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连载(三)
《金光大道》第二部
一 小苗绿油油
一九五一年的麦收,象闪电似地过去了。
天门区的麦田少,产量低,许多人家连麦秸都没有见到。庄稼人扳着手指头计算,从这会儿到接上大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得熬过去。眼睁睁地盯着地里的青苗,盼着它快快拔节、快快吐穗、快快上场。(解决老问题,往前进一步。发现新问题,解决再进步。)
这时候,芳草地接连发生了三件新鲜事儿:吕春河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新成立的互助组从人民政府那儿得到一笔贷款;跟哥哥分了家的高二林订下成亲的日子。
有一天夜里刮大风,窗户纸打鼓,树枝吹哨,直到天亮才停止。
周忠一觉醒来,趴在被窝里,连续抽了两锅子烟,捉摸着大联组研究分配贷款的事儿。他听见老伴在院子里赶牛、撒鸡,听见儿媳妇谭雅琴在堂屋烧火做饭,又听见闺女周丽平在窗户外边跟吕春河的妹妹春芳小声说话。
周丽平问:“你二哥在信上都说什么了?”
春芳回答:“说他们正受训练,很快就要开到前线去。”“还说啥了?”
“说他们连长象大泉哥,说他们班长象铁汉。”
“他没说想家不想家吗?” “想什么家呀! 啊,对啦,我二哥在信上专门问你好…… ” “胡说八道,找我打你呀?”(周丽平和吕春河恋爱了,老周忠应该很满意。朱铁汉和周丽萍打打闹闹,但是不和脾气。周丽平喜欢沉稳、做事周全的人。春河恰好是,而且经常和未来的老丈人探讨事情,二人恋爱有浑然天成的意境。)
两个女孩子一阵嘻笑,又接着小声地说起来。
周丽平问:“二林跟钱彩风成亲的事儿,是谁传出来的呀?” 春芳说:“我大哥听秦文吉说的。看样子,高二林准得让冯少怀这伙人涮喽!”
周丽平说:“二林这个人哪,又让人恨,又让人可怜他,…… ”周忠听到这儿,赶紧爬起来,隔着窗户纸问:“你们俩又嘀咕什么哪?”
春芳在外边回答:“我来告诉丽平姐一个新闻。高二林和钱彩凤的婚事吹了。”
周丽平补充说:“原来他们订好日子,麦收过后就成亲,钱彩凤又不干了。”
周忠急忙披上褂子,穿上鞋,走出屋,接着跟两个女孩子叮问那桩亲事为什么又出了岔子。 春芳摇摇头说:“真情不知,人家秘密着哪。”
周丽平推测地说:“要我看,钱彩凤并不是半路上起了变化,老早就没有安好心。等着吧,高二林非闹个鸡飞蛋打不可。”周永振挑着溜满的两桶清水,颤颤悠悠地朝里走,接着话茬说:“哼,让高二林那小子尝尝苦辣酸咸,那才开心哪!” 周忠朝儿子看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走出大门,直奔后街。他本来是满怀心事的,这会儿越发增加了沉重。他对高二林的婚事成败倒不十分在意,最怕高大泉的心绪受牵动。他清楚地知道,尽管高二林伤害了高大泉,高大泉对高二林真生了气,他们弟兄俩仍然连着心。在这件事情上,周忠要开导高大泉,跟高大泉合手扶高二林一把。
高家的小院整洁又安静。外间屋的上门框飘卷着白濛濛的热气,那是高家的女人正做饭,里间屋的窗户还没有支起来,晨光在发黄的纸上浮动着,高大泉可能还在睡觉。
吕瑞芬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海昌蓝小褂,系着一条镶着自边的、小小的黑色围裙;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长把的饭瓢子,微笑地招呼周忠:“大伯,屋里坐吧。”
周忠连忙朝吕瑞芬摆手:“别惊动大泉啦,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吕瑞芬说:“天不亮他就走了。” 周忠一楞:“这么早?他干什么去啦?”
