
镇上的人,多少都知道一点芳草地的事儿。特别是去年救灾的时候,芳草地的翻身农民在天门镇大闹鞋厂,斗倒了鞋商权经理的事儿,传得很广,到今天还常常有人说起它。这件事情,不仅当时大快人心,而且至今提起来还赞不绝口。去年芳草地建立起全区的第一个农业社,影响又很大,成了全区的头条新闻,大人孩子挂在嘴巴上。春天,这个农业社修泄水渠的事儿,也传到天门镇;先闹风波,后来登了报,受到省里的表扬,更是名声在外了。经佟铁匠这样一提,大伙儿才弄清,原来这个当众宣传道理的人,就是芳草地的党支部书记,就是那个农业社的社长,这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多人都惊喜异常,每一双看着高大泉的目光里,都充满着敬佩和信任。
“怪不得人家说的话那么有劲儿呢!”
“说得句句在理儿呀!”
“没错,我们相信你啦!” 店铺外边乱哄哄,店铺里边也乱哄哄。沈义仁和李财正驱赶着店号和小伙计们,急忙地准备足够大拍卖一阵的米面。他们跑里跑外,谁也顾不得听听外边吵什么,更不顾朝外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相反的,外边的吵嚷越大,他们就认为奔他这儿买粮食的人越多,他们捞的钱当然也跟着长数—— 这些急着买米下锅的人,不正是沈义仁梦境当中那些大仓库里的人肉吗?这当儿,那一条条的门板终于打开了。
李财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柜台前面,同时又带着下命令的口气朝众人喊着。“请诸位顾客站好队,不许挤! 一个一个地轮着买,先交钱,后约米面!”
沈义仁在柜台里边,两手抱着肩头站着,加了一句:“谁要起哄,我可随时下板儿停售!”
众人围在台阶前边,看着,听着,谁也不肯动。
李财又喊:“快站队,快站队!”
有人说:“你们卖的太贵了,不兴贱一点儿吗?”
李财说:“本柜从来就是言无二价!”
有人说:“你这粮食谁吃得起呀!”
李财说:“诸位如果嫌贵,可以不买。不过,我们可先告诉你们一声,大水困住了天门镇,一两个月也不一定能脱险;过了今天,粮食的价钱还要加倍!”
众人吵嚷起来了:
“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你们真是要吃人了!”
高大泉站在人群里,一边听着吵唤,一边想:看来经过刚才的宣传,不会有人抢购米面,成心上当了,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如今要进行第二步,抓住给奸商通风报信的张金发。他想,当着这么多的人闯进去找张金发,准得吵起来;张金发还是党员和干部,别人不知道细情,也不能对他们讲。传扬出去,再有人添油加醋,影响不好。再说,这事情又没请示区里领导,不能莽撞行事。他又想,如果这会儿放过张金发,事过之后再追究,张金发准不承认,会增加许多麻烦。他一阵着急,忽然想起来:可以通过佟铁匠,进去给张金发报个信,就说我见到了他的车马在三合顺,到区里等他;这样有了人证,不怕张金发再抵赖。
这会儿,件铁匠正大声地朝众人喊:“要我看哪,咱们都应当有个志气,忍一会儿,一斤粮食也不要买他们的。刚才高大泉说得对,我们再不能让他们这样胡作非为,由着性子收拾我们!”屋里的张金发,吃了点残茶剩饭,换上一件旧褂子,肚饱身暖,觉得挺舒坦;又见他运来的几口袋粮食已经搬到柜台后边,很快就会变成大把的票子,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他打着饱啊,剔着牙,想隔着门帘看看热闹。他刚一露脑袋,正巧看到佟铁匠,又听见他喊的几句话。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赶忙小声地招呼沈义仁,一块儿走进套间屋里。
张金发慌张地说:“不好了,高大泉来了! ”
沈义仁愣一下:“他在哪儿?” “在外边。”
“没注意呀!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准是跑来搞宣传的。你看看哪,怪不得人们不站队,准是他给煽呼的。”
沈义仁一听也有点慌了,回身要往外走。
张金发一把拉住他:“你慢慢想办法对付他吧。我得赶快离开这儿,到区里去。你告诉李先生和伙计们,不论遇上谁,不管谁问,千万别说我到这儿来过! ”
沈义仁点点头:“请放心。这永久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张金发挟起雨衣,冲出套间,猫着腰,小心地从柜台后边穿过,就往后院跑。
站在店门口的高大泉,刚把他的打算跟佟铁匠交待完,眼盯着柜台里边看动静,忽然发现张金发那鬼鬼祟祟的影子。立刻猜到,张金发闻到味儿,要溜走。他急中生智,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乱哄哄的人群。
张金发一边慌乱地往后大门跑,一边往雨衣的袖子里伸胳膊,还不住地扭回头来张望。
沈义仁站在后边的屋檐下面,咄喝一个小伙计,“真没有眼睛,还不快点儿给张村长开后门!”
小伙计紧跑几步,赶到张金发的前边,要开发涩的门栓,拉开沉重的门扇。
张金发抬腿往外迈。
一个人,像一根石头柱子,立在他的面前。
张金发吸了一口冷气,不由得倒退一步。
高大泉愤怒地盯着他,低声而有力地质问他。“张金发,你还想溜过去吗?”
张金发脸色煞白:“我…… ”
“你可耻!”
“我来这儿找口水喝…… ”
“你是来入伙喝人民的血!”
张金发故意瞪眼珠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大泉一伸手,指着棚里正吃料的大黑骡子:“你睁开眼看看,人证物证俱在,赖不掉的!”
沈义仁一见不妙,连忙跑过来:“高支书嘛,请到屋里喝茶,请到屋里喝茶…… ”
高大泉看都没有看这个奸商一眼,用手一指,命令张金发:“走,到区委会去!”
张金发只好乖乖地走了。
这时候,从芳草地来的那一串运粮的队伍,已经走进大街,穿行到三合顺店铺门前。
佟铁匠大声地呼喊:“大家快看哪,芳草地的社员同志,把粮食给我们送来了!”
那些在细雨中,手提着布袋子的人们,一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争先恐后地涌到路边,好像夹道欢迎这些开到火线上来的战士。
刚拐过墙角的张金发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了被吕春江和周永振搀扶着的秦文吉。
浑身湿淋淋的秦文吉,怯生生地抬起头,用那两只无神眼睛的余光,看张金发一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高大泉像押俘虏似的把张金发带到了区公所里。
五十九 露馅
天门区公所,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忙乱的景象和紧张的气氛。有的人摇电话,有的人刻蜡版,有的人出来进去地奔跑,有的人坐在一块儿交谈,有的人独自沉思。但是,除了那个在厨房里刷锅洗碗的范克明不住地东张西望,显得有点不安之外,大多数人的神色,都比不久前镇定了。县委书记梁海山的明确指示,区长田雨的积极行动,使干部们的眼睛,从茫茫的水患和粮商的店铺门前移开,都期待地想着天门镇以外的广阔的农村了:只有这一条门路,才能帮助他们完成不可推卸的严重任务。
谷新民是另一个类型的例外者。他来到天门镇,一迈步就撞了个大钉子,窝了一肚子火。他感到一种少有的急躁和懊丧。他一直以最公允、最正确地贯彻执行党的方针政策而自诩,以真正辛辛苦苦为人民群众谋福利而自居。没想到那些富人、“钱串子”们,以怨报德,对他这个县长怀恨在心,不惜用最下流的话污辱他的人格。更没想到这些人,如此的铁石心肠,对群众的疾苦置苦阁闻,没有半点人道主义精神,没有半点爱国主义热情。本来,谷新民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和口头上,有许多独具的名声,什么学问渊博,什么政治修养高,什么工作能力强,等等,谷新民常常为此而沾沾自喜。万万没有想到,在小小的天门镇,仅仅为给居民筹划几餐日常生活的米粮,谷新民竟显露出智尽才穷,一筹莫展;对奸商如此无理地称霸欺人,竟束手无策,难以对付。他痛苦地感到,如今自己所处的地位实在太尴尬了。如果不能马上找到适当的对策和办法而翻过手掌、出奇制胜地拿到粮食,那么,区里的干部会怎么看他?广大群众会怎么看他?包括那些商人又如何看他?如今天门镇的问题,达到十二分严重的程度,如果拖延一两日,情况再进一步恶化,甚至发生了饿死人的现象,他谷新民怎么回去跟县委交待?怎么去见梁海山?上级检查组下来,谷新民又有何言答对?如今唯一的希望,是梁海山指示的、田雨支持的那个“发动农民群众”的办法,能取得一定成效。当然,对谷新民来说,这个“希望”,充其量来说,也只能寄托于“一线”而已。他想,农民习惯于几千年的那种平时的“自给自足”,非常时期的等待观望的老传统。在这样紧迫,又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他们肯于响应县、区的号召,不求个人利益,而把自己用辛苦的汗水收获来、备用于灾荒糊口的粮食,慷慨地交售出来吗?就算善良的农民有这样的同情心和爱国热情,各村能够搜集一定数量的粮食,如今却又是阴雨连绵、道路阻隔,车马难行,他们怎么能够尽快地把粮食送到天门镇一万多名饥饿人的嘴边呢?这样临渴掘井之举,岂不仍然有可能得到一个望梅止渴的结果?不管谷新民怎么想,他必须赞同、促进田雨的行动,不能反对,亦不能表示怀疑。这因为,一线希望总有成功的可能性;即使归于失败,已经做了努力,自已尽到了责任,也就无可悔恨了。另一方面,在这种孤注一掷的时刻里,谷新民要接受过去一些事情的教训,不把自己孤立起来,不把自己摆在多数同志的对立面。这样,到了失败之时,过错由大家承担,谁也无所埋怨。(改造世界观,提高思想境界——过去说思想觉悟,实在是难啊!社会主义的挫折就是干社会主义的人太少了!谷县长这时候的患得患失,就是广大干部思想状况的一个真实写照。)
谷新民如今就是抱着这样的思想状态,坐在他的临时住屋,抽着烟,一面继续搜肠刮肚,在他那已经显示出空虚的智囊里寻找更有把握的新办法,一面考虑此举失败以后,自己怎样较为体面地从天门镇脱身。
今天上午,王友清一上聚仙楼,就被无形的棍棒敲打一下。他猛然记起过去的隐痛,对追随谷新民开始产生一点点怀疑,对田雨不由得萌起一点点信服。他对梁海山指示的那个解除天门镇被困的办法,虽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抱的希望比谷新民大,干起来的劲头也比谷新民足。在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他甚至亲自冒着雨水,到镇边的两个村子下通知、找干部。同时,他不断往乡下跑,即使很不深入,也比谷新民了解情况多。由此,促使他经常接触农村干部和积极分子,即使不亲密,也比谷新民熟悉,他已经初步地感到,一九五三年的村干部和农民,跟土改刚刚结束那会儿的思想状况和心气,全都不一样了。芳草地挖泄水渠那件事儿,不仅是个极好的证明,也不知不觉地打动了王友清的心。他常常想,如果全天门区的村子都变成芳草地那样,这个区的工作成绩,在全县就会成为第一流;如果所有的村干部都像高大泉那样积极肯干,区委领导推动起工作来,就会省心、省力、把握性大。区委领导到县里接受新任务,也会感到心有底数,身有支持。尽管王友清对芳草地的状况和高大泉的作风还有相当大的保留,可是,在王友清这个从农民变成党员,又从村干部变成区里领导的人来说,不论在感情上还是理智上,他都没办法不朝芳草地的高大泉这一边倾向。他的倾向固然是动摇的。他这个人的特点,就是在动摇中往前迈步子嘛! 这一次,他决心要尽快地解决天门镇水困之危,又要极力避免跟谷新民再往商人身上靠近。他必得跟田雨站到一块儿,把村干部的会议开好,然后留下田雨在家掌握全盘。他拉着谷新民到芳草地、雁庄和梨花渡这样一些比较先进的村子去帮助发动群众。他认为,这样做,既可以很快地见到工作成效,又可以用这成绩稳住谷新民的情绪,不致于再回头来打商人的主意,把他王友清推到一个既不能反对,又不能照办的为难的地位上(而且还能借着“谷县长”的牌子,建立自己的威信)。
王友清就是抱着这样一些想法,在雨水里奔波,从一个村跑到另一个村,登门找干部,当场就交底,动员他们也跟区委一样地积极行动起来。
田雨一接到梁海山的电话,目标就明确了,办法就具体了,取胜的信心就更足了。他既不像谷新民那样显得烦躁不安,也不像王友清那样表现得急迫匆忙。他有条不紊地把下乡送通知的干部打发走,接着,把留下来的几个同志、供销社的干部和掌握情况的人找到一起,先研究村干部紧急会怎么开,再商量等到把农民发动起来,积极售粮的时候,各方面的人力、物力怎样配合,特别是运输问题。一切安排就绪以后,他便抽空亲自跑了一趟修路队。他跟那里的工人谈了心,动员他们马上到各条通往村庄的路上检查一下。让工人们看看哪一座桥梁应当抢修,哪一段积水应当排除。当工人提出他们人力不够的时候,田雨立刻答应由区公所出面,到那些应当施工地方的附近村庄,动员青年团员和民兵参加义务劳动,帮他们做。修路队的同志被他鼓动起来,马上动身了,他才返回区公所。他走到大门口,正巧碰上了高大泉带着牲口驮子和张金发刚进院子。来参加会的村干部们,正在各房间里一边避雨聊天,一边等着。这会儿,他们被芳草地这意想不到的行动吸引,都跑出来,围上了芳草地的人和牲口驮子。
“喂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高大泉说:“驮来的粮食,支援市场。”
“啊,你们芳草地又跑到前边了!”
人们都被激发起来,一齐动起手,帮着芳草地的社员们卸粮食口袋,往避雨水的会议室里搬运。
田雨听了高大泉的简要汇报,惊喜异常,使劲地握住了高大泉那两只湿淋淋的大手:“好同志,我代表区委,代表天门镇群众,感谢你,感谢东方红农业社的社员同志们哪!”
张金发糊里糊涂地跟着高大泉和田雨来到后院,进了区委会办公室,又糊里糊涂地看着他们两个匆忙地走了出去。他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打算想个巧妙的、能够再一次混过“险桥”的办法。可惜,他的脑袋好像僵化了,不要说系统地连成串思想一下(系统已经崩溃),连一句整齐的话也凑不起来(死机了)。他好像在做恶梦;再恶的梦也没有这么可怕过、这个曾经威风一时的人物,这一次如此愚蠢地落入高大泉设置的网套里(高大泉还想着自己也有向张金发“泄密”的责任呢。可是他是支部委员,上级的要求能不和他说吗?),完全是由于他一败再败,而失去了内在的精神支撑力量造成的。他恨自己,这一步迈错了。他自己也想不透,他为什么越来越怕高大泉,尽管每一次他的嘴都没有服过软,每一次都针锋相对地跟高大泉争吵。但是心里的那种怕,总也改变不了增加分量的趋势,在沈义仁那三合顺粮店里,他为什么那么怕高大泉看到他,为什么那么怕得想从后门逃跑,又为什么害怕得那样没有骨头的样子?高大泉让他走他就走呢?这一回,高大泉又像抓住偷吃小鸡的猫那样,把张金发的脖子攥住不放手了,将会怎样收拾张金发?要没收他的粮食,要处罚他的钱款,要让他到群众大会上检讨?这一下不就等于名利全丢了吗?尽管山陡河深,还有没有办法混过去呢?
张金发正耷拉着脑瓜子苦苦地想着,听到轻轻的脚步声。他仍然是害怕的,不敢看一眼。
有一个人走到他的跟前。张金发从那两只沾着许多油点子的圆口鞋上,认出这个人是炊事员范克明,这才强打精神抬起头看看,又羞愧,又痛苦地摇了摇脑袋。
范克明脸色焦黄。他刚才从到厨房找水喝的那些村干部的议论声里,知道了张金发遭遇的事儿,也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生气,就瞅个空子跑了过来。他一只手抓着围裙,一只手提着一把盛着开水的大铁壶;左右看看没人,叹口气之后,才小声地对张金发说:“看,你怎么这个熊样子。” “哎,跌跟斗了!”
“全怪你做贼心虚!” “是呀…… ”
“你呀,你呀,倒是真心虚了。可是,我要问个明白。你作贼了吗?”
“作贼?”
“对!快回答我,你是偷他高大泉的东西了,还是抢他高大泉的东西了?”
“没有,没有!”
“那你心虚哪家子?”
“阿…… ”
“就算他看到你坐在三合顺,有什么关系?他把你跟沈掌柜说的话灌成唱片子?他能拿到区公所来,给上边的人放一放听?” “那,他看到拉粮食的大车了…… ”
“粮食是你偷来的?”
“当然不是。”
“是你抢来的?”
“都是我自己的。”
“着哇,都是你自己的,心虚什么?害怕什么?做点买卖犯法吗?”
“对呀!”
“金发,我告诉你,你这事儿,说大,顶破天;说小,像个针尖儿。想大,还是想小,全凭你的骨头是软的,还是硬的定调门儿了。跟你一句话说透吧,这回你一定得顶住。这回要是一倒下,你就算彻底完蛋!”
“他能轻饶我吗?”
“有法律政策管着。法律上没有一条写着不许私人有粮、卖粮!咬住这个不撒嘴,他们就怎么不了你,也怎么不了沈义仁和冯少怀。,你要是先松了,几个人都是得一勺烩;你呀,胡同口有一条,就是大着胆子跟他们拼!”
张金发听了这番开导像秦文吉刚才在彩霞河边吐了一口水那样,从死中活了。他脸上的气色立刻由灰白中变缓过来了。范克明不能在这里久站。他又反复地叮嘱张金发几句,见张金发的胆子壮一些,气也粗了一些,就急忙转身往外走。
田雨已经堵在门口,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范克明:“你到这儿跟他说什么?”
范克明作贼并不心虚,把手里的大铁壶往高提提,笑笑回答说:“我来给他倒点热水喝口下雨天,凉啊……”
“你把水倒在哪儿了?”
“是呀,是呀。这屋里没有碗,我正要到那屋给他找一个…… ”(老范真是心理素质优秀,是他们那个阶级的“优秀战士”)田雨哼一声:“我看你不是来倒水的,是来给他打气的! ”范克明说:“田区长真会说笑话…… ”
田雨继续说:“你是来给他打邪气的!”
范克明仍不惊慌:“您这是哪头话呀?”
田雨大手一摆:“哪头话,咱们双方都明白。走吧! 你的事以后再说。”
张金发见范克明不慌不忙地走出门去,从心里佩服这个脑瓜子好使的人。他这会儿不再迟疑和胆怯,果真像一个打足了气的皮球,噌一下子跳了起来,冲着田雨粗脖子红脸地说:“田区长,你不能光听高大泉一面之词!”
“你的两面之词又是什么?”
“我也有权说话!”
“并没有人堵你的嘴。这一回,好多事情都得说清楚,你想不说都不行!”
张金发精神有了支柱,就理直气壮地喊道:“我犯了什么法?那粮食是我自己的。”
田雨接着话音质问他:“什么是你自己的?那么,你自己又是属于谁的?”
“什么,我是谁的?”
“对,你用手捂着心,想一想吧,你已经把自己卖给了哪一个阶级?说呀!”
“我不懂这话啥意思。”
“你很懂,你很自觉!”
“先不说这个。我还有话哪…… ”
“不行。今天就得先说清这个,到说清的时候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切言行都应当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就得像高大泉说的那样,可以把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和人民的革命事业,这才是真正属于无产阶级的人。你呢,无视党的纪律,不顾革命利益,不管群众死活,套购粮食,捣乱市场。这是什么问题?”
“我卖点粮食犯什么法啦?”
“你把党的安排,国家的计划,这些内部机密,全当成情报,出卖给奸商,这就是严重的违犯党纪国法的罪行!你还不想低头认错吗?”(认错而不是认罪,这是还想挽救他。)
张金发再一次软软地坐在凳子上。他的脑袋又糊涂了。他的心又乱腾了。
这当儿,北边墙上那面半敞着的玻璃窗外边,隐隐地传来王友清的声音:
“看样子,形势马上会来个大变化,会变好。芳草地农业社做了样子,带了头,这个办法一定能够成功;眼下的粮食问题能解决,以后的市场也好管些了。”
张金发一边听着,心里一边想,王友清知道这件事了吗?他会对我采取什么态度呢?应当找找他,求他帮我混过去。他过去是没少帮助我过关的…… 张金发这样想着,见田雨正在打开一个抽斗找东西,就打算等田雨拿了东西一走,他再从窗口喊王友清。紧接着,窗口外边又传来谷新民的声音:
“高大泉同志这一举动,的确值得肯定。应当号召开会来的同志都向他学习。让所有的干部,都以他们这种爱国主义热情为表率,不要干那种趁国家人民之危,下井落石的罪恶勾当!”
张金发心里想,看样子谷新民知道这件事了。他表扬高大泉,会不会批评我张金发?他过去连冯少怀、小算盘的忙都肯帮,我要是求到他的身上,他总肯赏脸吧?(有点像现在京剧《智取威虎山》里面的栾平临到最后关头的时候,一会儿爬在那个脚下,一会儿趴在这个脚下,只为保住自己的小命。)
窗外的声音低了一阵儿,接着又高了一点儿。
王友清说:“真没想到,他发展到这一步,干出这种事儿。唉,这个人,越来越没出息!”
谷新民说:“区委领导也有责任。你过去总是对他迁就,表扬多了,教育和批评得太少了。”
“这回我得把他留在区里,让他好好反省。”
“必须严肃处理!” “田区长的意见,为了达到挽救他的目的,要把他的错误,彻底地清理一下。希望您能抽点时间,最好参加那个会议…… ”“算了,算了!我最憎恨这种自私自利、心里没有群众的人。他实在太庸俗、太低级,令人讨厌,我见都不想见他!”(自私自利、心里没有群众、太庸俗、太低级,令人讨厌——谷县长对张金发犯的错误的认识是如此的情绪化)
张金发听到这儿,又傻了眼。 田雨找到了文件,重把柜子上了锁,走了出去。
张金发“噌”地一下跳起身,扑向后窗户,两手扳着窗户框子,探出半个身子,用哭腔呼唤:“谷县长,谷县长,您帮助帮助我吧!”
正在花丛小径上来回踱步的谷新民侧过身子,拿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横眉立目的神态冲着张金发哼一声:“你还有脸见我呀?” “我想,那粮食,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是…… 我想给农业社的大伙儿,也给自己家多搞点儿收入…… ”
“你不明白这样干,是违法的行为,是极不人道的吗?”
“我后悔死了!……县长,您要是早对我这么说,我能不听您的话?”
谷新民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使劲儿跺一下脚:“愚昧、自私、可恶之极!”他这样说着转回身,朝站在一边的王友清看一眼,用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口吻说,“往后,不要单打一地抓粮食、抓农业互助合作,要抓党员干部学点政治理论。…… 好吧,我再留两天,参加一下会议,看看他承认错误的实际态度好坏后定处分。”王友清没有看出谷新民这句话,是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心里状态有了微妙变化的情况下说的,就含糊地点点头。(谷新民对张金发有一种本能的同情。而对高大泉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张金发的表现符合谷新民对农村和农民的认识,认知。他认为张金发的表现是正常的农民表现,高大泉则是另类。而张金发的表现又和他心灵深处“坚信”的“巩固新民主主义”的理念又是一致的,和他认为“社会主义到底是什么,我们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思想是一致的。)
张金发以为求情没准,反倒把县长给气跑了,心里更加慌乱如麻。(很符合当时人物的心理。)
不一会儿,前边的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呼口号的声音。接着,传来高大泉讲话的声音。只因为张金发跟他隔得太远,一字一句也没有听到耳朵里去。最后,有两句口号,他听清了,“我们要向芳草地学习!”
“我们要向高大泉同志学习!”
张金发惊慌地四下看看,随后长长地叹口气,像抽筋扒骨一样,无力地趴在湿漉漉的窗台子上了。
六十 朱铁汉调兵遣将
风不息,雨不断,大草甸子上那白花花的水,不停地流淌,同时又止不住地猛涨。
留在村里主持工作的朱铁汉,从早起到午后,一直奔忙着,连一口饭都没顾上吃。他在地里巡视庄稼,特别是棉花地,一块一块,都看遍了。他还到渠上察看过水势,尤其是拐弯抹角、容易出岔子的地段,一截儿截儿地都检查一遍。接着,他返回村里,问一问动员卖余粮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还有开会去的高大泉和赶牲口驮子的社员们回来没有。
这会儿,他又啪卿啪卿地拍打着两只大脚丫子,从泄水渠上回到高台阶的办公室。
周丽平正伏在桌子上编写广播稿子。她把草稿打完了,正在很得意地修饰着文字。
朱铁汉跑进来,叮当一声,把长柄的铁锹扔在墙角,捧起窗台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嘴对嘴地喝了几口水;一步跨到桌子跟前,说声:“快给我一张纸使”,就伸手从周丽平的稿子底下抽出一张纸。周丽平喊了起来:“脏爪子,瞎乱摸! 看把我的稿子弄湿了没有!”
朱铁汉一看,那纸写着密密麻麻蓝字的稿纸上,被他手上流下来的几滴雨水弄湿了一个点儿,并在急速地扩大着。他有些抱歉地笑笑,赶紧用手掌擦擦。这下更糟糕,一张稿纸,变成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原来俩人常开玩笑,现在不开玩笑了,也是见到就生事。)
周丽平一看,可气极了,跳起来喊:“哎呀,你这是安心使坏是怎么着!”
朱铁汉见那纸再没有挽救的办法,只有“走”为上策(没心思道歉了,压力山大)。他提着他拿到手的那张纸角,转身就往外跑,差一点儿撞到正要进来的周忠身上。
周忠跟朱铁汉一样忙,比朱铁汉心情更要不安一些。他知道,如今村子里的工作头绪繁多,每一件事情都是关系重大的,哪一点不搞好,都会造成损失。尽管朱铁汉比过去能干多了,可是,在平时,周忠还能撒手一点儿,到了节骨眼,总是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种放心不下的情绪。他见两个年轻人闹着玩儿,就想:这么忙,你们倒大松心,真是小孩子脾气! 他随口问:“你们两个又吵啥呢?” 朱铁汉憋着笑,一边往屋里退进一步,一边朝周丽平那儿使眼色。
周丽平噘着嘴,头不抬,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按着稿纸,吸收上边的水分。
朱铁汉急忙岔开话题问周忠:“到镇上去的人还没回来吗!”周忠说:“没有哇。大伙儿都挺惦着。”
朱铁汉说:“听人讲,梨花渡的大桥冲坏了。我想去镇上看看他们,又离不开身。”
周忠说:“算了吧,大泉带着去的,不会出啥事;要是没了桥,你去了,也不顶用。地里怎么样?”
朱铁汉说:“咱们那些地块都没事儿,水流得挺顺,就是北边的沥水总往这边压。渠道显得窄,有几段要往外漫了。”
那得赶快想个办法呀! ”
“我打算调几个人去,给那几截堤坝加加高。这不,找张纸,画个图。”
“用嘴说说还不行,画图干什么?”
“画准点儿,照着干,更有把握。就是劳力不够用,能出去的,全让我给打扫上了。”
周丽平忽然在他们背后插嘴说:“铁汉你真是个瞎了眼睛的官僚主义!”
朱铁汉回头看一眼,对周忠说:“您看问题多严重,官僚主义就够呛了,还加个瞎眼睛。”
周忠说:“别闹着玩儿了,快说正经的吧。” 周丽平说:“我就是跟他说正经的事儿哪。他口口声声说劳力不够,为啥看不见我们妇女呢?”
朱铁汉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一喜,却故意说:“你们妇女,这么大雨拉拉的,能上野地干活去?”
周丽平不服气地说:“到野地去干活有啥了不起?你们男的能干,我们妇女就能干。”
朱铁汉连声说:“好好好,你去给我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来吧。越快越好。”
周丽平收拾了纸笔,就要往外走。
朱铁汉又喊住她:“跟你说,凡是派去的人,都要自觉自愿,可不能强迫命令呀!”
周丽平冲着他哼一声:“真是废话!”
朱铁汉见周丽平跑出去了,笑着对周忠说:“我想了个办法,您看行不行。那水渠共有五段要加土,不能把人调上去,挤在一块儿扎窝子,不方便干活,也抢不上时间;就按段分成组,一组五个男的,配上两三个女的;男的管挑,女的专供装筐—— 不管怎么说,她们没有在这雨天里干过这种重活,别把她们闹出病来,像刘万媳妇那样。”
周忠笑了,指点他说:“你呀,你呀,真是!”
朱铁汉被笑愣了:“我想的不对?”
“你想的倒满周到,就是担心过头了,她们跟刘万媳妇不一样。刘万媳妇那会儿不是正在月子里吗?”
“对!对!凡是在月子里的,还有怀孕的妇女,都不能让她们去。干脆,光选女青年团员去就行了。”
两个人正在屋里安排人力,忽听外边有人喊:“喂,同志,高大泉在不在呀?”
朱铁汉冲着窗子回答:“进来,进来!”
门子拉开,走进一个身穿雨衣、脚穿胶鞋的壮年汉子。他左右看看,见屋里没有高大泉,就说:“我是防汛指挥部的,区里的李培林派我来找高大泉同志。”
朱铁汉说:“有啥事,你就讲吧。”
那个送信的人说:“第五个大洪峰马上要过来,彩霞河下游的堤段危险性挺大,还得加固,想请你们帮帮忙。”
“要多少个?”
“当然越多越好,五十名吧。”
“行。多会儿报到?” “岔子容易出在晚上,天黑前赶到傍水屯就行。”(浩然老师这地名顺手就来。)
朱铁汉大手一摆:“没问题儿!” 送信的人还有点不放心地问:“您贵姓呀?” “我叫朱铁汉。这事儿你就朝我说吧!”
“啊,您是朱铁汉同志?行,行,我马上到雁庄去。那就回头见吧。”
朱铁汉毫不客气,不留,也不送。他见送信的人走了,就对周忠说:“您看,真是越渴越吃盐,越忙越添事儿,一下子要五十人,真够呛!”
周忠笑着说:“刚才当着人家的面,你是那么痛快地满打满包,我当你有雄兵百万哪宜闹半天,人家一走,就嚷嚷开够呛了!” 朱铁汉郑重地说:“小局服从大局嘛! 一条大河决了口子,就是几个区受损失的事儿,我能跟人家讲价钱?我想要实在拨拉不开,咱们那泄水渠扔下不管它,也把人凑够,防汛抢险去。您看怎么样?”(铁汉关键时刻很稳重、踏实、顾全大局,老周忠应该放心了。)
周忠觉着朱铁汉这个想头非常有道理,他能有什么说的呢?年轻的同志在他不知不觉中增长着才干,对许多事情想得那么对路而又周到,实在让人高兴。他想,高大泉没在家,朱铁汉已经把这摊子工作挑起来了,完全可以对他放下心。
朱铁汉沉思了一下又说:“参加防汛抢险的人员可以这么办,另外还得派个干部带班上堤呀!让谁去呢?抽竞赛社的周士勤和秦方吗?这两个人,最近表现倒是不错。可是,到涝水屯防汛,咱们芳草地不受益,还得真卖命于,他们的觉悟水平提到那个尺码了吗?人家防汛指挥部是信得住咱们芳草地的,准得把咱们放在要紧的地方。他们去了,要是不负责任,还不如干脆别去;去了,没帮忙,倒添了病。你说对不对?”
周忠听了这番分析,觉得很实在,心里更加激动,想了想说:“我去带班吧。”
朱铁汉摇摇头:“您去,还不如我去哪!”
周忠说:“你留在家合适。你除了抓村南泄水,把家里的事情也挂上,你能行…… ”
“您留下,除了村里的事儿,把地里的事儿挂上,不是一个样吗?”
“你比我强,你腿快能跑;如今这紧要关头,正好使上了你那股子雷历风行的劲儿。就这么定了吧。”
朱铁汉想了想,只好点头同意。
两个人立刻动身,分头操持人力。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支部书记没在家,他们不仅要把全盘的工作都担起来,而且要干得好一些。
朱铁汉扛起铁锨,甩动着大脚丫子,一阵风似的在街上奔跑了。刚才他们到那边跑了一趟,冯少怀有点假积极的样子,没阻拦,就是瘸子打围坐着喊,光动嘴,不动手。朱铁汉还得到竞赛社去找周士勤和秦方,看看那边筹备粮食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能不能在区里的通知一到,就往天门运送。他要跟秦方谈谈,动员他从他们社挑选几个棒棒的人,到彩霞河上参加防汛。最好能让秦方当个副带队,协助周忠工作;秦方年轻,能干能跑,又有周忠在那儿掌着鞭子,这样,芳草地的民工一定能够圆满地完成任务,对锻炼秦方也是有好处的。
他这样想着,刚走到小胡同口,就见秦文庆带着他们组的陈长庚和另一个组员跑过来了。
秦文庆问:“听说你们社修渠缺人手?”
“是呀!” “我们出几个人帮一把。”
朱铁汉一阵欢喜:“哎呀,太好了。文庆,修渠是小事儿,还有件大的哪。今个傍晚,咱们芳草地要有五十人到济水屯去支援防汛,你们几个去吧…… ”
“咱们有五十人吗?”
“你们这不就三个了吗?我们再从渠上拨下十几个,从竞赛社还有别的互助组抽几个,几下一凑,不就行了。”
秦文庆点点头,又问:“谁带队呀?”
朱铁汉一见着秦文庆,就打好了主意,回答说:“原来定的是让老周忠带队去的。这回呀,还是把他留在村里掌管工作,改为你当正带队,秦方当副带队。正好,正好!”
“你这脑瓜子转得真快。我行吗?”
“告诉你,我忙得很,没有时间跟一个争取入党的互助组长在执行任务上讨价还价。”(这话说得!服了。)
“哎,哎,你别跑。我们到那儿怎么做,你得具体地交待交待呀!”
朱铁汉收住步,一字一句地说:“咱们的人去了得像村里一样地认真负责,到那儿听从指挥部的统一领导,让咋干就咋干,别说二话。我们等你们露一鼻子,拿张奖状回来!就这,再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了。”
秦文庆见朱铁汉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就对他的组员说:“你们回家去准备准备吧,我去找找秦方叔。”
跑出不远的朱铁汉,又被一伙子妇女拦住了。
这伙子妇女,是以钱彩凤为首的,都是一些年轻的媳妇。她们每个人都披挂着雨衣、油布,肩头上都扛着铁锨,凡乎都脱光了脚丫子。她们一齐喊叫起来:“铁汉,在哪儿集合?”
“丽平说,上渠之前你要布置布置,怎么跑了?”
朱铁汉直登登地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憋得通红,不好开口。
青年妇女们误会了这位领导干部的意思。因为周丽平在动员她们的时候,同时透露:朱铁汉瞧不起妇女,有可能不让她们到野地里去筑堤。当时,她们就一致决定,要跟朱铁汉斗争一场,一定上渠,干个样子,好教训教训他。这会儿,她们见朱铁汉表现出的这副神态,证实了周丽平的话,立刻激起了她们的不满,七嘴八舌地向朱铁汉开了炮:
“你为什么瞧不起妇女?”
“这半年多,我们妇女干啥活让你们男社员丢下了?”
“今儿个非得整整你的封建思想!”
“把他拉回高台阶去!”
朱铁汉被这一阵乱枪乱炮打得晕头转向,无法招架。他有话想说,实在不好出口,不说又不行。他慌乱中,依旧看看这个,又看那个,心里拿主意:跟钱彩凤说,她这个人嘴太尖,办不好,还得让她奚落一顿;跟赵玉娥说,她倒不爱跟男的开玩笑,可是虽然一个社生活了几个月,并没有熟悉到随便什么话都可以说的程度;跟万淑华说,好家伙,她那个嘴,虽然不像过去那个“活电报”了,起码也得嚷嚷半条街…… 这可怎么办?
媳妇们对朱铁汉这种一言不发,又摆出绷着脸的“肉头阵”,越发不满了:
“你哑巴啦?”
“你想来软的,把我们压下,办不到!”
“闲话少说,拉他走!”
朱铁汉见钱彩凤瞪着眼睛蹿了上来要动手,就赶忙一边倒退,一边说,“你们先回家等等,我先跟丽平说,再让她给你们传达吧
“不行!不行!有话你就当着我们的面讲! ”
“跟谁说,不让我们去也不行!”
朱铁汉这回可冒汗了。他急乱中,看到在人群后边只笑不语的谭雅琴,心里一喜,就摆着大手说:“别吵吵,别吵吵,听我说…… ”
钱彩凤朝大家摆手:“停停,看他说什么!”
妇女们喊:“快着点儿!”
朱铁汉说:“我找个人,跟她说,她再跟你们说吧!”
“不行!马上说!”
“快说、快说! ”
朱铁汉说:“就从你们这里找个人,当场说还不行吗?”
钱彩凤往前跨了一步:“跟我说!”
朱铁汉摇摇头:“你不行。” 万淑华挤到前边:“那就跟我说!”
朱铁汉又摇头:“你也不行。”
小媳妇们又吵嚷开了:
“他,耍咱们哪!”
“快拉上他走吧!”
朱铁汉赶紧指谭雅琴:“我跟永振嫂子说。”
谭雅琴倒被他闹得不好意思了。
众人推她:
“别怕他,看他说什么?”
“什么条件都行,不让咱们去可不能答应!”
谭雅琴被伙伴们撺掇着、推搡着,觉得这个“谈判代表”的差事,很难推脱掉,只好跟着朱铁汉走到离人群远一点的地方,她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下子变得十二分的紧张。她怕被朱铁汉捉弄。也怕朱铁汉硬提出不让妇女上渠,她回到人群里没办法交待,心里边直恨朱铁汉抓她的“大头”。
朱铁汉扭头看看,没有别人跟过来,就非常严肃地对谭雅琴说:“你要知道,如今不是平时,咱们任务多,又紧急,十分缺少人手。”
谭雅琴说:“大伙就是想到这个,才串通到一块儿,坚决要求上渠呀!”
朱铁汉继续咬文嚼字地说:“你们这种热情,这个行动是好的,值得表扬,值得发扬!”
“那就痛痛快快地让我们去吧!”
“可是,我得给你一个任务。这新任务嘛,对啦,你记得去年刘万家遭的事儿吗?”
“他的事儿,跟这有啥关系?”
“我们得小心点儿…… ”
“我们是农业社,还能出这种事儿?” “怎么不能出!我给你的任务,就是让你帮着我,只有你才能帮我,把这伙人的情况摸清楚,看看里边有没有坐月子的、怀着孩子的。”
谭雅琴立刻把朱铁汉的意思弄明白了。这个从来不肯在家门以外大说大笑的年轻媳妇,对这个光棍汉出于好心,而傻里傻气地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而且笑弯了腰。朱铁汉脸上烧得发痛,扭头就跑。他跑出很远,还听见那一帮小媳妇们像刮大风、发洪水一般响的笑声。(虽然可笑,但是说明铁汉已经变得细心了。)
对面又跑来两个人,春芳和巧桂。
“铁汉哥,集合人了吗?”
“正集合,快去吧!”
朱铁汉目送她们跑过去,心里忽然想到:没料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女劳力,加筑泄水渠的工作,可以全包给她们搞,抽出更多的男劳力,到彩霞河参加防汛。他这样想着,很高兴。正往前走,忽听左边胡同口传来吵声,扭头一看,瞧见秦方、周士勤和冯少怀三个人,站在一个门楼下边吹胡瞪眼地争吵,就转身走过去。
满脸怒气的秦方,冲着无动于衷的冯少怀喊:“你说话呀,他到底把社里的大车赶到哪儿去了?” 旁边的周士勤,也很气很急地对冯少怀说:“你们平时搞啥勾当,我都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不跟你们惹气生。如今这个要紧的关节,又都撒巴开不管,实在不像话! 你总得到地里看看呀,棉花。秧子都没了顶稍啦!”
朱铁汉听了这两句,就明白他们为啥吵吵了,赶紧奔到跟前说:“你们村南那两块棉花地淹得够呛,再泡一天,准完蛋。你们打算咋办?”
秦方说:“咋办?屁办法都没有,张金发赶着大车跑了!”冯少怀代替辩护说:“人家到区里开会去了嘛!”
秦方质问他:“你呢,你干啥了?”
冯少怀说:“我得遵照党支部的令,操持卖粮食的事儿呀!” 周士勤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少怀,你别强词夺理,瞎耽误工夫了。卖粮食的事儿,人家周忠帮咱张罗的,口袋都装好,光等通知送。你靠在粮食口袋上打盹儿,也不到地里瞧瞧庄稼!”
冯少怀嘟囔一句:“咱们社委不是有分工嘛。”
秦方又冲他瞪着眼问:“分工你不管把庄稼淹死啦?” 朱铁汉摆手说:“别这么干吵吵了,该怎么办,赶快动手,比啥都强。”
周士勤说:“这话有理。咱仨,马上分头找人,到地里想法儿挑沟放水。”
秦方同意了:“行。咱得保证自已带头动手,先把家里人叫出来。别总搞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的勾当。你们当面说清,干不干吧?”
周士勤说:“我干。庄稼毁了,一年白闹,我不干咋交差?少怀,你呢?金发不在家,你是重要人物啦!”
冯少怀呻吟片刻,喃喃地说:“我保证我个人,让我扒沟我就扒沟。家里人,都是老娘儿们,这么大雨泡天的,我咋赶她们?” 周士勤说:“你得帮我们动员动员。咱仨,一人保证动员出十个劳力。”
冯少怀叫起苦来:“我的老天爷,这可要命啦!”
朱铁汉在旁边听着,盘算个主意,先不说,却责备道:“我早知道,你们得有叫天不应、叫地不语的时候!开春那会儿,让你修个渠,你死活不干!”
秦方和周士勤同时叹口气。
冯少怀很为难。下地开沟子放水,他受不了;动员别人,准得挨碰;打退堂鼓吧,不要说惹不起秦方和周士勤,朱铁汉也不会饶他。朱铁汉忽然说:“你们遭了难,我们救救你们吧。”
二个人听到这句话,眼睛都盯着,等待下文。
朱铁汉继续说:“你们仨,一个人动员五个劳动力,到涝水屯防汛去…… ”
秦方先叫唤了:“你这是嫌我们死得慢呀!”
周士勤也不高兴地说:“铁汉,你别涮我们了,明年这个破社不垮台的话,谁要在反对挖泄水渠,我不跟他拼了命才怪!”冯少怀没吭声,直嘬牙花子。
朱铁汉哈哈大笑一阵,说:“瞧你们的松样子。我还没把话讲完哪!你们社凑上十五个上河堤,再准备下送粮食的人和牲口…… 别急,等我把话说完嘛!你们社的那几块让大水给泡着的地呢,我们社包干儿,给你们放出去…… ”
冯少怀看到便宜,抢先说:“真的?可得一言为定!”朱铁汉问另外两个发呆的人:“你们乐意不乐意呀?” 秦方说:“你要真发慈悲,别说去十五个,去五十个也行!”周士勤不大放心,叮问朱铁汉:“你们的人,不是都上天门镇了吗?咋帮我们放水?”
朱铁汉说:“我们有渠呀! 你们那几块淹得厉害的地,都离渠不远,挑个岔子沟,就顺到我们的大渠里了。”
秦方和周士勤一听,连声叫好。连冯少怀也挺满意。朱铁汉说:“这个办法你们同意了,对吧?可有一件,上傍水屯河堤的,得有两个干部带着,谁去?”
秦方说:“我去。士勤是农业股长,得留下照看地。” 朱铁汉故意要整冯少怀,问他:“还差一个,你这回没啥逃避的借口了吧?”
冯少怀恨掉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个活受罪的差事,他是推不掉的了。
朱铁汉又跟他们商量一些具体办法,就离开这儿,去找周忠。他觉得,竞赛社一下子出了十五名防汛的民工,用不着再动员那些不容易抽人的互助组,尤其是应当免去单干户。可以让他们多花工夫保护自己的青庄稼。这样,各方面都照顾到,整个芳草地的损失才会少些。(铁汉的大局观也培养出来了,时势造英雄。)
这当儿,浑身湿淋淋的小算盘秦富,站在了他的面前:“铁汉,你们送粮食的人和牲口还没回来?”
“没哪。”
“哎呀!”(惦念大儿子还有车马粮食)
“您今儿个怎么关心起农业社的事儿了?”
“啊,啊…… ”
“秦富大伯,这场雨多年少见,地里沥水压过来了,得照顾照顾庄稼,别看着它淹成咸菜呀!”
小算盘听了这句话,朝对方的脸上扫一眼,急急忙忙地朝家里去了。
朱铁汉冲着他的背后,无可奈何地摇摇脑袋。(镜头自然切换到秦富那里,借助了电影蒙太奇的手法。)
六十 小算盘害人挨打
小算盘匆匆忙忙地回到家里,一迈门坎子,就提心吊胆地问:“文吉还没回来?”
应声虫正坐在炕头上,轻轻拍着孩子睡觉,赌气地回答老头子说:“他死了!”
小算盘撩起门帘子擦着脸上的水:“唉,要说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两个来回也打了,怎么还没有影子呢?让人心里怪慌慌的。”应声虫埋怨说:“我说不让他去,你偏往外赶他。就这大水泡天的,出了事可咋办!”(屋漏偏逢连阴雨,不过小算盘的“屋”是自己捅漏的。作死,作死,不作不死。)
小算盘没吭声,愁眉苦脸地从门后边拿过一把铁锨,用脚擦着上边的锈。
应声虫间:“你又拿家伙干什么去?” “我得到棉花地里看看。”
“就这雨,你还总往外跑?” “唉,这老天爷,偏跟我过不去呀!”
应声虫朝灰暗的窗户瞥一眼,也陪着叹了口气。
小算盘抖了抖破草帽子上的雨水,扣到头上,扛起铁锨就泥一脚水一脚地往外走。他出村头,绕地边,上了东方红社的泄水渠。大草甸子变成了一片汪洋。不论是高地方还是低地方,都是白花花的水。那水,有的深一些,淹了半截儿青苗;有的浅一些,在庄稼根上打漩;有的急速地流淌,一鼓一胀地泛着波浪;有的停滞不动,只有小雨点投到上面的时候,激起一点微细的波纹。沿着泄水渠的两岸,是东方红农业社的土地。一眼看去,它们像平原上突起的高山,那青翠的禾苗,在泥土上挺立,在小风中摇摆。野地里横躺着的这条人工泄水渠,正发挥着它的威力。北来的沥水,被支渠引入大干渠,流不到地里;雨水落下来,顺着那鱼刺般的垄沟,汇集到地边的引水口,也注入大干渠里。大干渠里的水是满满荡荡的了。一群一伙的妇女社员,有的挥锨挖土,有的用筐子往渠顶上抬运。她们正在加高加厚土堤,阻止洪水漫出槽子。
小算盘看着这样得天独厚的地和青庄稼秧子,说实话,真有点眼馋。可是他立刻又摇摇脑袋,给自己开心打气地想:“等雨天过去了,我儿子用那粮食抓来了钱,拉它一车化肥来,使到棉花地里,几天就催起来,照样比你们差不了。这雨,总有停的那一天!” 他想走下渠埂,往自己的棉花地里拐。
挖土的钱彩凤却故意地喊他:“秦富大伯,您到这儿观景来啦?” 小算盘的脚步不停,也没看她一眼,拉着长声回答:“连阴天干不了活儿,闲着没事儿,看看地。”
钱彩凤又喊:“您快细细地看看。我们社里这地,淹不死庄稼苗了吧?”