吕瑞芬说:“今天我们组给久宽哥荐小苗。”
周忠抬头看看天空,说:“还不到上工的时候嘛。”
吕瑞芬说:“他说夜里刮大风,不知道小苗受没受伤害;他先到地里看看,回来再吃饭。”
周忠离开高家,朝西官道走。
夏天的大草甸子到处都是翡翠绿。村庄让树木罩绿了,沟坎让青草盖绿了,被切成一条条一块块的大地,让鲜嫩的小苗染绿了。一切一切,都绿得那么深沉和生动。一道白绸子似的云雾,静静地悬挂在天的边际,转眼又被即将出来的太阳涂上一层桔红。花喜鹊登在砖窑顶的小榆树上喳喳地叫唤。小麻雀擦着路面呼啦啦地飞去。草窠和树丛里有各种小虫子活动。远处的公路上有汽车奔驰。…… 在这万千生命欢腾的绿色天地里,一辆自行车停放在路边,闪耀着云霞的光彩。一双纳帮的、钉着皮掌的大鞋放在土坡上,一只透明的小螳螂,坐在鞋口上,悠然自得地梳理着银须。远处的田地里,有两个人肩并肩地弯腰忙碌,从西而东,一边前进,一边热烈地说着活。 老周忠跨到地里,迎着他们走。 靠南边的那个人是高大泉。他漆黑的头顶,宽阔的肩膀没有系纽扣的白布衫,一片衣襟垂挂着,边角擦着地皮,随着他拿瓜铲的手扶苗、铲土,不住地摆动;卷着的裤脚,一只到腿腕,一只到膝盖,两只光着的大脚丫子,踩在松软的褐色的泥土上,立刻又陷下去,移动之后,留下一个连着一个的脚印。 靠北边的那个人,认不出是谁。他跟高大泉一样动作,比高大泉略微清瘦一些,留着很短的头发,身穿褪了色的绿军装,后背上背着一顶大草帽,帽沿上画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五六十时代退伍军人穿一身旧军装应该是考虑艰苦朴素、节约和不忘本色的因素,等到我们十几岁时候的七十年代中前期,这种装扮就是很拉风的事了。穿一身商店里买来的仿制军装,绝对比不上一身真正的旧军装,区别是纽扣。仿制军装的纽扣是整体塑料的,平滑无图案。旧军装的纽扣是下面的扣鼻是金属的,纽扣表面还有“八一”两个字。帽子的情况也类似。那时候的军装和老百姓的衣服基本上样式基本相同,穿起来很正常)。他俩象比赛似地一齐扶苗、铲土。他们的前面,被夜间大风掠过的小苗,东倒西歪,有的根子都露出来,躺在地上;他们的后边,一棵一棵的小苗,都在刚培起的新土里直挺挺地站立着,在微风的吹抚中,欢欢实实地摆动着绿色的小叶子。
高大泉对那个人说:“你这一指点,把我提醒了。就这么办,把钱集中使,先干那些打基础的大事!”
那个人说:“最好用钱买牲口。互助组增加了牲口,就提高了生产能力,如同给这小苗子培土、浇水一样,才能扎下根,往大发展。”
高大泉说:“只要上级给我们领路,有啥难处也不怕。”那个人说:“上级领路,就是跟你们一块儿学习中央的指示,贯彻中央的精神,你们还得依靠群众自己闯。不闯不斗,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高大泉把一棵歪扭的小苗扶正,使劲儿铲了一下土,培在上边,说:“自从成立互助组那一天起,我们全都合成一个心眼了,多难多苦,也要干下去,”
老周忠已经走到他们跟前,忍不住地接着话茬说:“说得对呀。我们这些人牢牢地团结在一块,棒打不散,走社会主义的道,至死不回头!”
高大泉闻声抬起脑袋。他那英俊的脸膛象朝霞一样红亮,几滴汗水挂在脑门上,象珠子一般闪着光。他冲着老周忠微微一笑,又向身旁那个也直起身的人介绍:“老田,认识吗?这位是我们大联组的副组长周忠。” 周忠一阵高兴,先开口说:“噢,闹半天这位是咱们的田区长啊?” 田雨向前跨了一步,使劲握住周忠的手:“咱们爷俩虽说没见过面,可是挺熟悉。我头一次到芳草地的时候,别人说您刚从大狱里放出来,正跑北口外;这次回来,谈论您的人更多了。前一段时间,我先熟悉情况,后来抓抗美援朝的工作,这几天又布置新任务,一直没顾上来芳草地看看大家。您是老行家,见的世面多,经验多,教训也不少,得多帮着大泉同志,也得多帮助我们区里的干部。”
周忠说:“如今干的都是老祖宗没干过的事情,我得象三岁的娃娃那样,跟你们学着迈步。”
田雨说:“咱们在一块儿干,一块儿学吧。等我把区里的工作安排个头绪,搬到芳草地住几天。” 周忠问:“你这回还不住下呀?”
田雨说:“我正在雁庄搞调查,王书记捎信,让我回区,说谷县长到咱们区蹲点,抓生产自救,我们一块向谷县长汇报汇报情况… ” 周忠更乐了:“县长到咱们这儿蹲点来了?那就请谷县长跟你一块到我们芳草地来吧。我们的互助组,跟地里这些小苗一样,急等着上级领导来帮扶哪!” 高大泉站在一旁听着,想起春天参观燕山区的红枣村和雄鸡寨的事儿,尤其想起县委书记梁海山在那儿蹲点的情形。他的心里一阵热,一阵喜,暗想:全区要掀起生产自救的新斗争,县里的另一位主要领导要来天门,这是力量,是靠山,天门区很快就会象燕山区那样红火起来,真叫人浑身长劲呀!