“哼,那可难说!”
周丽平看赵玉娥一眼,怕勾起她心里的不痛快,就对钱彩凤说:“你快担土吧,逗他干啥?把这段弄完,咱们好上前边去修那一段。”
几个妇女社员冲着小算盘的背景,说几句不恭敬的话,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算盘装做没听见,沿着地边,小心地寻找水浅的地方往前移动,心里边骂着高二林的媳妇嘴尖舌快、有意戏弄人。
突然,一只大青蛙“咕咚”一声响,从路上跳进路边的水里了。小算盘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原来已经走进他那块棉花地的地界里。
地在哪儿?棉花在哪儿?天呀,可大事不好了!地界让白茫茫的水给淹没了;棉花秧在深水里挣扎,有些高的露出一个小尖尖,像落水的小孩子,张着小手呼喊救命!(拟人化的写法,衬托小算盘的焦灼之心)
小算盘慌了神,傻了眼,不管泥水,沿着地边,扑通扑通地来回奔跑。他的心,就像被那些呼救的小手抓着、揪着一样疼痛。这块地里浇了他半年多的心血汗水不要说,为了它,闹多大的乱子呀!又吵架,又分家,惹得全村人耻笑,害得老少不安。小算盘这几个月憋着一股劲儿,伺候着它,等待它,不就是指望它多出产点钱,同时又争上一口气,捞回面子吗?它要是让水给泡扔了,自己的老脸没处搁不说,三儿子秦文庆用这地跟人家农业社的地一比,立刻就得翻天,就得闹入社。到了那时候,小算盘是活着,还是死呀?他想哭,他想嚎,他仰起脑袋骂老天:“该死的,你可真有绝人之路哇!”(急得连这词都想出来了)
哗啦! 哗啦! 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小算盘扭头朝南一看,只见那块地里,有一个只穿着一件小裤叉的汉子,两腿叉开,半蹲地骑在地垄上,两手端着洗脸盆,正从地里往靠地边的一个小沟里淘着水。
这个人就是小算盘的地邻苏贵俭。苏贵俭那地里种的是高粱。高粱苗比棉花棵高,有一半露在水面外边。他像所有淹了地的庄稼人一样,满脸忧愁。他咬着牙,一气不停地淘着,因为腰杆一起一伏,又窝着肚子,加上干得时间久了,两只胳膊又酸又累,所以伴着水响,不断地发出吭咏、吭味喘粗气的声音。(不走组织起来的道路的难兄难弟)
小算盘被他这办法提醒,觉着自己那块遭了大劫的棉花地,还有一线希望,就稳了稳悬起来的心,凑了过来,搭汕地说:“贵俭大兄弟,淘水哪?”
苏贵俭好像早就看到了他,故意地头没抬,手没停,回答说:
“唉,不淘怎么办?你算把我害苦了!”
小算盘一愣,分辩说,“我长这么大年纪,从来就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害过谁?我怎么害着你了?”
苏贵俭猛一直身,冲着小算盘急赤白脸地说:“怎么不是你害的?当初,你要是不死心眼儿,让东方红社从你这块地里通渠道,我这地不是也借光了吗?你掖着元宝讨饭吃,硬说这碗香!可好,你这一闹腾,人家把渠绕着挖过去了,把我也闪下。你看看,我淘了一天,才露出庄稼尖儿。”
小算盘被苏贵俭在病块上捅了一下,多少有点痛,故意解嘲似的说:“你别不知足,你这地比我强多了,你看看,有北边的土埂子给你挡着水,又靠边儿,多泡几天,也能控下去。我那地呢,东有挡的,西有截的,成了包子馅儿,八面不漏汤。 唉,这回可真要了命啦!”
苏贵俭说:“还是那句话,你害人害己。哼!” 小算盘赶忙往回转。他心里又暗骂苏贵俭:“你是属猫的,谁给你一口好吃的东西,你就给谁嗷嗷!不就是麦秋那会儿,高大泉借给你一斗小米子吗?一斗小米子,你能饱一辈子,就不怕得罪别人了?”
一阵小风,没声没响地刮起,一阵小雨,又很热闹地落了下来。小算盘不由得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焦灼地想:“我也得往外淘。要不然,水窝在这儿,雨天要把棉花秧泡烂;晴了天一晒,那就煮熟了!”
他这样想着,扛起小铁锨,急忙往家跑。
飘洒着密密的雨丝的街上,出现一支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不空手:有的扛着铁锨,有的扛着秫秸,正往村子外边开。估计是农业社的人,又去干那稀奇少见的事情。
小算盘不顾观看,迈进家门,连大儿子回来没回来也顾不上问了,就对老伴说:“快快,叫文庆去!”
正坐在坑上一边看孙子、等儿子,一边发呆的应声虫说:“他上涝水屯河堤防汛去了。”
“谁让他去的?”
“咱家仨劳力,应当摊一个…… ”
“仨劳力的家多着哪,怎么就往我头上派?”
“快让他去吧。要不然,发了大水,连这房子也得冲掉,等着送命!”
小算盘哼了一声,在屋地下焦急地转了个圈子,说:“快跟我下地吧。”
应声虫奇怪地看小算盘一眼,问:“下雨天,我跟你下地干什么去呀?”
“淘水!”
“棉花地淹了?”
“别罗嗦了,快跟我走吧!”
“孩子哪?” “放在家。”
“我不去! ”
小算盘听到这句回答,好像吓了一跳,立即瞪起眼珠子:“啊?你也要造反?”
应声虫把脑袋朝炕里边一扭:“你说啥就是啥,反正我不能走刘万媳妇那条道儿!”
小算盘气得浑身打抖,举起了铁锨把。
应声虫说:“我豁出老命了,省得跟你受这份没头没脑的气儿! 你打吧!” (老伴也造反了,不当应声虫了。小算盘内外交困。)
小算盘手里举着的这把被手掌磨得溜光的铁锨把,没少品尝炕上这个女人的皮肉味道。那时候,应声虫只要是一见男人瞪眼睛,她就浑身打哆嗦;她一打哆嗦,那铁锨就落在她的皮肉上了。如今,她造反了,不怕了,不打哆嗦了,举铁锨的人,反倒打哆嗦了,害怕了。小算盘会算帐,他哪能看不出,应声虫一不应声,原因在于害怕走刘万媳妇的路,而他小算盘自己,也并不是心地坦然的。说实心话,他更怕这个不应声的人走赵玉娥的路。要是迈到了那一步,一家子剩下四条光棍,这个家真是塌了架,这个秦家院真是垮了台,他秦富就只能一头扎到井里去!
他那脸憋得漆青,冲着老伴愣愣地站了一阵子,猛地把铁锨往地下一扔,拾起破洗脸盆,撒腿往外跑。(后书中应该没有“应声虫”仨字了吧?妇女解放之一隅。)
灰蒙蒙的天色,越发暗下来,估计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连阴天里的大草甸子,随着时间更换着颜色。天更低,云更黑,水更多更混。大部分庄稼梢被吞没,显着发绿的地方更少了。东方红社的泄水渠,翻卷着白沫子,哗哗地震天响。北半截的泄水渠加高的工程完成了,那些欢笑声不止的妇女们,移到了南边,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她们的身影在摇动不止。
小算盘憋着一肚子火气、怨气,还有丧气,来到他那泡着水的棉花地边上;看着那混混浊浊的一地水,更增添了一肚子愁气。他呆呆地站了片刻,就卷上裤角,脱了小褂,端起盆子,也像苏贵俭那样式,弯腰劈腿的,一盆一盆往外淘水。(后悔了吧?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何况这里的“人”还是众人。)
“哗啦啦。”, “哗啦啦。”……
他淘了一阵,抬起脑袋,朝身旁瞄一眼,根本不见那地里的水减少一丁点儿;再淘一阵儿,再瞄一眼,好像觉着那水越淘越多了。他感到腰疼、腿酸,直了直身子,愁苦地想:“我的天,这样淘,不得淘一个月才能淘干净呀!”
他泄气地扔下盆子,看看北边地里,茫茫的大水,不住地往他这边的地里流淌。他想:“我的天,这么多的水,我一辈子也淘不完哪!” 他要大哭一通,大嚎一通,可是又怕别人看见,扭身往南张望一下,那边那个淘水的苏贵俭,已经收工回家休息去了,小算盘嫉妒地想:他倒美事儿,他那地有点斜坡,能往下控水,只要水不没庄稼尖,就死不了。
忽然间,小算盘的心里萌起一个念头:要是能够把地南边那小土埂子扒开一个小日子,这棉花地里的水不就往外流下去了吗?自古来,水都是往低处流的,为啥今年偏偏非得要窝在我这块地里呢? 今年,我家又遇了事,地里的棉花一毁。我那个家就垮台了呀! 不能,不能,我不能毁了自己,不能毁了我的家!我一定得把水放出去,一定得保住棉花秧子;往后一定得多施肥,让它丰收,超过农业社的棉花,最后,好把老本、老脸都找回来。(这就会产生矛盾,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不久,本人的乡下亲戚就因为水的问题和平时关系不错的乡亲大打出手,他们是抢水。小算盘是排水。小算盘的问题是阻碍前进产生的,是主动的、有解的。亲戚的问题是全面后退产生的,是被动的、无解的。最后的出路,只能是放弃种田,用鸡蛋到城里换粮票,再用粮票通过粮本“上票”的方式购买粮食吃或者卖。)
他这样理直气壮地想着,不管泥水,劈哩啪啦地跑到南面的地埂子边上。可惜,他把铁锨扔在家里了,不能挖,只好用手扒了。他丢下盆子、蹲下身,两只手一触土埂子上的泥土,心上哆嗦了一下,胸口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想,这样做好吗?他又想,那是好几百斤皮棉,一大把票子呀!我能眼看棉花地毁了?他咬咬牙,使劲用手扒。不一会儿,一个小豁口就扒开了。
棉花地里的积水,好像一个人被一只手捏着鼻子,憋得受不了,当那手指头一松开,赶紧地往外冒气那样,争先恐后地往外挤,跑到南边那块高粱地里去了。洪水,本来就是一样的颜色,掺和到一块儿,谁也看不出谁家的。
小算盘松了一口气。可是他又觉着那口子太小,水流得太慢,怪着急。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扒大一点儿,让它快点儿流出去得了。他这样想着,再一次蹲下身,用足了劲,伸手又扒埂子上的泥土。’
“小算盘,你在干什么?” 像一声霹雷,把小算盘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正是高粱地的主人苏贵俭,疯了似的扑过来了。小算盘浑身打抖,两腿发软,啪嚓一声响,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苏贵俭跑到小算盘跟前,跺着泥脚,吼吼地喊:“你,你怎么害人哪!”
小算盘爬起来,一边往裤子上蹭着泥手,一边故意嘴硬地搅理:“水,水就是往低处流哟…… ”
苏贵俭瞪着两只要冒出来的大眼珠子,朝秦富跟前逼一步,大声吼吼地命令道:“你给我堵上,把放过来的水给我淘回去。咱们没事儿!”
事已至此,小算盘让人家骂几句,面子上吃点亏不要紧,让他把水淘回自己的棉花地里去可办不到。他使劲儿摇头:“我,我就不…… ”
苏贵俭一把揪住了小算盘的裤腰带:“你给我堵不堵?说痛快的!”
“不,不…… ”
苏贵俭心头之火猛往上一蹿,另一只手张开,朝前一抢,只听啪的一声响,小算盘那苍白的脸上,立刻红起五个手指头印儿。小算盘两眼忽地冒了一片火星。他也急了,伸开两只手,要抓苏贵俭。
苏贵俭接着又是一巴掌,小算盘的鼻子卟地流出血来。他的两只手使不上劲儿,张嘴要咬人。
苏贵俭那只抓着裤腰带的手一推又一拉,就把小算盘摔了个大马趴;顺势往身上一骑,抡着大巴掌,前后开弓、朝小算盘沾满泥水的脊背和屁股蛋子上猛扣,嘴里骂道:“老混蛋,我让你一天到晚拨拉小算盘想害人,这回我非把你这算盘打散、敲碎不可!”(当初可是为了泄水渠的事,帮小算盘说过话的。) 小算盘这下可苦了,连声喊:“救人哪! 救人哪! ”他同时挣扎翻身,把苏贵俭闹到地下。他扑过来想还手,又被苏贵俭按到泥水里。泄水渠上边那些正挖沟给竞赛社放水的人,看到这边有人打架,就都跑过来了。
朱铁汉跑得最快,上前一把拉开了苏贵俭,又张开胳膊拦挡住小算盘,大声斥责:“你们有话慢慢讲,为什么动手?新社会谁也不兴侵犯人权!”(人权的旗帜从刚解放起,就被我们高高举起了。不知为什么几十年后成了别人攻击我们的软肋!)
小算盘一边揉着疼处,一边有气无力地嚷着:“他打我,他打我!他犯法,他犯法! "(哈哈,打人犯法!)
苏贵俭愤怒不消地出着粗气:“你为什么扒口子淹我的地?犯法的是你! 你再干干试一下,我不揍死你,算你命大!” 围上来的人一听,又看见土埂上的豁口,全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们本来是劝架的,却都站到苏贵俭一边,数叨开了小算盘:
“你这样办事也太缺德了!”
“你真是个自私鬼,专门害人!”
朱铁汉被气得直咬牙。他仍然忍耐着,扶住小算盘,“伤着哪儿没有哇?”
小算盘捂着肚子“哼哼”起来。
钱彩凤蔑视地说:“你快别唱戏了!”
妇女们忍不住地嗤嗤发笑。 朱铁汉用手势制止她们(铁汉真是可塑之才)。招呼钱彩风:“来来,帮我把他搀回去!”
钱彩凤一旋身子:“我还担土哪!”
另外几个妇女也都往后边退。
朱铁汉也感到让女的搀扶小算盘回去不合适,应当自己把他送回家,检查一下,到底伤了什么地方没有,同时也好跟周忠商量一下怎么处置这件意外的事情。
苏贵俭出了气,就蹲下身,自己扒泥堵口子,嘴里仍然不干不净地骂着小算盘。
当朱铁汉搀着小算盘的胳膊,上了渠道的堤顶,正碰见赵玉娥、周丽平、巧桂从远处走过来。
先一步返回堤上的万淑华,又发挥了“活电报”的特点,把这边发生的传给她们了。
周丽平赶紧迎上前,帮着朱铁汉扶住小算盘。
(还是丽萍大方,有超出一般农村妇女的风范)
赵玉娥故意冲着小算盘解恨地说:“活该,活该,干这种没有德性的事儿,应当打得重一点儿!”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特别痛快。
朱铁汉和周丽平两个人把小算盘搀扶到村里,刚要进秦家的门楼,忽见一个浑身泥水的人从院子里边跑出来。
小算盘眼睛还挺好使,一下子认出是秦恺。
秦恺,跟这个小算盘是一奶同胞的弟兄,自从分开家到如今,已经快二十年没有登过这个门口,更没有说过话了。这一次,是党支部书记高天泉给他下命令,让他必须亲自到这个门里来,帮着支部挽救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做,他到家里报了信,正想去地里找小算盘。
小算盘吃惊地看看兄弟。好像做梦一样。不知道打呼好,还是不打招呼好,干张嘴,不出声。
秦恺同样憋了半天,才冲着哥哥说:“这回我看你那老毛病能改不能改!”(老毛病,亲兄弟最了解)
包括朱铁汉和周丽平在内,都以为秦恺这句怨气话,是冲着小算盘刚才扒价淹人家庄稼那件事情说的石忽然,屋子里传出文庆妈呼天叫地的嚎陶声。
几个人很奇怪,急忙往里走。
屋子里边,挤着好多人。有老周忠、朱占奎。还有浑身是泥的周永振。
朱铁汉忙问:“出什么事了?”
文庆妈(应声虫已经成为历史了,新中国的妇女解放事业,渗透到各个角落。那些现在天天在生活里,在网上咒骂毛主席的女人们,你们应该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喽!)哭喊着:“可不得了啦!我们家的牲口、大车、粮食,还有我那儿子,都掉到河里了。”
朱铁汉一惊,刚要往下问,只觉得手上搀着的人使劲儿一坠,又吓了一跳。
小算盘已经昏倒在地了。(老生常谈——浩然老师功力了得:手一抖,一个包袱。脚一迈,一朵莲花)
秦恺和周永振赶快把他抬到炕上,又是捶,又是摇,又是呼唤,用传统的老办法抢救他。
周忠等小算盘缓过气来,就对朱铁汉说:“这件事情一会儿我详细地告诉你。让他们先在这儿张罗吧,咱们两个赶快把明天运送粮食的事情安排一下,得马上动身到区里去。”
朱铁汉惦着家里的工作,说:“有啥事儿,您一个人代表吧,我留在家照顾照顾这一摊乱麻团。”
周忠说:“区委决定,全体支委都得立刻到区里,要研究张金发的处分问题。”
朱铁汉见小算盘已经醒过来,就对秦恺说:“一会儿你组织几个人,把沿着咱们渠道的那些单干户的地检查一下,凡是能往渠里泄水的,都挑开沟,能泄多少就泄多少,包括秦富家的地。”(这是共同向自然开战,必须团结一切力量。这也是为了避免国家的物质生产的损失。朱铁汉,我们为你点赞!)秦恺想了一下,点点头。
这当儿,小算盘也呜呜地哭起来了。
六十二 质变
芳草地的支委会,接着是支部大会,都是在天门区区委会开的。当这个大快人心的会正热烈进行的时候,一直不肯停止的连阴雨,忽然停止了。遮闭着天空的浓云,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渐渐地稀薄起来。随后又开始破裂。雄鸡登在湿流波的草垛顶上,高兴得嘱嘱地啼叫起来,东方吐出了春桔一样的嫩黄色,接着又变成了玫瑰红。(象征意义,阳光驱散了阴云)
来参加这个会的党员和积极分子们,急先恐后地摆事实,讲道理,批判张金发一系列的错误思想和行为,特别是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以后的这半年里,他跟粮商勾结,破坏粮食市场的问题。学习和酝酿了两天,开始讨论处分问题,又争论了半夜,才算作出决定。谷新民让王友清把高大泉叫到自己住的屋子里,很和蔼地说:“大泉同志,给张金发一个行政撤职、党内警告处分,你是否觉得太轻了?”(谷县长考虑的是高张二人的个人恩怨)
高大泉摇摇头:“不。我没多想这个。”
“那么,你想什么呢?”
“我担心他这回挨了处分,跟组织上的疙瘩结得更结实,不肯改悔。”
“我们要搞唯物主义嘛,担心,总还不是事实嘛。从感情出发我同意多数党员意见,把他清除出去。不行啊,同志,党籍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处分得重,会闹出人命来!”
“那就看他以后的行动吧。”
“还有,你帮我做做大家的工作…… ”
“您放心。大伙儿既然在会上举手了,就不会另留个心眼儿。”就这样,因为连阴雨当导火索,引起来的这场复杂激烈的矛盾,暂时地平息了。
早晨,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天门镇又开始了它那繁华、热闹的集日活动。
供销社新扩大的门面里,出售各种粗粮和米面,私人粮店也早早地开了板儿。
拉运粮食的车辆和牲口驮子,还在不断地从周围的农村里赶到这里来。
民工们在泥泞的路面上铺土。
工人们正给彩霞河上那座已经修复起来的木桥,搞加固工程。大草甸子的沥水急速地往下流泄着,许多土地脱去了雨水的覆盖,露出了像抹过一般的光滑的垄沟。显得有些歪邪的庄稼棵子,底下一半黄,那是挂上的淤泥;上面一半绿,那是刚刚钻出来的新叶子。(新中国的农村也是一样,新旧参半。你看到的只有旧的东西,然后说自己是“实事求是”,最后“不换思想就换人”。可能当时你嘴大,没人能管,但历史的责任是要付的。)很多农民又怀着极大的热情和希望,在田地里操劳了;有的把冲倒的庄稼扶起来;有的把泡瘫的地埂重新叠上;有的把不能自行流出来的水洼子,用锨开挖小沟,一点一点地引到外边去。大地显得格外清新,散发着水腥气味和青庄稼的气味。被水洗过的一切植物和建筑物都在阳光下变化着颜色。
芳草地的党员们和积极分子,高高兴兴地回村了。他们一路走,一路谈笑。跟碰上面的熟人打招呼,询问起收拾庄稼和筹集粮食的情况。
张金发无精打采地跟在人群的后边走。他像一个连裤子都输光的赌棍,从赌场里出来,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空荡荡的,没滋没味的。(不过,也踏实了。还保留了党籍)
两天多的时间里,他坐在那个使他憋得出不来气的会场上,接受他从来没有接受过的批评。他两只胳膊肘拄着桌子,耷拉着脑袋,耳朵听着别人的揭发、斥责,因为不能火,不能恼,不能张嘴巴分辩,所以心里边更像翻着锅一样。到后来,他的脑袋总“走私”,别人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听到,渐渐地沉浸在一些离奇古怪的对往事的回忆里。他把从自己嘴里说出第一句“革命”这个词那天起,到眼下,所经历过的事情,都一宗一宗地想了一遍。他想起迎接解放大军进村的那个新奇的日子。他被众人推出来,第一次给解放军购粮买草。有一回,夜深了,又下小雪,解放军同志把他留在那个旧村公所住下。他躺在那张过去只有保长或是上边下来的官员才能躺一躺的、镶着花边的床上。他那会儿多么激动,多么得意!就从这一夜开始,他接受了。革命”这个词儿。(金发的革命是阿Q梦中革命的现实版)从此,他就为“革命”奔忙了,闹土改,搞镇反,宣传抗美援朝。他在村里发号施令,他到镇上大摇大摆;笑脸围着他转,恭维的话塞满耳朵。他那会儿是多么自豪、多么幸福!新的刺激和欲望,促使他渐渐地决定,要跟着共产党走下去。如今呢,这一切的一切再不是愉快的回忆了,而是他理想幻灭的因素。他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他似乎早有发现,只是被一层窗户纸挡着、遮着;别人没捅,他自己也没捅;今天这无情的事情,替他无情地捅开了! 这个东西是什么呢?择出个头绪是很难的。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怨恨在他手下当过小半活和民兵的高大泉,而且随着高大泉在芳草地办起第一个互助组开始,越恨越厉害,越恨越无法消除。他为什么恨高大泉?因为高大泉拦着他张金发的道儿,高大泉要夺他张金发的权。他不恨别人,尤其不恨他的上级领导。这是因为上级领导指的道儿,可他的心,随他的意,使他拥护,让他更加有奔头。去年,党的第一个互助合作决议发表以后,张金发也曾在心里萌起一个念头:拦他的道、夺他权的不光是高大泉,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比高大泉难对付、连县里那个给他指道的领导都不敢惹,区里那个替他撑腰的人更不敢碰。张金发一直不敢想不敢说这个人是谁。是县委书记梁海山吗?是他,又不是他一个人。如今张金发即使还不敢说,但是他不能不想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透,真相立刻明明白白—— 这个拦着张金发的道儿、夺张金发的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共产党!(是毛泽东的共产党!是人民的共产党!是“不忘初心”的共产党。)张金发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打算不再往下想,他又不能不往下想:这个共产党,是不让他的党员升官发财的,党只把你当成老百姓的牛使唤。而且像拴着绳套一祥管着你,你必须顺着他指的道使劲儿,稍微偏离一点儿,他就整你;要是你走反了方向,他就处分你! 同样是鼓捣粮食的事情,沈义仁比他张金发干得大,冯少怀比他张金发干得凶,共产党对他们呢,不整,不处分,因为那些政策,对他们中间的一个只给点限制,对另一个要说服教育…… 张金发痛苦地摇摇脑袋:真是一场梦啊,我哪儿知道,党是这个样的呀!(真正的共产党人是不能自己先富起来的。)
在西官道尽头的一个十字路口上,高大泉停在那儿,拦住他张金发的路,大声地喊他:“快走几步!” 这一声,把张金发吓了一跳,把他从混乱的思想罗网里拉了出来。
高大泉说:“我还有几句话对你说。”
张金发挪到跟前,停住了。他把一切已经看透,慢说高大泉有“几句”话,就是几十句,几百几千句,还不一个样儿吗?给你个耳朵听着呗。他半扭着脸,眼睛望着地皮。
雨水长期浸泡过的地皮上,布满了被日头晒干了的杂乱的行人的脚窝,还有牲畜、车轮留下的印记。一只从积水中脱身的硬甲小虫子,在那里艰难地爬行,惊慌地东扑西撞,好像找不到要投奔的方向(是不是金发的灵魂出窍了?)。
这会儿,那一片说笑声已经离远,欢乐的党员们已经走进了村庄的街口。
高大泉盯着张金发的头顶说:“咱们的会开完了。大伙儿都认为这个会开得好,开得是节骨眼儿,对你,对众人,都是一次有益处的教育。你怎么看呢?”
张金发没开口。他对这个问题实在是难回答的。说不好,要找麻烦;说好吧,张金发没有力量从自己嘴里吐出这个字儿来! 高大泉继续说:“我发现你思想的上疙瘩还没解开,出气还不顺溜!”
张金发压抑着气恼反问:“我没有检讨吗?”
高大泉说:“光用嘴检讨不够,得在心里服气,得用行动改正错误!”
张金发又带着质问的口气回答:“我没有接受一你们给我的处分吗?”
高大泉朝他跟前移动一步。
张金发瞧见高大泉的那只大脚,踩住了那只正徘徊的硬甲虫子,不由得皱皱眉头(自然,同病相怜啊)。
高大泉说:“党组织处分你,是给你治治病,是为了救你的命,是为了让你接受教训,从此下决心,回头走正道。你到底能不能接受教训,党和同志们得看看。”
“那就看吧。”
“我得再一次提醒你。你还记着去年田雨同志警告过你的那句话吗?忘了?前不久,我还提醒过你一回呀!”
张金发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会记住! 他当时对你说:‘你要小心,不要从不自觉地反党,发展成自觉地反党’…… ”
“我不反。” “你做了反党的事,还不承认吗?”
张金发没吭声。
“我们也分析过,你干了反党的事情,有些地方,许是不自觉的,是你死命保护的那个农民意识、私有观念指使的你。从今以后,横下一条心,割掉那个私心的尾巴,病就去了,人就好了。反过来说,你要是死抱着那一包袱脏东西舍不得放,同志们指出来了,党给处分、警告了,还不肯放,再照旧干下去,错误的性质可就变成自觉的了。我们真替你悬着心哪!”
张金发听着,心里十分别扭。他想,一天一夜非正式会,两天两夜正式会,你还没有把我整够,又追到家门口整来了?你想斩尽杀绝呀!
高大泉说:“我们都盼着你鼓起勇气,来个从根本变化,闹个重新开始!” (他听不进去啊!)
张金发又硬着头皮听了一阵儿,终于摆脱了支部书记,赶紧回家。他怕碰到人,就弯到村后,沿着苇子坑,从范克明的房子前边绕过去,进了他的家门。
陈秀花正在家里焦急地等着张金发。这会儿,她透过窗上的玻璃,看见男人走进来,连忙不迭地迎出屋。她惶惑不安地察看男人的脸色,想问什么,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致于使男人增添不快和痛苦。
张金发这回改变了过去的那一套习惯,没脱衣服,也没洗脸,陈秀花递给扇子,也没有接过扇,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出神儿。陈秀花小心地问:“我给你做口吃的吧?”
张金发摇摇头。
陈秀花又问:“你渴吗?”
张金发摆摆手。
陈秀花凑过来给他煽扇子。
张金发这才强打精神地问:“我不在家这几天,谁到咱家里来过呀?”
“小起山来过三趟,准是歪嘴子让来的。我没叫他进屋,就给打发走了。”
“没有别人了?”
“少怀来过两趟。” “只有他们?”
“对啦,那天夜间,老范来了一下。他告诉我放心,说没啥大事儿。”
张金发叹了口气。
陈秀花盯着他的脸问:“真没啥大事儿吗?”
“是呀,从此太平无事了。”
“你到底犯了他们的啥规矩呀?”
张金发咬咬牙:“唉,不用说了,恨只恨,我这双眼睛里没有水儿!”
“他们要把你怎么样呢?”
“哼,这就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把我使够数了,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
“没想到高大泉这么狠!” “他没啥打紧。他不过是安在芳草地这个村子里的一个站岗放哨的!” “区里的王书记,对你不错。这一回,他也没替你说上一句话吗?”
“他呀,也不是唱主角的,就像戏台上的那些跑龙套的,跟着锣鼓点儿,转过去! 。”
“谷县长呢?你认识他,过去啥事儿,你都是照他的话干的。这回,你不会去县里找他吗?” “他就在区里…… ”
“多巧。他咋祥?”
“他嘛,这几天,倒是给我松了松绳子扣儿。对这种念过大书的人,红脸白脸,难弄清;直到如今,我也没看明白他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丸儿!”(谷新民是官场思维,也算照顾了张金发)
陈秀花急想把自己心里的疑团解开,问了半天,又没问明白。男人刚回到家,她也不好过分地追根刨底儿。她觉着,自己眼下的差事,就是生着法儿让男人高兴起来。儿子要是回到家,在屋子里一蹦一跳,会使男人高兴的。可是,她看看窗上的太阳影儿,还不到儿子放学下课的时间。她突然想起,巧桂今个没去上学,正在西屋写什么,就喊:“巧桂,你爸爸回来了!”
那边屋里没吭声。
她又喊了一声:“巧桂,你听见没有?”
那边屋里还没人答腔。
张金发随口问:“她没去上学?”
陈秀花说:“昨晚上让春芳拉去开团支部会,半夜才回来,上午请了假,谁知她捣鼓什么!”
张金发说:“算了,别叫她了。”
陈秀花有些不高兴出一口粗气,就往西屋走。
巧桂在屋里,正趴在桌子上,十分严肃地填写着入团志愿书。开头,对面屋子小声说话,她都没有听见。妈妈的喊叫,她听到了,故意没有理睬。
陈秀花呼啦一声撩起门帘子:“你聋了?你爸爸回来了,听见没有?”
巧桂头也不抬,眼也不看地回答说:“他回来就回来呗,叫我干什么?”
陈秀花强压着火气,说:“你不兴过去看看呀?”
“他立功啦?还得开个欢迎会吗?”
“你这是啥话?”
“哼,丢人! 现眼!”
东间屋里的张金发,听到这里,憋了儿天的冤屈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六十三 幻灭
广播喇叭在高台阶前边的老槐树上响起来了:
“老乡们:请注意啦? 今天中午,召开全村的群众大会,传达、讨论重要问题。请大家踊跃参加!”
这声音反复地响着,一声比着一声高,传到芳草地每一家的院子,传到村外边那些正从沥水中脱身的田野上。因为风和日丽,连附近村子都能听到一点余音。
召集群众大会,是支委碰头会上整个安排的一个环节。他们要在会上总结前一段的工作,布置农田夏季管理的任务,号召农民们积极施肥、除草,争取秋庄稼增加生产,保证棉花丰收。同时,还要在会上酝酿新村长的选举问题。
对于农民来说,尽管在风雨到来之时,有些人难免担着心、害点怕,可是,他们对风雨总是喜欢的。如果没有风雨,大地怎么湿润?种子怎么发芽?庄稼怎么吐穗壮粒?仓囤又怎么被金黄的粮食、银白的棉花装满呢?几年来的真真切切的实践,他们对社会上的风风雨雨,也有了类似的感觉。每一场斗争的发生、发展和结果,都会给他们带来利益,都会把他们的思想认识提到新的境界(这是历史车轮前进的象征,若是相反,大多数人老是感觉被越卡越紧,少数人呼风唤雨,那就是历史在倒退!)。这一次,因为“粮食问题”引起了写场风雨,自然又给他们带来同样的益处。但是,这场风雨并没有因为天上的云彩已经消散,也没有因为地里的积水已经流干而停止。这一点,党支部的人一再提醒大家,每个人心里也就有了一点数目。
芳草地又沸腾起来了。他们听到广播,跟他们听到的一些风声雨声连接到一块儿,在家里议论,又到街头上打听准确的消息:“张金发这个人,本来是个好出身,又是党员,他那心怎么倒越来越黑了。”
“就是。他跟资本家搭窝捣乱市场,比前年用牲口卖套还要坑人!”
“都是冯少怀那小子给他出的馊主意。”
“他们穿上一条裤子,往沈义仁怀里钻。”
“应当把他们套购来的粮食都没收归公。”
“我也是这个主意。”
“张金发这伙人,这么顺顺溜溜地过了关,又是谷县长保了他们的驾吧?”
“有政策管着嘛!要不然,就是谷县长保驾,大泉和田区长也不会答应。”
这样的评论和呼声,从街头传到地里。凡是有两个人以上干活的地方,就有这样的议论。它给人们增加了气愤,也添了喜悦。他们要等待中午那个大会开始,细致地听听根底,好好痛快一下。冯少怀从打“入社”到今天,头一次下地干活了。这一次干活儿,又是自觉地“见缝插针”。因为他让朱铁汉给捉弄了一下子:无缘无故地被赶到二十多里远的傍水屯河堤上,挨了三天三夜雨淋水泡,熬得他,走着路就直打磕睡。他那张过分肉多的窝瓜脸,明显地掉了膘子;两只机灵的小眼睛,也眍䁖进去了。他跟随大队人马早起从河堤段撤下来,本想美美地睡一天,不料进家就听见张金发犯事儿的丧信儿。他火烧屁股一般,连着往张家跑了两趟,不见张金发回来,他更发了毛;瞧见周士勤喊人下地,就赶紧回家拿锄头。他跟在人们的身后边锄小苗,心事重重,不住地四下张望。谁知道他想找谁和等哪个?
村里的广播,这儿的人也听见了;传出来的消息,他们也知道了一点儿。因为当着冯少怀的面,议论得不太痛快,越发盼着快开会,听一听。
刚才被朱铁汉叫走的周士勤,这会儿又带着秦方,从地边上横插着走过来。
大伙都停住手里的活计,望着他们俩。
两个人的面孔是很严肃的,脚步挺有劲儿,一直走到冯少怀的跟前。
秦方说:“少怀,今个中午开群众会,听见没有?”
周士勤说:“你一定得参加,可不能缺席呀!”
冯少怀观察着他们,点点头:“好吧。”
秦方说:“大伙还要批评你。”
周士勤说:“你也得准备做个检讨。”
冯少怀明知张金发出了事儿,饶不过他,得硬着头皮过这一关,为了试探火候,却故意翻着眼睛问:“我检讨什么?我怎么啦?” 秦方说:“算了吧!你还装没事儿人哪?你们黑着心肝弄粮食的事犯了! "
周士勤说:“早劝你们走正道,就是不听,这一回,你们可捅了个大漏子呀!”
冯少怀鼓着肚子说:“瞧你们说的这个邪乎劲儿。我一不是他们党里边的人,二没有犯他们的法,不用想往我身上下笊篱!”秦方说:“你是农业社的干部,那些坏事情全是你一手遮天干出来的。”
冯少怀一摆手:“得了,得了,这个受气的干部,快点抹了吧。脑袋上没有这顶帽子,我更自由自在了。”'
周士勤说:“就是把干部抹了,你也得检讨,这是党支部的指示。”
这时候,本来站在远处听着的社员,也都围上来,好几个人跃跃欲试地想插嘴。
冯少怀见势不妙,心里有点儿慌。他怕这边一吵,把在那边地里干活的东方红社的社员勾来,再演一场去年高台阶前的戏。因为他没跟张金发见着面,还不摸全部底细,好多事难下决断。他想,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躲开,等弄清楚了再说。于是,他使劲儿把锄头往肩头上一扔,故意气势汹汹地说:“让我检讨,没门儿!闹急了,这个会我也不去,该咋办,你们瞧着办吧!”他说着,扭头就走。秦方冲他背后喊:“你今个不到会上检讨,我带人到家里揪你!”
周士勤也帮了一句:“反正我们得按着党支部的指示执行,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寺!”
冯少怀没敢到处乱撞,先跑回家里,想稳稳神儿,拿个主意再往下放脚。
紫茄子正站在里院的东墙根下边,屏声息气地偷听着什么动静。
冯少怀一看就明白了,走到跟前,小声问:“那边院里的事情怎么样啦?”
紫茄子说:“小算盘已经起了炕,刚有几个人把秦文吉送回来了。”
“哦,他没死呀?”
“他倒是带着一口气回来了,牲口和粮食都完了。听那边吵吵,要找船给他捞车去哪。”
“不知道那小子这会儿脑瓜儿里想什么。”
“拉倒吧。我早说,你别拉扯他。落个啥好?出来进去的人,都一个声地怨你。”
“哼,怨我个屁!什么祸根都想往我身上找?这是周瑜打黄盖,我愿打,他愿挨!”
冯少怀这样说着给自己解心宽的话,把锄头靠在房格下边的墙上。实际上,他心里宽不了,更窄、更加没底了。他心惊肉跳地想:开群众大会,让我检讨什么呢?检讨秦文吉的事儿?秦文吉这小子在背后揭发了我?他除了知道我往粮食里掺点水,还知道我跟沈义仁有点关系。别的事儿,他们根本不摸底儿。我使水,他也使了。他不会揭发这个。跟沈义仁的关系,还用他揭,芳草地的人谁不知道?我是中农,沈义仁是买卖人,没有一个是挂牌子的反革命,有点关系,又能怎么样呢?
紫茄子跟过来,小声地告诉冯少怀:“听说,张金发也被放回来了。”
“他来家找我啦?”
“还找你哪!这回,他可让高大泉给一措到底光溜溜,身上边啥差事也没有啦!”
“啊,这么厉害?哎呀,弄点粮食,至于把村长这顶帽子也给弄丢啦?真没想到。 ” “听说,这还不算完,高大泉他们还得察看他两年哪!”冯少怀没有搭腔,恐惧地转身往外走。
“你干啥去?”
“我得快摸摸底,晌午,他们还得让我到会上给张金发陪绑露脸去哪!”
“我的天哟!”
这半天,一直装作很沉得住气的冯少怀,一听说张金发丢了“一村之长”的帽子,再也装不出啥都不怕的样子了。他现在的第一个想法是咋蒙混过关;过了关卡之后,下一步怎么个走法。怎么走,不仅仅是眼跟前的一截儿,还有从今以后,他的下半辈子。时代发展的形势逼着他,必须尽快地做出选择。他的脑袋里像钻进十几只绿豆苍蝇一样,嗡嗡乱叫,怎么也不能镇静一下。他想,农业社这个牌子还挂不挂?当初,他冯少怀对这块牌子曾抱多大希望呀,名正言顺地在外边闯,处处受优待,随时能抓钱;家里不用雇工,不用找人,有一群廉价的劳动力归他使唤,只等到秋后按地亩往家拉粮食,哪里去找这样的美事儿!没料到,这回又一次全落了空。他想,张金发这个人还用不用呢?当初,他觉得这棵大树多可靠呀! 行政是“一村之长”,党内是支部委员;上有县长、区委书记挂着,下有一伙子中农跟着。哪儿去寻找这样一杆好使的枪去! 没料到,张金发就这样哗啦一下子垮台了。冯少怀想,对共产党推行那个可怕的社会主义还顶不顶呢?冯少怀过去是信心百倍地横拦竖挡地对着脸儿干,真到了不惜老命的程度。这几年,来回折跟斗、撞钉子,摸摸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没有一块不是疼的。社会主义在芳草地势大气壮了,顶起来太难呀!
他想先到秦家院子走一趟,一则表示对倒了霉的邻居的问候,拢拢人心,二则,看看秦文吉是不是知道一点内部消息。这当儿,秦家院子里的文庆妈正说话。“有现成的面,我给他烙一张饼吃吧。”
小算盘说:“他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吃那硬棒棒的东西哪行呀!”
“我给他擀点面条。”
“多抓一把面,我也来一碗。”
冯少怀在门楼外边站了片刻,听出院子里边没有外人,就要往里走,他用手一推门,那破门板吱吱响,关得紧紧的。他就回头看一眼,冲着里边喊:“秦大哥,秦大哥! 开开门呀!”
里边的说话声音突然停止了。
冯少怀用手拍打门板:“开开门呀! ”他见里边还没人应声,就扒着门缝朝里看,只见秦富急急忙忙地从屋里跑了出来,赶紧又叫:“秦大哥,是我,少怀!”
秦富跷着脚后跟,来到了二门口,停住步,伸出两只手,轻轻地又把二门关住了。
冯少怀弄明白了秦富这番举动的意思:嫌一道大门不保险,又上了一道门。小算盘跟他使出这一手,太意外了。
这时候,身背后忽然有人搭了腔:“喂,喂,你怎么不顺顺当当地进去呀?” 冯少怀回头一看,是秦恺和秦恺的女人。他们一个手里攥着几根顶花带刺的大黄瓜,一个手里端着一个小飘,瓢里边盛着鸡蛋,秦恺怒视着冯少怀,故意问他:“我问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为啥不进去?”
冯少怀的脑瓜子一时转不过弯儿来,不知怎么何答,脱口说:“他们插上了门…… ”
秦恺嘿嘿地笑了:“这就算做对楼。我说冯少怀呀,往后办啥事情,长点眼吧!都到了啥时候,你还往这儿钻?这个门口,对你不通行啦!”(秦恺也不客气了!少怀前面加了个“冯”字。)
冯少怀怕还嘴再招惹出更难听的话来,就故作生气的样子,转身走了。他想从村西边,绕到张金发那儿去看一眼,摸摸底儿。被风雨洗过的田野大地,透着鲜亮。土地是乌黑的,禾苗是翠绿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片金子,一堆银子;金子、银子是无价宝,多么让人眼馋?从打冯少怀在芳草地站住脚,慢慢地发迹起来,他就做起一个美妙的梦。将来有一天,大草甸子周围几十里的土地,全都立下字据,改成姓冯。他为了把梦境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几十年来,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力气,担了多少风险,他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提着脑袋干,就是为了这个!土地改革以后,这些年,风云变幻,动荡不安,使得他那美梦一会儿圆,一会儿破,圆来破去的结果,闹得好多土地都姓了“社会主义”。看如今这样子,过不了一年半载,还得有更多地块改成这个姓。土地进了那个门口,要比小算盘那个大门还难叫开呀!这不是冯少怀的绝路一条吗?他的眼前发黑,鲜亮的土地,没有变成金银,而是变成了烧红了的钢铁。他不敢伸手去摸一下,怕烫着!
一个人,背着行李卷,提着兜子,挟着洗脸盆,从小路上斜插过来,默默地走着,奔到苇子坑边上。他发现走过来的冯少怀,就停住了。
他是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他同祥是一个在目标追求中,濒临幻灭的人物。
昨天晚上,田雨把他叫到屋子里,口气很硬地对他说:“根据你的一贯表现,我们认为,你不适合在区公所这样的领导机关工作。”范克明心里一沉:“田区长,这为什么?我哪点做得不好,领导可以批评我嘛。”
“不是什么做得好不好的问题。这几年,芳草地发生的许多事情,你都起了极坏的作用!”
范克明心一惊:“您给我指出来,我好改…… ”
“你自己心里不是更明白吗?等我们完全弄清楚以后,会给你指出来。”(寓意深刻,下战书了!)
范克明心一冷:“那,把我调到哪儿去!”
“先到芳草地小学去做饭。那里的人了解你一些,便于帮助你。”
就这样,范克明今天卷行李回到芳草地。
一路上走,他心里使劲儿打鼓。他苦苦地想,田雨说我在芳草地起了极坏的作用,用“极坏”这个词,是指什么呢?指的是前年借钱给张金发,买歪嘴子的墙那件事儿?光为这件事儿,不会用“极坏”的词儿。指的是去年夜间,锯断互助组的车轴的问题?他们不会知底;要是知道了,会把他抓起来,哪能这么一说就算完呢?他想,是有熟人认出了我的真面貌?不会。要是真有人认出来,就不是调动工作的问题,那得枪毙了! 他想来想去,很难猜到为什么田雨给他扣上“极坏”这个词儿。假使不是这一些原由,那么,对他说来,只能算个小小的波折。但是把他调到芳草地,就不如调到别处保险。高大泉一伙会用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他必须低下头去,忍耐,再忍耐,等待时机。他想,或许盼望着的那个时机已经完全失去了,留下的一线希望,就是保全一条小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范克明是何等的悲哀呀!
冯少怀一见范克明这副武装,就明白了几分:“范大哥,他们把你给刷下来了?”
范克明有意显出一种并不沉重的样子,朝冯少怀点点头:“是呀,调调地方。”
“唉,张金发是张金发的事儿,怎么能牵挂上你呢?这也太过分了!”
“别这样说,让金发听见,他会多难受。我不怨他,朋友嘛,既能同享福,也能共患难。对不对呀,少怀?”
“是呀,是呀。听说他村长的职务也给撤了。”
“一个人,就是得能伸能屈嘛!光伸不屈,非得折了不可;光屈不伸呢,还能干成什么事?只好等着死。少怀,你的事也不顺心,不会甘心屈到底吧?”
冯少怀绝望地摇了摇胖脑袋:“唉,看这世态,我这样的,再伸起腰来不容易了。”
范克明不仅把此时此刻的冯少怀心境看得透,还能推测到他对张金发会起什么念头,就有意要指点他说:“不容易,不等于没一点希望,像咱们这个年纪的人,看过不少世事起落,潮流变迁。拿歪嘴子和高大泉两个人来说吧。当年的歪嘴子身居高台阶,呼奴唤婢,为所欲为。他那会儿,可曾想会一夜之间变成个穷光蛋?当年的高大泉身披麻包片,寄居长工屋。他那会儿,做梦也没想到一转眼成了芳草地掌实权、有势力的大人物吧?你、我,还有金发的今天啥样,明天又是啥样,这都是很难预定的呀!少怀,你说我这眼光怎么样呢?”(是啊,范克明是他那个阶级的中坚人物,眼光长远有穿透力!)
几句话,把个冯少怀冰冷的心说热了。他想,范克明的见解,很像沈义仁的见解。应当把眼光放得长一点儿。共产党的天下虽然坐上了,但是很难说就像铁打的那么牢靠。光粮食问题,他们就难以保住自己的命运。从古至今,没有听谁说过,为了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县官们亲自出马,闹得这样拚死拚活(别的朝代谁管老百姓吃饭问题,那真的是一切交给了市场:吸血鬼们任性疯狂,劳动人民挣扎在死亡线上。真正的共产党没有自己的任何利益,只有人民的利益。为了让人民都吃上饭,党拼上了自己的全力。哪怕被糊涂人不理解、被别有用心的人用来污蔑。比如票证制度,比如城乡户口制度。)。况且,为了 这个,还那么狠心地处理了他们的一个党员。这一切,不正说明他们的江山并不那么结实稳当吗?而且,只要还有更多的人,使起巧妙办法,抓住粮食,就能让他们早一点垮台,尔后改朝换代!他想,不能灰心,还得用劲抵抗社会主义。不然的话,就会被他们彻底吃掉!他想,要抵抗社会主义,不能光着屁股孤军作战,就得抓住农业社这块牌子,就得使用张金发这个人。
范克明继续说:“你跟张金发是芳草地的土生土长,你们之间的交情比我深,据我这个旁观之人看,金发是个够朋友的汉子、他对得起你。在区里把他整成那个样子,他都没把你跟沈义仁的关系讲出一个字来…… ”
冯少怀笑了:“范大哥,这个您放心吧。我是个讲义气的人,不会把他扔开。他头上有个官帽子,更好;没有了吧,咱们有粮食。我吃饱了肚子,能让他饿着吗?”
范克明点点头:“这就想对了。告诉你吧,从今以后,这场粮食官司,就算打下去了。全中国,一年光生孩子就是几百万哪! 一天得吃多少粮食呀!”
“对,对!”
“政府让人饿肚子,人家是要造反的!”
“对极啦! 对极啦!来,来,我替你拿着东西。”
于是,两个人肩挨着肩,一边走,一边小声谈知心话,进了那个许久不曾住人的荒凉的小院子。
六十四 安排
高大泉回到芳草地没有喘口气,就忙起来。他一连串主持了三个重要会议;支委扩大会、群众会、社组干部联席会。在这些严肃、热烈的场所,他传达了县、区领导的指示,宣布了对张金发的处分决定,批判了冯少怀的罪过,总结了半年多来的工作,布置了下一段的任务。等到最后一个会结束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第二天早上,他从村东头出发,向北,转西,又弯向村南,绕了个大大的圆圈,把全村的所有的地块都检查了一遍。
土地上的青苗都脱出沥水的冲淹。泄水渠发挥了这样大的威力,即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使他兴奋异常。他想,如果按照支委扩大会的决定,把锄地、施肥的工作抓好,满地的苗子就会风吹一般长起来,今年的丰收就大有希望了。那时候,芳草地将向国家交售更多的粮食和棉花,农业互助合作组织,将会得到很好的巩固和发展。(理想越崇高,动力就越大,而且赶上了好时候。)
傍晌午,他赶回家里。
高二林正往猪圈里垫黄土。汗水顺着他那结结实实的脊梁沟往下流。
高大泉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二林,吃了饭,抓晌午到雁庄跑一趟,他们挨着咱们南长沟的那块棒子地中间,还存着一些水,得告诉他们一声。”
高二林说:“那是单干户老陈家的地。”
高大泉说:“不管谁家的,让水淹着,产量就要受损失。他要是没力气把水排出去,你就叫上永振,帮他一下。”他说完,进了屋,见吕瑞芬正烧火,就蹲下身说:“我替你烧,你先叫一声丽平,再到邓三奶奶家,把赵玉娥找到咱这儿来。我跟她们谈个问题。”吕瑞芬朝男人那通红的脸上看了一眼,说:“秦家闹的那事儿,我和小龙他婶子都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的呢?”
“人家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说活该。”
“光得到这么一个结果,你们告诉她顶啥用呢?你们心里想的,也是个‘活该’吧?”
吕瑞芬开始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紧接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是呗!我也觉得是活该。不过,我说“活该”底气就不是那么足。为了生存我也进过安利的课堂,也卖过保健品)。她把火棍子递给高大泉,站起身,就往外走。
高二林迎着嫂子说:“我哥不回家,你们老是念叨他;他回来有啥好处,一家人都得跟他忙得团团转。”
吕瑞芬说:“这不要紧,等到秋后分红的时候,咱们跟他要跑腿的工分。”(多么和谐的家庭气氛,这是真正的和谐)
高二林嘿嘿地笑了。他放下铁锨。从裤带上抽下手巾,擦着脸上的汗水,跟在嫂子后边说:“你不用到丽平家去了。我找永振,就手告诉她一声。”
高大泉往灶膛里添着柴草,思考起另一件事情:竞赛社的干部要不要马上改选?对这个问题,支委会的同志意见不一致:朱铁汉和吕春江主张立刻换干部,这样支部抓起来方便顺手,今年增产也有把握;老周忠和新补选上的支委姜波,认为先维持现状,支部对那边的工作多过问一些,等物色和培养出合适的人,再来个彻底整顿。高大泉觉得,这两种意见都有道理,就没有主张决议,想等大家多考虑考虑,下次会议再商量。从这个问题,高大泉又想到发展新党员的同题。他想,芳草地的党组织人数还少,工作任务越来越多,分配不过来;应当在一场斗争完毕,发展几个优秀分子,这样才能使领导力量不断地扩大。他想,周永振的条件基本具备了,秦文庆还需要谈一次话,看看他最近的思想有没有进步。
院子里响起一阵说笑声。周丽平和春芳两个人,拥着赵玉娥从外边走进来。
吕瑞芬跟在他们后边,停在院子里,跟那个刚从棉花地里回来的钱彩凤说起话儿。
春芳一到屋门口,就大惊小怪地喊道:“哟,真不简单,你们家有这么一个高级的厨师呀!”
高大泉站起身,冲着她说:“你比我高级,你来吧,”他把火棍子往春芳手里一塞,就朝屋里让赵玉娥,“进里屋,抓个空,我们谈谈心。”
春芳一边往灶里添柴禾,一边冲着走进来的吕瑞芬说:“你看你们家的人多会抓官差! ”
钱彩凤搭腔说:“活该,谁让你多嘴呀!” 吕瑞芬听见“活该”这个词儿,觉着挺好笑。因为刚才,为了说秦家的事儿,男人正是用这个词儿,把她问得很不好意思。高大泉进了屋,就对赵玉娥说:“文吉没受什么伤。当然,这一惊吓,再加上心疼东西,要伤点元气。”(早遇挫折比晚遇要强,年轻还有机会)
赵玉娥听吕瑞芬说高大泉找她,就猜到谈什么:热情而又细心的党支部书记,会估计到她为这件事情担心,要宽慰她。秦家突然遭受灾祸,对赵玉娥的情绪有影响,特别是秦文吉险些落水丧命的事儿,更加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怎么说,他们是夫妻,他们曾经好过,起码在赵玉娥这边说,那时候的“好”,是诚心实意的。只因为他们想要走的人生道路不同,首先从理智上,而后又到感情上渐渐地分裂了。藕断丝连哪!何况,这个跟赵玉娥仍有一丝一缕关连的人,又身遭不幸呢?正是面前这位支部书记,不惜拚舍自己的性命,搭救了那个不成器的人。赵玉娥只在心里深深地感谢,而不能说出口。这会儿,支书倒反过来安慰赵玉娥,这可让她说什么好呢?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你不该为他冒那么大的危险…… 不值得。反正,都过去了,你的工作那么多,别为这样的小事儿操心了。他是自作自受。你和咱们农业社,完全对得起他。他们秦家人再有一点良心,也能够认出个好歹来啦。”
高大泉能摸透赵玉娥的心思。他为这件事情想了好多。他觉得必须由他亲自出面解决这个问题,才能显出严肃认真,又能做得合情合理。所以他才忙中抽闲,要了却这件搁了好久的心事。他说:“玉娥呀,改变一个人的脑筋,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能急,又不能不急,更不能睁着眼睛光等着他们讲良心。咱们得是个先进式的,得抓住机会工作,烧把火,催他们觉悟。你现在是农业社的社员,要求的尺子得高点儿。不论干啥事情,都得跟个体单干的人不一样才行。听说,铁汉主张给秦家那块让水淹着的棉花地放水,你是最反对的一个,是吗?”
赵玉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高大泉说:“要是真这样,可就想错了,也做错了。”周丽平在一旁插言说:“我跟邓三奶奶找她一谈,她就通了,还亲自参加挑沟了呢。”
高大泉说:“这就对了。要是至今还想不通,那得挨批评。社员嘛!你看,秦恺在这一点上进步就挺快。在区公所,我专挑他回来到秦家送信儿。开头他说什么也不干。我一讲道理,他就干干脆脆地答应了。这几天他做得满像那么一回事儿。他跟秦富的疙瘩结了多少年,不比你们深?秦富连秦恺的死活都不管,硬让他背着一身债给分出去了。那是私有观念造成的罪恶嘛。如今,我们懂得了这个理,找到了这个病根儿,还不一齐动手改掉它的话,这种事儿能自己个儿乖乖的绝灭吗?玉娥,你说对不对?”(可惜啊,工程还是遇到波折了。但好在有《金光大道》在。好在进入了新时代。)
赵玉娥沉思地说:“这一程子我和大伙一起学习,道理是懂得了…… ”
高大泉说:“懂得道理了好哇。懂道理,咱们为了照着干,不能光挂在嘴巴上说。咱们社员,谁也不能当光耍嘴皮子的人。我现在就交给你一个改造农民私有观念的任务吧。”
赵玉娥见高大泉把话停顿下来,就看他一眼,猜不到要接受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高大泉很严肃地告诉她:“你马上搬回家里去,马上就行动!”赵玉娥一愣:“搬回家里去?不,我早就发誓了,农业社就是我的家。”
高大泉提高声音说:“你看的地方太小了。整个中国都是我们的家!一块土坷垃,一根小草,也是我们的! 我们要把它染红,让它变成社会主义的;不能让它黑着、黄着,老在资本主义的水坑里泡着!”
支部书记的这句话,还有刚才那一席话,都不只是说给赵玉娥一个人听的,是说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听的。他觉得,作为妇女主任的周丽平,应当很快想到利用时机,来解决秦家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周丽平却没想到。作为跟赵玉娥要好的春芳,应当替赵玉娥想一想,帮助赵玉娥能在思想感情上,对这个问题有个新的认识。可是春芳却用自己的想法想赵玉娥,起阻碍作用。这样一来,即使赵玉娥的思想打通了,也会顾虑伙伴们笑话她软弱,而觉得面子上不好看,影响向前迈步子呀!
支书的话,在周丽平和春芳身上立刻起了作用。她们都意识到以前的看法和作法显得狭隘了。(一石多鸟)
周丽平对赵玉娥说:“支书说得对,你应当到那儿去帮助秦家人改造思想,推着他们进步。这样,对芳草地的全盘工作都会大有好处。”
春芳也说:“我也同意这个意见。支书让你搬回去,你就痛痛快快地搬回去吧。”
赵玉娥果然提出了高大泉估计到的问题。她说:“我是跟他们一家人吵翻了出来的,这样回去,不就等于向他们服软投降了吗?”
高大泉说:“不能服软,更不能投降,一分一毫也不能。让你搬回去,是为了派你占领那块地盘!”
赵玉娥有些犹豫了。她旁边的人也发生了分歧。
周丽平说:“我们多去几个人,陪着你回,当场跟他们讲清道理,亮明条件,这哪算服软投降呢?”
春芳说:“这样做我赞成。就是不能让玉娥这样不声不响地自己回去!他们动手打了人,至今还没有听到一句认错的话哪。” 吕瑞芬也在一旁插嘴了:“对,不能叫玉娥自己去,得让 他们家的人来请。” 钱彩凤帮着说:“就点名叫秦文吉来。让玉娥打他几下子,解解气。”(351个字,几句话。几个人的性格跃然纸上,这水平!)
众人全都笑了。
钱彩凤说:“笑什么?他打人白打呀?” 春芳说:“你快算了吧。秦文吉打人那会儿,玉娥还是单干户,那时候你要出这个主意,真应当打他一顿;这会儿玉娥是社员了,咱们还能让社员打单干户呀!”
周丽平说:“我看不管是单干户还是社员,都不能动手侵犯人权。”(人权!这个词再一次出现在农村。)
钱彩凤说:“动手打人不行,等秦文吉来了,咱们几个掐着他,让玉娥用嘴咬他几口。”
众人笑得前仰后翻。
春芳在钱彩凤的背上打了一巴掌:“我们在这儿说正事儿,你总是胡扯!”
钱彩风一把抓住春芳胳搏腕子。“嗨,说不许打人,你这团员怎么动手?”
“谁让你胡说八道!”
高大泉制止大家嬉闹,郑重地说:“好吧,好吧,既然你们妇女群众都有这个要求,那就这么办。让秦文吉来请,让他当面认错,把话说清。玉娥,你说呢?”
赵玉娥低头想了想,说:“从我心里说,我至死不再进他们秦家院;跟他和好,还是不和好,过几年再说。(留有余地,毕竟是夫妻)支书说应该这么办,这么办对搞社会主义又有利,我听你的。”
高大泉高兴地说:“好!就应当这么干干脆脆地处理事情。丽平,你去叫文吉。”
春芳一把扯住周丽平说:“干嘛去个干部给他抬高身价呀?让我去!” 钱彩凤拍着手说:“对,春芳这话有理。我陪着你去,给你保镖。”
周丽平停下,看着春芳和钱彩凤往外走,又说:“你们到那儿可得注意态度,好言好语的…… ”
春芳一边走,一边回头来说:“废话!我到那儿,一进门就给他磕个头!”
吕瑞芬说:“我看这倒用不着。你们到那儿一喊,他准得乐颠颠地跑来。”
过了一会儿,高大泉估计被找的人快到了,就对周丽平说:“你跟玉娥在这儿等等。我到二林那屋先跟文吉谈,看看他的态度怎么样,再让他们见面。”
周丽平说:“这样有个回身的地方好。一丁一点也不能窝囊!” 高大泉一面出屋一面说:“要是窝囊了,我还不干哪! 玉娥是社员,是积极分子,是去团结他们的。”
赵玉娥看着高大泉走出去的背景,听着这样动心的话,感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多好的人啊,多好的支书,现在哪里寻啊!)
不一会儿,春芳和钱彩凤就把秦文吉给叫来了。她俩故意挺着胸、绷着脸,让秦文吉在前边走,好像押来了一个俘虏兵。秦文吉经过一场生死的风险,变化很不小。从表面上看他尽管有些瘦弱了,却显得比过去精神了一些,也爽快了一些,进了高家的门,就大哥、大嫂地满口叫。
这个秦家院的忠实后代,死里逃生之后,暗自下了决心,想要老老实实地重新安排今后的人生道路,决心要向高大泉这边的人靠拢,要咬着牙舍弃一些他所迷恋的东西。但是,新的开端,对于这样一个出生在小生产土壤里,又从各种渠道深受资产阶级思想毒害的青年来说,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他跟高二林不一样,跟刘万也有所不同。他绝不会因为一次落水,就能做到脱胎换骨地彻底转变。在今后不可能停息的风雨波涛的日月里,他还要冒几次危险、闯几次断桥吧?这是合乎规律的。然而,不管他在人生的征途中拐多少弯子,终归会被引上社会主义这条必由之路,这既是高大泉的决心与信心,也是社会主义力量的一种表现。因此,这也将是任何人不能改变的客观发展的法则。(对,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党支部书记高大泉把秦文吉带到高二林的屋里,从一般的家常话,开始了一次十分庄严的交谈:“从区里回来这两天,我有点事情,还没来得及看看你和大伯。”
秦文吉连忙说:“你忙,别多费心啦。”
高大泉说:“忙是另一回事。说实话,我是故意放到一边的,不想这么早去。得给你们留下一个回回味道的时间嘛。提到费心,算不上,这就是我的工作、现在我跟你商量一个具体的事儿,你好好思谋思谋。”
“有啥话,支书你就说吧。这条命是你给我的,你叫我干啥,我就干啥,没二话。”
“文吉,你别老把我看成是一个什么恩人。我是照党指的道儿做事情的。你还年轻,往后应当好好学习,提高觉悟;谁让你干什么,不能糊里糊涂地答应,得分析真假好坏以后再干,这才不会走歪干偏哪! ”
“我回来,就动员我爸爸人农业社……”
“我们今天不是趁机会拉你入社。现在入社,还是以后入,这是另一回事。我跟你商量的,是你跟玉娥的事。我们希望你俩和好。”秦文吉好像吓了一跳:“啊,啊…… ”
“今儿个可以告诉你底儿了,自从你们分开那天起,我们就等机会,眼下可能最合适。”
秦文吉无力地坐在炕沿上,垂下头,喃喃地说:“唉,如今回想起来,我的所作所为,真对不起她。她不会跟我好了。”
高大泉爽朗地笑起来,尔后说:“你这个想法,有啥依据呢? 玉娥是个有觉悟的人。她懂得什么好,为什么好,怎样才算好。像你妈跟你爸爸那样混一辈子,能算得上真好吗?” 窗外听声的妇女都捂着嘴笑起来。
高大泉继续说:“时代不同了。你过去那样一心走资本主义的死路,还要拉上她走,这样的两口子能好吗?” 秦文吉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所以我说,好,就是两条心变成一条心。要想得一样儿,做得一样儿,走得是一条道儿。这才是真好,才能真好。对吗?” “我这会儿算是明白了。”
“你只明白了一点儿,并不是全明白。你有一点进步,我们也看得到,欢迎你这一点。玉娥会用好心对待你。可有一件,你今天得真心实意地跟她认错,要下保证,以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支书,往后你就看着我吧。我一定改,彻底改。再不改,我还叫什么人哪!”
高大泉见秦文吉说得很诚恳,就说:“那好,我相信你的话。”他又冲着窗外喊,“叫玉娥进来吧!”
赵玉娥早已站在窗外边,屋里的话都听得真真切切。她听见支书叫,一挑门帘就进来了。
秦文吉一见媳妇的面,真是百感交集,悔恨羞愧一齐来。他赶忙站起身想主动赔礼,刚张嘴,眼泪刷一下子流了下来,声音发颤地对媳妇说:“我错了,对不起你。跟我回家吧…… ”
在赵玉娥身后的春芳绷着脸。冲着秦文吉说:“什么叫‘跟’你回家?请!”
秦文吉吓了一跳,连忙改口:“好,好。我请你回家,我请你回家!”
赵玉娥同样是异常激动的。许许多多辛酸和怨恨,掺和着使她一时说不清理由的伶悯情绪,一齐涌上她的心头。面前这个人,是曾经跟她同床共枕、相亲相爱的丈夫;是曾经隔了心、打骂过她的丈夫;是一个受了精神折磨,而又差一点葬身鱼腹的丈夫;如今是这样一副悔过、认罪样子的丈夫…… 她回答一句什么话呢?她的喉咙梗住了。她极力地使自己镇静,嘱咐自己,要像个农业社的社员那样,不能让一滴泪水流出来。她终于开口对秦文吉说: “本着我的心意,要跟你彻底地一刀两断。眼下我是走社会主义道儿的人了,我得团结你、改造你!”
秦文吉连忙点头:“我一定改造,彻底改造。”
“你还得帮你那个爸爸改造!”
“咱俩一块帮他改造。”
“你要跟冯少怀这狼心狗肺的人干干净净地分手!”“唉,我还能跟他找死呀!”
“还有,你那钱,得投到互助组,办集体的事情…… ”“哪个钱?你说清了,我好照着办。”
“就是你那个肮脏的小帐本儿!那天我无意地带走了,过后才发现。那会儿,我要马上揭发你,支书不让我这样做,怕文庆跟你闹翻,要给你留一条后路…… ”
秦文吉听到这儿,更加羞愧和感动。他说:“大泉哥呀,你们党员,你们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这片好心,我一生一世也不能忘啊!”
在跟前的多数人,都相信秦文吉这句话是真的。
高大泉为了把气氛搞得更和缓一些,让这对重新和好的夫妻能在感情上把弯子转大一点,就留下他们吃顿团圆饭;一边吃着又跟他们说了许多心里的话。
六十五 团圆
党支部对秦家院的工作,是兵分两路进行的。高大泉找赵玉娥和秦文吉谈话,这是一路;朱铁汉找秦文庆和小算盘秦富,给赵玉娥回家铺铺道儿,是另一路。
朱铁汉毕竟是个急性子的人。他并没有等到今天早晨起来,跟高大泉齐头并进。昨天晚上一散会,他干脆就跟秦文庆来到场边的小棚子里,从头谈起。最后,两个人挤到一个并不太宽的木板床上躺下,又接着谈。这两个伙伴,一直嘀咕到鸡叫,秦文庆三次声明困得厉害,立刻就睡,朱铁汉才闭住嘴巴。早晨起来,吕春江按照约定来小棚子里,才把他们从沉睡中叫醒。朱铁汉揉了揉眼睛,接着又说。
秦文庆故意发烦地打断他的话:“得了,得了吧!来回这几句车轴辘、碾砣子话,说个啥劲儿呀!” 朱铁汉说:“说话,就是我今天的任务。”
秦文庆说:“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接受党支部的意见就是了。”
吕春江插言说:“文庆,你光接受不行,还得创造性地完成这个任务。” 朱铁汉又接上话茬了:“这个创造性,就是你主动地搬回家里去住,别躲着他们;像我对待你那样,躺在一块作说服工作。”秦文庆忍住笑说:“得了吧。我哪有你那套赶大车、推碾子的本事呀!”
朱铁汉说:“闲话少讲!春江,我已经把他说服了,你就动手吧!”他说着,就往棚子外边推秦文庆。
秦文庆不知啥馅,被朱铁汉推着往前走;到了场边扭头一看,就喊起来了:“嗨!春江,你干什么呀?等明天我自己弄吧。放下,放下!”
朱铁汉两只手使劲扳着秦文庆的肩头,既不让他往回返,也不让他转头看:“快走吧!我没跟你讲吗,这是争分夺秒的好机会,还等什么明天哪!”
吕春江一声不吭,给秦文庆卷了行李,用胳膊一夹,跟在他们后边走。
他们来到秦家门口的时候,没见到什么人,只见冯家的小童养媳妇从大黑门那边露了一下脑袋,又急忙缩回去了。
朱铁汉知道冯家有这么一个人,好像没有见过一样,笑着对秦文庆了 说:“那个丫头,是个傻子吧?”
秦文庆说:“她傻倒不见得傻,就是从来不说话。我们邻居住着,都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后边跟上来的吕春江说:“真的,我也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话哪!”
朱铁汉觉得挺有趣,说:“一句话不说,她不觉得憋得难受玛?” 秦文庆说:“谁像你,唠叨一夜还没够。你将来要得话疥的,同志!”
朱铁汉说:“扯淡,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病。”
他们说话之间,已经走进秦家小院。
小算盘在炕上靠着被垛坐着。文庆妈抱着孙子,站在炕沿前边。这老两口正嘀咕,猜不透高大泉起大早把秦文吉叫去为了啥事儿。
小算盘说:“看这样子,这一回,火候到家,我是非入农业社不可了。”
文庆妈宽慰地说:“经了这桩险事,我算明白了,什么好,也不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好。你就答应入了吧。”
小算盘叹了口气:“真难哪。农业社,农业社,过那日子,到底是啥滋味呢?我不答应入吧,实在难开口;人家救了咱家的性命对得起咱。答应了吧,这一步好迈吗?我从十五岁就挑这个家,过这捧着怕摔、搁下怕碰的日子。那几亩地,哪一块土坷拉不是用我的汗珠子湿了它,干了,又湿了,又干了千万遍呀?一句话就归别人,这是摘我的心哪!”
文庆妈说:“你那儿子,那天要是把命丢在彩霞河里,就不摘你的心了。”
“唉!”
朱铁汉在院子里说话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哼唉的呀?”他说着,一撩门帘子进了屋,“大伯怎么样?歇了两夜,摸着哪儿不疼了吧?”
小算盘一面让坐,一面说:“亏了爷儿们你,要不然,我可真说不定从那天起就不用穿鞋了。”
朱铁汉笑着说:“别说这么厉害,你离着死还差得挺远哪。放心吧。”,
小算盘说:“事情怕加在一块儿,真是天塌地陷。搁在谁身上受得了?”
朱铁汉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反正您是糊里糊涂地过来了。我就一个希望,你往后,可别摸着不疼又忘了疼。”
屋里边的人,谁都能听明白这话里啥意思,小算盘却给听拧了。 他挺认弃地说:“是呀,是呀。文庆,你去买两包上等的细点心。”秦文庆没好气地说:“铁汉跟你说正经事,你偏打岔。买点心干什么?”
“给你大泉哥送一包,给铁汉送一包,…… ”
朱铁汉想到小算盘平时的小气吝音,今儿个这般大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秦文庆生气地说:“不琢磨正事儿,光想歪门儿!人家谁希图你这个呀!”
小算盘说:“人家当然不希图这个,咱总得表个心意呀! 人不能没有个良心哪!”
秦文庆说:“您早应该弄明白啥叫良心。良心,就是好心。有良心,就是走正道,走社会主义的道!” 朱铁汉怕工作任务没完成,又让秦文庆给弄僵,赶紧对秦富说:“今年怎么办,文庆有个谱。他搬回来跟你睡在一个炕上,你们好好地说一说。”
小算盘一听就明白了:这三个人一块儿来,是动员他入社的。他这个口实在难开,说行,说不行,都会有人不依,都没办法过去。他低下头,用一根小铁丝剑着烟袋锅子,心里翻翻腾腾,再也张不开嘴。
朱铁汉又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他给秦富讲起社会主义道路如何好,资本主义道路如何坏,还有农业社、互助组的优越性;多增产粮棉,支援国家的重要性,跟奸商资本家合伙鼓捣精食对国家和人民的危害性。
吕春江坐在一边儿一会儿插一句,帮着朱铁汉跟小算盘搞起-宣传工作。
小算盘越听,越觉得他猜得对,也就越发地难以开口。秦文庆看着他爸爸这副样子,从心里往外冒火,真想搬着行李转身就走。
文庆妈想劝说几句,又觉得当着朱铁汉和吕春江不好说,心里非常着急。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队人马从小胡同口拐出来。前边走的是高大泉,旁边跟着秦文吉。他们后边是赵玉娥,赵玉娥的左边是周丽平,右边是春芳和钱彩凤。再后边,是半路上跟来的一些看热闹的小孩子和老太太。
屋里的人,从支起的窗户,就看到有人进了二门,首先看到的是高大泉。
文庆妈慌忙不迭地跑出屋迎接。
小算盘也跟着往炕下溜,可惜,他的两只脚在炕沿下边乱摸一气,越急越找不到鞋子了。
文庆妈一边朝高大泉跟前走,一边两只手拍打着衣裳襟,连声说:“哎哟,支书哇,你算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啊!我们一辈子也答谢不了你呀!”
高大泉没搭这个茬儿,回身指着二门外边说:“大娘,你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文庆妈眼睛往那边一转,立刻就呆住了。她用两只手掌使劲儿揉着眼睛,好像不相信那个走进二门的人,是儿媳妇赵玉娥。秦文吉在院心停了一步,等着赵玉娥跟上来,好一同走。他满脸笑模样,冲着屋门口就大声地喊:“妈,是我把她请回来的! ”文庆妈忙说:“应当!应当?”
小算盘这会儿已经走到屋门口,见这情景,不由得靠在了门框上。他那受惊的程度,比文庆妈可大得多。他的脑袋里,像安了个飞机的螺旋桨那样,急速地转动着。多少苦辣酸辛的往事,一骨脑地闯回他的眼前。他以为这是做梦,梦见秦家院一家老小大团圆。秦文吉陪着赵玉娥往前走,朝那个像一根木头般的爸爸看一眼,立刻绷起面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告诉您,她,是我,请回来的!请回来的!” 小算盘的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就使劲儿地抓着衣襟,结结巴巴地说:“嗐,嗐,你咋不早说?让你妈你们娘儿俩一块去请呀!快,快;快进屋!”
在炕上玩耍的孩子看到了妈妈,拍打着两只小手,叫起来“妈,妈!”
赵玉娥一步跨进门坎子,扑到炕沿边,双手一伸,抱起了她的孩子。
孩子,孩子,你懂得妈妈的心吗?这不是几千年延续下来、一成不变的那种妈妈的心,而是一个开始觉悟了的妈妈的心。妈妈没有忘记疼你、爱你。正因为她要做到真正地疼你、爱你,才不甘心在这秦家小院循规蹈矩地走旧路,而不惜丢开一切,包括最亲爱的你,而勇敢地跨步到光辉灿烂的大道上。你明白这一切吗,孩子!秦文吉又用手指头摸着孩子那嫩红的脸蛋说:“哎,哎,你妈,是我请回来的…… 。”
本来是个非常庄严、非常动人的场面,每个人的心胸里都像彩霞河的波涛那样,翻滚着热浪,竟被秦文吉这句话惹得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朱铁汉板起面孔,不满意地说:“文吉,你还会说别的话不?” 秦文吉没有难为情,反而挺认真地说:“她是我请来的嘛,要不人家不回来呀!”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喜狂了的小算盘,紧紧地抓住高大泉的手,使劲儿抖着。他在这大半生里,除了在集市上交易,跟另外的一个人,在衣襟下边摸过手指头以外,从来没有这样亲热地挨过别人的手。他老泪横流,嘴唇动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儿:“支书哇,你是活神仙!”
朱铁汉说:“好家伙,大泉哥成了活神仙啦!”
小算盘转脸冲着他说:“你也是活神仙!”
朱铁汉没防备这一手:“我可受不了。”
小算盘激动地说:“你们这一伙,都是开天辟地,从古至今,世界上没有过的好人! 咱们人心换人心,不能换别的。大泉侄子,我报名入社,我报名入社!”(有了好人走道的社会制度,好人才会越来越多。)
这会儿来到秦家院的人听了这句话,只有三个人拍起手来:秦文庆、秦文吉,还有他们的那个已经不是“应声虫”的妈妈。高大泉微笑了一下,说:“秦富大伯,你表扬我们,我们接受了。可是,我们谁也不是活神仙。我们是执行共产党政策的村干部,我们所做的事情,都是按照党的指示做的。往后,您也应当真心实意地听党的话!”
“我听,我听,我们一家子都听!”
高大泉继续说:“至于你们家入社的问题,眼下咱们先不商量这个…… ”
小算盘又一惊:“不商量这个?”
高大泉点点头:“等到秋收以后,东方红农业社把第一次收获堆到场院里了,我们请您去参观。您听听社员们的讨论总结的会。您给我们提提意见。您回头再仔细地算算帐。那时候,您认为应当入社了,我们欢迎;要是还想留在外边再看看,我们就再等等。”(走集体道路才能够实现所谓的“双赢”或者“多赢”,但必须有一个乃至一群好的带头人。“小坎”为什么集体化不行,就是因为没有大公无私的干部带头。)
“这…… 。” 高大泉说:“这样办最妥当,就这样办吧。”
文庆妈急忙插言说:“支书,你可别这么由着他的性子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到了秋后,他还不入社,不用文庆跟他吵,也不用玉娥跟他闹,我呀,我也要跟他分家另过!”
这番话本来是可以引起一阵大笑的。但是,没有一个人笑,个个都显得更加庄严,更加激动。
最为激动的人,是秦文庆和赵玉娥。
秦文庆,这个秦家院里识字知理的人,这个秦家院第一个接触到社会上发生的新生事物的人,这个第一个在这秦家院里挑起斗争的人—— 从第一次冲锋,到三年后的今天,他才认识到,社会主义的新生事物,是经过怎样的耐心细致的工作和艰难曲折的斗争才成长起来的。他在这个出生、长大的,守旧顽固的小院子里,第一次看到高大泉用心血浇出来的新生事物的小芽芽,他虽然不用“活神仙”这样的名词来颂扬面前这个可敬的人,但是,这个共产党员宽广的精神世界里的光芒,已经把他的心照得更加明亮了。他要一生一世学习这个榜样!(家庭,从来不是矛盾的避风港。没有秦文庆和秦富秦文吉“公与私”的斗争,也会有秦富秦恺“私与私”的斗争;只有家庭成员具备了先进的思想,才能够在家庭里树立新风正气,让家庭走向新生。)
赵玉娥呢,没有秦文庆想得那样五光十色,那样带有文化人的味道。她想得更实际。她有了信心,有了力量:秦家小院从此以后一定要来个大的变化,不论还会有什么样的纠葛,都能把它变成自己理想的那个样子,比如像高家院子那样。在人们热烈的谈论中,她小声对婆婆说:“您抱孩子,我给大伙烧点水喝。”
文庆妈一边楼过孩子,一边说:“到你们那个厢屋烧吧,赶一赶潮气怪味儿。那边好久不动烟火了。”
秦文吉连忙对媳妇说:“你在这儿跟大伙儿说话,我去干这个烧水的差事。”
赵玉娥不好意思说啥,就出了屋。
钱彩凤一直拿眼睛盯着这对破镜重圆的小两口,见秦文吉跟着赵玉娥的后边出去了,就悄悄地对春芳说:“你看,文吉学会向媳妇献殷勤了;"
春芳捂着嘴笑:“他是个天生挨打的脑袋。你信不信吧,秦文吉将来非得变成赵玉娥的应声虫不可。”
钱彩凤给她使了个向外走的眼色。
周丽平发现他们的小动作,就小声说:“这儿说正经话儿,你们瞎嘀咕什么?”
钱彩凤一把扯住她,也把她拉出屋。
三个青年妇女,悄悄地来到厢房的墙边上听声。
厢屋里传出赵玉娥的声音:“放下,放下! 不用你舀水。看你那手多脏!” 秦文吉连忙说:“是挺脏,我洗洗。”
“看这屋子,像人住的吗?”
“我马上收拾。”
“不先把灰扒扒,能点着火吗?”
“哎,哎,是堵住了。”
三个女青年互相看一眼,都使劲儿憋着笑。(浩然老师书中的内容既有趣,又无低级趣味。这段对话多么温馨啊。)
这当儿,周忠和秦恺两个人,说着话儿,从外边走进来。春芳赶紧朝他们挤眼摆手。
两个人不知啥事儿,见赵玉娥和秦文吉在厢屋外间烧火,似乎明白了一点儿。因为他们是长辈,既不好打招呼,也不好走进去看看,就奔了北屋。(农村人都讲究一个辈分,做事要符合自己的身份。老顽童是不行的。)
过了一会,厢屋里又传出赵玉娥的声音:“你到北屋陪着客人呆着,受受教育,总守着我干什么?”
秦文吉说:“不知道为啥,我总把今天这事儿当是做梦,怕你还跑掉…… ”
“算了吧!往后你走正道,学好就是了。”
“我一定走正道,一定学好…… ”
钱彩凤再也憋不住,“璞嗤”一下笑出声。
周丽平扯着她俩赶快往北屋跑。
北屋里的秦恺正数叨他的哥哥:“大家这番心意,你应当明白,往后不许再跟冯少怀这号人打连连。”(镜头随着女孩子的脚步切换过来,很自然地省略了秦恺的开始的话)
小算盘说:“我的好兄弟,就是刀搁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再理他了。”
秦文庆:“咱们说话得算数。从今天起,重打锣鼓另开张,把这个小院变成革命院。”
小算盘连忙点头:“好吧,好吧!”他一咬牙,“往后哇,就由你来当家。”
秦文庆说:“这个家得由大伙来当。”
小算盘认真地说:“党支部是咱芳草地主事的,咱家没党员,你是团员,应当由你主事嘛!” 朱铁汉拍着手说:“对,对,这回文庆就是这个小院里的活神仙了!”(铁汉终于憋不住了,也找了一个恰当的机会,说了一句笑话。以后看来这样的机会不多喽。)
这一次,才爆发起哄堂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跟着簌簌的响。
六十六 决战刚开始
欢乐的笑声,胜利的笑声,如同住在芳草地了,好久好久没有停止过。
农业社的社员们在田野里锄草,扇子似的排成了一行一行,伴着锄板的“嚓嚓”响,有这样的笑声。
农业社的社员在田野里锄草,扇子似的排成了一行一行,伴着锄板的“嚓嚓”响,有这样的笑声。(纸书也是如此,看来是排版重复了,重复倒是不怕,就怕丢了一段。所以把这段重复保留在此。存下这个疑问。)
农业社的社员们往青庄稼上追肥,摆棋子似地散布在田野里,随着绿叶子的“唰唰”响,有这样的笑声。
一天晚上,天空特别蓝,月亮特别圆,刮着让人簇身舒坦的凉丝丝的小风。芳草地的大多数男男女女,有的提着小凳,有的扯着席片,有的挟着蒲墩子,奔到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下集合,要开一个选举村长的群众大会。
会议开始了,被预选上的那个朱铁汉还没到场。大伙儿左等右等,老是不见他的踪影。主持会的高大泉着急了,就说:“水振、小山,你俩再分头去找找他!”
周永振说:“挨门挨户都走了一遍,根本没有。”
张小山说:“傍收工,我还见他在棉花地里转,能到哪儿去?” 高大泉说:“拿广播喊喊吧。”
坐在人群里的邓久宽插嘴了:“我看哪,你们甭费事。在咱芳草地谁也找不到他。”
几个人同时迫问:“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邓久宽抿着嘴唇笑笑,说:“人家忙里偷闲,去办好事儿了。” “办啥好事儿?”
“搞对象呗!”
众人一听都挺发愣。连高大泉也有些奇怪。
“你别瞎扯了,没有这回事儿!”
“就是嘛,铁汉那么忙,能顾得上那个!”
邓久宽不愿意兜底儿。他亲口答应要给朱铁汉保密。他说:“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没错儿。”
大伙儿正说着,朱铁汉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不跟朱铁汉开玩笑的周忠,也跟他逗起笑来:“铁汉,你让大伙儿等这么长的时间,得罚你。你交待交待,你是不是去搞对象?” 众人“轰”地一声笑了。
朱铁汉停住擦汗的手,绷着脸孔说,“谁这么会造谣?得让他交待交待!” 钱彩风故意起哄地喊一声:“是久宽哥!他那么个老实人,还能说瞎话?你就快点儿坦白吧!”
朱铁汉转动着身子,在黑鸦鸦的人群里寻找:“他躲到哪去了?造谣专家!”
好几个小青年挑动邓久宽“揭发、揭发”,有的还往起拉他。邓久宽吃不住劲儿了,就回答一句:“还是让铁汉自己说说,他这么连呼嗤带喘地是从哪儿来的吧!”‘
朱铁汉说:“我从天门镇来,咋啦?”
邓久宽说:“讲清楚你去天门镇找谁呀?”
“找中学的陈老师,咋啦?”
“嘿嘿,你找人家干啥嘛?”
“棉花起了虫子,找她出出主意,咋啦。”
“不会光为这一件事儿…… ”
“你说还为啥事儿?看你聋着耳朵,心里边倒挺花哨…… ”整个会场上暴发起各种音调的笑声,把天空都快给震得塌下来了!
这样一场嘻闹玩笑过去以后,引起两个人的特别高兴。一个是朱铁汉的知心好友高大泉,一个是朱铁汉的老妈。他们不光为朱铁汉当了“一村之长”高兴,也为他们出乎意外地找到了“对象目标”而高兴。尽管他们预料到,这桩婚事不一定能成,仍然从心里为朱铁汉发出笑声。(非常理解这种心情,感同身受。写选举村长,只写了前面的插曲,后面选举的正文倒略去不写了。想一想也很自然,前面写了铁汉的飞速成长,这选举村长没有悬念,不写也罢,这就是大家!不服不行)
在欢乐的、胜利的、战斗的笑声里,大草甸子迅速地变幻着颜色。
砍高粱了!
割谷子了!
掰棒子了!
摘棉花了!
拉运庄稼的路上,响着笑声!
打轧粮食的场里,响着笑声!
送公粮的大车,装满笑声,从芳草地出发,跟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车辆和笑声汇合在一起,“呼隆、呼隆”地开过彩霞河,一直响到天门镇。
高大泉一天比一天精神焕发、很少发烦、皱眉头。他刚刚剃过头、刮过脸,披着青市布的新夹袄,提着磨得雪亮锋利的新镰刀,笑眯眯地出现在高台阶上。
枝杈繁荣的老槐树,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像花生果一样的槐豆豆。成熟了的向日葵,像一根根竹杆子挑起的一顶顶黄色锦缎的帽子,伸出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着豆秧。紫色的花朵开得正旺盛,垂着玻璃片似的豆荚。那中间,还有小磨盘似的窝瓜,如同涂了朱漆,上了油彩,又好像穿着红兜肚的胖娃娃,仰卧在那儿晒太阳。
多么丰盛的秋天景色呀!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风是轻的,无边的大地是湿润的,空气里都掺上了新米的芬芳!吸一口吧,这是大自然赐给庄稼人的庆功酒。
高大泉陶醉了,从打风雪砖瓦窑的舞火旁,到大雨谤沱的梨花渡口,再到这金一地、银一地的收获佳节,刚刚跨进新时代门坎儿的庄稼人,闯了一段多么长的路程;用心血和脚步,回答历史提出的一个多么严峻的问题!收获,是播种的结果,又是播种的开始;在准备进行另一场春播的时候,还会遇到哪些风雪和阴雨呢?这是他们既能预料,又难以预料的事情。(用美国诗人朗费罗的话说,人生的意义就是每一个明天看我们比今天走的更远!)
年轻的党支部书记,不由得笑了,自言自语地说:“嗨,真是太有意思啦!”
正在大槐树下边,围着老周忠说话儿的几个农民,发现了支部书记,脸上露出一惊喜的神色:
“他不是在这儿吗?怎么说下地了?” “直接跟他说吧,更稳妥一点儿!”
手里提着一卷儿口袋,身上披着一层土屑的周忠,笑眯眯地对大伙儿说:“跟他说,眼下也定不下来。得等把场打净了,树栽完了,把一年的总结做好了,才能转入扩建农业社的事儿。”
“我们先挂个号嘛!”
“对呀。只要你们一点头,我就塌心了。”
高大泉没有听清他们在议论什么。但是,他从这些说话的神态中,猜到了他们正在议论什么。从打张金发受了处分那时候起,就不断有人找党支部的人或是找东方红社的人,捎信递话,要求秋收以后加入东方红农业社。等到秋庄稼一上场,找他们要求入社的人,不仅增加了,也更迫切了。每天清晨,都有人到干部家“堵被窝”去。高大泉跟几个支委商量,一定先把这一年的工作总结抓好,把两个农业社从思想到组织进行一番整顿,用群众自己经历过的事实,教育他们自己,把政治思想提高一步。他们打算,把这些底子铺好了,再考虑哪些组可以转社,哪些人可以吸收到原有的农业社里。不知道这个意图没有跟群众讲清楚,还是别的原因,这几天一开始送公粮,要求入社的人就越发着急了。
苏贵俭扯着大个子刘祥的胳膊,从饲养场穿过保管室的窗前,又穿过旁门,来到村公所。因为没有找到干部,他们就接着往外走。大个子刘祥给牲口拌草料,他是不能离开他的饲养场的,无奈苏贵俭不松手,一直把他拉到门口。
高大泉光顾注意前面的人了,没注意后边又追上来的人。他扭头一看,同样弄明白了满脸焦急神色的苏贵俭,奔到这儿来干什么事。
刘祥先开口说:“支书,你在这儿正好。你跟贵俭说说吧,我怎么说他也不听。”
苏贵俭仍然不肯放开刘祥,冲着高大泉说:“我就要你一句话。我当个东方红社的社员,够格不够格。”
高大泉含笑说:“够格不够格,主要看你自己的思想认识,不能光靠旁人评议。”
苏贵俭说:“我是铁了心走社会主义道儿了。刘祥可以当我的中保人,……”
刘祥说:“你光讲老话,入社还要什么中保人呀!你一申请,社员一讨论通过,就算成了。” 苏贵俭不好意思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落后过,怕你们对我不放心嘛。”
高大泉说:“你认识到必须走社会主义这条道儿,又下决心要走,我们都应当拍手欢迎。至于具体入社问题,要等总结工作完了,社委会和社员再进行研究。”
苏贵俭说:“我知道这样的事儿,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说说你自己,想不想要我,我就塌下心了。”
刘祥又在一旁加以评论:“你呀,这是啥话!凡是要走社会主义道儿的人,他支书都得要;他若是没有这样的肚量,芳草地能闯到今天?”
苏贵俭点点头:“这倒是。”他又冲着高大泉说,“既然说到这儿了,我给你提个条件吧。”
高大泉注意地听他说下去。
苏贵俭继续说:“你们要走走讨论研究的手续,我赞成;让我等等,我就等等。可有一件,到了最后,你们可不能把小算盘拉进去,把我推出来!”
高大泉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庄稼人的心里,还藏着这么一个秘密。
苏贵俭说:“那一次,我动手打了他,当然不对。你批评我,我从心里接受了,后来在行政小组会上,我当着朱村长的面儿,也检讨了。可是,直到今天,那个小算盘见了我,还像仇人一般。他就没错?他把水往别人地里放,就对了?”(侧面描写了,秦富挨打事件的处理方式。也揭示了秦富的为人,记仇、心胸不宽广等等,大家继续体会。)
高大泉笑了,刚要开口,又停住。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村子的西口。
就在这个时候,在村子西口响起说笑声,渐渐地朝这边移过来。
朱铁汉、吕春江,还有一伙子拿着工具的男女青年,拥着一个人走过来了。
这个人二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头戴当时最流行的八路军的军帽;身穿崭新的灰布制服;腰间扎着一条牛皮带;肩头上,左边背着一个布兜子,右肩挎着一把带木套的三号手枪,那枪把上乒挂着一束红绸穗子。他笑嘻嘻地望着高大泉。
高大泉立刻就认出来了,连声喊:“小苏,小苏!”
众人一起拥着小苏上了高台阶。
高大泉上前跨了一步,使劲握住小苏的手:“好久不见你了,梁同志来了吗?”
小苏只笑不语,打开布兜,掏出一封粘着口的信,一伸手,递给高大泉。
高大泉打开信一看,上写:
芳草地党支部:
兹介绍区公安助理苏登云同志前来你村联系工作,请接洽。
此致
敬礼
中共天门区委员会
高大泉又一次紧握住小苏的手:“太好啦! 你调到我们区里工作啦?”
苏登云说:“是咱们区。”
“对,对。你多会儿来的?”
“梁同志先让我在燕山区,跟那个老助理员锻炼了几个月,上个星期才通知我到天门区报到。”
“梁同志没到天门来?”
他到省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啊! 又有新任务吧?” “你猜着了。党中央、毛主席最近又发出了新指示……”众人一听,都跟高大泉一样,两眼放光,盯住苏登云的嘴巴,等他讲下去。
苏登云又十分郑重地从布兜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给高大泉:“这是田雨同志让我捎给你的。他说,很快要开会传达,先让你们有个精神准备。”
高大泉接过书一看,封面红字是《 过渡时期总路线宣传提纲》 。他赶紧打开,几句用红笔标着重点号的字,跳到他的眼前。“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逐步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逐步实现对农业、对手工业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杜会主义改造。”(事实证明,这条路线是对的!)
高大泉反复地默读了几遍,又发现书页旁边写着几行笔锋有力的钢笔字:
“这条总路线的实质,就是通过对个体经济和私人资本主义经济的社会主义改造,使社会主义国家所有制和劳动人民集体所有制,成为我们的经济基础。总路线象光芒万丈的灯塔,将照耀着我们更勇敢地胜利前进!两个阶级,两条道路的大搏斗、大决战,开始了!”
(谁能想到,以后还会有多少波折啊。)
党提出的过渡时期总路线,首先在高台阶上燃起更加剧烈的欢乐。
周丽平登上老槐树,把过渡时期总路线播送给全村的每一个农家里。
姜波刷新了所有的黑板报,把过渡时期总路线书写在每一堵墙壁上。
第二天,当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和农业社副社长周忠,以及几个积极分子,结着伴,兴高采烈地奔天门镇,参加区里举办的学习过渡时期总路线的训练班。
六十七 他慌了
秋末冬初的风,带着微寒,一阵一阵地吹动着,把校园里的那棵高高白杨树顶稍上残余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投到墙角,飞进厨房的炉灶旁边。
范克明用脚尖把一片好像打了蜡似的叶子,踢到炉灰堆上,凄凉地叹口气,又一次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
村里的积极分子们,到天门镇东头的大庙受训练,已经快半个月了,还不见回来。那口“锅”里,到底做的是什么饭,总应该揭盖子了。
他的神经很敏感,肯定地认为,过渡时期总路线一公布,后边就得跟上一场运动;区里的那个训练班。很可能跟即将扑到人们面前的运动有关联。那么,这一次共产党又要咋折腾(有人说“不折腾”,觉得不是天真就是欺骗,人类历史长河,有不折腾的时候吗?看怎么个折腾?折腾谁)?枪口刀尖又要冲着啥样人?这些,都因为断了“内线”,而消息闭塞,使他大费猜想。他得尽一切办法闻闻风,好做进一步的最巧妙的隐藏。在粮食事件发生以后,区里领导既没有逮捕他,也没有审问他,更没有开除他,只是把他降了一级,赶出区公所大门。这说明他们没从根子上怀疑他范克明,说明范克明还有可能再隐藏下去,表面上看,他“安分守己”了几个月。每天,天色还黑洞洞的时候,他就离开村北边那个孤零零的小屋,奔到村南边静悄悄的学校。生炉子、烧开水、做饭、打扫院子。直到夜深,他再不声不响地离开学校的厨房,再回到小屋的炕上。常常灯都不点,就摸索着放下被子睡觉了。在那一个接一个的漫长的一天中,他只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不使嘴巴:不跟教师聊天,不跟学生搭话,不随便串门儿;没有必要的事情,他也不登高台阶的大门口。有人猜他,因为降了级,闹着情绪。有人认为,他后悔跟张金发和冯少怀打连连,背了黑锅,正在改正毛病。范克明听到这种议论,不解释,不注意,也不流露出任何一点表情。他心里边是很满意的。他以为,用这种把锋芒收起、与世无争的样子,可以随着时间推移,使区里的领导者,村里的领导者,还有各种各样的庄稼人,渐渐地忘掉他范克明,忘掉他这几年在芳草地的所作所为。创造这样一个条件,范克明就能够继续在芳草地潜伏下去,等待变天的时机,寻找发挥作用的空子。
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的运动,把范克明好不容易制造和维持的安然的条件和心境打乱了。范克明慌了神。他再不能“安分守己”了,他再不能把自己的脚步保持在从小屋子到学校这一条线上了。他再不能闭着嘴巴不吭声了。他开始找那些积极参加村里活动的教师聊天。他开始跟那些家长是党员或干部的学生搭话。除了张金发家和冯少怀之外,他还挑选一些基本群众的屋子去串门儿。他有事儿没事儿,常常往高台阶的办公室里跑。在一些他认为必要,又保险的场合,他不光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也忍不住地用嘴巴问了。(不是老范不安生,是形势不让老范安生。是历史潮流老要冲击老范。)
他看见教师们星期天还不休息,不是到高台阶参加活动,就是被姜波找到一块儿学习。他听到教师们谈论的话,都是有关过渡时期总路线的事儿。他凑上去,装疯卖傻地问:“啥叫总路线呀?”那四个教师,除了于保宗没吭声,都给他讲了一套大道理。姜波好像有意地对他说:“过渡时期总路线,反映了全国各族人民的愿望,受到全国各族人民的热烈拥护,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沿着这条路线走,不论遇到什么困难,社会主义一定在中国取得胜利,任何人也阻挡不了! ”范克明听了,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往下间了。
范克明还看见,小学生们放了学也不离开教室,仨一群五一伙地围在课桌上抄材料;听见他们凑到一块儿背词儿;随后,他们又奔向前街后街去串户搞宣传。范克明凑上去,像考试似地问:“过渡时期总路线是干什么的呀?”除了孟家的小起山,都争着回答他:“是照耀我们前进的灯塔”。这群学生里,年级低、个子大的邓家小黑牛,像个讲解员似地讲开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就是对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把那种卖套的、雇工的、闹粮食市场的坏事儿,都给堵住;再不让刘万大伯和高二林二叔受害的惨事儿再来一场!”范克明听了,非常吃惊,再不敢往下问了。(虽然范克明在生活中极少见到,但浩然老师刻画起来却不是扁平的形象,很立体。)
在高台阶上,范克明看见,留在村里主持工作的村长朱铁汉召开学习总路线的讨论会;听见宣传员们在办公室讲解总路线,在大槐树上广播总路线。范克明扭头往回走。他又看见,街头上凑着一群一伙的人,听见这些人也都在津津有味地谈论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
周永振、秦恺、周士勤、秦方,这几个人,在高台阶前边的空场上,推着一个摘了上车的旧式的大车轱辘,往前滚动。一群小孩子跟在他们后边跑。 路边上有几个小媳妇停住了,迎着他们,那里边的“活电报”万淑华问:“喂,永振,推这个干啥呀?”
周永振回客:“搭台子!”
“要演戏呀!” “你就等着瞧吧。连台戏,大唱三天!”
“什么戏呀?”
“是咱们文庆写的新节目。今儿晚上就开台啦。” “是宣传总路线的吧?”
“这还用问!要通过各种形式,把它宣传得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小媳妇们又说又笑地继续往前走:“快回家做饭,晚上好看节目!”
“你要是先到了,给我占个地方呀!” 范克明看着、听着,开头心里挺别扭,接着心里挺害怕。尽管天空是晴朗朗的,他却觉得,像乱云滚滚往下压,像有一场电闪雷鸣的大暴雨立刻就要来临。尽管人们都是说说笑笑的,他却感到那是怒眉立目地呐喊,一个个如同手持武器,朝他冲杀过来(小时候生病了就有过类似的感觉,但都在似睡非睡之际,或者梦里)。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每个人的表情,品评着每个人的语气,不由得心惊胆战地想:共产党的这条过渡时期总路线很厉害,要从根本上改变中国的面目了!他想,共产党夺了政权以后,经过几年的苦功夫,收拾了烂摊子,试验了治国的新办法,训练了他们的人材,摸透了老百姓的心,也向老百姓的脑瓜里灌足了社会主义思想,这回要像大军南下渡江那样,大轰大干起来了。他想,光拿芳草地的人来说,只要把刘万死媳妇的事儿,把高二林、秦文吉差点儿送了命的事儿,再加上刘祥、邓久宽这些穷光蛋都过上好日子的事儿,等等,全摆出来,加劲儿地一宣传,还会有多少庄稼人再不相信社会主义这条道儿好呢?就算有人三心二意的,哪个勇敢分子还敢拚了命地反对呢?如果让共产党这样有计划地、顺顺当当地搞下去,他们会越搞越强大,想要推翻他们,也就不容易了。他想,几年来的事实证明,共产党最有效的一招,是抓人头。梁海山这个煤矿工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全县占了优势;田雨这个扛枪把子的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全区占了优势。高大泉这个庄稼人,吃透了这一招,就在芳草地占了优势。他想,头几年也曾给张金发出过这种抓“人头”的主意,张金发也这么做了,为啥没有占优势,反而节节败退呢?他想,冯少怀早看透了这一点,也是拼了命地抓“人头”,为啥抓来抓去,一个说他好的没有,反而都成了他的仇人呢?这一切惨败的记忆,在他说来,简直成了一本糊涂帐,使他没有办法弄清楚。(不同的社会制度,会让不同的人有人脉。现在安利不是很盛行吗?)
范克明苦思苦想,走进小学校的门口。
今天是星期日,没有上课,操场显得特别静。
范克明若有所失地在操场边上走了一圈儿。他想奔厨房,看看煤火;走过靠角上的一个教室,无意地朝里边看一眼,忽见空空的教室里,孤单单地坐着一个孩子,正捧着一本书,很入神地看着。他的心不由得一动,抬腿迈进门坎儿,轻轻地叫了一声:“起山。”地主歪嘴子的小儿子起山,听见叫声,立刻把书一合,塞进课桌里,又捧起一本语文,这才抬起头。
范克明见起山这种机灵劲儿挺感兴趣,同时又闪过一丝痛苦:这孩子真聪明,可惜生不逢时,连看看书都这么害怕。他问:“起山,你怎么没跟同学们搞宣传去呀?”
起山朝门口看了-眼,见没有旁人,就说:“我才不跟他们去瞎起哄哪!”
范克明笑笑,又说:“星期天,应当玩玩去呀。”
起山说:“我喜欢看书,这书可有意思了。”
“什么书这么有意思呀?”
“《 三侠剑》 。”(我们小时候的批判书目,现在大行其道。)
“是呀,应当多看点这样的书,学学这些英雄好汉们的样子。你怎么不在家里看哪?”
“我们屋太黑,也没有桌子。”
“是呀。那屋是没有高台阶的屋子明亮。往后,你还应当学学《 论语》 。”(克己复礼啊。复辟旧秩序。)
“我家有两本。我爸爸让我看,就是看不懂。”
“这会儿看不懂,过几年就看懂啦,孩子。”(多么亲切的声音,孩子。老范心存戚戚焉。)
“一放学,我爸爸总让我去拾柴禾。”
“唉:他不是不心疼你,是没办法。你不去拾点儿,就难做熟饭,就得睡凉炕嘛!不要紧,只要你好好念书,这种苦日子会熬过去。” “于老师说,明年帮我考中学去。”
“对,你应当上大学。你比庄稼人的孩子脑瓜好使,你能超过他们。你要立这个志。这才是你的出路。”(当时写到这部的时候,应该是批林批孔霹“天才”论的时期。1974年至1975年。)
起山点了点头。因为这样的话,他不只一次从他爸爸和于保宗老师那儿听过。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委屈地说:“黑牛特别笨,姜老师还总向着他,说我没出息…… ”
范克明坐下来,朝起山苦笑一下,说:“别为这个难过。姜老师不向着黑牛,向着谁呢?就如同于老师向着你一个样儿。孩子,你要知道,人是分群的…… ”(分阶级的)
“我跟黑牛是一个班呀!”
“那是表面上分的。要看根子。富贵人家是一群,穷把骨人家是一群。”
“黑牛比我们家阔气,姜老师就拍他吧?”
“这是眼下乾坤倒行的怪现象。姜老师是哪群呢?他是个臭工人的儿子,是拣煤核长大的。我呢?我…… 我得做饭、烧水、伺候他。……”
范克明本来正为眼下的安全奔波着,无意中跟孩子谈起这个,不由得心酸起来。回想往事,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官殿。当年,他那个给一个军阀当副官的老子,在一场混战中杀了他的主子,把主子抢掠来的全部金银财宝,连同他的小老婆夺到手,跑回唐山老家,装扮成土财主。这个土财主教海儿子,保住家业,传宗接代地富贵下去。可惜,范克明赶上这么一个动荡不安的年头。他为了实现父亲的训嘱,最惊险、最残暴的事情都干过。结果呢,妻儿不知跟着南窜的“国军”逃向何方,而他本人,隐姓埋名,落脚此地,周旋到今天,也像被逼到悬崖绝壁之上。…… 他想,倘使终有一天非丧身共产党的手下不可,有什么“主义”留传给他的那“一群”人们呢?这一生一世苦争苦斗,岂不全化为烟云?
范克明想到这儿,不由得伸出手,抚摸着起山的头顶,沉重地说:“要往有出息方面长啊,我们熬日月,就靠你们这一辈儿了。”他说完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酸,忽地又一阵发热。(浩然老师刻画人物,都不是漫画式的,都是符合人物的思想逻辑的。范克明就认为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他想:是呀,是呀,看共产党宣传贯彻总路线的这股子来势,决心很大,不好阻挡,我们这些人的一辈子也许熬不到退回昔日的那个昌盛时代了,那么,下一代呢?他想,如果把张家的,冯家的,还有孟家的后一代,都栽培成有志于反共的人材,这个阵势可不小哪! 他想,过去张金发和冯少怀“抓人头”没有成功,主要是苗子没有抓对。高二林、李国柱,包括秦方、周士勤和秦文吉,从根子上说,都是从高大泉他们那些穷人的秧上分孽出来的;硬要移花接木,既费工,又不保险,随时都可能再被变过去。他想,如果抓住张家的福来、冯家的百岁、孟家的起山这样的后代,从小就把反共、反社会主义的种子埋在他们的心头,一定能长出有希望的苗子,原根原种,既省工,又保险;共产党要想改造他们,即使花一番苦力气,也难办到!(现在,网上天天骂毛主席的有好多就是这样一些人,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傻那个玩意儿。)
范克明想到这些,觉得前途大有希望。他立刻决定,对张金发和冯少怀这一辈的人,还要继续拉着他们不放手,给他们打气、加油,让他们把腰杆子硬一点儿,支撑下去;对福来、百岁和起山这新一辈人,要加紧在他们心里埋种子,催它发芽、扎根。他想,这是一剂最有效的起死回生之药;只要这一步迈好,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一步一步地走向成功的目标,蒋介石反攻过来,早成功;蒋介石一时打不回来,晚一点儿,终究也能成功!(厉害的老范!)
范克明又跟起山说了些“启蒙”的话,比刚才心情轻松地走出教室。他路过教员宿舍里,听到里边传出一阵嗦嗦地掀动纸张的声音。他心中暗想。教师都到高台阶开讨论会,怎么有人在屋里?他又按照老习惯,轻手轻脚,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子里独有于保宗教师一个人。他叼着纸烟,披着毛线衣,如醉如痴地坐在桌子前边,手握墨笔,往半张桌子那么大的办公纸上挥毫书写。
这个被土地改革夺去了家产、父亲和前途的小知识分子,在新社会的天底下,一直含冤忍恨地度日月。他目空一切,孤芳自赏;每天,应应付付地把课程教完,就埋头于闲书散集之中,排遣愁闷,消磨时间。他认为自己的一切一切,都已经达到不可挽回的完蛋地步。他再没有什么光明前途,也就没有什么志向和理想。因此,他不像范克明那样,苦思冥想,寻找起死回生之术,也不像冯少怀那样,挖空心思追求争强夺胜的时机,甚至不像歪嘴子那样,虽然闭着嘴巴不吭声,却等待着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迹到来。他认为,惟有他这样的半隐士生活,才能够洁身洁心,逍遥自在,最后能够完好终生。刚才,他被姜波拉到高台阶坐了一会儿,见村民们一个个满脸喜气洋洋,听村民们一个个激动地谈论总路线。他想,看到的一切和听到的一切,跟自己都是没有关系的;对这一切,欢迎,自然谈不上,反对,又反不了,何必自找苦吃!听之任之,顺天由命罢了。于是,他中途退出会场,回到宿舍里。他的脑海中却仍旧转悠着会场上的那种讨厌的情景,左思右想,一种深深的空虚寂寞和怨恨之感,袭上心头。于是,他就扯过一张纸,信笔提写了古代李后主的一首词: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范克明一进门,朝那纸上瞄了一眼,不由得说:“于老师还有一笔绝妙的草书哇!”
于保宗大吃一惊,一只手慌张地伸出,想揉掉字纸,又怕引起这个老贫农的怀疑,因而惹下什么灾祸,就马上停住了。他想,反正范克明不识字,敷衍一下也就过去了;况且,范克明这个“贫农”跟周忠、邓三奶奶这些“急进”的人不一样,不会跟他找麻烦。他就故作轻松地笑笑,回答范克明说:“闲着没事儿,瞎涂一气。”范克明走上前来,端祥起字纸说:“哪能说瞎涂,这笔字写得真不错!”
于保宗顺口答音地说:“你对字还懂眼吗?”
范克明说:“我看着那一笔一划,写得挺有劲儿。写的啥内容呀?”
于保宗说:“是一首新歌谣。”
“歌谣?念给我听听。”
于保宗为了应付一下,一边编排,一边念道。“翻身乐,乐无穷,穷人都过起了好光景…… ”
范克明又朝字纸上瞟一眼,打断于保宗的话说:“你念的不对吧?要是写的翻身乐,乐无穷,这上边怎么没有两个乐字呢?” 于保宗说:“下边这个乐字是古写体……”
范克明用手指头戳点着纸上的字,盯着于保宗的眼睛说:“不对,不对,别看我不识字,这个字我可认得。土改那年,部队文工团演过一出戏,叫《 长工恨》 。这个字儿不念乐,念恨。是不是?” 于保宗慌神了,又一次伸手要团纸。
范克明一把摁住:“于老师,你怎么害怕了?”
于保宗的额头冒了汗珠子。
“于老师,这字儿是不是念恨?别骗我这睁眼瞎了! 等一会儿我问问姜波老师。”
于保宗头上的汗珠成串往下掉。
“于老师,我猜对了吧?是恨字儿。真奇怪,你到底恨什么呀?” 于保宗像一块木头呆在那儿。
“于老师,你心里边,真还记着深仇大恨吗?”
“不,不,范师傅…… ”
范克明忽然仰面“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一阵脚步响,接着是一声喊:“老范,老范!”
于保宗瘫坐在椅子上。
范克明看看于保宗,不慌不忙地把字纸团在手心里,一步迎到门口,立刻换了一副亲切的笑脸,大声问:“喝,永振哪,你找我干什么呀?”
周永振朝屋里瞥一眼:“你们两个在这儿谈啥话儿,谈得这么热闹?”
范克明说:“星期天没事儿,闲聊天。” (于老师的小心脏啊!)
周永振说:“我们正搭戏合,要用几根杆子…… ”
范克明说:“杆子有几根,在房后边,你挑着使吧;使完了,原数给我送回来就行了。”
周永振说:“杆子现成。我找你借一把锯使。”
范克明愣了一下:“锯?”
周永振点点头:“对,就是锯木头的锯。”
范克明说:“我这儿根本没有过锯!”
“不对吧?”
“你有啥根据,认定我撒谎呢?”
“你经常生炉子,用木柴,能没有锯?”
“真没有。我用斧子劈,从来没有用过锯。”
“细的木头能劈,车轴那么粗的木头,你也能劈吗?” 这句话,把范克明问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反问:“你这是啥意思?”
周永振也被他问愣了:“我跟你借锯用,你有快拿出来。你说啥意思,就是啥意思!” 范克明不自然地笑笑。“告诉你,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摸过那玩艺儿…… ” 周永振大手一摆:“我就不信!”
范克明说:“不信你就翻!” 周永振对范克明这样紧张,这样发火,十分意外,上下把他看一眼,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范克明更加慌了神,追了两步,又赶忙停住,心里像打鼓一样嘭嘭响。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回事儿?他想:周永振是搞公安治保工作的积极分子,这一回是有意地来咋唬人,还是真来借锯使?得摸清底细,快找对策。
于保宗还为自己的事儿悬着心,根本听不清刚才那场小插曲的弦外之音,只体味到,范克明对他同情、体贴,不怀害人之心,所以十分感激。他那恐惧的脸色早已和缓过来,笑容可掬地看一眼范克明,从他手里抻出纸团,一点点地撕碎。
范克明镇定一下,开导于保宗说:“人生在世,全凭志气和勇气支撑着;要不然,跟小毛驴子有啥两样?往后,别当混世的人,别看他们粗野刁顽、目不识丁,但对他自己那一伙人,真是忠心耿耿、生死不顾。这才叫汉子!”
于保宗听着些切实的开导的话,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六十八 查线索
周永振挺不高兴地离开了小学校。
他一边走着,一边生气,又有几分奇怪。今天村里要演戏,他和秦恺几个人急着要把戏台搭起来;因为台上要有几根挂幕、挂吊灯的立柱和横杆,周士勤那一把大锯不够使,又怕耽误晚上演出,都挺着急。正巧朱铁汉和苏登云走过来,两个人嘀咕几句,就派周永振到小学校去借锯使。开头周永振对他们说,没见着小学校有锯子,可是朱铁汉说,范克明经常锯木柴生炉子,肯定有这种家什。周永振信以为真,就去找范克明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范克明会用这样的态度把他顶了回来。他想,范克明在芳草地的人群里,屁股坐在张金发、冯少怀那一边,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自打范克明被从区里刷下来以后,心怀不满,许多人也能察觉得到;可是,这个范克明对待村里的翻身户,特别是沾干部边儿的人,一向是和和气气的,像刚才那副急赤白脸的架势,还不曾见识过。周永振想,借他的锯使使,有就借,没有就拉倒,哪至于这么发脾气呢?难道说,范克明这小子,安心想找茬儿,要开始跟东方红农业社的人公开做对了吗?
高台阶前边的空场子上,这会儿特别热闹。除了秦恺、秦方几个人正把几个车轱辘往一块儿拴绑,周士勤、高二林几个人正锯着木杆之外,还围着好多看热闹的人。锣鼓声、胡琴声,不断地从高台阶里边传出来。
朱铁汉和苏登云蹲在脱光了树叶的大槐树下边,商量什么事儿。他们见周永振转回来,就抽身站起,迎到跟前。
周永振挺不满地说:“你是安心遛我的腿呀!”
朱铁汉观察着周永振的神色,问:“没有把锯借来。是不是呀?” 周永振说:“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不光没有借来,还挨了他一顿碰。”
朱铁汉跟苏登云交换一个眼神,把周立振拉到大槐树下,挺有兴致地问。“快说说,他是怎么碰你的?”
周永振把刚才在小学校跟范克明借锯的情形,讲了一遍。他最后气呼呼地说:“看那架势,他好像早安下心要找茬儿,这回碰到我身上了。”.
朱铁汉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周永振被他笑得直发愣:“你不信,去问问于老师,他在旁边看见的。”
朱铁汉说:“我相信。挺好。”
“什么挺好?”
“你的任务完成了…… ”
周永振更摸不着头脑了,瞪起眼请说:“你这里搞的什么鬼把戏呀?”
朱铁汉说:“就是让你找范克明去试试。你在他那儿挨了碰,说明我们手里抓住的这条线索越摸越准,很快就找到头了。这不是好事吗?”
周永振发急地说:“我听不明白这是啥意思,你把话说清楚点儿不行吗?”
朱铁汉指指苏登云,反问周永振:“你说说,他这回蹲在芳草地,为了什么?”
周永振说:“调查范克明的情况呀!”
朱铁汉朝远处那要搭戏台用的车轱辘看一眼,说:“去年,互助组的大车断轴的事儿,我们估计,十有八九跟范克明有关系。”周永振说:“你让我到他那儿不疼不痒地挨一下子碰,有啥用处呢?”
朱铁汉说:“我们俩商量,想借这个题目,试试他范克明忌讳不忌讳‘锯’这个字儿。”
周永振这回听明白了,觉着挺好笑,埋怨说:“我是治保小组的,干啥瞒着我呢?要是事先对我说明白,我好往深里叮叮他,保证试探得更准点儿!”
朱铁汉笑着摇摇头:“不行,不行! 要是事先把底儿交给你,保险你装不像了,还容易露馅儿。做到这样正好,再往深里追查,如今还不到火候。”(铁汉好精明!)
苏登云在一旁给周永振解释说:“让你找范克明借锯,是我们两个刚才从会场上出来,看见你们用车钻辘搭戏台,临时想起的办法。据田区长给我介绍,互助组的大车在龙虎梁断车轴那一天,范克明的神色特别不正常。当时,田区长当面指示他不要泄露这件事情。后来才知道,他事前就跟别人说了。他能掐会算?怎么知道互助组的大车会出事儿呢?你今儿个对他这么一咋唬,他当了真,动了心,说明咱们琢磨出来的这条线索有根据。我们得抓住不放。”周永振说:“刚才我一开口,范克明急赤白脸地说没有锯。是真的。去年公安局的同志来,挨门摸过,芳草地有锯的只有六七家。”苏登云说:“看样子,他当时是借了别人家的锯,干下的那件坏事儿。”
周永振想了想说:“这个案子放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可就不好办了。”
朱铁汉说:“我看眼下比过去好办。过去的范克明,到底是黑脸、白脸,还看不清楚。对他调查起来,就不方便。如今呢,他是哪一条道上的人,起码明白了,又抓到这根线,摸他的底容易多了。等到时候,只要咱们把大车断轴的事儿一宣布,家里有锯的人,为了把自己洗干净,也得上赶着找咱们说说谁借过。”
周永振说:“早点宣布,不就早破案了吗?”
苏登云说:“那可不行。不把群众的觉悟提高,你一宣布,有锯的人家添了顾虑,怕牵扯别人,怕得罪别人,把门一封,线就断了。”周永振想了想,点点头说:“这倒是。抽空,咱们分头专门到有锯的人家做工作。只要摸清范克明朝谁家借过锯,那就好办了。”他们正谈论着,正在搭戏台的周士勤停住手,一边朝这边走过来,一边大声喊:“永振,这儿等着使锯,你怎么还在这儿聊天,不快去借呀!” 周永振回答说:“我去了,没借着。”
周士勤走到跟前说:“这么大个村子,连一把锯都借不着,真是怪事儿。村长你快派个人,到天门镇买一根三号的锯条吧。”周永振说:“锯条好买,现做锯柄还来得及吗?”
周士勤说:“我家还有一副现成的锯柄,就是锯条让人家使坏了,扔在那儿一年多没用;要是安上一根新锯条,马上就能使。”朱铁汉见苏登云很注意周士勤这句,就插一句说:“你那锯是谁给使坏的?这回应当让他包赔。”
周士勤一摆手:“撂下一年多的事儿了,还拾起它干啥。算了吧。反正也用不了几个钱。”
朱铁汉叮问一句:“是谁家使坏的呢?”
周士勤说:“张金发呗。别人,谁能使坏了就给我一扔拉倒哪!”三个听话的人,几乎同时心里一动。
朱铁汉故意说:“要是他给使坏的,更得赔。我一会儿找他去。”周士勤连忙说:“别这么办。弄不好,再连上滚刀肉,我可不找那份麻烦。”
周永振忍不住问:“真怪,一根锯条的小事儿怎么能连上滚刀肉呢?”
周士勤说:“张金发当时告诉我,滚刀肉到他家里把我那锯拿走了,使一晚上,就给使坏了。”
三个听话的人心里又一动。
朱铁汉岔开话头说:“永振,既然这样,你就骑上姜老师的车子,到天门镇去买一根锯条来。这个事儿先放放,等有机会再说吧。” 周永振明白了这位新村长的意思,答应一声,就转回小学校,推上自行车,急奔天门镇。
他又变得兴致勃勃的了。而且,他还学着高大泉的样子,或者说,学着朱铁汉眼下的样子,动开了脑筋,(唤醒了觉悟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左右前后地思索开那个放了几年的“没头案”。他觉得,关于那把锯的线索,现在看来,还有点复杂。车轴是被锯的,这是肯定的了。到底是谁锯的呢?张金发;范克明,还是滚刀肉?滚刀肉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可是,他这个人只图吃喝,不至于专门干这种破坏互助组生产、杀人害命的事情。那么,滚刀肉会不会是在张金发和范克明指使下干的坏事儿呢?这是很可能的。周永振想,看样子,朱铁汉和苏登云听到周士勤提供的线索,已经抓住不放了,等把锯条买回来,召开一个治保小组会,好好地研究一下。
他在土路上飞快地骑着自行车,心想,进了天门以后,应当绕个弯,到训练班上找找高大泉,把这几天村里宣传总路线的情况,特别是刚才想的那个破案的问题,告诉支部书记,看他有啥想法。成群结伙的人,从彩霞河那边,通过梨花渡口的木桥,走过来了。有男也有女。先是一串骑自行车的人,后边是背行李的步行者。他们一边走,一边热烈交谈,全是一脸的喜气洋洋的神色。周永振发现从身边过去的那几个骑自行车的人挺面熟。等到步行人到了跟前,他才认出,都是附近村庄的干部和积极分子。他心里一动,赶紧跳下车,跟对面走过来的人打招呼:“喂,同志,你们的训练班散了?”
好几个人同时回答他:“散了!”
“我们村的人回来没有?”
“你是哪村的?”
“芳草地的。”
那个人朝桥上一指:“那不是他们吗?”
周永振抬头一看,首先发现那一队人里的党支部书记高大泉。他急忙蹬上车子,迎上前去。
六十九 布置任务
党支部书记高大泉,率领着芳草地的一部分积极分子,从天门区公所返回村里。当天下午,他在农业社办公室里,召开了支委扩大会,给那些等他、盼他的人,带来一个振奋心弦的好消息。他说:“我们国家的政务院,颁布了关于实行粮食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啦! ”
这个命令,对于几千年个体经济的农民的后代、刚刚迈上社会主义道路的庄稼人来说,是多么新鲜哪! 那些从区里受了训练回来的人自然早一天知道了底细,心里是有数的,乍听到这消息的人,几乎同时用惊奇的口吻问起来:“什么叫计划收购,什么叫计划供应呢?”
高大泉继续说:“这个命令,就是咱们这一年里,总在想,总在盼的那个章程。天门镇让水困住那会儿,好多人都吵吵,应当有一个由国家,由咱们自己管理粮食的好办法。过去的粮食,由着粮商粮贩投机倒把,随便坑害咱们劳动人民,随便掐咱们的脖子。如今,是社会主义制度,不能再这样干下去了。我们农业,要一步一步地实现集体化。集体化了,就要按照国家的需要,实行计划种植。收了粮食,留下我们自己的吃用,交了公粮,就把剩下的余粮,全部卖给国家,不能再卖给私商和粮食贩子。这就叫计划收购。国家收买了我们农村的余粮,再按照工业人口、城市人口和军队的需要,有计划出售给他们。这就叫计划供应。这样上上下下都挂上钩,我们的国家,就把粮食这个宝中宝掌握在自已手里,把支配粮食的大权夺回来。坏人再想捣乱,再想害人,像水困天门镇那样事儿,就办不到了…… ”(保证了几十年人人有饭吃的政策,也是被“精英”和傻叉们嘲笑和咒骂的“粮票”政策。没有这个政策,怎么会用7%的耕地养活25%的人口?怎么会二十多年物价稳定?)
从旧社会挣扎过来,走上一了社会主义道路,又跟阻挡他们脚步的各种各样人进行了几次生死较量的芳草地人,对这样的道理,是极容易明白的;尤其是这些农民中的先进分子,对这个命令,也是极容易接受的(而整个社会未必。本书是一个自洽系统。)。他们立刻变得兴奋异常,忍不住地热烈议论起来:“党中央真是跟咱们心连心,处处事事都想到咱们心坎上!” “盼什么,来什么,用邓三奶奶的话说,这又是一个水到渠成呀!”
“这样啥事儿,由国家给掌握着,心里边有谱地干,才像个搞社会主义的样子!”
“是呀,这一回,生产有人撑腰,遇上荒年,也有国库当靠山,咱们那条大道更明亮、更宽敞了!”
支委扩大会一直开到傍晚。他们决定,利用今天晚上的文艺演出的机会,把这项命令向群众公布,把好消息告诉所有的农民。从明天开始,一面组织群众深入学习过渡时期总路线,随后成立统购统销领导小组,进行余粮摸底,发动群众向国家出售余粮。会议散了以后,高大泉点名留下朱铁汉、周忠、吕春江和姜波这几个支委具体安排了晚上的活动计划。高大泉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支部书记的心里特别激动。在训练班学习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是这样激动的。有了过渡时期总路线,又有了这样掌握粮食权力的办法,就是社会主义革命的一个胜利,就是资本主义势力的一个失败;等到这个办法真正实行开,社会主义就前进了一步。他想,前进的这一步,不仅是给生产建设开了路,给破坏生产建设的人堵了路,最重要的,正像田雨同志在传达“命令”时候说的,把农产品的种植和销售,都纳入国家计划轨道上,这本身就是对农业的一个社会主义改造-一改造他们的习惯,也改造他们的思想;唯有这样的改造成功,才是最大的胜利、最根本的前进。(搞社会主义,人最重要)
他为了发挥同志们的积极性,把宣传政府命令的工作交给了村长朱铁汉和副社长周忠。他留在办公室,把几天来记的笔记看了看,心里反复思考:在贯彻执行统购统销命令的时候,会遇到什么困难;决定今晚上剧团搞演出的时候,到台下群众中走走,听听反映,把下一步的工作考虑得周到些,使工作开展得顺利些。黄昏时分,他走出办公室,来到高台阶的大门口,场子上已经非常热闹了。
周士勤一伙人,早把拖到高台阶前的八副大车轱辘,一对一对地绑在一块儿,像四个基石,托起翻扣在上边的大车的车上。他们从各户借了二十几块门扇,铺在车上的顶端。一个很别致的舞台搭成了。接着,吕春江、春芳几个人又在台子的四角竖起四根高高的杆子:后边的两根撑起一块大红的布幕;前边的两根拴了一条粗粗的绳子。高二林把打足气、点燃好的汽灯提了来,吊在那条绳子上。没等敲打锣鼓,好多年轻人和小孩就都跑来,围着新搭的戏台周围,放怀地嘻笑,跳跃。过一会儿,他们听到胡琴声,又往高台阶上拥挤。
朱荣和朱占奎两个人,在高台阶的大门口站着岗。他们一边喊,一边推搡,不让“闲人”进入。
万淑华和赵玉娥在高台阶的院子里忙得团团转,帮着演员们打洗脸水、梳头和化妆。
剧作者兼导演的秦文庆,这会儿又是乐队的主将。他正跟新手常胜坐在墙角给胡琴对弦定调。(看看当时农村的文化生活。我小时候,曾在我姥姥村里的戏台上,看过城里下去的京剧团演的《红灯记》。后来再去看那个戏台,真的是太小了。但是,那些演员就在那里演出,尤其是武打戏,真是难为他们了。那个村子是周总理年轻的时候住过的,并创作过话剧《一元钱》的村子。现在应该都搬迁了。)
邓三奶奶、铁汉妈每人搬了个凳子,互相扶着,从高台阶门口出去,往下挤,想赶快在戏台下边占一个看得清、听得准的好地盘。过了一会儿,戏台前更热闹了。本村人差不多都集合来了,还有外村的观众,也一群一伙陆陆续续地赶到这里。围着台子的四周,是一片黑鸦鸦的不断骚动的脑袋。各种各样的声音掺加在一块儿,比翻河滚浪还要响。
人群的后边,一盏盏发黄的跳动的灯火,那是闻讯奔来的,卖熟食和糖块的小贩。
高大泉没有往里边挤,只在人群的后边走了一趟,见刘祥的老婆抱着刘万的儿子柱子,春禧拉着她的小弟弟,迎面走进来,就笑着打招呼:“你们来晚了没好地方看了。”
春禧妈说:“等你大叔吃饭,叫了三趟,他才回去,把孩子们慌的,一个劲儿闹。”
高大泉用手指头捏捏柱子的胖脸蛋,问。“他爸爸没来看戏吗?”
春禧妈说:“他去使碾子。他说,明天要来客人。这一唱戏,哪家的客人也不少了。看明天多热闹吧。”
高大泉说:“客人越多越好。各村都要搞统购统销,让他们看看戏,到一块儿再交换交换心思。”
春禧妈说:“政府咋说就咋干,还有啥心思呢?你大叔都没跟我商量,就让春禧帮着他把粮食都过了数目。他说,政府通知一到,就让春江、永振替他灌口袋,好抢先卖余粮。他离不开牲口,没时间。”她这样说着,就抱着孩子,跟在春禧的后边,挤到人群里去了。
高大泉看着他们的身影被人头汇成的波浪淹没,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他急忙转身,从旁门走进饲养场。
槽头上的各种牲口,好像欢迎他似的,一齐昂起头来,有的打着响鼻,有的咴咴地叫几声。
饲养员大个子刘祥,端着一竹筛子铡细了的豆秸,从草棚里钻出来。
“大泉,你不忙你的工作去,到这儿干啥?”
“我的事都忙完了,光剩下睡觉。我来替换您一会,您去看看戏吧。”
“唉,这也用你惦着我?他们排练的时候,我全都看过了。你开会没在家,还没看到,可棒啦。你去看吧。”
“不光是看戏,还要听会。演出中间,村长和老周忠都要讲话,很重要。”
“铁汉和小苏这几天一直住在我这儿。躺在炕上,再让他们给我说一遍不就行了。”
高大泉故意用郑重的语气说:“今晚上看戏是任务,您一定得去。”
刘祥也板着面孔说:“这个任务,我就是不执行,也不算犯啥自由主义儿。你甭吓唬我。”
高大泉笑了,再也找不到能把老饲养员动员出去的理由,就一把抓住筛子说:“这饲养场拴人,没干别的活儿活泛。您日日夜夜在这儿操劳,得趁这机会,散散心,歇一歇。”
刘祥用手指点着高大泉说:“你呀,你呀!我知道你是为这个。我如今端的是集体饭碗,不操心,不犯愁;家里地里的事儿都有你们替我们办得妥妥当当的,我可有什么操劳的?高兴还高兴不过来,肚子里可有啥东西往外散呀?” (毛泽东时代心理健康指数高)
高大泉说:“反正今晚您得去看戏。我借您这个地方想想事,写写笔记,一会儿,我们不要碰头。”
刘祥丢下筛子,往外推着高大泉说:“得了,得了! 我给你布置个任务吧。趁这会儿没开会,你倒是最应当抓这个空子看看戏,散散心,歇一歇。走吧,走吧,我要关门了!”
高大泉躲闪开,又停住,说:“你要一定不去,我再给您布置个重要任务吧。”
刘祥说:“除了看戏,别的啥都行。这群牲口我真是撒不了手。”高大泉说:“明天下午,让二林替您半天班…… ”
“看看,你又说这个。”
“我派您到香云寺去一趟。”
“挺忙的,我到那儿干什么呀?”
“替刘万大叔接个客人来。”
刘祥明白了,笑着说:“你呀,这些心真够你操的。刘万那件亲事,自从你写了那封信去,干部们都挺帮忙。那女的已经点头了。”高大泉说:“她光跟干部点头不行,得当着刘万的面,一块儿点个头,这件事情就算成了。咱村演戏,正好接她来往两天,亲眼看看刘万这个人变没变,看看刘万的日子变没变。您再给使把劲,催他们订个日子,把喜事儿办了,大伙儿也就了个心愿。”
刘祥想了想说:“让二林去接她不可以吗?”
高大泉说:“二林年轻,办不了这种事儿。再说,他们又不熟,人家好意思跟他来吗?您是媒人,又是亲戚,从哪一头说都方便。”刘祥打个沉,下决心似地打个手势说:“好吧,你布置的这个任务,我算接受了。”
高大泉说:“您自己赶车去,不要对别人讲,免得别人起哄、闹着玩儿,让人家脸上抹不开。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可比不上年轻人那么大方。”(看这心细得)
刘祥对支部书记这样体贴人,十分感动,想说几句赞美的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只是“嘿嘿”地笑了。他放下草筛子,又想起一件事儿,回过身,压着声说:“你别光惦着刘万,咱那个村长可也老大不小了。他跟那个女老师,到底咋样呀?”
高大泉含笑问:“您看见过那个女老师吗?”
“给棉花灭虫子那天,她不是来咱村一趟嘛?”
“您看人品咋样?”
“我光瞄个侧面,没瞧清楚。我一个大老头子,哪好意思老用眼睛盯着人家不放呢!再说,娶媳妇又不是买张画儿贴,长得俊不俊不打紧,得看心。”
高大泉点点头:“这话说到节骨眼上了,等这阵子忙过去,我干涉干涉他们。”
门口有人喊:“大泉在这儿吗?”
高大泉听出是区委书记王友清的声音,一边迎上去,一边答应:“我在这儿!”
从外边进来两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一个是王友清,一个是田雨。
这两个区委领导,从北片村子转过来,还要到南片去,粮食统购统销跟宣传总路线活动可不一样。光用嘴巴说成绩不行,得把实实在在的“硬货”拿到手里、装进仓库里。眼下虽是布置阶段,这头一炮对后边的工作影响极大,特别像芳草地这样的村子。所以他们两个一齐奔到这儿,说来督促,不如说摸摸底儿,好让心里踏实一些。
王友清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抹着脸上的汗水对迎过来的高大泉说:“任务这么压头,你们怎么还娱乐起来了?” 高大泉说:“这是铁汉他们原来安排好的宣传活动。今天顺便先把统购统销的命令公布一下…… ”
王友清一摆手说:“赶快停演。先公布完命令,再把群众分成组讨论,报个数试一试。”
高大泉说:“我们支委会研究,先搞三天宣传教育,再看看能不能报数字。”
主友清叫起苦来:“哎呀,你可真沉得住气! 县里给天门区五百五十万斤的数目,就靠你们芳草地带头轰局面,你们要是豆干饭焖几天,别的村的工作可咋开展?”
站在王友清背后的田雨,插言说:“老王,你先把车子放下,咱们在这儿歇一歇。”
王友清扭头对他说:“老兄,我三夜都没有睡安稳觉了。任务这么紧,我还能歇歇?快把话说完,咱们得赶快开路,好多走几个村呀!”(毕竟是中国从来没有过的新事物,挑战几千年的观念!)
田雨把车子靠在一棵小树上,说:“听听大泉他们的打算,看你能安稳点儿不。”
王友清说:“五百五十万斤粮食不到手,你就是给我打上麻药针,我也安稳不下来。大泉,我告诉你,天门区这回的任务完成得啥样儿,我可全朝你们芳草地说了。”
高大泉笑笑,从牲口槽跟前提来两只空筐子,翻扣过来,放到地上,这才回答区委书记。“问题要是这么严重,您更得听听我们的打算了。要不然,您朝我们说,到时候我们砸了锅,那还了得?”(好话!) 王友清抓着车子,不肯落座(形象),说:“你把话说简短点儿。我实在急得不行了。”
田雨坐在筐子上,半开玩笑地对高大泉说:“他越急,你越要沉住气,好给他消消火、稳稳神儿。”
王友清无可奈何地说:“你呀,你呀!梁书记那个电话,应当让你接,你就知道任务的分量了!”
高大泉没有接他们的话茬儿。他看得出,自从水困天门那件事情发生以后,这两位区委领导,比过去的关系亲近了,工作起来,比过去和谐了,他亲眼看到,对许多问题,尽管两位领导常有争论,但是到了最后,王友清多半要由着田雨的主意办事儿。
站在远处的大个子刘祥见领导要谈工作,提过一盏风灯,放在他们中间的土上,就去照看牲口。
高大泉蹲在他们身边,把支委会上讨论的情况,和一些具体打算,简要地汇报起来。
王友清心神不定地听了几句,就打断他的话说:“这些等以后再说吧。我是专门来要数字的。”
高大泉说:“我们支委会上没有研究数目字儿,我一时也难估计准…… ”
“唉,你怎么把主要的给丢了?”
“我们想,这回搞统购统销,跟水困天门那次动员农业社和互助组的人卖粮食救急,不一样了。这不是一个突击任务,往后几十年,都可能这样做下去…… ”(还真是几十年。)
田雨点头说:“这个认识正确。我也这样想,统购统销政策,会成为我们搞社会主义的一种制度,存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高大泉继续说:“过去的庄稼人,挨饿挨怕了,有了粮食,用钱花才卖,能不卖就不卖,留在家里,让虫子咬空了,也不后悔;卖粮食的时候,等高价,追高价,转了个弯儿,明明自己吃了亏,也甘心。如今,忽一下子,让他们留下吃用的粮食,把余下的都卖给国家,不是容易的事儿。”
王友清听到这儿,嘴上虽然没有表示什么,心里倒是挺同意。他也是个庄稼人出身嘛。他生产过粮食,存放过粮食,赶集上店来卖过粮食;从出生一直到吃上公家的小米,他都没有断了为吃用粮食的事儿伤脑筋。就在前几天,他到县里听报告,顺便回家住了一夜,悄悄把粮食统购统销的命令告诉了他的媳妇,两口子也还为卖多少余粮费了一番心哪!他当然懂得高大泉这番话是多么实在。这样一来,越发使他感到那五百五十万斤粮食,一座无形的小山似地压在他的身上了。
高大泉说:“这一回统购统销,是要改变庄稼人祖祖辈辈的老传统习惯。我们先得多花功夫提高群众的觉悟,让他们认识清楚为啥卖余粮,卖了余粮有啥好处;觉悟提高了,他们的积极性才有根子。要不然,光让他们报数字,不光数字完不成,还得生发出好多杂乱的思想来。”
王友清说:“大泉,我跟你说实底儿,这回统购统销,真刀真枪上场子,不要说周围村子的群众,连干部都睁着眼睛盯着你们芳草地呀;你的数字要是完不成,那可就真砸了锅,咱区的局面可咋轰开?”
高大泉说:“我们也想到了这一步。芳草地搞互助合作比较早应当走在前边;芳草地粮食问题闹得最凶,更得干到前边。我们打算把宣传工作搞扎实,让每个基本群众都把统购统销的意义闹明白,从心里拥护。一边搞宣传,干部们花点心思,一边摸各户的粮食底数,发动各户开家庭会,男女老少一块儿订售粮计划;再分小组报数,一户报,大伙儿评议…… ”
田雨忍不住地说:“好办法!” 高大泉见田雨肯定一了 他们的想法,更加仔细地说:“我们想,上级统购统销的指示,在芳草地贯彻得怎么样,一看群众发动起来了没有,二看那些囤积粮食最多、坑害国家人民最凶的人,揭出来没有。揭出这些人的粮食,对群众是个教育。大伙都会想想,有了粮食不卖给国家,就会让这些人拐弯抹角地弄到手里,变成毒药,变成掐我们脖子的手!不揭出这些人的粮食,光让安分守己的群众报数,他们不会服气;最要紧的,等于留下了后患。比如说,往后再遇上个灾年,或是打起仗来,多数群众手里没有存粮了,囤积粮食的人更容易卖缺卖贵,顺顺当当地兴风作浪。那还了得。! 所以我们打算,在发动群众的时候,铆足劲儿,把冯少怀这个大户头抓住,把他的老底子彻底的抖落抖落,除掉这个祸害!” (这才是高瞻远瞩,现在的肉食者们还有这样的心胸吗?)
王友清听着,想起雨困天门那一场事件的情景。他想,以后的事态的发展,如果真像高大泉说的这样,群众的余粮都卖给了国家,那些囤积粮食的人不动筋骨,转年闹场灾,再出一场事儿,群众想给政府解围,也只能空着两只手,干着急,没办法,而冯少怀这伙可恶的人,可就在天门区称王称霸了。
高大泉最后说:“我们几个还商量,芳草地一定不打一点折扣地执行上级的政策,让群众留足口粮、用粮,还要留下一部分储备粮,不能卖过了头。”(极左?到底谁是?大耀进浮侉风、反幼扩大话、私情形左实右,文哥初期白色恐怖以至于后来的诸多都是谁搞出来的?极左极右都是一伙人!但绝不是高大泉这样的人!)
王友清也不由得说了一声:“好。”
高大泉说:“因为这些想法,我们决定先不忙着让大伙儿报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沉思起来。
槽头那边,响起骡马嚼草的声音,高台阶那边人群喧哗声浪,也阵阵地传了过来。
田雨看看高大泉,又看看王友清。他对芳草地支部的这一套安排,心里挺满意。他问王友清:“老王,你看,是先跟下边要数字呢,还是先帮着他们发动群众呢?”
王友清明知田雨是有意扭他的思想弯子,可是,他也不得不说:“看样子,得先发动群众,得把大家伙揭出来,不能放虎归山,留下一块活病…… ”
田雨抓住他这句话,立刻表态:“我同意你的意见。咱们马上到南片去,听听各村的想法,给他们介绍介绍芳草地的做法,让他们也把发动工作开展起来。”
王友清想了想,终于点点买。这个来布置任务的区委书记,仿佛变成来这里接受任务的人了。他跟田雨简单地交换几句意见,就推上自行车一块儿出门,分头奔南片各村去布置任务。
高大泉的一些想法得到领导的肯定和支持,更有信心了。他没顾上跟刘祥说一声,就绕到旁门,走进高台阶的正院。他刚刚打开办公室的锁头,迈进门口,就听见一阵“嗵嗵”的脚步响,跟进来三个人。
七十 戏台上下
追到办公室的三个人,是朱铁汉、周忠和周永振。
朱铁汉冲着划火柴点灯的高大泉说:“你跑到哪儿去了,到处找不见你!”
高大泉见这三个人气色异常,就没顾回答他的话,忙问他们出了什么事情?
鬓边挂着汗珠的周永振说:“刚才我们在村口站岗,发现个情况:天门镇的奸商沈义仁,偷偷摸摸地进了村!”
高大泉打个沉:“他到哪儿去了?”
周永振回答:“钻到冯少怀的大黑门里!”
朱铁汉用拳头一擂桌子说:“我看他是黄鼠狼进宅,没事儿不来。从打张金发挨了处分,他们几个坏家伙,假装着断了关系,姓沈的好几个月不敢在芳草地露头了。在这样的火候上,他们又冷不丁地还了魂儿,要搞什么鬼呢?”
周永振说:“我想当场抓住他,又怕不合适。就留下张小山在秦家墙那边听声,我赶快来请示。你们看怎么打发这几块料合适呀?” 高大泉看看沉思的周忠,说:“我看哪,甭想,也甭猜,完全可以断定,沈义仁这回蹿到芳草地来,就是为粮食统购统销的事情。” 周忠点头说:“对。镇上的同志跟咱们一块儿散的会,回去就宣布了政府的命令,这些人听了,一定慌了手脚。姓沈的来找冯少怀,一块儿谋划对付我们的手段。得赶快加岗加哨,看住他们。”
高大泉思索着说:“沈义仁在解放前就抓粮食这一行,解放后,连布庄都关了门,专门抓粮食;他跟四面八方的好多粮食贩子都有联络,好多村子有他的黑据点;他是天门区最大的囤积粮食的人。他下这样大的本钱,冒这么大的风险,说明他安着一个大祸心,要在粮食问题上跟共产党大干一场。按照政府法令,这一回,他应当把囤积的粮食全部卖给国家,从此就成了代销店。你们想一想,他对这个能甘心吗?能情愿吗?他能不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吗?他第一步就迈到芳草地,给咱们的肩头上加重了担子,也给咱们送来一点小方便。你们想,他跟张金发、冯少怀的瓜葛,不是一两天纠缠在一块儿的,这回趁这场运动,不管是长的短的,啥颜色的,一定得花大力最,把他们一个个地择清楚。沈义仁这个老滑头,来个自己找上门儿来,正可咱们的心意呀!要跟上他,摸清他;摸清了,也不能轻易动。因为他的事儿关系到天门镇,也关系到区里的全盘计划。怎么动,得请示区委领导。我就是这样的想法,你们几位看看,对不对?" 周忠说:“我同意你这个看法,咱们一定得监视他们的行踪。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经过研究再处理,可不要脑瓜子一热,就独自做了主张。”
朱铁汉也赞成这样做,就说:“时间不早了,我到戏台上公布命令,回头,就安排民兵,咱们几个,等过了半夜,再到这儿碰吧。”高大泉笑着说:“同志,你可别慌张,沉住气…… ”
朱铁汉大手一摆。“我有啥沉不住气的?统购统销的政策一下来,就宣布了这些粮食虫们的死刑。他们注定完蛋了!粮食的大权,咱们肯定是抓到手里了!” (是啊,他们存得再多,也有卖光的时候。况且粮食还有一个保质期。不过,要是当时不治住他们,他们会捣乱几年。到了现在他们的孝子贤孙又会拿他们当时的作妖,来控诉毛泽东时代。比三年自然灾害又多了一个武器。)
周忠说:“这话对。看他们怎么跳几下了吧。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跳不了几天啦!”
他们说说笑笑,一块儿出了办公室。
戏台上的开场锣鼓已经敲打起来了。观众的喧哗声音被淹没,汽灯的白色光芒在灰色夜雾里颤抖。
场子上、槐树上、墙头上,全是观众,一双双振奋的目光,盯着那片微风中飘动的幕布。
高大泉、朱铁汉、周忠和周永振四个人,十分艰难地从高台阶上那些站得满满的人缝里往下挤。
周忠指着台下说:“我看这个场子上,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得有四五千人!”
他的儿子周永振说:“搭台那会儿,我说往边上靠靠,好把场子扩大一点儿,周士勤偏说搁得下。不论办啥事儿,他都习惯用旧眼光,撒不开手。”
周忠笑笑,没有搭腔。
高大泉的眼睛好使,在那么多拥动的人群里发现一个特殊的脑袋,急匆匆地钻来钻去,就小声对朱铁汉说:“你看,冯少怀正找伴儿哪!”
朱铁汉也看到了。他哼了一声:“这小子也火烧屁股了。准是听了沈义仁的令,来找张金发,好开碰头会。不知道他们是来文唱,还是来武打。这出戏才好看哪!”
那个人的脑袋,好像一只被人扔到彩霞河的破瓢(想起一个谜语:谜面:脸朝东,要求打一人物,谜底:朴正熙,瓢正西。哈哈),在波涛中翻卷着,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隐去,最后完全被淹没了,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四个人终于挤下高台阶。周永振先行一步,去调动民兵岗哨。朱铁汉和周忠奔向戏台,去公布统购统销命令。高大泉留在人群里。他想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独自个儿再把刚才商量过的几件重要的事情,想得周密一些。
初冬的夜晚,虽然气候很冷了,挤在一块儿的人们,却差不多都冒了汗。人的热气,大叶烟的雾气,还有炸馃子、煮馄饨的食品香气,等等,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子散不开的气层,把那一股子从凋零原野上吹过来的“嗖嗖”的风,有力地托住,使它只能在离人头顶很高的地方周旋,落不下来,也钻不进去。
一些青年妇女,不是来看戏,而是趁机会瞧熟人,找伴儿,在人群的外层,说笑或是交头接耳。
孩子们也不是来看戏的,是凑热闹的,他们好像最开心。在人缝中间钻来钻去,追逐喊叫。
这当儿,巧桂正不顾一切地朝戏台前边挤。被她挤撞的人,向她怒视,向她说一些难听的话,她也不理会。当她在远远的地方发现了高大泉,竟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支书!支书!”
高大泉没有听到喊声,但是看出巧桂的急切的表情。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挤到巧桂跟前,顾不上说话,也没办法说话,就又一齐往外挤。他们好不容易挤到场子外边。两个人都闹得满头大汗,很痛快地舒了一口气。
巧桂惊慌地对支书说:“我来汇报一个重要情况,刚才冯少怀到家里找我爸爸。”
高大泉把她朝离人远的地方拉拉,才问:“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巧桂说:“就听他说镇上有人来了,事儿有变化,赶快去。他们就先后脚走了。”
高大泉点点头,心想:看样子,冯少怀在戏台前不是找张金发;那么,他在找谁呢?
巧桂左右看看,旁边没有人听这边说话儿,就低下头,手揉着衣裳襟,很痛苦地说:“从打他受了处分以后,好像是老实了一点儿。我们也有了点儿指望…… 这些坏家伙,又来勾搭他干什么呢?” 高大泉说:“估计是为粮食问题。”
“他们还想闹市场吗?”、
“放心吧,眼下不是六月连天那日子了,他们就是想捣乱市场,也办不到了!”
“怎么办不到呢?他在党内挨了个处分,村长的牌子给摘下去了,可是粮食并没有没收,还在他手里把着,照旧有劲儿闹腾呀!” 高大泉觉着,这小姑娘想的,就是他们积极分子们想过多少遍的问题。他刚要回答巧桂的问题,忽见戏台下那乱哄哄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又立刻变得非常静;紧接着,从戏台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同志们,乡亲们,今天,我来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 ”这是村长朱铁汉登台讲演了。
朱铁汉宣读着政务院关于实行粮食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
“……
为了保证人民生活和国家建设所需要的粮食,稳定粮价,消灭粮食投机,进一步巩固工农联盟,特根据共同纲领第二十八条‘凡属有关国家经济命脉和足以操纵国民生计的事业,均应由国家统一经营的规定,决定在全国范围内有计划、有步骤地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简称统购)和计划供应(简称统销)’…… ”
巧桂跷着脚,认真地听着,命令上的那些词句,好像专门对她说的,字字都有分量。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忍不住地说:“这可太好了。政府早该有这么个办法,限制他们,不让他们胡闹。”
高大泉提醒年轻人说:“你得想到,你爸爸不一定拥护这个政策。”
“这是命令呀!他还敢在这样大事情上跟政府顶着牛干,硬要抗拒吗?”
“光他自己,也许能够前思后想。我们也会帮助他。可是,他眼下跟沈义仁、冯少怀扯成帮帮,他的魂儿被那些人抓在手里,怕不好回心哪!”
“唉,他这不是毁自己么?”
“巧桂呀,党组织给你爸爸警告处分,那是为了拉他,可是他不接受教训,至今还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看样子,他还要跟着这伙人往远处跑…… ”
“我找他,我不让他去!”
“你一个人是拦不住他的。巧桂,别难过。这样的事情,我们谁也不愿意发生。又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对我们大家,对你,都是个难受的事儿。党支部完全相信你,你会成为一个革命的好后代。”
巧桂沉默了。年轻的人,心里充满了难言的痛苦。一年多来,尽管对她那个不争气的爸爸的所作所为十分生气和怨恨,却抱着一种天真的幻想:她的爸爸是穷苦出身,成分好,是党员,受的教育多,一定会像高二林或是秦文吉那样,来一个败子回头,变成一个新人,会跟高大泉一样,带着群众搞社会主义。万万没想到,等待和回答她的,竟是这样一个悲惨的事实!她的爸爸至死不回头,她的幻想破灭了。…… 她看看身边的支部书记,听着从戏台那边传来村长的声音,又把目光落在周围人们的身上;忽然间,在她的心头又萌起一种新的希望。她要跟党走,跟最可信赖的支部书记走革命的道路。(痛苦中的希望!如果政府里面都是高大泉这样的人,巧桂是有前途的。但,好多事都不好说啊。)
高大泉把巧桂安顿一番,打发她去舞台上,跟伙伴们安心地演出她的节目。等巧桂走后,他就想到秦家院,看看民兵岗哨的情况。这当儿,小学教师姜波又从后面追了过来。
“大泉同志,刚才天门镇那个沈义仁又窜到芳草地,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谁告诉你的?”
“我回学校吃口饭,正要出门,碰见张金发。他到学校去找范克明。他小声地跟范克明说了一句,让范克明马上到冯少怀家去了。”“噢。”
高大泉这才明白,刚才冯少怀在戏台下慌忙寻找的人是范克明。他心里又翻腾起来:范克明这个奇怪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苏登云来到芳草地以后,从各方面调查研究,摸到一些线索,越来越发觉他的行踪可疑,肯定不是一个扛了半辈子长活的受苦人。今天朱铁汉和周永振曾经汇报的那件借锯的事儿,从范克明那反常的态度看,肯定有鬼。他想,等统购统销的政策宣传到一定火候,应当让苏登云和朱铁汉两个人一块儿,再到唐山地区走一趟;而这一次调查,不能只找当时跟范克明一块扛活的那伙人,也要找敌人内部知底的人。据说,范克明伺候的那个“四少爷”,有一个管家,还关在监狱里,可以提审他。这样,不光要弄清范克明这个人表面上的出身历史,还要闹清他跟地主的真正关系,看看范克明是不是一个被敌人收买过去的叛徒!
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在戏台上下响起。接着,是雷鸣似的口号声:
“坚决拥护政府的统购统销政策!” “巩固发展工农联盟!”
“稳定粮价,消灭粮食投机!”
“促进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高大泉两眼看着那滚滚洪流一般的沸腾的人群,两耳听着人们的声音,往事件件,像电影一般在他的心头一幕幕地掠过。三十年前,汶河庄小草屋里那只煮着野菜的破锅;二十年前,在蓟运河边的小镇子上,东倒西歪的逃荒人群;十年前,日本侵略者从农家场院掠夺的粮食;一年前,互助组为买一辆破车筹集的棒子、小米;半年前,水困天门镇,风雨中购买米面的长长的队伍…… (时间从远拉到近的特写镜头)这一切,都使他深深地感到政府这一道法令下得多么正确,多么及时,又是多么合乎广大群众的心意。邓三奶奶常说的那句话,又跑到他的心口:“真是水到渠成呀!”
他兴奋而又自豪地想:“不管坏蛋们怎么不甘心失败,这股洪水潮流。他们绝对挡不住了!
七十一 最后挣扎
大门关着,二门闭着,外屋门插着,里屋门虚掩着。窗户上挂着毯子,罩子灯遮着簸箕;四颗脑袋,就像四只被堵住在墙窟窿里的麻雀一样挤在一块儿,嘁喳一阵儿,沉默一阵儿,他们的声音小极啦,连在旁边烫酒的紫茄子,张着两只耳朵,都听不清一个字,辨不出一个音。
沈义仁在天门镇闻到一点风声,就如同惊弓之鸟,失魂落魄地跑到芳草地,钻进冯家院,把一个对他们说来真是万分不幸的消息,传给了他的伙伴。 他们交谈的话并不多。每一人在心里边想的,比用嘴巴说出来的多;交谈的声音很小,肚子里那股子翻腾的劲儿,比表达出来的要厉害百倍! (这几笔看似简单,实际上是要极强的文字功夫的。)
在座的这个商业资本家沈义仁,早年间,还没见过共产党的面啥样的时候,就对这三个字视若洪水猛兽;从打新政权一建立,尽管没分他的房,没动他的产,他却感到自己睡在雄狮猛虎的脚边,一直是提心吊胆的。他不甘心被吃掉,倒想一心要吃掉共产党。为这个,他一直拼着命地挣扎。每逢一道关口过去,他曾想过收敛一些,安分一些,可是正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他收不住他的嘴巴,按不住他的贪心。几年来,他东扑西撞,寻找既可长久生存,又能大为生发的门路;扑来撞去,才抓住了“粮食”;而且通过粮食,他还紧密了跟冯少怀这号地头蛇的关系,拉住了张金发这样有权势、有保护色的村干部,外带牵上了一只像范克明这样有胆识的走卒。如果按照今年春天他们打起开场锣鼓那会儿的热火劲头,像麦秋后第一次试身手那样的兴旺景象,那么,三年以后,该是个什么样的天下呢?可惜,都没有容他一年,雨困天门的时候,就重重地挨了一下打击,如今又来了这样一张宣布死刑的判决书。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按着政务院的法令一条一条地实行下去,他跟冯少怀就算断了线,他跟张金发就算分了手,他跟范克明就会绝了往来;从此以后,他就不可能再向大草甸子伸手、迈腿,会变成一个孤岛上的囚犯那样,被死死地困居在天门那个方圆不到四里的小镇上。这样的失败,正说明共产党更加得势,坚固地控制住四面八方的途径。那么,长此下去,他的宏图大志,就要成为泡影;一生习练的生财之道,就要变成废物。(所以不要说什么某人有本事,要看他是什么样的本事。看他用本事干什么。欺男霸女者,武功越高越混蛋。搞潜规则者,知识越多越反动!)那样的日子还怎么过?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能够这样束手待擒吗?不能,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粮食,保住这条活路,保住这个能够跟共产党夺一块地盘的资本! 他如今来找他的伙伴们商量对策,完全是诚恳的。从打他学会说话,学会迈步那天起,还是第一次对待别人这样的诚恳。可是,他从伙伴们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比他还要惊慌的神色中,立刻发现,这几个人的智慧的布兜子里边,对策早已掏光了,不会有妙手回春的绝招献出。沈义仁只有快打自己的主意。他退了一万步想,只要能够把身边这三张嘴死死地封住,不揭发他沈义仁,就还有一线希望。冯少怀跟沈义仁的心思差不多。从根本上说:搞剥削掠夺的野心,比沈义仁更狠;论手段,他比起沈义仁来,更是不加伪装的。可是几年来,他接二连三地跌了多少个死跟头?浑身上下,摸摸哪儿,不是肿的,就是疼的,水困天门,张金发受了处分,使他清楚地看到,他在芳草地的大势已去,如果由共产党掌管国家权力的这个大局势不变,冯少怀要想在这个村子里把自己的厄运扭转过来,那是相当不易了。他曾想,今年腊月寒冬,缺粮的时节再一次来临的时候,用手里抓着的宝葫芦狠狠地干一家伙。能突出重围更好,突不出去,他就赶着大车退出那个没有用处的农业社,到三合顺当一个名誉上的伙计,实际上的股东,来个暂时弃农经商,跟沈义仁那样子,混上几年。等候大局势的变迁,他再回芳草地重整旗鼓、再创基业。万没想到,一个“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的口号,迎头给了他一棒子。他的惊魂还没有安定下来,紧限着这一道统购统销的法令,又如同朝心日窝给他来了一刀子!沈义仁这样浑身本领,又见过大世面的人,都如此惊慌失措,可见这法令对他们这号人是多么可怕,又是多么难以对付!他想,前进后退的路全切断了,从此以后,就在芳草地窝囊到死吗?(1980年代之后,我们产业工人的感觉也像沈义仁冯少怀书中此时的感觉一样,经历一件大事,地位就下降一截。不知冯少怀沈义仁活到那个时候了吗?)在这一瞬之间,冯少怀忽然思念起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逃到台湾的蒋介石。蒋介石霸占天下那会儿,冯少怀从来没有感到给过他什么好处,如今一回想,这个大总统抖威风那会儿,确实也没给过他什么坏处,起码会让他凭着本事和野心,想怎么剥削穷人就怎么剥削,想怎么掠夺财富就怎么掠夺;而且,高大泉这伙子穷人,谁也不用想直腰,谁也不可能直腰。(所有私有制为基础的剥削社会形态都是不需要构建的,是自然形态。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需要构建,是人类社会的科学形态。就像激光需要粒子束反转一样,社会主义社会也需要人的思想来一次大的革命。否则,建立起来的公有制也会被私有思想颠覆!)他想到这儿,忍不住地在心里骂起蒋介石。你这个老混蛋呀,你又有兵,又有枪,怎么还不打回来呀?你总喊叫反攻大陆、消灭共产党,你是靠吹牛皮活着哇?这一瞬间过去以后,冯少怀又开始面对现实,给自己寻找出路了。他想,沈义仁都智穷技绝,让共产党给整得套拉了脑袋的张金发,料定也未必有起死回生之术。如果到了沈义仁的店铺作价归了公的那一天,他这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共产党对资本家的政策,跟对地主富农不一样。如果这个资本家把冯少怀咬出来,冯少怀这个中农的牌子可就绝不能保住。旧帐重算,高大泉一定会把富农的帽子给他戴上。到了那一天,冯少怀就会变成一撅不振的歪嘴子,彻底完蛋!他想到最后的下策,是把沈义仁稳住,不让沈义仁拉个陪葬的;再把他入的粮食股子,设法地保存住,守住老本儿就行了。他和沈义仁这些年的交情不浅,料定可以争取到这一步。他也有了一线希望。
这里边,最痛苦的人,莫过于张金发了。他是光着屁股蛋子混过来的。从今天往回推上几十年,他只有那种伸着巴掌、跷着脚后跟,摘掠食品塞肚皮的经历,从来没有尝过一次财产受到威胁的滋味儿。今天的张金发变成有财产的人了。这财产,本来是靠共产党给了他掌权的机会之后才抓到手的,同样因为他抓到一点儿财产,共产党又把他手里的权夺走了。那一程子,他着实苦恼了几天。他羞于见人,怯于回想,火气加上心病,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当他再一次走进那座新门楼的时候,忽一下子把思想打通了。他想到,权和利是分不开的,只有权而没有利,甚至有了权就会妨碍得利,这种权要它有什么用呢?丢了这样的权,又有什么可惋惜的呢?这个窍门一开,他好受多了,他几乎是一身轻松地度着日子。他要养精蓄锐,等到秋后农活不忙了,把存着的粮食贩卖出去,也像冯少怀那样,闹上一挂大车,自由自在地去走南闯北。他想,这样的安排,既可躲开芳草地一些不顺心的事情,又可以奔些活钱,慢慢地积攒家当,把日子过得更富足一点儿。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他几乎当成耳旁风。因为第一句话就是“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几十年后,又是“cjjd”了。金发真是sbfs啊!)既然相当长,竞赛社就可搞可不搞,由它成败,先抢时间捞点利再说。他万万没有料到,政务院这样快地颁布了一道统购统销的命令。没粮食给他生利下崽儿,大胶轮车从哪儿来呢?他想,这命令简直就是“粮食法”:“粮食法”和“土改法”,相差三四年,在张金发来说,滋味可就大不一样了。当年,他听到“土改法”的时候,那是一股子什么样的心气?如今听到“粮食法”,他又是一股子什么心气?相比之下,他忽然明白了那一年歪嘴子的处境,尝到了财主们啃咬土地改革那只苦果子的味道。他忿忿地想:革命、革命,到如今,真要革到我的头上了,(“社会主义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毛主席说的真好啊)实在太可怕、太可恨了!他搜肠刮肚地琢磨,怎么办呢?他比沈义仁和冯少怀想事儿费的劲头大,但是想得简单。粮食是我的,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决不能放手! 可是用什么办法才能保住手里的粮食呢?他想来想去,也找到一点希望。他想,共产党是讲自愿的,只要不报数,谁也弄不走。就这样,也许能够混过去。
在这伙人里边,范克明是“家无隔夜粮”的人。可是他的紧张心情,比在座的人每一个都加一分的沉重。他联想到的问题,比在座的人深一层。在座的这些人,包括他们的后代,都是他正在进行着的那个“反共大业”不可缺少的力量。如今,帮助这几个人保住了粮食,就等于保住了他们这几个,保住了这几个参加“反共事业”的心气和资本;同时,这本身就是“反共大业”的一部分—— 只要阻碍共产党的总路线顺利贯彻,就能拖时间,拖到蒋介石打回来。他得不惜一切代价,帮这几个人混过关卡。他在区公所呆过几年,对每一个运动的开展和演变的过程,比较地摸门路。因此,他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立刻就有了安全保粮的主意。这会儿,他只听别人嘀咕,自己不开口,等到别人都拿不出比他高明的办法的时候,他再把想好了的绝招儿摊出来。
众人围着那跳动不安的灯火,一阵沉默以后,沈义仁叹口气说:“田雨这一手绝呀,把老范赶出区公所,使咱们消息不灵通,弄得如此措手不及!”
冯少怀也陪着叹口气:“就是呀,那怕早知道一天,咱们也有个回身转弯的时间。这样冷不防地下暴雨,咱们可真成了寸步难行了。金发,你总还算党里的人,他们就一点风声也没跟你透?” 张金发摇摇头:“我是外秧儿,是放在一边察看的。他们跟我透什么?可是我想,粮食在我们手把着,只要咱们不吐口卖,他们不能抢吧?” 范克明一摆手:“金发,你没琢磨那个词儿?那叫命令。命令,就是绝对要卖!” “那就卖一点儿…… ”
“你忘了姓高的那一手?他啥事和都让群众说话。群众要是让你多卖呢?”
“我就说只有这么一点儿,不能多卖嘛!”
“群众要是翻你呢?像土改那会儿,你带着人翻歪嘴子家的浮财那样?”
张金发抽了一口冷气。
冯少怀插了一句说:“咱们要是把粮食藏起来,藏严密,不让他们翻到,行不行呢?”
沈义仁摇摇脑袋说:“老兄,不是一石两石,那么好遮盖,满仓满库,藏到哪儿去?你们家里的这些货物可以藏,我那儿呢?雇的那些伙计,有几个靠得住?说变心就变心哪!就像金发当年跟歪嘴子变心那样!”
张金发听到这些揭老底的话,并不觉着刺耳朵,只是苦笑一下。
这一阵充满绝望的低声谈论,又像臭了捻的爆竹,没有响动了。
高台阶那边暴发起一阵锣鼓声,欢呼声,冲进几道宅院,冲过一层窗户纸,冲进这几个人的肚皮,震着他们的心肝,都不由得打起哆嗦。(开心之日,难受之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紫茄子一直挺着急地坐在旁边,又挺纳闷地听着他们搜肠刮肚地凑主意。她听清几句,弄懂了门路,更加害怕。外边传来的响声,她明知道离着很远,却身不由主地跳出屋,站在寒冷的院心,像猫似地朝四下的黑暗处张望,闻着味儿。
沈义仁偏过脸,咧咧嘴,看范克明一眼:“老范,你是旁观者清,有何高见呀?”
冯少怀也说:“是呀,是呀!对好多事情,你比我们的脑瓜开窍儿,你快着点拨点拨吧。”
张金发没说话,支着耳朵,听范克明开口。
范克明沉思片刻,捻了捻灯,朝每个盯着他的人看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各位的心境,我是完全理解的,事到如今,最要紧的是齐心合力,同舟共济!”
这句话既说到沈义仁的心坎上,也说到冯少怀的心坎上。在张金发听来,虽然不是那么紧要,但也可心。他如今不论身子,还是心思,都从那一边裂出来了,倘若没有身边这样几个朋友“齐心合力”、“同舟共济”,他又怎么能够顺着他选定的路线往下迈步子呢?范克明继续说:“依我看,这回政府要抓粮食,政务院还郑重其事地发下命令,非同小可。他们不光是因为缺粮,主要在于要切断你们这些人的生财之道,关闭粮食这扇大门。…… ”(可惜现在的“市场化”又把房地产的大门打开了!)
沈义仁连声说:“明见、明见!”
冯少怀也说:“是这么回事儿。”
张金发催范克明:“讲下去呀! ”
范克明嘴边早有一句现成的话,只是不情愿出口;今天又不能不出口,打个沉之后,他才说:“我得先请包涵,口吐实言,会有不恭—— 要想把这个命令顶回去,我看非几位能力所及…… ”沈义仁心里一凉,说:“是呀。共产党办事情,一向是言必行,行必果,不会儿戏。”
冯少怀心里一惊,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手里这点粮食,更成了金子啦,可不能撒手哇!”
范克明点点头说:“这话极对。只要撒了手,统购统销办法一实行,再想把粮食抓回来,那就难于登天!”
头上冒了汗珠子的张金发连声地说:“一定要保住,一定要保住!”
范克明眨巴着眼,拉着长音说:“如今急需斟酌的,是如何保住,那么保住的办法嘛…… ”
三个人几乎同时睁大眼睛盯着他的嘴巴。
范克明好像故意卖关子,停了一下,说:“办法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就是把粮食妥善地藏起来。”
三个人听了这个词儿,又几乎同时像放了炮的汽球那样,立刻泄了气儿。
沈义仁说:“刚才不是讲了,藏不住哇!”
冯少怀说:“这个世界,一个令下整个动,哪儿保险?”
张金发说:“妈的,没想到弄一块病!”
高台阶的那一边,锣鼓又变成了口号声,一声追着一声地飞过来,震动着这边几个人的肝胆。油灯,也有气无力地陪着他们摇晃几下。(作者情节聚焦的功力,不用修改文字,直接能演出。)
范克明看看一张张发黄的脸孔,微微地一笑说:“我想,眼下,虽说口喊所有有余粮的人都要卖粮给国家,主要的是手段,在于鼓动老百姓,在上上下下造成声势,改变人们的心理,不在乎粮食……”
三个人又振作一下,用心往下听,同时又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
范克明继续说:“因为这是他们的第一步,打基础。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什么地方呢?在各位这样的人身上。说透了吧,政府得先抓住大脑瓜,得先捉肥的。叫杀一做百,警告老百姓,谁也不能走你们这样的生财之道。请问谁的脑瓜大呢?谁的身上油水多呢?粮商、粮贩!他们搞共产主义,要消灭的对象就是这一伙人嘛! 三合顺是一根出头的椽子、拔尖的树,惹风又招雨,是他们试刀子、开刀子的第一家伙,一定得先撂倒它。所以我说,应当火速地把放在三合顺的粮食藏到乡下来!”
三个人那悬着的心,提得更高了,又都冲着范克明摇了摇脑袋。
沈义仁叹口气,说:“你刚才不是说了,他们会鼓动老百姓下手翻吗?”
冯少怀唉一声,说:“我是挂着牌子的,只要翻,他们不先翻我才怪!”
张金发咬咬牙,说:“他们都瞪着眼睛观察我哪。我更跑不脱。”
范克明用力地一摆手,“唉,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会找个合适的主儿,替你们当个防空洞吗?”
三个人那死灰一般的心里,被这句话点起一些火星儿,都睁大了眼睛,相互看看,都以为范克明要替他们分担风险,要替他们藏粮食。他们想,范克明是吃公家饭的,征购粮食闹起来,就是扒地三尺,也不会找到他的身上,准能保险。范克明这一手,真是太够朋友了。
范克明立刻从他们的眼神里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紧忙地摇摇脑袋说:“我跟你们是一个秤盘上的货,到了火头子上,照样不能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过去。再说,我那儿也没有这么一个能盛很多粮食的地方。”他说着,见三个人又皱起眉头,就揭盖子了,“有一个天然的防空洞,是最安全、最保险的,可以说万无一失…… ”
三个人几乎同声追问:“快说,谁呀?”
范克明不看他们,冲着灯,眯着眼,手摸着下巴,轻轻地回答:“张金寿家。”
三个人一块儿打个愣,立刻又像发了疯一样,一声接一声地狂叫起来:
“对呀。” “好哇!”
“太棒啦!”
三个声音三口气,把灯给吹灭了。院子里闻风的紫茄子吓掉魂似的,慌忙地奔到屋里。她两只手乱摸,嘴里说着:“谁有火柴,快给我,点上灯…… ”
谁也没有理睬她,因为谁也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在黑暗中,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打开了算盘。
沈义仁想:把粮食存到滚刀肉那儿,肯定能保住宝贝,最后能够混过去;因为滚刀肉是张金发的弟兄,一定不会搞出卖他们的勾当。
冯少怀想。就算让滚刀肉偷一点去,换了酒喝,也比落在共产党手里好;决不能白辛苦一场,给他们当了佐料用;全都填了滚刀肉的嘴,也认可了!
张金发想:张金寿穷得叮当响,关系到粮食上的事儿,谁也不会往他身上想,而且他院子里有二眼白薯井,盛十万八万斤也绰绰有余(有这么大的地方啊,没有农村正式生活的经验,还真不知道)
范克明一边划着火柴点灯,一边说:“我看事不宜迟,得马上行动! ”
高台阶那边又传来一阵吹吹唱唱的欢快声音。
七十二 追踪扑影
幽幽的黑夜,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全部的响动,都推到高台阶那边去了。空下来的一切角落,都变得格外地静悄悄,几乎连眨巴眼皮的声音都能听见。
周永振和张小山趴在秦家的墙头上听声。可是,冯家那边的院子里边,就像死了一样,什么也听不见。把两个小伙子急得从心里往外冒火。尽管天气这么冷,胸口让墙壁冰着,后背让寒风吹着,他们的头上还是直冒汗珠子。
秦家的人,除了留下文庆妈看孩子、守家,都去演戏或是看戏去了。文庆妈瞧见这样子,虽说弄不清又发生了啥事儿,她猜想冯家的人准是又在搞害人的坏勾当。她十分热心地给两个民兵烧了开水,轻轻地走过来,小声说:“怪冷的,下来喝口热水,驱驱寒气吧。”
两个民兵只是朝她摆手,不言声。
文庆妈又挺着急地说:“你们两个倒换着下来,到屋里暖和暖和呀!”
两个民兵还是摆手不言声。
文庆妈没办法,嘴里一边说:“这些年轻人哪,真是革命不顾命”,一边走进屋,从被垛上拉下老头子的一件大棉袄,想给民兵披上。她提着棉袄出来,正要往墙那边走,只见二门外闯过来一个人。她慌了,怕外人发现两个民兵,就急忙地迎上去,堵住了门口,小声说:“谁呀?家里没人…… ”
“您不是人是啥!”
“哟,铁汉哪!他们在里边哪!”
朱铁汉笑笑,朝文庆妈伸出大拇指来:“不简单哪,成了积极分子啦!”
文庆妈说:“快别这么说。我们一家老小,还不是都在跟着你们的样子学呀。”
朱铁汉几步走进里院,奔到墙根下,轻轻地扯扯周永振的裤角。
周永振扭头看一眼,就从扣着的筐子上跳下来,不声不响地和朱铁汉走到屋里,赶紧报告说:“四大家族全在这儿集齐了。”“什么四大家族?” “沈义仁、冯少怀、张金发,外带一个范克明。”
“啊!他们几个都凑到一块了?这可太有意思了。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一句也听不见,好像没说话。”
“不会吧?是不是集合齐了,又走出去了?”
“没有,张金发跟范克明一块儿进来的;冯少怀独自一个,最后回来的。”
朱铁汉挺纳闷地想了想,说:“你到黑大门去放哨,我在这儿和小山听听。要是还听不到,咱们得另想办法。一定得摸清他们的底细。”
文庆妈捧着一把新茶壶从外屋走进来,挡住他们说:“别走,水烧开了。”
朱铁汉说:“我们有急事儿。”
文庆妈说:“我放了茶叶,好茶叶…… ”
朱铁汉逗笑地问:“又是我大伯的茶叶末吧?”
周永振想起芳草地十分流行的那个关于秦富茶叶末的故事,嗤一声笑了。
文庆妈也像想起件往事,就说:“村长你真落后,去年的黄历,今年可翻不得了。他那脾气要没改变,我敢给你们彻茶喝吗?” 朱铁汉顾不上闲扯,就敷衍地说:“好好好,我们先办事儿,回头足足地喝个饱。”
他说着,急忙出屋,一迈脚蹬上了荆条筐子。那筐子被他压得直叫唤。
冯家院子黑洞洞的,窗户上没有灯亮,也没有声音。只有房塘上一串干辣椒,在微风中摆动,同样没有响动。高台阶那这的胡琴声和歌唱声,一阵阵地传过来。虽然听不清词句,可是这几个民兵都知道演的是哪个节目、演到了哪一场。这院子死了一样,到底是咋回事儿呢?看戏去了?睡觉了?还是溜到什么地方搞鬼去了呢?朱铁汉也开始发躁、冒汗了。他想,这样下去,能听出什么名堂?跳到那边院子里去?不行,那边有狗,而且进去了,让他们发现,可能打草惊蛇。按照几个支委商定的办法,没有经过研究,不要惊动他们;自己是支委,又是村长,得坚决执行。他想,这几个坏家伙既然来商量对付统购统销,范克明不会有粮食,怎么还把他找来呢?他们不怕范克明给透出风去?范克明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他借钱让张金发买歪嘴子的砖,他经常跟歪嘴子的儿子起山挺亲地在一块儿玩儿,滚刀肉卖车的头一天,只有他到过那所破院子,车轴就出了问题;周永振找他一提锯的事儿,他就慌成那样。这家伙实在怪。
张小山纹丝不动地站着。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墙头上,又把下巴支在胳膊上。过了好久,仍然没有动一下。
朱铁汉怕他打破睡,摔下去容易出事儿,就用胳膊肘碰他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对面院子里的沉寂被突破了。
冯少怀的屋门吱扭一声响。
朱铁汉和张小山都警觉地睁大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从那打开的门口闪出来一个身影,接着又出来一个人影。屋门又轻轻地关上了。
朱铁汉立刻认出,前边走的是冯少怀,后边跟的是沈义仁。他见两个人停在二门口嘀咕什么,看样子,可能要出去。朱铁汉想,得跟上他们。他轻轻地按了一下张小山的肩头,示意他坚守在这里,不要动,赶紧从筐子上跳下来,急步走出二门,又奔向门楼。这当儿,冯家院子里传出来开二门的声音。还有自行车的飞轮那轻微的“扎扎”的响声。
朱铁汉用手端着破门板,不让它发出响动声,拉开一扇,探出头,左右观看,不见周永振的影子。他估计周永振隐蔽得很好,就又把头缩回来,听到那边院子有一串脚步,传到大门道。他扒着破门的缝隙,盯着外边。 一会儿,有一个人影在街上来回走动了两趟,紧接着变成了两个人影,一个推着自行车,一个空着手,相跟在一起,一齐朝东走去。
朱铁汉想,在外边守着的周永振应当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到哪儿去。他这样想着,又拉开门,左看右看,仍不见周永振的影子,这可糟了!他正着急,只见黑大门的对面树上溜下一个人,弯着腰,提着枪,沿着墙根朝东走去了。他从身形动作,认出是周永振,这才放下心,不由得笑了笑。他几步跨到街对面,也学周永振的样子,爬上那棵桑儿树,往树杈上一坐,监视着大黑门。
过一会儿,街东边,有一团身影朝这边飘动,渐渐地移到树下,狗似地钻进黑大门里。
朱铁汉看清这个人是送沈义仁转回来的冯少怀,而且猜到周永振跟踪沈义仁去了。
工夫不大,黑大门又走出两个人影。这两个人同样没说话,却大摇大摆的,往东走一截,一齐进了小胡同。
朱铁汉早已看准,这两个人一个是张金发,一个是范克明。他想,那院子只剩下冯少怀这一个鬼,可以留给张小山;得分开,看守住张金发。他轻轻地溜下桑树,风一般快速地钻进小胡同,又追出小胡同。
灰蒙蒙的街上,游动着两团黑黝黝的影子。看那架势,他们要直奔张金发的家那边走。到了半路上,张金发照直走下去,范克明却拐了弯。
朱铁汉这下又犯了难:是跟张金发,还是跟范克明?按道理说,应当跟张金发,搞什么鬼名堂,他是主要人物。可是范克明去干什么呢?他要是到他那个在村外的孤伶伶的小屋里去,出了另一个小胡同应当往西走;他要是到学校去,不应当中途往那边拐,兜这么个大圈子,到底要干什么?
朱铁汉这样地犹豫一下,立即随机应变,(铁汉的机灵)跟上范克明,他和范克明不远不近地拉开一点儿距离。那影子停住,他也收住脚。他细一看,到了滚刀肉的家门口;见范克明一闪身进了院,就靠在院门的墙上听动静。
范克明溜进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敲着那破窗户棂子:“这么早就睡了?”
屋里的滚刀肉答应着:“不睡干蛋去!”
“我当你去看戏了。”
“看那个能顶肉吃,还是顶酒喝?”
“咱们坐一会儿吧。”
“唉,坐一夜,你也给我挡不了饥、解不了瘾。”
过一会儿,屋子里亮了灯,窗户变成一张没血色的病人的脸。接着,破门扇“吱吜 ”一响。范克明迈进门坎子,又把门关住了。朱铁汉急忙轻放脚步,跨到窗户前边,把身子贴在墙垛子上。屋里的范克明说:“天气太冷了。你有酒吗?”
“我有屁!放出的屁都是白菜水味儿。 . "
“有白菜吃,也不错嘛!”
“就两棵白菜,还是那天我到高大泉家抱来的,如今只剩下几个帮子了!”
“好大的面子,他还送给你菜吃?”
“哼,他们不是求着我了吗?”
“求你什么呀?”
“区里一个姓苏的,把我请到高家屋里,问我前年卖车的事儿
“唉,抖落起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干啥用,他们都问你什么啦?” “没啥新鲜的玩艺儿!我还当是他们发了财,要拴胶轮,破车使不了,让我往外吐棒子哪。闹了半天就问我卖车那天谁到我家来过。”
“啊…… 你咋说的?”
“我又不是当官的、有钱的,更不是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寡妇,谁有工夫到我这儿来?他们一个劲儿央告我,让我想想。我想了半天,那几天,还不就是你跟县里那个女干部,先后脚地来过呀!”
“咳,我啥时候到你这儿来过?”
“你呀,忘性倒比记性好。那天晚上,我正生气,要劈车,不是你把我拦下的?”
“哎呀呀,你真是糊涂蛋,告诉他们这个干什么?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你慌个啥?放心,我这张嘴巴,有把门儿的!我就说你来这坐了会儿,什么我要劈车啦,你给我出主意啦,这些事儿,我全没讲。我说那个干啥呢?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们想白使车就不行。如今想让我吐粮食,更没门儿!那粮食早变成大粪干儿都不臭了!”
“他们再没追问你别的?”
“还有啥追问的?他们拐弯抹角地说了好多大道理,我一句也听不懂。末了,那个姓苏的跟村长朱铁汉又一对一口,念开了劳动经,让我种好地。咳,把我烦的不得了。对不起,我没工夫奉陪。我赶紧抬屁股告辞。一出屋门,正巧见着小龙妈晒白菜。帮子都掰下去了,光剩下嫩瓤儿,真不赖。我就一弯腰,抱上两棵回家了:吃他支书的,理应当。他不是专门儿给翻身户办好事吗?我吃他两棵还不应当呀!”
“那几个人以后再没找过你?”
“没有。他们大概是怕我再抱白菜,还敢找我?”
…………
朱铁汉听到这儿,心里边立刻就翻腾起来了。他想起前年夏天,高大泉在奇峰岭的龙虎梁遭的那场险,从此成了无头案;想起前不久,苏登云来到芳草地,又对这件事情从头顺蔓摸根,刚刚有点线索,联想到今天派周永振跟范克明借锯的时候,范克明露出的那种惊慌劲儿等等,都越发让人犯怀疑。朱铁汉想,范克明对滚刀肉说出他卖车前来过这儿,为啥这么怕呢?滚刀肉为啥要劈车,范克明给他出了啥主意?是不是范克明指使滚刀肉锯的车轴,蓄谋要害人呢?到了这时候,朱铁汉才明确地认为,刚才跟踪范克明到这儿来,完全做对了。把摸到的线索,放到一块儿研究研究,大车轴这个案子,一定能够从这里找开缺口,最后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窗户上,印着的两个人影儿凑近了:都伸长脖子,鼻子尖挨着鼻子尖;嘁喳的声音,好像伏天的蚊虫,吱儿吱儿地叫。
朱铁汉耳朵贴在窗根子上,无论怎么用力捕捉,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范克明的声音稍高了一点儿说:“我告诉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可要保住嘴巴,刀搁在脖子上,也不能吐一个字儿!”
滚刀肉说:“哼,谁他妈的有胆子敢让我吐一个字儿?你们说话也得算数,不能让我白干!” 范克明说:“办好了,当然不会亏着你。信不住别人,你还信不住金发吗?”
“他这会儿让人家一撸到底了,一顶官帽子也没了,能降住那个冯少怀?冯少怀可是一个雁过拔毛的人物尖子,我可斗不过他。”“他再是尖子,东西不是在你手里把着吗?”
“哎,那倒是。”
“事成之后,烧酒由着你的性子喝。”
“财神爷,我可咋谢你呀!哎哟,真他妈的冷。这会儿要是先来上四两倒不赖。”
“嘻嘻,你这个人哪,给你!”
“好,好。有钱不花,丢了白搭。再来一张吧,闹个猪爪子啃啃。” 一阵抖落票子的声响,下地穿鞋声,撩帘子和开门。随后又是一股子难闻的汗臭味儿,苦烟味儿,混合起来的怪味儿,伴着滚刀肉走出来,乐颠颠地朝大门外跑去。
朱铁汉猜到滚刀肉去打酒、买肉。看样子,这两个人决不是光为了凑到一块儿喝二两。他们那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在朱铁汉心里掂来掂去,又很难立刻就判断出个眉目。他决定在这儿坚守下去,要摸清范克明这次钻进滚刀肉的屋里到底干啥。他又怕滚刀肉返回来发现,就弯着腰,奔向那个没人住的西间窗户下边。这儿堆着几个高粱茬子,正好能够隐住人,他就蹲在后边了。
范克明试试探探地摸出屋,到朝东的大门口东张西望地站了会儿,又退回来,奔向南墙根。烂柴禾节儿,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棵没人修理的自生小树,被碰了一下,枯枝不安地摇摆起来。
朱铁汉盯着这个怪人的一举一动。越发觉着奇怪。这个懒人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儿有什么可看的呢?他只记得那半坍的南墙下有一眼废了的白薯井。范克明正在井边上蹲下身观看,朱铁汉想,范克明察看这废井要干什么?
滚刀肉欢天喜地地返回来了,一边走一边哼着怪腔怪调的小曲儿。
范克明站起,不声不响地跟进屋里。
紧接着,屋里就吱儿咂儿地喝起酒来。开头,两个人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聊天,后来就变成滚刀肉一个人,费力地摆动着已经变得很硬的舌头,嘟嘟囔囔,一会儿声低,一会儿声高。
“我寿二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就好打抱不平。土地改革真可我的心。那时候共产党就专打抱不平。哪个人都是一张嘴巴,一个屁股,一样地吃,一样地拉,为啥有穷有富呢?说平分就得平分。真让人痛快死了!中央政府要是听我的,三五年就来那么一场上地平分,我敢打保票,咱芳草地准不会有穷有富。(可惜滚刀肉理论后来被人拿来诬陷高大泉们,说高大泉是“穷有理”)这粮食什么购什么销的,就有点不可我的心了。干吗要把粮食都弄到城市去呀?来个大水不出村,让有粮食的都扛出来,就地给没吃没喝的人平分了多来劲儿呀! 我这儿还没有吃的哪,为啥全都给城里人弄走?这可不行!范大哥,你只管放心,只要咱们有这个‘三加六’喝,我为朋友两肋插刀 … ”
这会儿,高台阶那边的戏散了,街上传来说笑声,喊叫声,开门闭户声。滚刀肉的屋子里安定下来。除了滚刀肉那嗷嗷地打呼噜的声音,再没有响动。接着,那盏本来就挺昏暗的小油灯,仿佛是自己熄掉了。
北方的初冬季节,气候还没正形儿;一会儿一变,变起来总是冷不防地咔嚓一下子,说冷就冷。特别是到了深更半夜,带着沙尘和草屑的西北风,从小到大,猛劲一刮,瞧吧,放在外边的水缸也能结上一层冰。
蹲在窗前的朱铁汉,赶上了这股冷劲儿。他被冻得牙根直打颇,蹲得两条腿发麻,只好忍耐着。他看着满天的星斗,墙头上摆动的枯草,听着整个村庄的一切声音都渐渐地消失,心里想:范克明这小子今个夜间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滚刀肉睡了?要是这样,就用不着给他们站岗了。应当回高台阶,跟高大泉和周忠他们汇报情况,商量一下对策。他又反过来想,范克明刚跟沈义仁这一伙火烧火燎地碰了头,绝不能这样轻闲自在地找滚刀肉喝几盅酒;刚才范克明跟滚刀肉小声嘀咕的,一定是他们策划好了的事情,下边一定还有戏唱。朱铁汉想到这儿,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再继续等下去。
突然,门外的街上,一阵牲口蹄子“哒哒”声;接着,一辆被重载压得“吱吱”响的大车,呼呼隆隆地滚进院子里。追着尾巴后边,又有一辆大车跟进来。
范克明很快地钻出屋子。
一个人影靠在他跟前,听声音是冯少怀:“你跟他商量好没有?” 范克明回答说:“全安排妥了。没有人发觉你们吧?” “都美够了,这会儿全都睡过去了。”
“那就快入井!”
又一个人影凑过来,是张金发:“把马灯给我,我先下去打扫打扫。”
冯少怀说:“别打扫了。先把口袋放下去,天明了,再铺席子坐囤。”
看样子有六七个人,一齐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往下卸粮食口袋。
这会儿,朱铁汉把一切都看明白了,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气得他直咬牙。闹半天,范克明这小子给这一伙吸血鬼来这儿搭贼窝呀! 他想,要不要马上抓住他们?立刻暗自播摇头,不能。支书有指示,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经过集体研究再处理嘛,可是,这会儿高大泉、周忠并不知道这边发生的特殊的新情况,要是放过机会,粮食是跑不了啦,这些人就不能一网打尽。朱铁汉这会才感到,民兵派少了,身边要是有两个人,就能留下一个监视,走一个去报告。他越想越急,头上冒了汗,他擦擦汗,又想:这两车粮食,卸车容易,要下井,定要很长的功夫;抓这个空当,赶快跑到高台阶送个信,跟高大泉、周忠取得联系,再返回来也误不了事。他拿定主意,直起身子,四下看看。大门口有车辆堵着,肯定出不去;跳墙吧,这些坏家伙都在院子里,万一被他们发现,就会耽误大事。对,进这破屋子,从后门走。后边没墙,只是一道破寨子,钻出去就是大街,还能抄几步近道。
这当儿,手脚忙乱的冯少怀,从南墙根的井边返回窗前,小声地指挥旁边的人:“先卸门口那辆车,卸了好赶走。别在这儿久停。”
张金发也从井边转回来,说:“我看哪,最好别单个人行动。两辆车还是一块走,前后拉开一点儿距离,人多仗胆儿,还有个照应。”
范克明催促说:“快走吧,别耽误工夫,车空了,离开这个门口。咋也好办。”
那几个人一齐奔到另一辆车眼前,动手搬粮食口袋。朱铁汉抓住这个空子,很灵巧地一步跨到屋门口,又一步迈进堂屋地。
忽然,一股难闻的酒气扑过来。
朱铁汉立刻发现,是那个醉得迷迷糊糊的滚刀肉出了里间屋,要往外走。怎么办?退回去,容易暴露,直着走,准跟滚刀肉撞到一块儿。在这一瞬间,他急中生智,紧紧地贴在门上,伸出一只脚,等滚刀肉走近身边,用脚轻轻地一绊,只听“矶嚓”一声,滚刀肉就摔出门外去了。
“妈呀! 摔死我啦! ”
朱铁汉在滚刀肉的喊声中,打开后门,冲到后边的小院子里,随后钻出寨子。他停住,细听里边动静。(铁汉的机智)
张金发压着声训斥着:“你他妈的干什么?”
滚刀肉喊叫着:“哎哟,谁放的砖头哇!”
“小声点儿。你自己绊在门坎子上了。”朱铁汉笑笑,撒开腿就往高台阶上跑下去了。
七十三 天罗地网
寒风吹着树枝响,远处传来一阵狗声。天上的星斗,被缕缕青烟一般稀薄的云雾笼罩着,街上显得格外静,又显得格外黑。朱铁汉沿着墙根,快步地往前走,忽见前边有个人影,也在匆匆地往前奔。他悄悄地紧追几步,立刻认了出来。因为不便呼叫,他赶快跨了几个大步子,就追上了。
“小苏,小苏!”
苏登云一扭头,没看清面目,听出了声音,就问:“铁汉,你们还没睡觉哪?”
朱铁汉说:“小声点儿!”他说着,一把把苏登云拉到路边一个小排子门下边。
苏登云又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情况呀?”
朱铁汉小声说:“沈义仁又跑到芳草地捣鬼…… ”
“他多会儿来的?”
“戏一开台,他就到了冯少怀家。”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正找他,他倒送到跟前来了。好极啦!”
苏登云告诉朱铁汉,他傍晚到区里去,吃了饭,用电话向县公安局汇报完情况,正要回芳草地,天门镇也发生了一件跟沈义仁有关的事情,先是镇上的同志报告,沈义仁在商会开了半截会,就溜出来了。家里、店铺都没有他的影子。等到夜深,西街的一个民兵又来报告,说他发现从三合顺粮店出来两辆大车,好像拉着挺沉的东西。苏登云就和镇上的同志立刻跟踪追下来。可惜,过了梨花渡口的大桥,路上的车辙的印儿乱了,不知那两辆车奔的是那一条路。苏登云打发镇上的同志和民兵回天门镇加强防备,独自一人赶回芳草地,想把这个情况告诉高大泉和朱铁汉他们,然后再到南片找王友清和田雨,请示处理办法。
朱铁汉听了这个情况,忙说:“那两辆车到我们这儿来了,拉着粮食。”
苏登云一喜:“是吗?让你们给扣下了!”
朱铁汉说:“我没有惊动他们…… ”
“别放跑了哇!”
“放心,这会儿还没走,我正要找大泉商量咋招待他们,碰上你了 。”
“快走,快走!”
两个人刚要动身,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排子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披着衣服、冒着热气的高二林从里边走出来,让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谁?”
朱铁汉一摆手:“别喊!”
“你呀,黑更半夜,你蹲我们门口干什么?”
“快回屋把衣服穿好,拿上根棍子,到滚刀肉家的门外边站岗;要是有大车从里边出来,你就跟上,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定不能让他们瞧见你,不听到我的喊声别答话。听清了没有?” 高二林被闹得迷迷登登,就问:“你这一套,到底是啥事呀?” 朱铁汉说:“不要多问了,快去,快去!”这当儿,吕瑞芬、钱彩凤两个陪着巧桂,从院子里边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
巧桂临出门的时候, 有点怯生生地直往墙边躲闪着走,认出朱铁汉以后,急忙小声说:“村长,我正找支书,来汇报一个情况。”朱铁汉忙问:“又是啥情况?”
巧桂说:“我散了戏回到家,瞧见我妈跟我弟弟正急忙忙地从囤里往口袋里灌粮食。我爸爸没在跟前。我就悄悄地出来,找支书,”
朱铁汉明白底细,打断她的话说:“你呀,赶快再悄悄地回家去,悄悄地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看出来;只管监视着,发生啥情况,也不许惊动他们。听清了没有?”
巧桂说:“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快告诉我呀!”朱铁汉发急地说:“我这会儿没功夫,也不能告诉你。你就快点行动!”
吕瑞芬在一旁说:“我们送你回去吧。把你说的事儿,让铁汉告诉你大泉哥就行了。”
钱彩凤挎住巧桂的胳膊说:“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找着挨他的训了。”
朱铁汉推钱彩凤一把(铁汉心底纯真,光明磊落,而且越来越细致):“别这么打狼的似地去一大伙,让巧桂自己悄悄地回去。你们都赶快进屋睡觉。听见没有了快,快!”苏登云说:“那就让二林把巧桂送到门口吧。”
朱铁汉对高二林说:“别送到门口,拐过弯就去干你的事儿。”高二林陪着巧桂走了。
朱铁汉和苏登云见吕瑞芬和钱彩凤回到院子里,关上了排子门,这才一同奔高台阶。
高台阶的大门,像往前一样虚掩着。因为把戏台上用过的那个大汽灯摘下来,又挂到办公室里,照得小院子里都是辉煌明亮的。党团员们一大群,散了戏也没回家。他们把炉子生着了,拿棒子骨头当煤球。大伙儿围着那鲜红的火苗,抽烟的,喝茶的,还有咬白薯、啃饽饽的:一个个喜眉笑眼,又说又笑。
朱铁汉冲进屋,第一眼就发现了周永振和张小山也挤在人群里,就眉头一皱,喊起来了:“你们俩怎么随便脱离岗位,啊?” 周永振说:“太冷啦。”
张小山说:“烤烤火呀!”
朱铁汉一听这个回答更急了:“什么,什么?太冷?烤火?你们知道发生了多重要的情况?”
周永振说:“有啥屁情况?”
张小山说:“白挨半天冻!” (浩然式幽默)
朱铁汉气的不得了,说:“一会儿再跟你俩算帐!”他转身想跟高大泉汇报,忽然发现王友清和田雨都坐在办公桌那一边:“哎,你们二位啥时候到的?”
王友清回答说:“我们刚进门不久。”
田雨只是微微一笑。
朱铁汉赶紧说:“张金发和冯少怀正往滚刀肉的井里藏粮食,赶快决定,一网打尽!。”
高大泉打断他的话说:“慢慢讲,别急。看把你冷的那样子,快到炉子跟前来,烤烤吧。”
朱铁汉简直有点莫名其妙了:“什么?慢慢讲,烤烤火?这是啥时候呀,同志,等他们卸完车,人就走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呀?” 首先是周永振和张小山憋不住劲儿,朝着他“哈哈”地大笑起来。
朱铁汉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这才感到被捉弄了,立刻改变了口气:“你们是不是知道情况啦?”
田雨说:“不光是他们的情况,就连你的情况,我们也是一清二楚的。”
周永振说,“我们来回跑了十几里路。你呢,找个背风的高粱茬子后边蹲着。”
朱铁汉听了这些开玩笑的话,估计周永振和张小山跟他一样,也发现了坏人的行踪,而且提前一步跟领导作了报告。他也笑了。
自从朱铁汉他们几个在冯家门口分手以后,周永振一直跟踪沈义仁,张小山一直跟踪冯少怀。朱铁汉所看到的一切,他们两个都看到了。张小山先一步向高大泉和周忠作了汇报。高大泉马上骑着自行车奔雁庄,找到了区委书记王友清和区长田雨,又一块儿赶回芳草地,也有好多情况,朱铁汉没有估计到。周永振的两条大腿,追赶沈义仁两个轱辘的自行车,而且没有被丢下。这小伙子吃了多大苦头?因为当时周永振来不及借自行车去了。他只好让沈义仁在路上骑车,他自己横穿野地抄近道,不管坡子坎子,还有绊脚的高粱茬子,一口气地猛跑。到了天门镇三合顺的后门口,他差一点晕倒。当然,转回来的时候就省劲儿了。在三合顺粮店门口对面的一个炸油饼的炉子旁边,他歇了个够;等到动身,满载粮食的大胶皮车,没有他那两条腿跑得快,他必须走走、停停,才能跟车辆保持一定的距离。张小山比周永振省点劲儿,但是费了心。因为他开头是跟踪冯少怀的。这个冯少怀,给他演了好几场好看的戏。第一出戏,当然是在冯家院子里演的。这个冯少怀把紫茄子和童养媳妇赶了起来,到西间那个不住人的屋里,一阵忙乱地鼓捣。张小山听见从那边传过来的声音,断定他们正往口袋里灌粮食。第二出戏,发生在高台阶那边的戏散了以后。冯少怀从屋子里蹿出来,出二门口,进大门道。张小山赶紧追到街上,藏在树下边,想跟着他。可是他蹲在大门道,好久没出来。过了一会儿,秦文吉和赵玉娥,一块儿说说笑笑地转回家,进了院子。又过一会儿,秦富一个人走回来了。就在这个时候,冯少怀从大门道蹿出来,故意把脚步放重。
秦富回头一看,好像认出冯少怀,像见了鬼一般,迈上门楼的台阶就要往里边跑。
冯少怀急跨两步,喊他一声:“大哥呀!我跟你说个话儿。”秦富又想走开,又想停住,说:“啥事儿呀?挺困的,明个再说吧。”
“借你一袋烟抽。”
“唉,我有啥好烟给你抽呀!”
“舍不得?那就请你抽我一根洋烟卷儿。”
“算了,咱们两方便吧。”
“别走哇。这戏咋样?”
“不赖。”
“那个命令呢?”
“挺好。”
“真好吗?”
“人民政府办的事儿,哪有不好的呢!”
“你真从心里拥护?”
“这咋说呢?唉,几年里边,我经的见的不少了。凡是大家伙都顺气的事儿,必定错不了。我这样的户,也应当往跟前扑着点儿合适。”
冯少怀打个沉,怪声怪气地说:“那好,那好。你就赶快准备卖吧,你是芳草地挂了号的肥榴溜的户,不卖个万把斤粮食,不行呀!” 秦富果然急了:“什么,什么?咱俩上秤约约,用锅煮煮,到底谁肥?到底谁油多?你不先自己个儿算算帐,倒先给我划这个数目字,不是要我的命吗?” 秦家的大门“澎”地一声找开了,秦文吉和赵玉娥一块儿出现在门口。
秦文吉喊道:“你们又在这儿嘀咕什么?”
赵玉娥说:“有什么话大声说,让我们听听!”
冯少怀一句腔没敢搭,朝秦富说声:“明儿个见”,就溜进大门道里去了。
秦文吉叮问他爸爸:“他又来使什么坏水?”
赵玉娥见公爹不吭声,就说:“有话到屋里说吧。一会儿文庆回来,咱们开个家庭会。”
秦家三口人,一齐走进院子,把门楼上的门板,关得紧紧的。(笔墨简洁,内容颇多,功力不凡。文学经典。)张小山看到冯少怀演的第三出戏,是在滚刀肉家发生的,跟院子里的朱铁汉和院墙外边的周永振两个人所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这时候,田雨见朱铁汉愣愣地摸不着头脑,就一把拉住他,又一拽说:“过来吧,一边烤着火,把你观察到的情况详细地说说,咱们再进一步判断一下,定个处理办法。”
高大泉在长凳子上让了个地方,扯住朱铁汉那只冰凉的大手,说:“你呀,真行。可把我们给为难住了。让你在高粱茬子里蹲下去吧,大伙又怪心疼;请你出来吧,又没办法进去下通知。”围在一起的人们都笑了。
朱铁汉仍旧不肯坐,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不想一网打尽哪?”
高大泉说:“对。咱们得把网放大一点儿。他们费心费力地送货上门,我们为啥要关上门呢?”
朱铁汉听明白了一些,点点头说:“这倒也是,他们的粮食起码得有上百万斤,两大车那就拉完了?可是,咱不能把岗哨都撤回来,得盯着他哪?” 高大泉说:“还按平常的样子,放几个机动哨就够了。滚刀肉院子别去人,免得把他们吓得缩回去。镇子那边,我们派吕春江去联系了,告诉那边的同志,等三合顺的粮食多会儿运干净了,咱们再接收,你看这样办行不行?” 朱铁汉说:“你们把阵势摆好了,我没意见。就是心里急火,恨不能一把抓住这些坏蛋!”
坐在一旁的周忠,笑呵呵地说,“这个你就不用着急了。天罗地网都已经摆好,他们还想往哪儿逃?让他们再蹦几下子,咱们抓起来更准、更牢靠。”
苏登云把朱铁汉拉到自己坐的那条凳子上,说:“你就沉住气吧,饭熟了,准揭锅。”
王友清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卷儿,说:“我跟铁汉同志的心思差不多。沈义仁这个奸商,可以说是天门区存粮食的大户头,弄出个百八十万斤的没问题。这可就顶了咱们那个任务数字三沟的一沟还多。(各人想的重点不同)万一要是让他把粮食都捣动走了,咱可要落空。”田雨说:“老周忠讲话,我们安下了天罗地网,他往哪儿捣动呢?除了天门镇,就是周围村里那些跟他有关系的人家。只要像芳草地这样,把群众都发动起来,那么多的眼睛一块儿站岗放哨,还跑得了他吗?”
王友清说:“别的村群众都发动得像芳草地这样,怕是不容易呀!”
田雨说:“所以,我们才应当利用好芳草地这个典型,让各村的党组织都向他们看齐,学他们的样子,把群众的积极性鼓起来。没有比活生生的事实更有号召力的了。要是让各村的党、团员和积极分子们都知道了沈义仁这一伙狐狸干的勾当,看红眼不?他们一起来,群众就能跟上,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王友清说:“你如果考虑成熟了,咱们就这样试试看。回到区里,再给梁书记挂个电话,看他有什么指示。”
田雨说:“我想,等群众对文件学习到了一定的阶段,沈义仁这伙人的粮食也鼓捣的差不多了,我们的调查工作,也齐全了,那时候,再把这个事件公开。在这一片村子,掀起一个揭发粮食投机、囤积居奇、破坏统购统销罪行的高潮,把群众踊跃卖余粮的热情激发起来。要是这样做,芳草地支部的同志,就得苦干一场啦!”高大泉想了想说:“按照区委的这个安排,我琢磨着,咱们这么办。第一,从今天起,党团支部全力以赴,抓紧宣传政务院法令的工作;第二,抽出三四个同志,借这股东风,把冯少怀、范克明的同题搞清楚。周忠同志和秦文庆负责办冯少怀的案子,主要是定他的成分;朱铁汉和张小山负责办范克明的案子,主要是查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把一条一条的根子,都给他们锯断了,到了要放树的时候,一拉就倒!”
田雨说:“我看这样做很好。等天明,我和王书记回到区里,找找镇委会,让他们从三合顺李财那儿打开缺口。我估计,摸清冯少怀过去的剥削量,再加上他这几年的破坏活动,不太难办。最难办的是范克明。你几次谈到对他的怀疑,都是有道理的。那就让小苏协助铁汉,再到唐山去一趟,照你的办法弄清为止。”
朱铁汉赶紧说:“告诉你们,我没有白挨冻。我摸到一个新情况,肯定你们还不知道。”接着他把滚刀肉向范克明透露苏登云追查卖车事儿,引起范克明惊慌一节,统统地介绍一遍。
众人一听,觉着这条线索十分重要,证明范克明在那场断车轴事件上,一定使了鬼。
朱铁汉又说:“干脆,家里的事情你们做,反正条条道道的都安排清楚了。我跟小苏明天就到唐山去。”
苏登云说:“让你沉住气,你就是沉不住气。后天再动身吧。明天,我得按照你们这儿的经验,召集各村的治保干部开个会。”
田雨说:“可以。把全区都挂上天罗地网,看他们能跳多高!”鸡叫的时候,这个临时的决策会议才结束。
七十四 留恋
小算盘秦富,打了多半辈子小算盘,如今,头一回尝到这种营生的苦味儿。唉,眼前的好多事情都变了模样、改了规章,他这小算盘可难拨拉呀!
从打秦家院破镜重圆,一家老小又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块儿以来,小算盘过上了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平静日子。他满足了这种平静,盼望永远地平静下去。直到昨天晚上,他叼着烟袋、打着饱嗝儿,悠悠然然地走到戏台下边的时候,心里依旧是平平静静的。他本来想,到那个热闹的地方站一会儿,反正这冬天当儿,草没处打,柴没处拾,零星活计也不多。在家里闲呆着也是呆着;那戏文看着有意思,就看下去,要是不怎么样的话,再回家睡觉,并不算迟。他刚到戏台底下一露面,站在高台阶上的儿媳妇赵玉娥就挺眼尖地瞧见了,专门从办公室里给他搬来一只板凳。儿媳妇用两只手举着,好不容易才挤到他跟前,为了让他看得清楚点儿,硬是带着他。往前边凑了凑。他坐在凳子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看见身边有朱旺、宋老五,还有铁汉妈和邓三奶奶。瞧瞧,连邓三奶奶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太太,都是自己搬来的座儿。她身边没有闺女、儿子和儿媳妇嘛! 宋老五坐的凳子,是吕春江替他搬来的。那老头子虽然没有对吕春江陪笑、道谢,可是脸上挂满了感谢的神情。他是个没儿没女的老绝户头嘛!唯有他秦富,是坐着亲儿媳妇给搬来的凳子。这件事儿不大,倒使秦富产生一股子情绪上的兴奋、精神上的满足,或者叫做“幸福感”吧(“幸福感”这个词敢情是这么来的啊。赵玉娥的举动并非只是孝顺,而是有让公公好好受受教育的想法夹在里面)。这一程子,他的确觉得自己是一个项有福气的人,而且拿定主意,往后要安分守己,再不打那种总吃亏、活受罪的小算盘了。可惜,这样的平静日子,根本没办法保持住。锣鼓点儿一响,朱铁汉登上戏台,宣布了那一道秦富想也不会想到的“命令”。让庄稼人只把吃的用的粮食留下,其余的都卖出去,家里不用钱花也得卖(说实在的那个时候还是传统农业,产量低啊。为了人人有饭吃,只好如此。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到了20世纪初人口达到4.5亿,到了1949年不过是五亿出头,而毛泽东时代不到三十年,就已经是十亿人口。这个粮食政策功不可没)。他的胸口开始扑腾了一阵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自宽自慰地想:这也没啥,有人家有自家,反正政府对谁没偏没向,都是一样儿呗!没料到,这么倒霉,回家的路上碰见了该死的冯少怀。冯少怀那么几句不轻不重的话,立刻把他那极力保持平静的心情,给一下子搅乱了。逼得他,不能不再一次苦苦地拨拉起算盘珠儿。
他在炕上折开饼:脸儿朝这边躺着,想一阵子,越想心缝越狭窄;翻过去,脸儿朝那边躺着,再想一阵子,越想越没个头脑。折腾了几回,像干了一盘重活那么累得慌,就索性收腿坐起来。他坐着想一阵子,抽了两锅子旱烟,更加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他看一眼老伴,“抽抽”地睡着了;听听外边的动静,儿子和媳妇那屋也停止了说话的声音。他没敢点灯,就摸索着蹬上裤子、披上袄,两只脚垂到炕沿下,划拉着找到鞋,穿上。他轻轻地走出屋。为了使三儿子散会回家的时候,不至于一直闯进屋里,他先把堂屋门插上,随后打开没人住的西屋。
一股子冷空气,裹着粮食和干莱、酸菜、腌咸菜的味儿,还有微微可闻的霉气味儿和老鼠粪昧儿,朝他的鼻子脸扑过来。过庄稼日子的人,都是多么习惯这种味道,又是多么爱闻这种味道呀!居住的屋子里,不管是砖瓦屋,还是草棚屋,哪怕是漏雨透风的窝铺,倘若断绝了这股子混杂的味道,那就是断了烟火,那就等于预示着一家人要四处乞讨、妻离子散!秦富在人世间的这半辈子,不正是为了让这小屋子里永远保持着这种味道,才拚着命,不顾得罪人,包括不怕伤害儿女、媳妇和结发的女人,日日夜夜地打了半辈子小算盘吗?(现在的农村应该没有这种味道了吧?农民也不会把这种味道当成生活的寄托了吧。本人小时候在农村生活过,也到农村的亲戚家住过,隐隐约约还能想起这种味道。浩然老师的描写非常真实。)
他抬腿迈进门坎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其实用不着摸索,他也能找到那几个粮食囤。这些粮食囤,都是他自己摆的,都是他指点儿子装满的,都是他每天起码要看过三遍的;从门口进来,迈几步,迈多大的步子,能到囤跟前,用不着想,那两只脚就能领着他,不远不近,不偏不倚,正好一伸手就能够抓到粮食粒儿。
他抓了一把,粒儿大大的,哗哗地乱叫唤,这是棒子囤;又抓一把,光滑滑的,顺着手指缝,油一样地往外流,这是高粱囤;再抓一把,圆溜溜的,直躲闪、嘹蹦子,这是豆子囤。嘿,这三个粮食囤,在秦富的心眼儿里,就好似天门镇东头大庙正殿里供奉着的三座佛像。粮食,对庄稼人来说,永远都是神圣的。秦富活这多半辈子,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把粮食当作神佛那样崇拜、那样迷信,如果说,只有见过一点世面的人才懂得“金钱万能”的话,那么,秦富这个人,从实在、从保险这个前提出发,他认定只有粮食这东西才是真正万能的。他尝到过对粮食虔诚的甜头,更多地是吃过这种信仰的苦瓜尾巴。每天每刻为粮食发愁,为粮食操劳,为粮食生气,为粮食冒险;为了粮食呀,差一点儿把儿子掉在河里淹死,也差一点儿让苏克俭(苏贵俭,苏克俭应该是一个人吧。第四部里只有苏克俭了。)那个大拳头要了他自己的老命一条,多亏了高大泉,多亏了朱铁汉,这两个人是救命恩人、活神仙!他们是共产党员,党员是一心救人的。党员也是一心推行上边政策的,如今呢,他们正在推行上边刚刚传达下来的那个“统购统销”命令。秦富可咋报答人家呢?
他呆呆地站了片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盛着菜饽饽的小盖连被他碰翻了,一只一直窥视着他的、像小猪崽子一样肥得滚瓜溜圆的老鼠,噌的一声蹿到地下,钻进囤缝里去了,有一只在这不透风的屋子里,准备安全越冬的蛀米小虫,也懒洋洋地飞起来,落在秦富那没戴帽子的光脑壳上。
他收上两条腿,靠在那个挨着炕沿的棒子囤上,摇摇头,叹口气,心想:卖粮食不让人赶着价钱合适的时候卖,还是个“言无二价”,早就定死,不长不落,不能讨价还价,这,这多让人不习惯呀(这是前三十年物价稳定的基础,也是被“精英”“公知”们诟病的地方,也有一些所谓的农民代表跟着瞎哄哄:仿佛没有这项政策,他家肯定是地主了)!过庄稼日子,粮食有余吃不了,不瞎捣动就是了;放在身边,不吃不嚼,看一看,心里也踏实。吃用多少,就留下多少,太让人觉着别扭呀!(以前肯定不愿意,现在复杂啊,一来是命令,二来欠人情)
他不由得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难办哪,难办。这个余粮非卖不行,还得咬着牙多卖!一张嘴报个数目,粮食囤就给搬走了,这简直是摘我的心呀!”这样的声音一出口,觉得耳朵是嗡嗡响,心里一股热劲儿涌上来,委屈得鼻子一酸,两串很沉重的泪珠儿滚落在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儿上。
他抹去腮边的泪,闭上眼,又接着盘算。可是,他的脑瓜子里像盛着一盆子浆糊,乱极啦!从东枝儿想到西杈上,怎么也想不成个整套的样儿了。……
高大泉手里拿着一本印着红字儿的书,朱铁汉手里攥着两根粗粗的鼓棒,一边一个地挨着他坐下。高大泉看看他,闪动着两只能把人心看透的聪明的眼睛。朱铁汉却绷着面孔,突然地哈哈大笑。
“秦富大伯,您真糊涂,粮食留在家里有啥用?”
“铁汉,我的好村长,你真会说大话!粮食没用,你一天不吃饭试一试!”
“让你卖余粮,又不是让你卖口粮。”
“我们家,唉,咋说呢,一笔糊涂帐。口粮余粮,全掺和着,没法儿分啦!”
“好分,我替你分。这不是三个囤吗?卖两囤,留一囤。”“我的天,你不想让我活了?”
“什么?你这么不讲良心?我咋不想让你活?不是我把你从水里搀回来,你不早让人家给打死了?不是我们农业社的大渠,把你那地里的水放出去,庄稼不都泡烂了?转过脸来,你就恩将仇报,你死了下地狱,也得挨油锅炸!” “支书,支书,好大泉侄子,你快说句公道话吧!”
“秦富大伯,你得咬着牙,像挖毒疮那样,挖掉你那农民意识、自私自利的心!你一连气遭那么多的难,都是这条病根儿害的呀!”“哎,我真舍不得呢…… ”
“什么,舍不得去掉病根儿?”
“不,不,病根儿舍得,粮食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这是政府的命令。我不能不执行,你也不敢硬抗,还是心眼儿活泛点儿,咬咬牙吧。”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儿子,还有儿媳妇和老伴,都涌过来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七八条大号的布口袋。
朱铁汉一步跳上炕,用他们家最大的簸箕,“咔嚓”一铲,就铲了一满簸箕金黄的棒子粒儿;又哗啦一声,倒进儿媳妇赵玉娥两手撑着的布口袋! 秦文庆也跳上坑,学朱铁汉的样子,用簸箕铲高粱,往他妈撑着的口袋里灌。
秦文吉看着看着,也沉不住气了,瞥他爸爸一眼,逞强地爬上另一个豆子囤,用手扒。
秦富急了,朝儿子喊:“你动这囤干啥?”
“卖余粮呀!”
“连朱村长都说卖两囤,你倒要全卖?”
“我这命都是支书给保住的,这点粮食还能舍不得?” “其实,我也舍得。可是,咱一家老小,不能用绳儿把脖子系起来过日子呀!”
“您要耍老顽固,乡亲们都得骂您,政府也不饶您;到了那个时候,脸也丢了,把救命恩人也得罪了,粮食还得卖,何苦呢?您再打打小算盘,咋干上算?”
秦富听了这番话,真为难了:到底儿咋办才合适、才上算,这个算盘真难打呀!
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往外扛。人们如同走马灯一样来回跑。秦富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好像割他的肉、摘他的心。他朝那个棒子囤看一眼,空了,他朝高梁囤看一眼,空了。他再朝豆子囤看一眼,这囤里只剩下一个底儿了。儿子秦文吉还像个傻子似的,死命地往外铲豆子。秦富这下可急了眼,猛地跳起来,大喊大叫:“你们干脆把我也卖了余粮吧,省得发这份愁啦!”他喊叫着,就用尽全身的劲儿扑向豆子囤。
“啼哩”! “哗啦。”! “呱咭”! “叭嚓”! 满屋子里一阵子乱响。文庆妈吓慌了神儿。她怀抱着小孙子也给吓哭了。她大声地呼喊起来:“老东西,你这是发什么疯哪?”
秦富说:“我不活了,活不了啦!” 他这一声不要紧,把自己给喊醒了;睁开眼一看,吓了一跳—— 他躺在地下,身底下摊着棒子粒儿、咸菜疙瘩,还沾了一脸饽饽渣子。这些东西被他扑拉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可是,他把梦境当成真的,把真的当成了梦境,就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绝了,这番话!怎么琢磨怎么有味。大前天看到这,到今天还没有完全弄透。)。这当儿,曙光挂上窗户纸儿。柴草燃烧的气味,也从老伴掀着的门帘缝飘进屋里,直钻鼻子。
秦富挺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拍打拍打身上沾着的东西,随即蹲下身,拣开了棒子粒儿。
文庆妈一边给孙子擦泪,一边抱怨老头子。“醒来一看,你那被窝空了。我还当你早起去拾粪,谁想到你气迷心似地钻到这儿来了! ”
秦富不好还口,棒子粒儿没拣完,又拾起咸菜疙瘩。文庆妈很奇怪地叮问:“你刚才到底是咋的了?”
秦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想往房柁上挂点东西,一蹬炕沿,摔下来了…… ”
“哎呀,把你给摔昏过去了…… ”
“没有,不疼嘛!”
“要是内伤,过一会儿还疼哪,别老蹲着,快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吧。”
秦富赶忙将计就计地离开这儿,走出阴森森的屋。
儿媳妇赵玉娥,手提烧火棍子,正往北屋走。她见公爹出来了,就停住问:“您咋的了?” 秦富不想把假话当真话说,就回答:“没啥事儿。”
赵玉娥说:“没啥事儿,他奶奶喊叫什么?吓我一跳。”文庆妈说:“他多事儿,登高放啥宝贝,摔了个大马趴!”赵玉娥埋怨说:“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做啥事儿,跟我们讲一声嘛! 不服老,逞能,多危险!”
秦文吉从外边挑着水走进二门,没留神院子里的人正说什么,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饭熟了吗?啥时候吃呀?”
赵玉娥冲着他的后背回答:“粥锅刚烧住火,你有事儿要出去?” 秦文吉已经把水挑到堂屋,往缸里倒着说:“刚才我到井台上一打听,二叔他们,老吕家,还有陈长庚,昨个夜里戏一煞台,就把家庭会开了。”他把空了的水桶挑出屋,接茬儿说后半句,“就咱们落到后边。我看得趁着吃早饭开,抓不着文庆,人又凑不齐全。”秦富听说要开家庭会,而且立马当时就开,心里边又打起鼓来:他的算盘还没有拨拉好,咋跟儿子和媳妇们说呀! 他想,应当找兄弟秦恺,看看他的那个家庭会是咋开的,探探他的想法,也让他给拿拿主意;兄弟是社干部,是个既有新思想,又懂得老规矩,明白日月艰辛不易的人。他会有实在的想法,不会干“嘹蹦子”的冒险事儿。
这当儿,赵玉娥对秦文吉说:“你帮我烧烧猪食吧,我切点咸菜。”
秦富立刻找个借口说:“不用急,我去找找文庆,让他忙完了,请会儿假,回来再开会吧。”
秦文吉说:“等他忙完了,啥时候了?你就把他叫回来得了。”赵玉娥说:“用不着这么急急忙忙的。这回开家庭会,得来个实实在在的,把卖多少余粮的数目订下来,不是一说就算完的事儿。最好在开会之前,每个人心里边都打个稿儿,别等会上争竞。我没工夫磨时间,还得跟钱彩凤她们搞宣传去哪。”
秦富一面朝外走,一面更加不安地想:“看儿子那个急劲儿,听儿媳妇那个口气,这一回卖余粮,不来个伤筋动骨,是收不了场的,唉,可咋办呀!”
东方红社的副社长秦恺家里,串门儿的人实在多:炕上坐着仨,从砖门楼又进来俩,加上刚刚来到这儿,停在堂屋的他哥哥小算盘秦富,就是六个,这可咋说几句贴己话儿呀!
昨个晚上那个会,那道命令,关连着每一个庄稼院,关连着每一个庄稼人,谁能够大撤巴掌地不动动心思呢?谁能够马马虎虎地不打打主意呢?谁能够自扫门前雪那样儿,不找找知心的、靠得住的、不至于被欺、被涮的人,磋商磋商,拿个主心骨呢!这时刻,肯定不只这一个小院子里来这么多串门儿的,那些有点威望的人家,炕沿儿、凳子上,都给坐满了!
秦恺隔着门儿瞧见了秦富,挺亲热地笑笑打招呼:“哥,进来坐吧。”
小算盘装作没事儿的样子:“不用张罗我,我来随便走走。”“外边凉。”
“行。你们说话吧,我看看二小子。”
实际上,秦富比较地待见他的大侄子,并不喜欢他的二侄子。大侄子很快献要成亲、人小脑筋老;过庄稼日子的人都说他有出息,恋公事的人都说他落后。如今的秦富,当然不能公开大卖地往“落后”的人身上靠近。他的二侄子还在学校念书,好像也露出一点儿积极分子的苗头,听说跟张金发家的巧桂一块儿填了入团志愿书,十有八九成了在组织的人了。秦富得让外人看看,他是最爱跟积极分子亲近的,即使是顺口搭音地说话儿,也不说看看“大小子”,而说看看“二小子”。
秦恺的二儿子秦文秀,那长相、作派,跟他的名字一样,透着聪明、秀气,一举一动活像个有家教、懂事儿的大姑娘。这会儿,他身上沾满了粮食的糠屑,手里拿着一个簸箕—— 像小算盘昨晚上梦见的那个铲粮食的大簸箕一模一样。他正站在院子里,跟来串门儿的周善和常胜妈说话儿。
“我爸爸在家哪,请进屋坐吧。”
周善听到周士勤在屋里说话儿,就停住了。他跟周士勤不对劲儿,不想进去,就说:“我们就来打听个事儿,得赶快回家。”常胜妈正做着半截儿饭,更呆不住。她接着周善的话茬儿说:“文秀你磨叨磨叨,你们那个家庭会是咋开的?”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红起脸来回答:“那算啥家庭会?就是昨晚上看戏回来,我爸爸跟我妈吵几句,把我哥骂一顿。”周善忙问:“那是为啥呢?”
常胜妈也加一句:“他们两口子多半辈子没红过脸,怎么吵起来了?”
秦文秀说:“就为粮食的事儿呗” "
站在堂屋门口的秦富,听到这句话,心里挺厉害的打个沉。他能猜到,这个一向挺和睦的小院子里冷不妨地闹起风波,一定是他那个积极不够的兄弟的过错。兄弟一定像他梦里的儿子、媳妇和老伴那样子,要把囤里的粮食都卖掉,兄弟媳妇舍不得,大侄子不愿意,就吵起来了:“多半辈子没有红脸”的一家人,为卖粮食这件事儿的想头不一个样儿,还争吵,那么,像他秦富家,“红”了半辈子脸,都“红”习惯了,要是秦富不由着他们,还不得吵翻了天哪!等吵得凶起来,再招惹得干部们去调停,满城风雨,闹得脏脸上涂黑。终归了,还得如数地把粮食扛出去,这可图个啥呢?看看,要是这两家子人来个大调防多好,准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小算盘秦富听到后院传来响声,就扭转头,探着身子看一眼。
后院靠东墙根有一个搭得很结实、又很顺眼的小棚子,实际上是个仓库,棚子门口,并排地立戳着五六条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他吃惊地想:“好家伙呀,他一家子就要卖出去这么多的粮食! ”他心里这么叨咕着,身不由主地迈出门坎儿,凑到棚子跟前。秦恺的大儿子秦文俊,跟秦富的三儿子秦文庆是同年同月生的,长得也一模一样。小学校的那个于宗宝老师,不知是近视眼闹的,还是因为平时见面少,反正常常把这两个叔伯兄弟认混淆。他俩长得一模一样,脑筋可有区别,性子也差得挺远。秦文俊不爱说话儿,也不好往公事上攀,爱鼓捣点木工活儿。他们家里用的小板凳、碌碡框子等等小家俱,都是这小子一早一晚亲手做出来的。那一双巧手,多像他爸爸。这当儿,这个临近娶媳妇的年轻人,正撅着嘴巴,卷着一条长长的高粱秸编成的茓子。
(茓[xué]〔茓子〕也作踅子。窄而长的粗席,可以围起来囤粮食。)
秦富是长辈,不能上赶着跟晚辈人说话儿,就站在那儿没吱声。
秦文俊把茓子盘好以后,一回身,瞧见了他的大伯,就呲牙一笑:“您吃了?”
秦富这才开口。“没哪。”
“一会儿在我们这儿吃吧。” “不啦。家里人还等着我呢。”
正在棚子里打扫囤底子的秦恺女人,听见有人说话,偏过脸来瞧专眼。她好像打个沉,才对大伯子搭腔:“这儿暴土狼烟的,又阴山背后的,屋里暖和吧。”
秦富说:“没事儿,这会儿就怕冷,十冬腊月下大雪,咋活呀!” 这女人把礼节履行完毕,接着打扫地。她对这个大伯子不大热乎。因为她跟这个大伯子在早年间结下的仇疙瘩并没有完全解开。她赞成两家和好,完全冲着男人,也是为了给乡亲们看的。新社会,新思想,大面上得过得去嘛!
秦富发现兄弟媳妇正打扫囤底,不由得惊呼起来:“天哪,你们这是连锅儿端了!”
秦文俊说:“就这样,我爸爸还嫌少,怕拿不出手去。”“他呀,用不着逞能。这可不是逞能的事儿。这跟平常,在会上说几句积极话儿不一样。跟给公众操心、出点力也不一样。这得动实在的硬东西。”
“我们家要是卖的太少了,是不合适。这几年,张金发和冯少怀这一伙子人,把我爸爸恨透了。他们恨我爸爸离开他们,跟支书、村长靠近。”
“唉,怕他们咬,就充大肚汉里那政策,就叫卖余粮嘛,余多少,卖多少,还不行?”
“余多余少,什么是一把准尺子?自己报了数目,还得拿到群众会上评议哪!…… ”
“噢!谁这么说的?你听明白了吗?啥叫评议呀?” “评议,就是开群众会,坐到一块儿,一户一户地让大伙儿掂分量。你一户报的数,让大伙儿评评合适不?应当卖多少合适?大伙儿都点头了,你才算过了关;不点头的话,你还得加数目,重报一回。…… ”
秦富听到这儿,大吃一惊:“老天爷,是这样的评议呀?像那回批冯少怀一样?像法庭审犯人一样?要是有仇人,有那些专门恨别人不穷不死的人,编瞎话,硬评你家的粮食趁得多,可咋办?”(公正而又有水平的干部很重要,心要正,还要能服众) 秦文俊回答说:“所以我爸爸一定要多报,报得冒了尖儿,堵上他们的嘴!开头我不干,后来想通了点儿,这样对待也应该。不能为多留点粮食丢人现眼。”
秦富叹口气说:“等到没了吃的,锅盖长在锅台上,像滚刀肉那样,到处伸手,讨着吃,就不丢人、不现眼了?”
秦文俊没办法回答大伯这个最实在的问题,无可奈何地摇摇脑袋,又冲着他大伯呲牙笑笑。
秦富这会儿满肚子愁苦,自己笑不起来,也不愿意看见别人笑,就转身要走。
“评议会”这三个字儿,像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儿坎上。不是一座,而是两座,高高的、陡陡的,往一块儿压过来。他秦富正好站立在当中间。这边一座山,是高大泉、朱铁汉、儿子和儿媳妇一大群,外带他那个不再是“应声虫”的老伴;那边一座山,是张金发、冯少怀、张王李赵一大帮,再加上个狠心肠、用拳头打人的苏贵俭。这些人集齐到一个会上,轮个儿对别人家拨拉算盘,琢磨别人家该卖多少粮食。这就叫做“评议会”。两边的人,不管好心还是坏心,不论真心还是假心,只要开起那个会来,都得一齐攻他秦富,都得搬着手指头、上嘴唇和下嘴唇一碰地给他秦富算帐:这个说他卖得少,那个说他卖得不够数;这个给他加码子,那个给他上载儿,唉,瞧着挨整吧!秦富可真要变成大馅饼子了!
秦文秀送走周善和常胜妈转回来,正巧迎上秦富。这个懂事儿的少年,挺天真地问:“大伯,您咋不高兴呀?”
秦富故意把眉头打开,让脸皮松弛一下,说:“瞧你这孩子,不缺吃不短烧的,我可有啥不高兴的呢?” “您舍不得卖粮食吧?”
“瞎扯!我舍不得卖就行?”
“不应该舍不得,支援国家,人人有份儿。”
“我也没说不摊我那一份儿。”
“得从心眼里乐意卖余粮才行。您要是不卖,吃不了,留在屋子里让虫子咬、老鼠拉呀?”
(学校里学来的吧?)
秦富让二侄子这几句话说得心烦,赶紧转身往外走。街上,实际上是堵门口的地方,围着好多大人和小孩子。小学校的老师姜波,带着几个小学生,正在那儿搞宣传。邓久宽的儿子小黑牛跟朱占奎的儿子,站在中间,打呱哒板儿数来宝。这俩孩子,特别的严肃认真,又有几分紧张,一对一口地说着那些不太熟悉的绕嘴的词儿:
说统购道统销,这个办法真叫高! 有了余粮卖国家,工人乐,领导夸。赶上荒年粮价稳,靠着政府不害怕! 粮食有余不肯卖,虫子咬,老鼠拽,就是不丢也得坏,天灾人祸囤底儿空,看你怎么揭锅盖?(是挺绕嘴。看来统购统销大道理胜过小道理。但要想兼容小道理有难度,所以词不好编。)
小算盘秦富听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耳朵,就绕过嘻笑的人群、相赶紧回到家里去,好过那道顶难过的一关。
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迎面走过来,挺没礼貌地拦住了他,嘻皮笑脸地说:“喂,小算盘,你听那些孩崽子叫唤个啥呀! ,来,来,来,我给你来一段好听的吧!”
他这样说罢,便用两只裂满口子、黑得像粪杈子似的手拍打着,嘴里喷着难闻的烧酒气味,数道开了:
打竹板,往前凑。 眼前来到了棺材铺。
你老的棺材做得好, 一头大,一头小。 装上活人受不住。
装上死人跑不了!
呱哒哒!呱哒哒!(临死前的预兆)
小算盘十分讨厌地皱起眉头,心想:大清早,遇上了他,真倒霉,就使劲儿摆着手,打断他的数叨说:“滚刀肉,你真没个正经的!”
滚刀肉把那双烧红的煤球似的眼睛一翻一瞪,又一次拦住秦富,扯着破锣般的沙哑嗓子喊道:“哎,你别走!我咋没正经的?你说说,你到底舍得舍不得让人家把你的粮食囤搬走?要是割舍得,痛快,回家等着通知就行了;要是割舍不得,也好办,就快点请我喝酒、啃猪爪儿! 你不用皱眉头。你这回要是不把寿二爷我打发个心满意足,哼,咱们评议会上见,我要是不把你给评叫唤喽,就把张字儿倒过来写,我爬着出高台阶!”(这才是想趁着运动打劫的流氓无产者。)
小算盘不敢跟他纠缠,左躲右闪地闯过去。随后,怀着极大的惶恐和痛苦,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
七十五 评议会
芳草地的积极分子们,使用起各种办法,大张旗鼓地宣传政务院的统购统销政策。等把气氛造起来以后,又让群众分成小组,一天三班地进行学习和讨论。整个村子里的工作开展得既轰轰烈烈,又扎扎实实,一天比一天深入。
天门区委根据芳草地工作进展的情况,开了一次紧急会,决定利用已经抓到手里的那个典型事例,在芳草地搞一个“粮食投机分子破坏统购统销罪行!”的现场展览,组织全区群众代表参观,把天门区粮食问题的盖子揭开。分散在各村的区干部们,要先一步在芳草地开个筹备会。高大泉提议把会场安排在比较僻静的邓三奶奶家,并且亲自帮助邓三奶奶收拾了屋子,又让吕瑞芬和郑素芝给烧水、做饭。
连续几夜没有脱衣服睡觉的支部书记,仍然精神抖擞,没有一点疲劳的样子。他把这边的事情料理妥当之后,又奔高台阶。他想看看各群众小组的讨论怎么样,再跟小组长们交换一下意见,随后就去列席区干部会议。
他走在那贴着红红绿绿大标语的街上,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心里格外的舒畅。他想,朱铁汉和苏登云昨天早上就到了唐山,这会儿一定在紧张地工作着。他想,田雨代表区委给村里写的关于芳草地斗争情况的报告,已经送到县委领导的手里,一两天内会有批示下来。他想,等区里召开的现场展览会一开,冯少怀和张金发这伙人就会大现原形,这次一定能够彻底解决他们的问题,那一顶放了好几年的富农帽子,这一回定要给冯少怀戴上;张金发如果不肯回头,要坚决地把他清除出党的队伍。
好多年就盼望的胜利,这会儿在前边招手了,他感到浑身有劲儿。
周永振从远处跑了过来:“支书,又有新情况。昨儿个夜里,他们没有往咱们这儿运粮食,也没来人。”
高大泉一听,不由得打个沉。
周永振猜测地说:“他们是不是全捣动完了呢?”
高大泉摇了摇头。
周永振说:“我跟张小山他们也这样估计。就凭他们三个大脑袋加到一块儿,哪能只有十几车粮食呢?” '
高大泉觉得这个新情况很值得重视,就叮问:“冯少怀和张金发昨晚上有什么活动没有?”
周永振说:“他们又跟往日一样,过半夜就溜进滚刀肉的屋里,也不点灯。傍天亮,他们轮换着出来几趟,东张西望的,后来就都回家去了。”
“那个井有什么变化没有?”
“还是盖着几个棒子秸。”
高大泉想了一下,说:“这几天,天门镇上的居民也起来了,连店员都办起了训练班。大概是那边紧了,他们干那种坏事儿,不大方便。不管咋回事儿,你们还是照旧监视那边的行动,别松气。我一会儿跟区里领导把情况汇报一下。”
周永振答应一声,就急匆匆地走了。
高大泉听了周永振的报告之后,本打算到滚刀肉的院子里看一眼;转念一想,觉着自己出马,容易让那几个人发毛起疑心。他想,就算这几个坏家伙从此住了手,不再往滚刀肉的井里运粮食,尾巴也抓在手上,甭想再溜过去。于是,他照原计划上了高台阶。
群众小组会还没到规定的时间,人就到全了。不论余粮户,还是缺粮户,对这样的会议都特别关心,都等不得正式开会,先到的人就讨论起来。从几个当做会场用的教室、办公室的屋子里,传出人们热烈的发言声音。
周士勤先看见高大泉走过来,就招手说:“支书,你快来给我们指指路吧,我们又碰到难办的事儿。各户的余粮,反正按着觉悟,自己报,好办。我们集体呢?”
高大泉说:“集体的余粮,应当比各户的好办呀!让会计算个帐,留下明年用的种子、饲料,必要的储备,余下的部分,就应当全部卖给国家。”
秦方说:“那两位死把着不松手。为这个,我们昨天吵了一个晌午,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周士勤说:“他们也不说卖,也不说不卖,就是不吐口,这可真难办。”
高大泉说:“别着急。等这边的群众小组会告一段落,咱们专门组织社员讨论讨论。”
秦方说:“要是等到那一天,这个农业社不就等于落在单干户后边了!”
周士勤说:“大伙儿都急的不得了。要是让单干户把我们评议一遍,这脸可往哪儿搁呀!”
高大泉觉得这两个社干部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就说:“在开群众的评议会之前,抽个晚上时间,先开个社员会。我去参加听听。放心,只要让社员群众把他们是黑脸、白脸,还是三花脸看清楚,大多数的人绝不会再跟他们跑了。”
两个人听支书这样说,塌实了一点儿,就站起来,回到小组会上去了。
高大泉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想借机会观察观察张金发和冯少怀的气色,好判断一下这两夜的“新情况”。他转身走向村公所办公室。这里是周忠和吕春江主持的一个重点小组会。他一拉开门,就感到一股子热气和烟草气味涌了出来。
炕上、凳子上坐着人,地下站着人;墙根下蹲着人。不论正在讲话的,还是正在听话的人,每一张面孔都流露着严肃、热烈的神气。只有三个人大不相同。
冯少怀跨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壁,闭着两只眼睛,好像在打磕睡; 张金发缩在炕里边,倚着铺盖卷,好像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头枢着炕席。
秦富站在墙角,用一根草棍剜着烟袋;同时又神色不安地观看每一个人的脸色。
高大泉不声不响地走到里边,挨着周忠,坐在凳子的一头。他听了两个人发了言以后,才听清,这个组已经开始自报卖余粮的数目了。他赶紧小声地对周忠说:“咱们不是说好,多酝酿两天,看看情况,再进行下一步吗?”
周忠用同样小声回答说:“不行啊,这个组着急的人太多、怎么拉也拉不回来。我跟春江商量,既然大伙儿都急着要报数,那就先试验一下看看,等到中间休息的时候再转题。”
高大泉看着满屋子感情激动的人,心里也犯了犹豫。他想,这几天里,那些庄稼院的主人们,缕缕行行往干部家里跑,急着要登记出卖余粮的数字,有的天不亮就去堵干部的被窝。这些人这么急,有的出于积极性高,有的是出于迫不得已,想快些过关,好安下心来。他觉得,对群众的热情,应当鼓励;对要过关的一般户,也应当给点儿照顾,这样才有利于集中力量,突破重点对象。照这个小组这样,先试验一下,既能符合群众的愿望,也能摸到一些动向,就由着他们做吧。
这当儿,蹲在墙根的刘祥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我说各位乡亲,先让我报,先评议我吧。我还得喂牲口去,早报了,早完事儿。”
被打断话的单干户苏贵俭,开头有点不高兴,扭脸看刘祥一眼,立刻又说:“好,好,照顾照顾你这饲养员。”
刘祥感谢地朝他笑笑,又冲着大伙挺严肃地说:“粮食统购统销,这是可着咱们心来的好事儿,我除了拥护,还是拥护。国家是我们的,我们是国家的,办啥事儿,不能光用嘴拥护,得用行动。一个人跟一个人的力气不一样,全掏出来,就是尽了心意。本着这个想头,我要卖三百斤,是多是少,大家评吧‘"
他的话音一落,人们就评议开了。
“刘祥,咱们卖的是余粮,可不是口粮。” “对,你得把吃的留足。”
刘祥说:“宣传命令的那天半夜里,我就把仓里囤里、盆里罐里的粮食都过了秤,吃的、用的都留够了数。”
“还有猪料哪!”
刘祥说:“猪料也够用。”
“我看那,你卖一百斤就不少。”
“我同意,刘祥这两年刚把窟窿堵住,没底子。”
“就一百斤吧!”
好多人都附和这几个人的意见,一定要让刘祥少卖二百斤。刘祥连忙说:“不行,不行。三百斤我还嫌少,国家需要嘛!说实在话,三百斤粮食可顶啥用,我不过是表示个心意,共产党、毛主席把我这个穷光蛋带到这一步,不光吃饱穿暖,没帐没债,还有了富余,这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呀!大家伙儿既然不嫌我卖的少,那就三百斤吧。春江,你写上。”
吕春江手里握着钢笔,凝神地听他说。听到让他写,就说:“您先别反对,大家还得反复评议哪。”
苏存义趁机会插嘴了:“写上我吧,五百五十斤。大家看行不行?”他见别人没有马上开口,急催:“行不行,只管说话,这可用不着碍面子呀!”
有人起头议论起来:“常言说,家有黄金,外有斗秤。你这个五百五十斤少点儿。”
“我看也是。存义这个户,比刘祥得高半头,这个大伙儿都清楚。你卖六百五十斤倒差不多。”
“那就六百五十斤吧。”
“同意,同意!”
坐在吕春江旁边凳子上的秦恺,等别人的声音一落,说道:“我提个意见。大家评他六百五十斤,按理说也不算过多、就是,今年收了麦子以后,他支援天门镇市场那回,卖了二百斤陈粮了。”这句话,是苏存义想说,又不好意思出口的。苏存义挺感激秦恺。别看秦恺在私下聊这件事的时候,老是给他定高弦儿,到了郑重其事定调子了,真说公道话。
众人也被这句话提醒了:
“对啦,是有这回事儿!” :
“这样呀,五百五十斤够了。”
“我同意。”
吕春江等到再没人发言的时候,问大家:“苏存义卖余粮五百五十斤,有不同意的没有?没有,是吧?那就先写上帐啦。”苏贵俭怕别人再播一扛子,忙说:“这回可该轮到我了。我刚才已经开了个头,让大个子刘祥给打断了。刚才,要不是秦恺二哥提到麦收后的事儿,我也给忘了。那会儿,就为一斗小米,差点儿让人家咬我一口肉!我看透了,国家仓库里要是没有粮食,咱们这些小门小户那就算倒霉倒定了,只有伸出脑袋、撅起屁股,随着意儿地让人家连咬带嚼吧。那日子可没法儿过。就为这个,我也要跟存义卖一样多!”(是这个理,也是给自己宽心,给自己解脱。毕竟是关系到自己的利益。散户总是想随着行情赚点钱,可最终大部分都是赔得多。但,赚钱的愿望总是不断。“统购统销”就是堵死这条路,散户也需要适应。)
炕上的朱荣又忽然喊了一声:“哎,春江,我提个意见行不行?” 吕春江说:“你提吧,咱们是民主评议会,谁都可以发表意见,什么意见都可以发表。”(民主,先从身边做起。)
朱荣那脸红腾腾的,好像跟谁刚打过一场架,眉眼带气儿。他四下环顾一眼,说:“我的意见挺简单,别总是让这些小户头使劲儿,腰杆子粗的人应当先报!”
苏贵俭本来对又一次被打断话很不满意,听了这句,连忙说:“唉,唉! 你这个意见我赞成,是不是先放一放再提?得把我评完了哇!” 朱荣说:“不用评,我敢包办。你家几亩地?你闹单干,劲使不足,粪使不上,那地里打了多少粮食?你比人家苏存义,人家不光有底子,又是农业社的。我看哪,你跟刘祥卖一般多倒对付!…… ”众人喊了起来:
“同意!”
“同意!”
高大泉坐在那一边听着,倒觉得挺有意思。他想,会议这样自然而然地进行倒也好。因为这样自报公议的本身,就是人们对统购统销政策最实在地讨论,比总是空对空地表态,容易深入进去,对大伙儿的认识,也一定能提高得快。(情况不断变化,决策也要随机应变)
可是,会场忽然沉静下来了。不是腰杆粗的大头户,不能硬充这样的人,芳草地腰杆真粗、户头真大的户,就在这个组里。他们能像刘祥、苏存义和苏贵俭这样对国家如此热情慷慨吗?
闭着眼睛的冯少怀,已经吃了定心丸了。几年来,他像屎克螂推粪蛋似的,把大量的粮食一车一车地运到天门镇。在他还没有捞到一把暴利,险些让政府给连锅端的情况下,范克明献策,滚刀肉帮忙,找到一个最妥善的防空洞,实在够庆幸的了。虽然几天晚上的时间鼓捣出来的粮食并不多,但是暂时浮放着的,都已经拉回芳草地入了井。所剩下的大块头粮食,都是跟沈义仁和李财搭股子的。那些粮食,都关系着他们两个人的利益,他们会拚了性命保护,用不着冯少怀多操心。前天夜间沈义仁捎话说,形势越来越紧,光靠芳草地这条道跑不开,要在附近村再找几个类似滚刀肉那样的防空洞。昨个夜间三合顺的大车没来送粮食,冯少怀估计,他们一定是把别的路找好了,正往新的地方鼓捣。他想,冲着沈义仁那身本领,肯定会做得十分严密。如今,留给冯少怀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把这个群众小组评议会混过去。
心不在焉的张金发,手里的粮食本来就比冯少怀少许多,镇上存的和家里放的,加在一起有五六千斤粮食,都分别藏在滚刀肉和自己家的两眼井里,肯定露不了馅。如果说他现在还有什么痛苦,就是跟这一伙人坐在一块开会,心里十分的不舒服。这个地方,没有一个被他看着顺眼的人,没有一句被他听着入耳的话。特别是那些党员干部,一举一动都引起他的强烈反感。光是在这屋子里坐着就使他别扭到家了。他张金发过去在这个屋子里当主人,管着他们这一伙的,如今翻过来,这一伙人管着他张金发。这伙人时时刻刻地“察看”着他,总想抓个空子给他张金发一棍子,把他张金发彻底撂倒。当高大泉那么大模大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一个可怕的阴森森的念头从张金发心里冒了起来:让高大泉这样自由自在地干,他张金发将来还能不能在芳草地活下去呢?他痛苦地想:气难生呀,气难受呀!要做到以后不生气、不受气,只有保住他的唯一的资本:“粮食!”政府改造工商业,搞小买卖的或是跑运输总不会取消;等这个统购统销的风头过后,到外边跑几年小买卖,赶几年大车,混着看吧。
最沉不住气的是小算盘秦富。过去他像一个畸形的体温表,村里的形势越来越高涨,他的水银柱越往下降。这一次他完全变了。周围的人争先恐后的卖粮,全像火一样烧着他,使他那个水银柱很不稳定地往上升着。他心里明白,朱荣一伙人口口声声喊着“腰杆子粗的”“大户头的”,除了冯少怀和张金发,就是他秦富了。他们说得对:家有黄金,外有斗秤。冯少怀是腰最粗的、头最大的户,谁也清楚。秦富心里那个斗和秤,比任何人都准。芳草地谁家有多重的分量,他完全能估得出来。按着一贯的办法来对付的话,秦富完全可以往后靠,等等冯少怀报了数、过了关以后,自己再说:冯少怀这棵大树不动,他秦富这棵小树摇什么?可是,今天的秦富,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秦富,他再不想跟冯少怀这样的人站到一排,一块儿挨整了。秦富这会儿最害怕的是,别人全报完、评完,最后只光溜溜地剩下他和冯少怀这两户。他转个念头,赶紧地抢先报数吧,又不好开口。那天,他全家开了一个最长的家庭会。他们东盘西算,最后一家人都同意卖两千斤余粮。对于这样一个数字,秦富是咬着牙点了头的。同时心里又嘀嘀咕咕,不安定。他怕别人嫌他卖的少,不放他过关。今儿个他到了会场上这么一听,好家伙,连刘祥这样的穷户,都卖三百斤;苏存义这样的小户,也要卖六百五;日子过得最紧巴的苏贵俭,也争着多卖。这么一比,秦富这个户,是“关上门吹喇叭,名声在外”的,那个两千斤可怎么能出口呢?不抢着报吧,十有八九要落在后边,落到跟冯少怀这样被众人怀恨的人后边。再跟他坐在一条板凳上,那可就太糟糕了。特别是高大泉,秦富心目中的“救命恩人”来到会场,他就更感到压力,认为必须干个露点脸的才对。他这样盘算着,想了一脑袋汗珠子,试了几回,终于开口了:“我、我报!”
吕春江赶紧朝大伙打手势:“各位静一静,秦富大伯要报名向国家卖余粮了。”
会场上那一片杂乱的声音立刻停息下来。
秦富两只眼睛盯着地皮。但是,他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他心慌意乱地想,怎么办,怎么办?那个数太少了,得加码,得使劲儿加码……
吕春江催促他了:“秦富大伯,你说吧,这是预报,报多报少都没关系,过后大家还要民主评议哪。”
秦富的嘴巴还是张不开。
有人喊起来了:
“你别磨蹭时间呀!”
“你不报我可要报了!”
秦富的两只手在空中摆动着:“别、别,我报,我报。我、我卖两千五吧。”
会场上沉静了一下,有人互相看看,有人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起来。
秦富惊恐地看着人们,一只手使劲儿摸着烟袋,一只手直抓衣裳襟儿,整个身子都像腾云驾雾一般。
吕春江征求意见:“大家评吧,秦富大伯卖两千五百斤余粮,是多是少呢?”
人们依然互相观看,小声议论。秦富估计的并不错,在这个小组里,除了冯少怀、张金发,只有他是最肥的一户。有人甚至估计,张金发也比不上秦富肚子大。这样一个户,卖两千五百斤粮食,这个数目,太少了。人们没有立刻向他进攻,有的人是怕跟这个小算盘纠缠起来没完,心思全在冯少怀和张金发身上,想把这两个人拿下来之后,再评秦富。有的人想抻抻再说,这是因为秦富这几个月正往好处变化,想让他在卖余粮地这个问题上转个软弯子,不转硬弯子。
高大泉看到这种情形,也估计到大家的各种心思,就跟周忠小声地交换一下意见。
他俩说了什么?谁也没听到,只见周忠微笑一下,点了点头。高大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秦富受不住这样的压力空气,都难过得要哭了:“各位乡亲,你们看我这个数目到底咋样,总得吐个口哇! 我可是鼓着肚子报的呀!”
有人璞嗤一声笑了。
有人故意咳嗽了一声。
会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高大泉终于不慌不忙的开了口:“我看出来了,秦富大伯这个户不好评,对吧?”
众人怀着各种截然不同的心理,郑重起来,等着听支书讲下去。
冯少怀睁开了眼睛。他估计到,这位支部书记要带头朝大户头进攻了,第一刀从秦富身上开,真让冯少怀高兴。他希望高大泉把调门儿定高一点儿,把秦富攻得厉害一些,又希望秦富能够死乞白赖地顶住。这样就可以使有余粮舍不得卖的人跟党支部对峙下去,拖延时间,他冯少怀闹个混水摸鱼。
张金发也坐直了身子。他跟冯少怀估计得差不多。他倒希望秦富这些人,被台上这些干部挤得狠一点儿,把囤底都打扫出来,让他们多尝尝高大泉的苦头,就会回想起他张金发曾经给过他们的甜头了。
高大泉继续说:“我对秦富这个户,摸了一点情况,当然摸得不太详细。我把它摆出来,是不是正确,我没把握,提个头儿,当作大伙评议的时候参考吧。”
秦富用耳朵听着,眼发直,身发冷,胸口崩崩跳,那颗心一个劲儿地往上提,快提到嗓子眼。(现在的影视剧“抻”起来难免无味,看看这里的描写,可以作为样本。)
高大泉开始给在场的人摆起秦富的情况:“他家是个老中农户,人多、地多,种得比较好,过日子最会节省;大车经常拉脚,有活钱花,外边的一个儿子(外面那个儿子,也是为了刻画人物的多样性随便一带,看看大儿子和小儿子的名字——秦文吉、秦文庆,连起来就是吉庆,还需要中间插一个字吗?),也常给他捎几块来,用不着动粮食买东西。按照这些估计,他家的粮食确实有底子。他的粮食底子,如今还有多大呢?每个人心里的那个斗和秤,可就不一祥了。其实细细地算算账,也不难评议。秦富大伯自己最清楚,我们也知道一点儿。比如说,前年,他家买车、买牲口,花了足有三千斤粮食。去年春天,他家到外边买了两千多斤,在集市上瞎捣动,又赔了几百斤;夏天又掉在河里一千五百多斤;麦收后为了添那头大驴凑钱,又卖给供销社一千二百斤。这样算计,他家的陈粮底子,十有八九是不多了。他应当卖多少,主要得从当年的收成里来算余数…… ”(大泉这样的村干部,要是全中国每村一个,恐怕中国社会就是另外一种样子。)
众人听了支书算的这笔帐,又跟自己心里记的,一笔一笔碰了碰,心绪和表情全都渐渐地变了;
嘻笑的人,严肃了。无所谓的人,郑重了。原来没有把帐算准的人,又重新算计起来了。
秦富那悬着的人,稳稳地放下了。
只有冯少怀的胸口开始打颤。靠在行李卷上的张金发的肚子里直咬牙。(肚子里咬牙,写得好)
人们又热烈地议论起来:
“支书把这个底数一摆,秦富卖两千五百斤不算少。”“我看哪,多了点儿。”
“我的意思,给他抹下六百,卖一千九百斤吧!”
“同意一千九百!”
“同意!”
秦富又惊喜,又慌张,连忙说:“不行、不行! 少卖了,我那儿子、媳妇都不会答应。”
吕春江说:“卖过头了可不符合政策呀!” 秦富说:“我的意思是闹个整数,两干。这是我们一家子人,开半天会,定的数目…… ”
朱荣说:“唉,你这个人。一家子人定了数,你不拿出来,充什么大肚汉哪? ”
秦富不好意思地说:“我怕你们不饶我呢…… ”
众人轰地一声笑了。
高大泉趁机对大家进一步交待政策说:“国家统购的粮食,是农民生产出来,留下吃用以后的余粮。大家一定要实事求是,能多卖的,少卖了不行;反过来,卖了过头粮也不行。大家报了数,还要写在榜上,在街上公布,让全村人三评五议。政府的政策是明确的,群众的眼睛是明亮的,谁想在这里搞诡计,搅混水,那是办不到的!”
(干部说话就是工作啊)
支部书记的这番话主要是说给谁听的,在场的人谁不明白呢?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喊声。
“区里的同志在哪屋?”
高大泉抽身站起,拉开门一看,站在院子里的人是梨花渡的李国柱,还有两个面目生疏的持枪民兵,就赶紧迎出屋。
七十六 敲警钟
李国柱身上穿着白羊皮光板大衣,两手揣着袖,抱着一把长鞭子,站在大门外边,两眼通红,一脸焦急,从嘴里喷着热气。他正要喊第二声,见高大泉开门出来,赶紧往前跑了两步,小声问:“大泉哥,王书记在这里吗?”
高大泉迎上他,一边观察他,一边回答说:“他今天来这儿开会,可能还没到。”
李国柱说:“我有一件天大的急事,得马上办。这个事跟你们也有关系,我先跟你说吧。”
高大泉把他拉到背风的地方问他出了啥事情。
李国柱说:“天门镇三合顺的几个贼奸商,抗拒统购统销法令,偷着往外捣动粮食…… ”
高大泉忙问:“你们知道了?”
李国柱得意洋洋地说:“当然知道啦! 昨儿个过半夜,他们偷偷地走,让我们民兵在梨花渡口的大桥上给截住了。”
高大泉被这话震动了一下,往外推着李国柱说:“快走。会场在邓三奶家里,咱们到那儿再详细说。”
他们穿过院子,走到高台阶下。高大泉这才发现,在大槐树下边停着三辆装满粮食口袋的大胶车。车子旁边,站着五个萎缩着的人。高大泉认识其中一个人,正是三合顺粮食店的李财。这使他立刻弄明白,昨晚三合顺的几个家伙没往滚刀肉那儿运粮食,是被梨花渡的人给截住了。
李国柱先跳下台阶,瞪着眼睛,吆喝那五个人:“走,往南边赶!快点儿! ”
高大泉急忙追过来说:“不要往南走,把车赶到农业社饲养场去!”
李国柱顾不上问为啥这样做,就招呼人们把大车拐过来,驶进高台阶西边的大车门。
高大泉跟在后边,左右看看,街上很静,除了远处的苇子坑边上有几个玩耍的小孩子,没有旁人发现这些车辆,这才放下心。区委领导和芳草地党支部,本来把斗争的布局已经一步一步地定下来。突然在梨花渡出了这么一个岔子,这样的情形太出乎支部书记的意料了。时间不允许他多思多想,必须来个机动灵活地妥善处理。
刘祥刚从会场上转回来,正跟替他看性口的宋老五叙说小组会上的情形。他见三辆大车呼呼隆隆地进院子,赶忙迎到跟前,一边审视着,一边跟李国柱打呼。
高大泉指挥人们把车停放在墙根,对刘祥说:“您和宋五爷招呼一下梨花渡的几位民兵同志,给他们拢点火烤烤,烧点水喝。让李财那几个人进屋去,没有命令,不许他们出来;把大门也关上,谁也别让出入。” 刘祥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有些迟疑。
高大泉顾不上给他解释,也不便解释,手一摆说:“快,就这么办。这边的事儿就交给您和五爷了!”
刘祥这才答应一声,赶忙去招呼民兵和那几个面无血色的人。高大泉急忙带上李国柱走出饲养场。他走几步,回头看看宋老五关上了大排子门,就直奔邓三奶奶家。
李国柱一边走一边跟高大泉说起梨花渡这几天工作开展的情况。他非常气愤地告诉高大泉,他们村里有一伙不务正业的,拚命地破坏粮食统购统销运动。有一个富农,一口咬定没有余粮,一斤也不卖。他把群众给气急了。几个小伙子拿着锨镐闯进院子里翻粮。没怎么费事儿,就从那个富农的地窖里挖出一万多斤麦子,有一半都霉烂了。李国柱讲到这儿,气愤地对高大泉说:“你看看,这些人多可恨?要不搞统购统销还得了吗?”
高大泉听着,点点头,心里仍然在反复地思考着摆在眼前的这件突然发生的情况,按着区委领导的安排,要在三天以后,沈义仁把更多的粮食运到滚刀肉家,再给这个案件揭盖子;如今梨花渡的同志,无意之中把原来的计划,全部给打乱。正在运动的火头上,人人关心这类的事儿,不好隐瞒;梨花渡离芳草地并不远,那边一轰动,很快会把消息传过来。冯少怀和张金发闻着风,狗急跳墙准得耍出新花招。窝主滚刀肉,是个没头脑的光棍儿,只要有人指使,什么事儿也敢干;另外,正在热心搞评议的群众,这一来,肯定在会场上坐不住了…… 这回可真让高大泉伤了脑筋。他最后想,得向区委提议,随机应变,马上就来个大轰大擂,把运动的高潮掀起来。村口那边出现了三个骑自行车的人,本来要往北走西官道,发现了高大泉,又拐个弯儿,奔向这边。
高大泉立刻看出这三个人是王友清、李培林和区公所的交通员。
李国柱撒开腿,跑过去,伸手抓住王友清的车把子:“哎呀,让我好找您! 我们赶到区里,区里的同志说您在香云寺;到了香云寺,转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干部,他们又说您来芳草地了
王友清拍着他的肩膀头说:“你把我们的计划打乱了,可是干得不错。”
李国柱听不出头脑,就一口气地把他们截拦三合顺大车的事儿,从头跟区委书记做起汇报。
高大泉在旁边听得着急,就打断他的话,说:“咱们赶快找田雨同志一块儿说吧,需要马上采取措施。”
王友清指着交通员说:“他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们了。老田到高台阶找你,想跟你交待几句,我们就立即赶到香云寺去迎着大车。”李国柱说:“大车一个没跑掉,连人带粮食,这会儿都在东方红社的饲养场哪。”
王友清说:“这样更省事了,我去那儿审问审问李财。大泉,你去找老田,回来再叫我一声,咱们一块儿研究一下,看看怎么行动合适。” 李国柱说:“我们已经把李财审过了。他开头不交待要把粮食送到哪去;后来让我们追的没办法,才说是给冯少怀送的。我们又追问他还有多少粮食没送完,他说就这么三车,骗鬼去吧!他们的底子我还不知道,傍土改的时候,他就替冯少怀藏粮食放债!”高大泉很注意李国柱这几句话,立即叮问:“还有这样的事儿?”
李国柱说:“那时候,我还给冯少怀往李财那儿运过粮哪! 在我面前,他敢不认帐?”
高大泉觉得这个新的发现,对弄清冯少怀的成分问题十分重要。他心里高兴、却埋怨说:“你们太马虎了,这么要紧的情况,你为什么不早说。”
李国柱连忙分辩:“我那会儿,哪知道粮食问题这么重要呀?冯少怀逼刘祥卖地那件事儿发生以后。我琢磨着不对味儿。就专门跑一趟区公所。区里领导当时说,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要算老帐。”
王友清一听这话,脸色好像红了一下。
高大泉说:“这个老帐一定得算。加上放债的剥削量,冯少怀是个地地道道的富农分子!”
李国柱发现王友清有点不好意思,就又解释一句:“不经事,不长智。我们过去都是拿好心对别人,万万没想到,冯少怀这小子,跟我们是死对头,总是不死心地干坏事儿!”
王友清点点头,说:“是呀。这几年,这些坏家伙跟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真是害人不浅。”
高大泉说:“这回,冯少怀的问题总算水落石出了。我去找田雨同志,马上揭锅大干一场!”
王友清说:“是呀。已经熟了,该揭锅了。我到饲养场去等你们。我再叮叮李财这伙人。”
李培林、李国柱跟王友清去饲养场,高大泉急步返回高台阶上。
事态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开会的人都还不知道。(叙述转折,不留痕迹,自然过渡)这当儿,从村公所办公案里那个继续进行评议的会场上,传出异常激烈的吵嚷声:
“你们这是安心抵制统购统销!”
“有胆子,你们到群众大会上报个数:“
“找支书去,建议马上开大会!”
“同意。他们太欺负人了!”
在民校教室和东方红农业社保管室开会的人们,听到这边大吵大闹,都跑了出来观看。门口和窗子外边,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邓三奶奶拄着拐杖,急着要挤进去。可是谁也顾不上给她让路。急得老太太手直抖。
赵玉娥跑过来搀着邓三奶奶,钱彩凤挤过去,在前边给她们开路:
“你们让开一点儿!”
“别把老太太挤坏了!”
刘万在她们身后劝说:“人太多,挤不进去,您先别挤了。”
邓三奶奶坚决地说:“不行,我得亲眼看看,那两张鬼脸儿,到底是个啥样的。”
刘万实在担心把老人挤个好歹的,就对站在旁边的高二林说:
“你有劲儿,你在头边帮着挤挤。”
高二林刚要动身,见堵在门口的,都是一些青年妇女,就笑着摇了摇头。
这会儿,站在人群后边的秦文吉喊着:“支书来了,快让开点路吧!”
这句话很顶用,堵在门口的人,自动地往两边闪动一下。往里走的的赵玉娥和钱彩凤趁这机会一个人架起邓三奶奶的一只胳膊,抢先高大泉一步,往里进。她们和高大泉,立刻又被众人挤在中间了。
炕上的人,地下的人,全都站着,一个个怒气冲冲地朝着冯少怀吵嚷。
区长田雨正巧来到这个小组里。他坐在周忠的身边,细心地观看着每一个人,特别留神观察张金发。他刚从南片赶回芳草地跟王友清碰头,准备开区干部会的事儿。他端起茶碗,没喝两口,区里的交通员就来报告梨花渡截住三合顺粮车的事儿。他们马上改变计划:王友清带人到香云寺审李财,他留下,把消息透给高大泉,再看看冯少怀和张金发的动向。他来到会场上,正是群众围攻冯张二人的高潮时刻。他想不管情况发生什么样的突变,这个仗肯定打胜了。这会儿,他心里边反复地思索的是,这场战役怎么指挥才能打得更漂亮。
带头要抓大头的朱荣,嗓子都哑了。他瞧见高大泉出现在门口,就又喊:“支书回来了。姓冯的,你再把你卖的余粮数报一遍!”几个人同时喊:
“报一遍!” “报哇!”
冯少怀是个经过大阵势的人。不要说土地改革,就拿组织起来以前,为逼迫刘祥卖地的事儿,还有为拉拢、陷害高二林的事儿,挨了好几次群众的围攻,结果咋样呢?他冯少怀还是冯少怀。这一回,他并不理亏,怕什么! 当然,这道关不过不行,泼出命去顶一下子,也就过去了,没啥了不起。他想到这儿,心里更踏实了;听见朱荣一伙人又一次朝他叫阵,便虚张声势地:“你们让我报,我就报,报一百回,我的嘴巴也出不来别的声音。我就只能卖一百斤…… ”这个屋里的人都听过这个数字,倒不会怎么奇怪了,刚从别的会场赶来,挤在门外和窗户外边的人,可不一样。他们几乎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接着“轰”地一声笑起来。
朱荣使劲儿摆着手说:“别笑,别笑,大伙儿往里瞧,往下看,还有热闹的哪!咱们再让张金发评评,冯少怀卖的多,还是少?” 炕上和地下的人又都喊:
“张金发,该你了!”
“你说呀!”
张金发这个人,跟冯少怀就不同了,尽管他在党支部会上挨过批评,在群众会上做过检讨,但是从来没有受过围攻。他受不了这个。他得像冯少怀那样,装出点有骨气的样子,不能软了腿,趴在地下,让人们任着性子收拾。田雨和高大泉先后来到,张金发想,正好,也给他们点颜色看。在人们的吵嚷声时,他往行李卷上一靠,冲着众人瞪起眼睛:“你们要干什么?要耍弄人呀?”
主持会议的吕春江,朝他严厉地说:“你这话讲得太没道理。区长在这听着哪,刚才的那场表演,是群众耍你,还是你耍群众?” 张金发说:“你们让群众评嘛,我也是个群众,怎么就不能说句公道话呢?”
吕春江质问道:“群众让你再把你那个公道话跟支书说说,你为啥不敢说?”
张金发说:“根本没啥敢不敢的。还是那句话,我看他冯少怀卖一百斤就不少…… ”
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去,屋里屋外又轰地一下,爆发起一片愤怒声:
“张金发,你是专门来给冯少怀保驾的呀!”
“你们是合成一股劲儿,跟政府作对儿! ”
张金发说:“你们让我说,我就这么说!”
挤在高大泉背后的邓三奶奶喊一声:“张金发,你说的这话,是人话吗?”
张金发说:“你们想让我跟你们扯伙儿,往死里逼人家呀,哼,办不到…… ”
被激怒的众人又吵咬起来:
“自报公议卖余粮,是逼人吗?” “你说清楚,是谁逼人了!”
高大泉两眼冒火地盯着张金发那张完全变了形的脸孔,牙齿咬得直响。他想开口,却突然在他心头冒起一丝痛苦的味道。这个人,这个张金发,曾经跟他一块儿在地主歪嘴子霸占的土地上流过汗、卖过命的;一块儿在鲜红的党旗下,举过手、宣过誓的;一块儿伙着一盏灯,通宵地开会,又一块儿饿着肚子为公事奔波过不知多少日夜。这样一个人,就这么垮台了?再没救了?这个人真的死心塌地要跟救了他性命、给了他幸福和前途的党分手了?接着,关于这个人的许许多多丑恶的往事,一件件涌现在他的眼前。张金发身为共产党员,跟万恶的地主歪嘴子藕断丝连。那一场“拆墙事件”,把芳草地搞得多么乱! 张金发身为村长,对翻身农民的死活不顾,带头“卖套”事件,给群众带来多大的灾难!张金发对党一贯阳奉阴违,搞假互助组,害死了刘万妻子;跟资本家和富农分子合谋搞粮食投机,给城镇人民造成多大的损失!党组织和同志们对张金发进行长期、耐心的帮助教育。可是他对自己的错误,不但没有半点反悔和改变,反而发展到今天这样公开跟冯少怀、沈义仁站在一起,跟党和政府进行对抗了!
这时候,被群众追问得发了狂的张金发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谁也不用想,再让我给他们卖力气拉套了! 我再不当那分孙子了!我咋认识,就咋说,这是我的自由…… ”
众人用同样的嗓门驳斥他: “你拍着良心说说,你啥时候给国家拉过套?”
“你还想当群众的老爷,苦害我们哪?办得到吗?” “你就甘心当冯少怀这号人的孙子!”
张金发手拍胸脯子叫唤:“再说一句,这是我的自由,你们瞧着办,敢把我怎么样?” 高大泉胸膛里烧起火,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一步跨到坑跟前:“张金发,你这是什么样的自由?告诉你,我们绝不能给你们反党、反人民政府的自由!” 张金发也蹿起来了:“谁反党?谁反政府?” 高大泉指着他的鼻子:“你! 就是你们一伙!”
张金发往地下一跳,疯了一般地吼叫:“你血口喷人!拿证据来!” 高大泉说:“证据早就确凿了,这会儿,党和人民,还想给你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你不要执迷不悟!”
“高大泉,告诉你,你想独霸芳草地的天下呀?不给别人一条活路啦?”
“活路有,看你走不走!你如果还有一点党性,还有一点穷人的味儿,你向领导、群众坦白交待—— 你跟冯少怀,都干了哪些反对革命的勾当!”
张金发和冯少怀两个人一齐跳起来了:
“谁是反革命?” “你有权枪毙了我们?”
高大泉冷笑一声:“不要装模作样了,今天你们的坏事已经做到了头! ”他回身对吕春江说:“你到西跨院去,请王书记把那边所有的人都带过来。”他见吕春江走了,又对田雨说:“我跟你到外边说几句话。”
田雨估计高大泉想揭发张金发和冯少怀勾结沈义仁藏粮食的事。他想,事情已经按着自己的规律发展到这一步,也必须这样顺势而行了。他鼓励高大泉说:“用不着商量,怎么做有利,你就做吧。党组织和群众都支持你!”
高大泉听田雨这样一说,更长了精神,回身对众人说:“大家都坐好。”他说着,嘎巴一声打开了窗户,“外边的同志,都靠过来,往这边靠。”等人们惊异而又振奋地骚动一阵,安静下来之后,他自己端端正正地往凳子上一坐,冲着冯少怀大声命令:“冯少怀,站起来!” 冯少怀一惊:“干什么?”
高大泉更提高了声音:“站起来!”
“你要斗争我?啊?”
“就是要斗争你!”
冯少怀嘶喊一声。“我,我是人民群众…… ”
高大泉猛劲儿一拍桌子:“住口,你是个无恶不作、死不改悔的阶级敌人。”
“你陷害我,我要上告!”
“人民群众今天就要审判你!”
冯少怀见势不妙,扑向田雨:“区长,区长,您得做主!您得做主…… ”(土改时就是这样在谷县长那里过的关,可惜这回不灵了。)
田雨说:“你不要来这套了。只有低头认罪,别的任何出路也是没有的! ”
冯少怀拍着胸膛,在原地转了圈儿,诉着冤屈:“我有什么罪?我有什么罪?”
门口忽然挤进一个人来喊:“冯少怀,你还装疯卖傻哪?你的罪恶还少吗?”
冯少怀一看是李国柱,立刻瞪起眼睛:“你…… ”
李国柱把胸脯子一挺:“是我,我把你们捣动粮食的大车,给截住了…… ”
冯少怀摇摆了一下,差点儿摔倒。他在人们的惊呼声、议论声和咒骂声里,极力地镇静下来,挣扎着诡辩:“那,那是我存在粮店的…… ”
朱荣喊道:“你不是只有一百斤余粮吗?”
冯少怀说:“我当是他们在镇上替我卖了…… ”
朱荣说:“你这舌头倒挺会转。喂,张金发,你再评评吧,这是咋回事呀?”
李国柱说:“那粮食还有张金发的份哪!”
张金发没有冯少怀脑瓜转得那么快,还想抵赖:“谁使钱雇的你,让你来冤枉好人?”
李国柱说:“你也别充好人了。我是共产党雇的,我是自己雇的。”
“你得拿出证据!”
“这可太现成了。王书记!王书记!”
张金发一听喊“王书记”,又打起一点精神;抬头一看,王友清挤进来了,就嘴里边也喊着王书记,想扑过来求救。
王友清怒气冲冲地迈进门坎儿,见张金发正往跟前凑,就把身后的李财一拉,推到前边。
不偏不差,张金发正好跟李财撞了个满怀。
张金发倒吸一口冷气:“啊,李先生…… ”
满脸蜡黄的李财,看一眼冯少怀,又看一眼张金发,摇摇头:“金发呀,快坦白从宽吧…… ”
张金发像钉子一样,楔在那儿了。
王友清一边落坐,一边气呼呼地指着发呆的张金发的鼻子说:“万没有想到,你发展到这一步。你自己看看,你成了什么人?” 张金发带着哭腔说:“王书记,我错了。可是他们运的粮食,真没有我的份…… ”
王友清“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田雨对高大泉说:“你继续主持会,往下开!”
高大泉对那个靠在炕沿上、半坐半蹲的冯少怀说:“冯少怀,你站好!”
愤怒的群众喊了起来: “把他绑上!” “把他吊在大梁上!”
冯少怀犹豫了一下,看见好多红了眼的人伸出手来,只好乖乖地站在了地中央。
高大泉一字一句在对他说:“我们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现在我给你指出两点,要好好交待。第一,你跟沈义仁一伙是怎么策划破坏统购统销的?都运出多少粮食?运到哪去了?”他又转头对张金发说:“你也听着,这个问题,你也得老老实实地交待。”他又对冯少怀说:“第二,土改前的三年里边,你通过李财,放过多少高利贷,收了多少利息…… ”
冯少怀最怕揭发他的老病根儿,连忙说,“没有,没有,打死我也没有…… ”
高大泉制止他:“看样子,你是一心想走死路一条,那就由你的便。我们用不着求你! ”他又对李财说:“你也要老实交待,不要陪着他往死路走!”
李财点头哈腰。“我一定争取从宽处理…… ”
高大泉见这几个人的威风已经被打下去,心想,把问题点出来,就得刹车,不能让他们当面订攻守同盟,就说:“你们三人,都留在高台阶反省。限期是吃完午饭以后,一个一个地分别向群众交待。谁交待得主动,谁交待得彻底,才能得到从宽处理!”(高大泉没有读过《囚徒困境》、《博弈论》吧,但实践出真知,再加上公心的人比私心的人思考问题多出几个维度,不知不觉中就把他们玩于鼓掌之间了。)他问王友清和田雨,“领导同志还有什么话对他们说?”
王友清沉重地说:“大泉同志说得很清楚了,区委完全支持。我只是希望张金发你,能够不错过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真正来个败子回头、改邪归正。说起你来,我是很痛心的。你跟大泉,是一祥的出身,一样受党的教育,才几年,为啥变得这么不一样呀!”田雨接过话头说:“这是张金发要总结的经验教训,也是我们要总结的经验教训。我想再警告你张金发一句话:你的所做所为,已经变成自觉地反党了;如果你不能总结经验教训,痛改前非,你还得顺着斜坡往下滑,滑到更坏更惨的地步!”
高大泉说:“同志们,田雨同志这句话,我们都要听在耳朵里,记在心坎儿上,这是领导上对我们每个人敲的警钟啊!”在场的人们,心胸中都好似有一种巨大的声音,在轰轰作响。(几十年了,这响声越发震耳欲聋!)
七十七 滚刀肉反了
高台阶那场事件的消息,没有立刻传到外边来,村子里仍然是喜气洋洋的。那些没有参加会的孩子们在街上玩耍,老人们在门口聊天,小学生在操场作游戏,妇女们在井台上洗衣服和说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把呼呼大睡的滚刀肉给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只见破纸烂洞的窗户上,亮堂堂的。估计到了半晌午。他从油渍麻花的枕头上抬起脑袋,发一阵儿呆,听不到一点儿动静。他心里慌慌,爬了起来,趿拉着破鞋,摇摇晃晃地走出屋。
傍晌午的阳光,暖融融的,像针一样刺着他那发红的眼睛。他家的这个破烂院子里,前些天,因为要消除大车留下的轮子印儿,被冯少怀和张金发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防备外人随便走动,破排子门儿 紧紧地关着。过去,这个院子里,除了滚刀肉自己,游魂儿似地一个人出来进去,从来不招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那真是猫不临、狗不到。如今可显得热闹了,一群群邻居的鸡,从门缝挤了进来,在窗前、井边东扒西找地寻觅着食物。一只很瘦的小老鼠,从一堆柴禾里钻出,又钻进墙缝里。麻雀像苍蝇一样,落在那裸半死不活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吵叫不休。
滚刀肉,做梦似地过上了天堂般的生活。他再也不东游西逛,除了睡觉就是喝酒。他这一生中,除了身上的蚤子,没有亲自生产和创造过任何一点物质的东西,除了怕没酒喝,他没怕过任何事情。如今,他那枯井里装满了粮食,全是金黄黄的好粮食,全是他没有费吹灰之力就装到井里去的。倘若全部归了他,他就可以一直到死,都不用生产和创造,也有东西用,也有酒喝,再不用愁什么了。他做梦也没有梦到这样的光景呀! 政务院下了命令,引起好多人紧张不安。开头两天,滚刀肉觉着挺有意思,挺让他开心。可是,村子 是宣传统购统销政策的热烈气氛,那一伙人往这儿鼓捣粮食时候的惊恐气氛,掺到一块儿,不知不觉中,给滚刀肉那僵死一般的心中注入了一丝“怕”的成分。滚刀肉懂得什么叫害怕了。他怕粮食被翻出去,他怕吃的喝的全完蛋。他更怕被端着枪的、拿着镣铐的民兵,把他抓进大狱里去。他对没酒喝的滋味没少尝,大狱他是没进过的。只是过去好多年前,他听周忠说过,大狱里的那个罪可不好受,起码不让喝酒。不喝酒还不如死了痛快呢!他左思右想,有点儿心神不安。
从半夜到傍天亮,他眼巴巴地等着三合顺的大车再一次到来,为啥没见着影子呢? 可别闹出什么事儿来呀! 他抬头看看天,低头瞧瞧地,转回屋子里,从柜上抓过酒瓶子,拔下塞儿,咕嘟嘟地喝了儿口。这几口酒挺挡事,心里立刻舒坦了。他用手背抹着嘴唇,出了门,离开家,寻找张金发。
陈秀花正喂猪,闻到滚刀肉喷出的难闻的气味,就皱着眉头问:“你又喝酒了?”
“喝! 一点儿。”
“我可告诉你,金发给称多少,你就用多少,可不许自己挖粮食乱花!”
滚刀肉对这句话很烦,就把鼻子一耸说:“你们的钥匙把在我手里了,反正得让我喝个够。要不,哼! ”
陈秀花把脸一绷,说:“你不用吓唬人,你要是露出一点风声,金发整不死你!”
“算了吧。他干啥去了?”
“开会。没啥要紧的事儿,你别总找他。让别人看出来,可不得了。”
滚刀肉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出半碗剩茶水喝几口,觉着在这儿呆着也不怎么安神儿,就返回家。他在炕上躺会儿,在门坎子上坐会儿,不知不觉地走到柜子跟前,伸手抓过酒瓶子,又喝了几盅,还是不安生,又去找冯少怀。
紫茄子正剁饺子馅,一见这个人进来,就堵住了门口:“你有啥事儿?”
“做啥饭,不请请我?”
“没啥好吃的!”
“嘿,还不对我客气点儿?你的命根子就谋在我的手心里了。小心我点儿!”
“得了吧,我们是一条线上拴的蚂蚱,谁也不用想跑,谁也不用想蹦!”
“我怕啥?哼!他呢?”
“不知道。你别老往我这儿跑。让人家看出来,可没你的好。”滚也肉又回家喝酒了。他想喝足了以后,范克明也下了班,回家歇着,再去找找他。
喝呀,喝呀,滚刀肉渐渐地把一切都忘掉。实际上,他到处找那几个人,为什么,要干什么,都是没有一点点准头的事儿。甚至这会儿有人问他,那一点点怕,到底怕什么,自己也说不清。酒就是命,命就是酒,管他三七二十一,喝足了再说。喝着喝着,突然间,他的眼前,就是他的屋里,就在他的炕沿跟下,出现了两个人,而且有一个是背着大枪的。滚刀肉猛吃一惊,喊了一声:“妈呀”他手里的酒盅叭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果真进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文一武:周忠和张小山。这是支委根据情况变化,特意安排的。这两个人选,也是有意地搭配着来的:一个来教训教训滚刀肉,一个来吓唬吓唬滚刀肉。周忠进屋来,看他一眼,皱着眉说:“你怎么大白天的喝酒哇?”
滚刀肉压住惊慌,拾起酒盅,假装镇静地说:“唉,老周忠呀?来,一块儿喝,我请客。”
“我从来不喝酒。”
“没那事儿。天底下没有猫不吃鱼,没有男子大丈夫不喝酒。来吧,一定得喝点儿。”
“这么大方,你从哪儿弄来打酒的钱?”
“啊…… ”
周忠坐在那又脏又凉的炕沿上,装了一锅子烟抽着,对发呆的滚刀肉说:“金寿哇,酒这东西,可以喝点儿。得喝粮食酒,可不能喝毒药酒!”
滚刀肉咧开瓢似的嘴一乐:“你真会说笑话。天底下的烧酒,都是粮食做的,哪有什么毒酒呢?”
周忠说:“我指的是酒的来路。花了劳动,地里产了粮食,有富余换点酒喝,这就是粮食酒…… ”
“人家送给我的礼物呢?”
“那得分别分别看,给你送礼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说说,这几天谁给你送酒了?” “没有! 没有! ”
周忠紧追:“天门镇的粮店老板沈义仁,给你送了没有?” 滚刀肉使劲儿一摆手:“他呀,我跟他有啥交情?我都半年没见过他的影子了。”
“他托别人送了没有?”
“他哪能想到我呀!”
“这话倒对。他在天门开了几十年商号,要说酒,千车万车也拉不光,他想得到你张金寿吗?不用说送酒,你到那儿赊半尺布,一斤小米都不行吧?”
滚刀肉摇摇脑袋,咧咧嘴巴,赶紧斟满一盅酒,一使劲儿,直接进了嗓子里。
周忠又问:“冯少怀给你送酒喝没有?” “没有,没有…… ”
“他过去也没有惦记过你。不知道你把那件事儿忘到脖子后边没有。反正我还记得。土改前一年,你在他那园子里摘了两根黄瓜吃,他打了你三个大耳光!”
“妈的! 那小子,毒狠着哪!我也不是好惹的,欺负我寿二爷!那天等到天黑,我就把黄瓜秧给他拔了三架。妈的,一个耳光子一架,我才不吃亏哪!”
“如今冯少怀要是给你送来酒,你就得品品味儿,是好酒还是毒酒。”
滚刀肉打个沉,没吭声,也没抬头看周忠,又倒了一盅酒,“吱”地一声喝干了。
周忠说:“我今个来,先给你送个信儿,沈义仁和冯少怀可都干犯法的事儿!”
滚刀肉一哆嗦。
周忠继续说:“你要清楚,他们这些人可没有啥好心对待你。要是把你给拉扯上,你可得早拿主意呀!” 滚刀肉强打精神,故意一翻白眼说:“我咋啦,他们拉扯我干个蛋呀!” 周忠说:“因为他临死了,要找个替死鬼儿!”
“替死鬼儿?”
“是呀!粮食在谁手里,谁要不按照政府法令办,硬是不卖给国家,留着将来搞投机,他就是抗拒国法呀!告诉你,国法可是无情的。他们是害人精,干了一辈子害人的事儿,不懂这个?不找个替他受制裁的人,他们怎么办?”
滚刀肉抓着空酒瓶子,摇晃着,自言自语地说:“妈的,他们能这么黑心!”
周忠说:“我看,他们费了心思,选中了你这个好欺负的,这回, 他们遭难,一定会朝你下家伙。你是明白人,应当早脱裤子早过河。”
滚刀肉听到这句话,那张让酒精烧黄的脸又变得发白了。周忠见来到这儿的目的已经达到,就又进一步说:“金寿,刚才支书倒是找我们把你的事儿研究过了。 ”
滚刀肉又把心提起来了:“研究我啥啦?”
周忠一边察看他的脸色,一边说:“支书对我们讲,金寿这个人,不会跟国家当对头。金寿知道这个国家法律是不能抗的;金寿懂得这个国家给了他土地、房子还有救济粮。他不会是个狼心狗肺的人。支书讲,沈义仁、冯少怀这些人,想害金寿办不到,我们保护金寿;只要金寿别跟他们一条道跑到黑,就保证他没事儿。”滚刀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那脸色也转过来一些,连声说:“人家大泉就是讲义气,对我是真不赖!”
周忠说:“你明白这个就行。他特意地让我通知你,下午到高台阶列席群众代表会。”
“干啥?” “听听冯少怀交待问题。你去不去呀?”
“去,去。”
“你可得揭发他呀?”
“哎呀,我说老周忠,我得先听听啥门道,要不我可咋揭发呀! ”
“真没啥揭发的?我不信!”
“你拿枪崩了我,也没有!”
“那好吧,过晌你可早点到会场。”
“行,行。我一定听你的。”
周忠从滚刀肉家出来,心满意足地透了口气。
一直没吭声的张小山埋怨说:“那小子让您几句话就给说怕了,从来没有这么怂(㞞) 过。您为啥半路上收住,不趁劲儿追他呢?” “追啥?”
“藏粮食的事儿呀?”
“粮食就在那儿放着,还追他干啥?” “不为这个,不就等于白来一趟吗?”
“大泉的意思,就是让我们安顿住滚刀肉,等开井弄粮食的时候,他别耍光棍,别发疯,就行了。他已经害了怕,又安顿了他,肯定不会这么干了。至于让他转弯子,那得等把冯少怀和张金发的问题彻底揭开以后,改造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得多花些功夫。这个决心,大泉是下了,可是不能急。”
张小山想一想,笑了:“这倒是可靠的办法。”
他们没有回家,也没有到高台阶去,坐在苇子坑边上一丛树棵子底下,好像挺清闲似的聊开了天。
快到中午的太阳是暖暖的。村子里边,炊烟缕缕,人声阵阵,依旧是平平静静的。远处的公路上,树木行行,车马队队。天空中,有镶着白边儿的灰云彩,慢慢地飘动着;一只苍鹰,擦着远处坟地的两棵大榆树梢儿缓缓地飞翔。
半天中间,在芳草地发生的事情,是多么鼓舞人心哪!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发生得那么偶然,那么凑巧。可是细细一想,又都是必然的,意料之中的。社会主义道路所显示出来的优越性,不知不觉中印记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党的过渡时期总路线,在这些心田中浇了一场及时雨。党支部的政治水平更高了,觉醒的群众更多了,坏人感到穷途末路,反抗得更凶恶、更露骨了。另外,区委领导在这几个月中间,渐渐地趋向一致,谷新民雨季撞了个钉子,住了几个月休养所,再没有插手天门区和芳草地的工作。这些都是这场斗争胜利的各种因素。从今天起,冯少怀将会戴上富农分子的帽子,村政权也就便于管制他了;张金发受到应得的惩罚,摘下革命者的牌子,以后也就没有多大活动市场了;只剩下范克明这个家伙,等朱铁汉他们调查回来,也会按情况给他一个合乎大家心思的处理。那么,今后的芳草地,就会在社会主义大道上快马加鞭。(今天,距离1953年六十五年后,我看到的是这样题目的一条微信《泣血呼吁:请重视粮食安全!》)
老周忠心里边想的是这些,给张小山讲的也是这些,他们越谈越高兴。
小学校的姜波老师出现在村口,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走过来。张小山赶紧站起身,朝他招手。
姜波拐过来,问周忠:“支书这会儿在高台阶,还是在邓三奶奶家?”
周忠告诉他,高大泉正在高台阶审讯冯少怀,又问姜波有什么事情。
姜波小声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刚才范克明接到他外甥的一封信…… ”
张小山插嘴说:“他说自已孤人一个,什么亲戚也没有,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外甥呀?”
姜波说:“那信封上写的是‘范克明舅父收’怎么不是外甥?我把信交给他以后,更使人奇怪。他本来是不识字的,看一眼信封,脸色一阵发黄,过后,他没让我给他念那信,也没当我面拆开看。”周忠听到这儿,觉着这非同一般,就赶紧站起来叮问:“你记着那信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吗?”
姜波说:“我先接到的信,就把地址抄下来了。写的是通县荣军学校节缄。地址清楚,姓节的人更容易查找。”
周忠说:“好。咱俩一块找支书去。小山,你在这儿盯着滚刀肉的动向。别看他这会儿尿了,他毕竟是一块滚刀肉。要小心哪!” 张小山见两个人走后,就又蹲在柳丛里。等着,看着,时间过得非常慢。这些日子,因为加强岗哨巡逻,他好几个夜没有睡安定觉了,这会儿,让太阳一晒,浑身发软,眼皮发沉,有点犯困。他用手拍打着脑门,使劲地睁着眼睛,四下看看,正巧发现滚刀肉晃晃悠悠地出了破门。
这个酒鬼出了门口拐个弯,沿着苇子坑,奔西北走,进了村北边范克明那孤伶伶的院子。
张小山的困劲立刻就跑光,提着大枪,悄悄地跟踪到范克明的门口,又绕到西墙角对面的一片没有割走的苇子里,观察滚刀肉的动向。
因为这个院子并不深,加上四周没有邻居,十分僻静,里边有人说话是可以听到的。
张小山等上许久,没听见开门声,也没听见说话声,心里可就犯了嘀咕。他想,这小子到那儿干啥去了呢?是进去看看,还是到高台阶找领导报告呢?他想来想去,离开不妥,应当在这等着,等到动静再说。
七十八 暴露
炊事员范克明,这会儿正在小学校的厨房里,强作镇定地刷洗碗筷。
他从早晨到这会儿,心神一直不安。天门镇那边运粮食的车,突然没有按约定的时间来,也没派人送个信儿,对这种变故,他比冯少怀和张金发想得严重。接着,陈秀花在路上遇见面,跟他说了滚刀肉慌慌张张找张金发那个异常的动作。过一会儿,紫茄子又跑到学校,让范克明嘱咐滚刀肉别再往他家里跑。范克明鬼脑瓜一转,猜到滚刀肉受了什么风的吹动。高台阶召开户主参加的粮食评议会,晌午还没散;听学生说,区里的领导干部都到芳草地来了。这一连串的问题,使得范克明大伤脑筋。他想,不管天门镇的沈义仁出了啥意外,也不管芳草地冯少怀和张金发遇到什么坡坎儿,都能守口如瓶,绝不会把井里的粮食暴露出来,只有滚刀肉这个人是不保险的。这一点他早有预料。他给那几个人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心里边就反复地转了好多弯子。他想,走到这一步,除了滚刀肉这个门口,哪还有可以通行的地方呢?他想,只要烧酒管滚刀肉足喝,再加上张金发拢着他,他不会向别人主动地吐露出去。倘若到了有人追查他的地步,他为了酒瓶子饭碗,也不会搞出卖张金发的勾当。可是范克明没料到,这场运动声势这样大,受影响的入这么多,连滚刀肉这样一个糊涂虫,都已经自起矛盾,可见有多么厉害!范克明想,应当马上找一趟滚刀肉,安顿他一番,再用心监视着,看看他变的火候如何再走下一步棋子儿。就在范克明胡乱想的当儿,姜波忽然给他送来一封信。这简直是晴天的一个霹雷。他赶紧把信掖进衣兜,连声说:“谢谢,谢谢。”他又像信口地问:“是姜老师从邮递员那儿接到的?”
姜波也像很随便地说:“是呀,我给你念念吧。”
范克明强做笑脸说:“我正烧着火,停不住手,姜老师去上课吧,一会儿再麻烦你。”
姜波一走,范克明就钻进厕所里,打开了信,上写。
亲爱的舅父大人:
一转眼分别了十三年。我和父母常常想念您。我在东北吉林省长春市郊参加人民解放军,后来入朝,在上甘岭战斗中,光荣地负了伤。回国医治一年,只是锯掉左手,仍能为党工作。现在通县荣军学校当助理员。一切都非常好。东北老家,早在一九四七年就分了房屋土地,二老过起幸福生活。解放以后,我曾写信给唐山有关部门查访您的住址。回信说您在解放前夕,被一个汉奸地主拐走,下落不明。前几天二老又来信,让我一定设法寻找您的下落。为此,我在本月初,专程去一趟唐山,好不容易才从您村一位姓马的干部那里知道,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曾有芳草地的人两次到那里调查您的情况。得到这个消息,使我喜出望外。本想直奔芳草地和您团聚一番,可惜假期已满,只好赶回工作岗位。我打算先写此信,等得回音后,再请假着望您… 一
范克明看到这里,蹲在茅房坑上,惊魂丧胆地打开了主意。他想,这个姓节的人跟那个真范克明只有十三年不见,一见之下,定能辩出真伪;如果不写回信,他定会给政府的民政部门,或是芳草地的村干部写信,同样危险。这一回,步步绝境,落网的大难已经临头,实在不好逃脱。看样子,如果不找个最有效的办法,芳草地这个防空洞,一定得放弃了。他左思右想,最后想了个鬼主意:马上给那个姓节的荣军写信,让他坐火车来,就说派人接迎,然后范克明自己去接,半路上把荣军干掉。这样才能安全一时,然后再找个借口,弄上一个介绍信,到北口外去,或是奔南方沿海一带,再设法逃脱。他把主意拿定,提起裤子,往外走。
于宝宗正好从教室那边过来,走到厕所门口,脸色极不好看。范克明小声说:“出了啥事?里边没人,进来。”
两人进了厕所,于宝宗说:“刚才听学生说,天门镇三合顺粮店夜间运粮食,让梨花渡的人给截住了。”
“阿! …… 结果怎么样了?”
“牵扯到冯少怀张金发他们两位,区里领导全来了,正在高台阶上审他们…… ”
范克明听到这儿,感到天在摇,地在动,心惊胆颤,后脊背直冒冷汗。 整个形势这样猛烈、迅速,而又像戏剧一样巧地变化,实在太出乎他的意外了。像他这样跟共产党不共戴天的人,真的走到了绝路,再不会有东山再起之日了吗?
他看一眼面前的于宝宗。
于宝宗也在惊慌地看着他。自从范克明来到小学校,特别是他写那首不满现实的古词被范克明发现之后这些天,他渐渐地认识到范克明这个人大有来头。他害怕,犹豫,却又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心跟范克明贴近了。他甚至产生一种“相见得迟,离别得疾”的惋惜情绪。他极想投靠这位老师门下,寻一条自由的人生道路,似乎又这样不迎时。芳草地的人事关系复杂、微妙,变幻无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呢?他想不明白,也难猜测。
范克明让自己镇静一下,说:“于老师,许多话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谈,留待以后吧。我只想说一句,从今以后,你应当振作起来,要干一番不至于白活一世的事业。今时这个天下,不是你我这样人的,如此下去,我们的苦难会越发加重。你要下功夫栽培起山和百岁;时代能不能回到我们的天堂,全靠你和他们了…… ”于宝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关切地问:“您打算怎么办呢?” 范克明说:“我自然有打算,不会落在他们的手里。这些都等以后再谈吧。”(政治遗嘱。才相知,又别离。生离死别!)
这当儿,从操场那边传来学生的唱歌的声音。
范克明顾不得发愣的于宝宗,转身往外走,回到厨房,匆忙地刷洗收了家具,就又往家里奔。
太阳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坑边的草根,在他的脚下发出不安的响声。
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灾难,这样无情地出现,使他断定芳草地这地方是不能久站了。他必须做好一切出逃的安排,应付事情更恶化的发展。他要把埋藏的东西收拾好,尽快地转移出去。他还要立刻写一封信给那个姓节的荣军,让他等候,稳住他的行动。再看看冯、张二人的事情结果如何—— 有不暴露马脚的可能,就暂时在这里再停一段日子,否则就得尽快地远走高飞。
他进了自己这个小院子,回手关闭了大门,随后打开屋门,又紧紧地关上。
屋里不常呆人,有一种凉森森的阴气。窗户上没有糊新纸,风吹日晒雨淋淋,还沾满灰尘,所以就使屋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从破了一个三角口子的窗洞钻进一片光亮,在那粗糙的泥皮墙上跳动。范克明迅速地卷起破炕席的一角,用枕头压住,从破柜子底下找出一把长了锈的瓦刀,挨着墙,撬开一块炕坯,放到一边,又撬开一块,又放到一边。他把一只手伸进黑乎乎的坑洞里。摸到一块石板,朝旁边一掀,又摸到一角麻包;使劲一拉,一个小包裹,连灰土带黑烟子,一齐被提出来。他把包裹的布皮打开,里边是一层油布;打开油布,露出一支手枪,一排子弹,还有十块金锭子。他从包袱皮上扯下一条布,包上金锭子,掖到棉袄口袋里,又扯下一条布,擦着手枪的油腻。
这只手枪,是德国造的。从唐山赵各庄煤矿,到北边棒子镇一带山区,不知多少庄稼人的儿女,被它夺去了宝贵生命。五星红旗一升上天空,它就忍耐着嗜血的强烈欲望,被埋藏在最黑暗的地下。野心勃勃的主人,曾妄想它有出头之日,谁料到…… .
范克明摸着凉森森的手枪,死水般的心头,又泛起一股子自豪的、向往的波纹……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窗户纸“咔嗤”一声响,响声并不大,却像一枚重型炮弹在屋子里爆炸了。
范克明魂飞九窍。他把手枪往掖下一藏,发现破窗上一个人影子,一只眼睛正从洞口朝里察视,压着声问:“谁!”
外边又“哗啦。”一声。
范克明把子弹压进枪膛,顶上子儿,身子靠在堵上,捅开一格窗纸,歪着脑袋观看。
外边的人是滚刀肉,正慌慌张张的往外跑。
范克明按住惊跳的心,掖起手枪,打开门,喊道:“金寿! 金寿!”滚刀肉魂都丢了,不敢答腔,也不敢回头。
他刚才到范家,见屋门锁着没人,并没离开。他一心想快点找到范克明,讨个底儿,跟范克明砸实着点儿:冯少怀这个人要是真出了事儿,会不会把他张金寿给咬出来?要是不保险的话,对不起,寿二爷光棍儿不吃眼前亏,就得来个先下手为强,到高台阶就把他们端出来。那时候,立功受赏,张金寿照样还有酒喝。反过来说,范克明能保证冯少怀讲哥儿们义气,咱们就包着。 一滚刀肉这样想着,转到西房山下,坐在草堆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等候。不料想,因为酒喝得太多,一坐下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听到屋子里有响声。怕有别人,谈话不方便,他就从窗洞朝里看一眼。这一眼可把他叮坏了—— 范克明正摆弄着一支亮晶晶的手枪。天底下,没有比这种玩艺儿更让他害怕的东西了! 他的醉劲儿一下子跑个精光,转身就逃。可是,身后的一声喊叫,他的骨头就像酥了一般,怎么使劲儿,两条腿也抬不起来,两只脚迈不动步。
范克明几步奔过来,笑嘻嘻地小声说:“别走哇,我正等着你。”滚刀肉看都不敢看范克明一眼,浑身筛糠一样地哆嗦着:“不,不…… 我要回家…… ”
范克明当然不会放走他,就使劲儿挽住他的胳膊,挺和气地说:“唉,咱们两个得喝两盅! ”
“不,不……我不喝酒了…… ”
范克明架着他,硬往屋里拽。
滚刀肉连半点挣扎能力也没有,随着那只手,迈进门坎儿,进了屋。
范克明暗想:“这小子,看见了我的秘密,不把他安顿好,一切全得完蛋。他想,事已至此,正好一举两得了。他把滚刀肉架进屋以后,松开手说:“炕洞里有酒,给我掏出来。”
“不,不…… ”
“快点!”
滚刀肉心想,要不就跟他喝一盅;喝完了,赶快离开这儿。他这么想着,哆嗦着挪到炕沿根前,弯下腰去摸酒瓶子。
范克明从地上抄起瓦刀,跨前一步,猛地朝滚刀肉的头上一敲。
滚刀肉“吭吃”一声,就趴下了。
范克明抬腿跳上炕,像剁菜一样,用瓦刀在滚刀肉身上乱击一气。
滚刀肉这个在世界上混了五十多年的糊涂虫,还没有一点真正的醒悟,就又糊糊涂涂的死掉了。(写范克明的凶残。也让滚刀肉退场。后面可以集中力量写别的)
范克明连塞带踩,好不容易才把尸首塞进坑洞里。随后,他又把撬下的坯块,很细致地砌好,把炕席铺整齐。他喘了口气,抹抹脑门上的汗,想了想,又把灶边的一捆柴草抱起来,立戳在炕上。那披散开的柴禾稍,正巧顶着高粱桔的屋顶,挨着糊着纸的木格窗户。他从破柜子上找到一根香,点着;把香插在火柴盒上,把火柴盒放在柴禾上。
一切处理停当,他又四下里看了看。他心想:马上到小学校去假装睡午觉,这边火一起,房一塌,踪迹就算除掉,看看冯、张二人的动向再定一下一步。
他不亏是个杀人的老手,像没有什么事儿似的,按部就班地锁了屋门,走到院心,又点上一锅子烟,挺香甜地抽着,不慌不忙地出了大门口。他左右看一眼,没有人,就照直地奔小学校去了。路边的枯苇丛里,藏着一个人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看着范克明的脚。这个人是周永振。他刚从高台阶奔到这儿来。局忠和姜波正跟高大泉他们商量对策。怕出意外,就派他来跟踪范克明。他在小学校扑了空,估计那家伙回家了,就往村北边拐过来,正巧碰上。范克明走过去以后,枯苇丛里的周永振直起身,想跟着;一抬头,发现张小山正站在坑边上紧张地东瞧西看,就跑到跟前:“小山,你怎么不隐蔽呀?”
“范克明出了门,奔小学校的方向。”
“我看见了。滚刀肉呢?”
“他先进的院子,姓范的过一会儿才回来。那醉鬼,准是醉倒在那儿了。”
周永振说:“情况挺复杂,一定得小心点儿。后边马上来人,你在这儿隐蔽起来,盯住,不要动!”他说着,就抄了个近道,奔小学校追范克明去了。
张小山刚刚隐蔽在芦苇里,就见高大泉、周忠和姜波也赶到了。
高大泉听了张小山的汇报,越发感到情况紧急,就说:“姜波同志,你赶快回学校,配合永振,看住范克明。大伯在这儿跟小山隐蔽好。”
几个人见高大泉说完这几句话,就往芦苇外边走,几乎同声问:“你干什么去?”
高大泉扭头说:“我得到院子里看着滚刃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周忠说:“你留在这儿,我去吧。”
张小山说:“你们在这儿,让我去。”
姜波说:“是应当多加小心。滚刀肉是个流氓无产者,说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高大泉笑一下,说:“你们都放心吧。凭我这身劲儿,还对付不了 他?”
姜波只好到学校去,走之前嘱咐周忠说:“你们要注意院子里的动静。”
周忠点点头,就跟张小山一块儿藏在苇丛里。
高大泉一边往院子里走,观察动静,一边想:范克明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在解放大军进关的时刻,来到芳草地落户,一直说无亲无故、孤身一个,怎么蹦出个外甥呢?他又为什么那么慌张地离开家,把滚刀肉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呢?高大泉这样思索着,小心地四下观察。他见院子里没有人,屋门上着锁,心里更加奇怪。他围着屋子走了一个来回,仍不见人影,发现窗上有一格好像刚被撕破的,扒着朝里一看,左寻右找,仍没有人。他再仔细一看,炕上戳着柴禾,地下靠墙地方有一把瓦刀,刀上沾着没有干的血。他不由得一惊,一步跨到门口,弯腰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几下子就把门锁敲掉了。
屋子里一股血腥气味和一股子香味。……
就在这个时候,范克明突然地从小学校返回来。他到了学校,安定下来,忽然想起,那把杀人的瓦刀没有藏好,就紧忙往回转。他进了大门,走过院心,一看那房门,锁头被砸了,门打开了。他立刻明白,这边的事已经被发现,扭头就往外跑。
在屋子里的高大泉,发现柴禾上有香火,一步上炕,就拔掉了扔到一边。他正要下坑,一脚踩到那掀了土坯的洞上。他还没有来得及把坑席揭开,就听到脚步声;机灵地从窗洞朝外一看,范克明已经跑到大门口。
周忠和张小山早发现范克明慌慌张张地回来,就路出苇炕,把门堵住! 。
范克明一看不妙,扭身往院子里跑。
高大泉手持瓦刀,出现在屋门口。他刚要追上前,只见范克明从腰上掏东西,断定有武器;刚要往门里隐蔽,又发现大门口的周忠,就大声喊:“周忠,小心!” 范克明扑向东边的矮墙,往上一蹿,又“嘭”的一声,跳了出去。一直跟踪他的周永振,这会儿正埋伏在房山旁边,见范克明跳下墙,撒腿往北跑,就喊一声:“范克明! 站住!”
范克明头不回,拼命地猛跑。
高大泉也从墙里跳出来。他见朝北跑的范克明收住步,就大喊:“永振,卧倒!”
周永振应声卧倒,就听见“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他头顶上呼哨地飞过去了。
张小山追过来,朝范克明打了两枪。
范克明提着枪,没命地跑进丛林,立刻没了踪影。
七十九 枪声
芳草地从打解放以来这三年多,第一次响起枪声的时候,一辆从县城开来的吉普车,飞一般地驰过彩霞河的大木桥。
车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县委书记梁海山,一个是县长谷新民。
梁海山本来安排下午在县委办公室主持一个汇报会议,听到了天门区的电话报告,决定立刻到芳草地看一看。从政务院颁布了统购统销命令以后,全县的形势总的说是很好的,但工作开展得极不平衡。广大群众普遍尝到了粮食自由买卖的苦头,热烈拥护由政府统一管理起来的政策。同时,这个运动也遭到粮商、粮贩和囤积者的强烈抵制。梁海山想,如果芳草地的斗争盖子,能够像他们预计的那样有力地揭开的话,就把区里主持的现场参观会,改成全县性的,让各区的负责人,各村工作组的领导,还有那些问题严重的村庄代表,都召集来参观学习。他想,这样的实际教育,对现在开展的统购统销工作,以及马上要着手的普选工作,会起到极大的推动作用。芳草地的形势发展,不仅具有典型意义,也直接牵连到县、区两级领导。从土地改革给冯少怀划成分,到后来处理张金发勾结奸商捣乱市场的事件,都是谷新民经手的。这中间经历了许多次复杂、曲折而又激烈的斗争。梁海山为了使坐在身边这个政策思想已经落伍的领导干部受受教育,就派了吉普车,亲自到休养所把他拉上,一起奔芳草地来了。(关键时刻,各路人物大聚会,看这大手笔。)
谷新民对这次行动毫无精神准备。夏天发生在天门镇的复杂事件,对他的精神打击太严重了。对这个有学问而又富于想象力的县长来说,比别人想得多,也想得远。通过这样活生生的现实,他深深感到,共产党取得政权以后,要能巩固它,是十分不容易的;几亿人口的大国家,又是个穷国家,彻底的解决吃饭问题,几乎是难以办到的事情。他为这个无限忧虑。同时,在那次天门的事件中,他意外地碰了资本家的钉子,意外地看见张金发的恶劣行为,对他感情上的刺激也是不轻的。对于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县长来说,别人没有意识到的问题,他却敏感地意识到了。他觉得自己失掉了身分,降低了威望;而一个做领导工作的人,在被领导的干部和群众中的“权威”性,又是他下达指示,开展工作的极重要条件。这两种十分微妙的打击和刺激,使他本来就有的高血压症和神经衰弱症加重了。他不得不进休养所。他的心境这样混乱的时候,梁海山拉他到芳草地来,使他感到无聊,也感到别扭。(梁书记运用了心理学的“暴露疗法”)
车子在那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车轮掀起的尘土,烟云般地在两边飞卷飘散。天空是灰色的。稀疏的树木,几乎跟这一带黑胶泥的土地重登在一起,难以辨认出它们来。
梁海山见谷新民望着车厢外出神儿,就说:“老谷哇,我建议你有机会多往下走走。形势发展太快了。跟它隔绝久了,吉普车是追不上的呀!”
谷新民用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说:“对于农村的田野风光,朴素的农民,等等,我是有感情的。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哇。”梁海山兴致勃勃地说:“我的经验,农村就是一个最好的医院。比如说,你那么爱感冒,我就很少。为啥呢,我一感到身上发紧,骑上自行车,东村西村一跑,跑一身汗,来两碗热乎乎的棒子碴粥,嘿,没事儿了!”(实话!心理身体双收益。行动治疗忧郁。)
谷新民含蓄地微微一笑说:“老兄,你没领教过被神经官能症折磨的痛苦滋味呀!”
“你算说对啦。下乡、跑路、劳动,就是专门治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所谓的职业病的。不信你上山跟农民抡两天大镐试试,保险顾不上失眠。收工回来,爬到炕上,脑袋一贴枕头,准得着。”
“你呀,简直是一个山沟里卖野药的了!”
“恨病吃药嘛!可是,你偏不,哈哈,那就先受几天你的痛苦吧。”
他们这样说着话儿,车子拐弯过一个大坑。
有三个背着包裹的人,正在路上急行猛走。他们听到汽车的喇甲兄声,朝路边躲闪开。
梁海山朝车窗外一看,忙对司机说:“停一下,停一下。”还没等汽车停稳,他就打开车门跳下去了。
谷新民莫名其妙地朝外探视一眼,只见梁海山在飞扬的烟土中奔向那三个行路的人。
梁海山下车以后,回转身,冲着被甩到后边的行人喊:“小苏、小苏!”
烟雾消失,谷新民才看清,那三个行人,一个是小苏,一个是朱铁汉,另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
满脸灰尘的苏登云和朱铁汉,看到从汽车上下来的县委书记,一齐咧开嘴巴笑着跑过来。
梁海山握住他们的手:“铁汉哪! 我还没有认出你。你们到哪去了?”
苏登云回答说:“我们两个,上星期到唐山外调去了。办完事儿急忙往回赶,刚下火车。” 朱铁汉指着跟上来的壮年说:“他是范克明的老乡,当年还在范克明手下(真范克明也是张金发一样,是长工中打头的?)当过好几年长工,如今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姓马。”梁海山立刻明白了他们外调的内容,便亲切地对客人说:“咱们还是老乡哪!”
苏登云介绍说:“老马同志,这位是我们跟你讲过的县里的梁书记。”
老马使劲握住梁海山的手:“是您哪?嘿,真是太巧了。我来的时候,就打个主意,等把这边的事儿办完,到县里拐个弯,去看看您哪。”
梁海山打量着这个人,很实在地说:“我可不认识你了。咱们过去见过面吗?”
老马笑着说:“我也没有见过您,可是老早就听好多老同志谈论您这个矿工英雄。”
梁海山笑呵呵地摆摆手:“可不能这么说。勉强算数的话,应当说英雄矿工里一个。”
老马显然很激动地说:“您在我们那一带地方可有名了。我们对青年进行教育,常介绍您的事迹。我还认识您的爱人哪。”“是吗?”
“我和范克明的那个汉奸东家四少爷,带着宪兵队清乡(老马当过伪军,干过坏事?哦,理解错了,“我和范克明的那个汉奸东家四少爷”,这句话的 “四少爷”前面都是定语),抓了好多抗日干部的家属,那里边就有您的爱人。那一次,是我们游击队打进唐山市里的日本监狱,救出好多同志和老乡。也有您的爱人。队长派我送您爱人进山里的。”
“噢,这可太感谢你了。办完事儿,到我家住几天。好,上车吧,一块走。”
三个人跟梁海山一齐挤进车子,又跟谷新民打了招呼,就继续赶路。
老马对路上巧遇十分兴奋,一个劲儿地跟梁海山说这说那,自然地扯到范克明身上。他操着唐山人独有的口音说:“梁书记,范克明这个人苦大仇深,除了脑瓜不灵活以外,没有一点坏心。当年我逃出那个汉奸的家,怎么拉他也不肯走。如今解放了,翻身了,他应当一心一意地拥护共产党,怎么变到这样地步了呢?去年朱同志去,没有跟我们交底。后来支书去,我到县里开会,没见着面。我们也没往心里放。当然啦,范克明那会儿也没有这么差劲儿。这回他们二位一到,老乡们都说,得派个人去劝劝范克明,不能让他这么丢人!他跟我对劲儿,他会听我的。”
梁海山沉思地说:“你们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很感谢呀!不过,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为人十分狡猾,行踪十分古怪,脑瓜十分灵活;心呢,可以说很坏。”
老马说:“是呀,是呀。苏同志和朱同志跟我们介绍了他的表现。认识他的人,没有不说奇怪的。我们一商量,就决定立刻跟二位同志来了。”(怎么就不说说范克明的长相呢?感觉这里有点漏洞)
梁海山为了让朱铁汉和苏登云了解芳草地近几天的情况,也为了让客人了解范克明,就把他刚刚听到的电话报告的内容,简单地介绍一遍。
车子在乡村那狭窄的大车路上颠簸前进;刚刚行驶到西官道上,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又响了两声。
谷新民因为坐在车子前边,首先听到了,紧张地对司机说:“停车,停车!”
梁海山先跳下车,跑上路边的高土坡,四下一望,没见到什么目标;朝村北瞄一眼,只见一个人影,怆惶地逃进一片小树林子里去了。他连忙对跟在他后边跑过来的人打手势:“上车,上车!”
众人又呼呼啦啦地上了车。
梁海山从腰里抽出手枪,对司机说:“加足马力,往东北方向开!”
汽车在那窄窄的田间路上开动。
车上的人,心里都在紧张地东猜西想。因为那阵枪声过后,再也没有响起,更加使人难以判断
谷新民奇怪地说:“什么人在这里随便打枪呢?太不像话了!”
梁海山两眼盯视着前方,心里判断着情况,没说什么。
最发急的朱铁汉针对县长的话说:“不是随便打枪,一定出了什么事儿!”
谷新民说:“这里不是朝鲜的前线,也不是福建的沿海,能有什么必要用枪的事儿呢?或许是打野兔子的。”
朱铁汉大胆地猜想说:“没准是冯少怀这伙人要造反,民兵打他们哪。…… ”
谷新民不屑地一笑:“真是异想天开!”
枪声传到村子里,田雨和王友清就立刻招呼干部和民兵从高台阶直接地赶到野外。
好几年没有听到枪声的芳草地人,都被惊动了。好多人都不顾干部劝说,涌到村口,往出事儿的地方凑。
这时候,追捕反革命分子范克明的几个人,已经围住小树林。范克明在树林子里喘息一下,见高大泉他们追得挺紧,这树林子太小,也没撤离的后路,就打算奔东边一个废了多年的大车道沟。从那儿可以跑出很远,奔莲子坑村南,再跑到彩霞河大堤上,就安然脱险了。他刚要行动,发现田雨、王友清一伙人从村子里涌过来,更加红了眼地向树林外边冲出。
已经迂回到北边的高大泉从树木的空隙中,发现了范克明的动向,就朝东边喊:“永振,小心!”
周永振端起枪,一边盯着范克明,一边向林子靠拢。狡猾多端的范克明,了解这里的民兵,所以他朝东边钻了两三行树,立刻一个急转身,借着一些灌木丛,朝正南折过去。树林的正南方冲着村庄,而且那边又奔过来那么多的人,是容易被人们疏忽的。所以他们包围树林子的时候,就把个腿脚不灵便的周忠留在那儿了。
赤手空拳的老周忠,发现范克明从不远的树丛中钻出头来,就大喝一声:“谁,坏人在这边!”接着,他便忘了一切地跑了过去。他是那样的迅猛,使得范克明都惊呆了一下。
范克明见周忠扑到跟前,举起手枪发射一颗子弹。
老周忠应声栽倒,立刻又跳起来,猛地扑向范克明。
范克明慌了,不得已往西弯一下,冲向乱葬岗子。
吉普车先赶到那一片土坟前面。当梁海山举枪瞄准的时候,范克明已经藏到坟堆后边。
朱铁汉跑到老周忠跟前,抱住了这高大身躯,没有让他再一次摔倒。可是,鲜红的血,涌到年轻人的手上。 周忠大口地喘着气,推着朱铁汉沾了血的手:“快,快,抓范克明,快…… ”
从车上下来的人,还有从村里赶到的人,围上了肩膀子受了伤的老周忠。
朱铁汉把周忠交给了刘万和秦恺,就朝乱葬岗子蹿去。
“铁汉,空着手不能去!”
“铁汉,站住!”
一声呼哨,子弹从朱铁汉的头顶上飞过。
朱铁汉一蹦,卧倒在一个土坡上。(表现铁汉的机智勇敢)
范克明被周忠逼进了乱葬岗子,实际上已经进了绝路。他还妄图到达那个废道沟,以便逃脱。当他发现高大泉已经带着持枪的张小山从北边断了路,朱铁汉堵在了东边,只好找一个塌了的坟坑,慌忙地跳了进去。
多么巧合,这里正是埋葬着真范克明的坟坑。解放大军进关的一九四八年,真范克明被他骗到芳草地的瓜窝棚里,不仅被他夺去了生命,还被夺去了姓名:—— 真范克明成了汉奸、国民党特务和地主恶霸的替身,他摇身一变,成了杀死主人的长工,投身芳草地,进了贫农团,受到王友清的赏识,而后被张金发推荐到区公所当了吃公粮的炊事员。……
范克明觉得这地方不吉利,想爬出来,又找不到更妥当的地方,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梁海山大声地对众人喊道:“同志们,敌人已经陷落在那个孤岛上,跑不掉了;我们要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来消灭他!”随后,他派有枪的苏登云,带着周永振、秦文庆这些年轻民兵,穿过树林,朝北边高大泉占领的地方靠拢;又派田雨带着吕春江、高二林几个人,拉开一个大圈子,从南往北地包抄过去。他对两边人都做了同样的嘱咐:等包围圈形成之后,每个人都要找到最安全的自然掩体,有次序地做冲锋假象,诱惑敌人开枪。(梁同志的指挥能力!)
谷新民站在一旁,感叹地说:“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 ”
越来越多的人和枪支,团团围住了坟地。
田雨带领一队人,寻找好自然的掩体;为了诱惑敌人,组织了两次射击。
苏登云去率领一伙人,从另一边甸甸前进,等到枪声一止,他就带着人们呼喊:
“缴枪不杀!”
“你跑不了啦!”
“快投降吧:“
范克明在坟坑里呆稳之后,前后地回射了几枪;检查一下,发现只剩下了四发子弹。他再也不肯放射。他凶恶地想,应当先给高大泉一发,再给县里和区里的干部各一发,最后一发,必须保留着了。
这当儿,谁也没有留神卧倒在土坡上的朱铁汉打着什么主意。老周忠那流着鲜血的肩头,粘在他的脑子里,报仇的欲望,在他胸膛里冒着火苗子。他多么想能够亲手杀死眼前的敌人哪! 他的两只刀子一祥愤怒的眼睛,盯着那些坟堆,急切地想有枪的还不快冲锋,熬到天黑,这个坏蛋冷不防地跳出来,打倒几个人逃跑了,可怎么办?得豁出命去抓住他!
他这样想着,一跃身,跳上了坡坎。他猛跑几步,卧倒在地上,顺着坡,朝东北边爬,爬出很远,又往坟地跟前爬。
范克明左右招架,顾此失彼,当他发现朱铁汉的时候,朱铁汉已经爬到一个坟头上。他知道这个人是不顾命的,放过来可不得了。他不得不改变原来的打算了,瞄着准,朝朱铁汉放了一枪。高大泉带着张小山几个人,正从小树林往坟地附近爬行。他发现了朱铁汉,惊呼:“铁汉,小心! 小心!”
朱铁汉听到高大泉喊他,没顾上回头,也不想回头。(仅仅十个字——行动,心理写得如此到位)他的两眼紧紧地盯着范克明。等范克明把枪一举的刹那间,他就猛地卧倒;等范克明一枪放空,左右环顾的当儿,他就猛地跳起,扑到另一个坟头上,等范克明又空发一枪,他再扑到一个坟头上,前边,再有两个坟头,朱铁汉就能扑上去,抓住活的了!(铁汉机灵聪明的一面)
田雨已经领着人从左边迂回过来。他刚发现那个赤手空拳的朱铁汉,赶紧招呼人们集中火力掩护,朝范克明的掩体猛烈射击。这边的苏登云一见田雨那边开了枪,也让持枪的民兵射击配合。
范克明打了三枪之后,发现四面受围,又缩小了包围圈,再也没力气抵抗了。两只手痉挛地捧起手枪,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看一阵儿,绝望地咧了咧嘴角,掉下几滴混浊的泪水。(应该是感慨万千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朱铁汉已经扑到另一个坟头,他再往前冲三五步,就能亲手抓住敌人了。
范克明那边最后一声枪响,就像一只曲蜷的刺猾,瘫进那个潮湿的坟洞里。
人们呼喊着冲了上来,在这个自取灭亡的敌人尸体旁边,尽情欢呼他们的胜利。
高大泉奔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朱铁汉,激动得好久说不出出话来。随后,他不顾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急忙跑进小树林里,看望受伤的老周忠。
从村里奔来的人,也一拥而上。
吕瑞芬跑到最前边,手里拉着小龙,钱彩凤抱着小英,紧追这一家人的后边,跟着搀扶着邓三奶奶的赵玉娥,还有秦文吉叔伯兄弟秦文俊。
秦方和周士勤一伙人是从另一边跑过来的。
常胜、小黑牛、春禧这一伙小学生,一边呼喊着,一边使劲儿往人群里钻挤。
大草甸子上,像一锅滚水那样沸腾起来了。
当受伤的老周忠,被吉普拉着去县城医院以后,从唐山赵各庄郊区来的老马,离开了人群,奔向那个坟穴,朝死尸看一眼,就喊叫起来了:“同志们,同志们,这不是范克明呀!” 人群又呼呼啦啦地卷了过来。
老马指着死尸愤怒地说:“他就是当年带着范克明往这里逃跑的汉奸、地主、大恶霸!”
这是多么意外的事情呀!在场的人,不论年老的,年轻的,还有小孩子,没有一个不吃惊的。
“闹半天咱们芳草地藏着这么一个反革命分子!”
“实在太危险了!”
“难怪他这么坏呀! ”
老马又对梁海山说:“那年,抓捕您爱人的汉奸队长就是他。他手上沾满了我们穷苦人的鲜血!”
梁海山沉思着,来回转了几步,看看众人,对谷新民说:“同志,这是一个多么发人深思的问题呀!”
谷新民感到一阵昏晕,向梁海山点点头,低声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 ”
王友清痛苦地说:“这件事,区里要负责任,首先是我,我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 ”
梁海山大声说:“我们首先要看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胜利。社会主义革命不断取得胜利,无产阶级专政越来越巩固,逼得藏得这样深、这样巧妙的敌人,也不能不现出原形。我们要认真地总结经验,发展我们的胜利。至于每个人,是有许多教训可接受的,大家都要好好地总结一下。大家都要想一想。从今天以后,怎么样坚定不移地沿着社会主义的大道前进!”
高大泉听到这儿带头鼓掌。
掌声,像暴风雨一般响在大草甸子上。紧接着,芳草地到处都是,一片欢听声。
八十 欢呼
欢呼吧!欢呼吧!
这是胜利的欢呼! 这是战斗的欢呼!
在这样的欢呼声中,一九五四年春天,热气腾腾地来到芳草地。
县委在这里举行的现场参观会上,声讨了那个假范克明的罪行,给冯少怀戴上了富农分子的帽子,把张金发清除出党!青年们又把大鼓从村公所推出来,敲打得震天响。斗志激昂的群众,踊跃地向国家售卖余粮。高台阶前的大街上,成了人的海,粮的山,车马的长龙。
这是人民的革命节日。
这热烈喜人的节日气氛,好像住在了芳草地,一直持续下来。当“爱国家卖余粮先进村”的鲜红奖旗挂在村公所的那天早上,欢笑声又塞满了街头。
青年妇女和小伙子们,拥着穿了新衣服、背着行李的朱占奎和春芳,从村里往村外走。大家又是说,又是笑。
没听到信儿的人挤过来打听消息。
“他俩上哪去呀?”
“天门镇。”
“参加训练班哪?”
“不是,调到新成立的粮库去工作了!”
“哟,把好样的都给拔走了!”
“人家党里、团里哪有赖样的呢?”
“哈哈哈!”
朱占奎和春芳在笑声里向前走着,心里充满喜悦。他们是农民,是祖祖辈辈都为在土里刨粮食粒而辛苦终生的农民的后代。当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在这大草甸子上初步兴起的历史阶段,他们被调到国家的粮食战线,要为人民管理起“宝中之宝”。这是多么光荣的担子啊。(当年我和我的同伴都是生长在粮食局宿舍的孩子们)
乡亲们怀着同样喜悦嘱咐着他们:
“你们到那儿一定得好好干。你们知道一粒粮食,从撒籽儿到了仓库里是多么不容易?”
“你们要用咱农民打的粮食为建设社会主义效力,再不能让粮食贩子卡我们的脖子!” 朱占奎和春芳把些话,记在心头,带到了天门镇,带到他们新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就在这天下午,笑声又洋溢在农业社的办公室里。
面孔庄严的党员、团员、干部和积极分子,整整齐齐地坐了满满一屋子。
屋子被重新装饰起来了:正面的墙壁上悬挂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两旁是中国共产党的鲜红的党旗;那一张从小学校抬来的桌子上,还盖了一块洁白的布。那后边的一排凳子上,坐着周永振、张小山、秦方和秦文庆这四名在芳草地最活跃的青年。
晚到的人,一边寻找座位,一边打听。
“开什么会呀?”
“入党仪式。”
“区里多会儿批下来的?”
“昨晚上。”
“都是谁呀?”
“反正没有你。”
“别忙,下次咱俩一块儿。”
“嘻嘻,嘻嘻!”
要被接纳入党的青年们,心情都很激动。最为激动的是周永振和秦文庆。从打前年秋天,那个难忘的夜晚,周永振听到爸爸周忠和妹妹周丽平的“誓言”以后,他就下了决心,照他们的样子去做;如今,愿望实现了,自己仍旧要照着那个“誓言”来做,当一个合格的党员。秦文庆,这个从那个封建色彩很浓的农家小院走出来的新一代,能够成为一个共产主义战士,这是他经常梦寐以求,又信心不足的事。今天。他终于发誓要攀登这个阶梯,高大泉就是他的最具体的榜样。
担任司仪的姜波宣布了大会程序之后,党支部书记高大泉作了简短有力的讲话。接着,介绍人向到会的同志介绍了新党员情况。在自由发言的时候,每个人的状况不同,都有不同的表示。刚从医院回来的老周忠代表老党员讲话。他说:“我们的党组织又扩大了,力量又强了,咱们的队伍好兴旺啊!往后希望新同志们一言一行都按党的章程来做!”
新选上的团支部委员巧桂,代表团员讲话。她说:“我们一定向你们学习,你们一定会给我们做出好榜样子!” (巧桂没有受张金发的影响,难得。实际情况会复杂得多。某些人的血统论成了让人攻击毛泽东时代的靶子。)
四个青年把这些话记在心头。他们在今后征途上的行动,将是他们最切实的回答。
这一天晚上,芳草地又出现一件喜事儿。
喜事儿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又是一个曾经遭受过万分不幸的农家。新刷了白灰的屋子里,挤满了男男女女,欢乐的笑声冲出窗子,跳出门儿。
墙壁上贴着鲜红的对联,写的是:“祝贺新婚之禧,建立革命家庭。”
主婚人邓三奶奶,带头开起玩笑,一定要新郎官刘万和刚用农业社的大车,从香云寺接来的新娘子,给众人谈谈他们的“恋爱经过”。
刘万脸红的像一盏灯。红灯把他心里照得亮堂。他说:“我们可有啥经过呢?我们俩是一块儿从个体单干那个苦海里爬出来的。我们要永远跟党走,走一辈子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
辽阔的大草甸子上,坚定不移地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农民,在迅速的增加着:又有五个互助组转成了农业生产合作社。
他们的带头人高大泉在基层普选的运动中,当选了芳草地乡人民政府的副乡长,又当选了县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在柳条吐绿、桃枝泛红的阳春三月里,他跟周丽平一样,换上了新衣裳,胸前戴着大红花,坐上插着旗子、贴了标语的胶轮大车,要去县城出席县人民代表大会。
在震天的锣鼓声中,高大泉被朱铁汉、周忠、邓三奶奶等等一大帮人,还有他的妻子吕瑞芬、儿子小龙、兄弟高二林簇拥着,走在沸腾的欢送的人群里。
对一个献身于人类最壮丽事业的共产党员来说,荣誉是加在肩头上的重担,是注入胸膛里的油与火。高大泉深深地懂得,今日的胜利,只是历史长剧的又一幕。他将要勇敢地担起革命重任,跟广大群众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在这大时代的舞台上,威武雄壮地、一幕一幕地演下去!
锣鼓和欢呼,是党和人民在召唤。
高大泉仿佛又看到云涌电闪,又听到冲锋的号角!
(第三部完)
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至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草拟于密云水库管理处、坦克一师军营
(按照文革小说的套路来讲,这部书应该是全书的结尾了。暗藏的敌人清除了,敌对势力被打倒了,然后在欢庆胜利的节奏中结束全文。当时的文艺作品的结构都是如此。而浩然老师的高明之处,他还能接着写下去。而且看完第四部之后,才感觉到前三部可以说都是前奏,第四步才是进入了正题。前面几部都是和社会主义的“天敌”作斗争,而第四部则是和自己队伍里发展起来的私有观念作斗争,这是社会主义事业成败的关键。国际国内几十年的变化波澜壮阔,这里不再赘述。而浩然老师的文艺创作实力,真的是罕见的——三部之后能写第四部;又因为不可抗拒力,中断写作若干年。就在大伙认为他已经“江郎才尽”的时候,在新的历史时期。又写出了短篇《花开花落》(我看过同名电影,理所当然认为是小说改变的)、长篇《苍生》。文学史上这样的天才能有几人?
另外,感觉范克明这个人物,虽然有图解的味道,但因为浩然老师的生活和写作功力,这个人可以说刻画得栩栩如生。虽然是反面人物,但浩然老师是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写的,他是高大泉的镜像,可以说高大泉身上的品质他都有,但就是全部用在了反共、反社会主义的“事业”中去了。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个人品质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代表了反动的势力,没有群众跟随。孤家寡人,最后只能是在时代的大潮中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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