田雨又对周忠说:“我今个路过这儿,碰见大泉同志,把上级的指示精神给他透透气,一会儿让他给你们传达传达吧。我刚才听他聊聊你们的工作情况,心里也挺高兴。你们在芳草地创建了互助组,这是大胜利,你们还从夺取胜利实践过程里体会到前边的斗争艰巨、路途长远,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思想收获!上次我到县里开会,梁书记问到你们互助组的情况,还让我告诉你们:互助组已经办起来了,只能办好,不能办坏;要是办坏了,会影响一大片。” 周忠连连点头:“这话说得有根底,是这么一回事儿。”田雨又冲着高大泉说:“刚才周忠大伯把互助组比作地里的小苗,十分恰当。小苗要熬干旱、抗风雨,才能拔节,吐穗、壮籽粒。社会主义这个新生事物,也得在斗争里成长壮大。梁书记还让我告诉你们必须有足够的精神准备,往前闯的道上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你们千万要记住呀!” (后来的历史证明说得一点不错)
高大泉看看田雨,看看周忠,又看看满地绿生生的小苗,把县委书记捎来的话在心里重复一遍。
他们又谈叙了一阵儿,田雨告辞回区公所。高大泉和周忠把他送到地头上。
飞快前进的自行车,渐渐地溶入金色阳光下的田野绿波之中,只有大草帽一闪一闪地掀动着。(自行车,身份;大草帽,本色。)
高大泉凝神地望着远处,感叹地说:“真是及时雨呀,碰到事情,正没办法,领导就来了。”(田雨名字的寓意)周忠点头说:“看得出,对这互助组,领导跟咱们一样地挂心哪。” 高大泉坐在地坡上,拾起大鞋往脚上穿。周忠蹲在旁边,急切地问:“这个灾荒的关口,咱们到底应当怎么过去,上级到底有啥指示呢?”高大泉停住手,兴致勃勃地说:“您别慌,这回咱们可有主心骨啦!刚才田区长传达了好多上级的指示,又实在,又可心。他说,互助组要带头搞好生产自救,通过副业生产,靠自己动手,渡过眼前的灾荒。他还说,上次发下的那笔贷款,不能象切西瓜那样,你一块我一块地啃掉,得聚在一块儿,让它起大作用、办点大事儿。” 周忠插一句:“跟你想的一样啦!” 高大泉摇摇头:“上级比我想得高。田区长说,最好用贷款买牲口,用牲口搞生产自救。这样做,发展了耕畜,秋后种地不抓瞎,也能帮着互助组扎下根子。我看,这才是把钢使在刀刃上了。您说呢?”(右派说毛主席“不懂经济”,跟着毛主席的走的干部也都不懂经济,瞎扯!) 周忠思索着说:“买牲口是正事,春天种地,咱们翻身户实在尝到没有牲口的苦味了。可是,朱铁汉的想法,也是有点道理的:眼下咱们得搞点现得利的生产,才能熬到秋庄稼上场呀!” 高大泉把另一只鞋也穿上,抽身站起来,说:“您放心吧,上级比咱们虑得远哪!田区长告诉我,县里的梁书记正给我们想办法;他水平高、能力大,想的办法准是咱们想不到的。依我看,这回谷县长十有八九把办法带来了。上级怎么指示,咱们就怎么做吧,保管没错。晚上开会好好商量商最,这回有了谱,不会乱扯没结果了。”他这样说着,拍打拍打沾在裤子上的土屑,准备回村,看周忠一眼,问道:“您跑到地里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吧?” 周忠装上一锅子烟,点着,使劲儿抽了两口,说:“公事私事一大堆,真够你抓挠的呀。早起想找你商最商量分贷款的事儿,还没出门,又听到一个传闻,说二林那桩亲事要吹。” 高大泉打个楞:“您听谁说的?”(还是关心兄弟啊,英雄也有亲情) 周忠故意用淡漠的口气回答说:“是春江从文吉那儿听来的,又传到春芳和丽平她们的耳朵里。我看不是虚传。”
高大泉沉默了片刻,说:“我已经估计到,迟早还得有这一出戏。” 周忠开导高大泉说:“你既然估计到这一步,那就不要把它看得分量太重了。冯少怀摆下连环套,是为了苦害咱们翻身户,并不是偏着你大泉,向着他二林。要是二林高兴了,冯少怀也不会舒心。他把你们兄弟拆散,也不让二林和钱彩凤两个人好受,这是铁准的。如今把锅揭开了,让二林看看谁好谁坏,也算喜事。这时候咱们再拉他一把,他也许能来个败子回头。你看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高大泉没有马上回答,也装上一袋烟,抽了几口,才说:“依我看哪,冯少怀这出戏,不会完全照着他的板眼唱下去,他心里想拆散二林他们两口子,就怕他没有那么大的神通。这一程子,我用心地察看过;冯少怀使的是美人计,钱彩凤倒象有心要嫁给二林;冯少怀一定能看出个眉目,不会硬拆他们,得使别的手段。咱们怎么对付呢?马上就动手拉二林,还没到火候,说实话,我这会儿信心也不太足。到底怎么办合适,还得访访、看看再说。咱们先谈谈眼前的工作吧。”
这当儿,一群组员提着瓜铲和挎着篮子奔这儿来了。邓久宽和吕春江走在前头,春江媳妇、郑素芝和小黑牛追在后边。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 周忠听到声音,抬头一看,一轮红日已经高高升起。他的心里挺满意:互助组的前途大事有了准谱,高大泉对私人问题,也有主见,那就往下闯着试试吧!他站起身来说:“大泉,你快回家吃饭,我得带着我们组的人下地去了。”(心中有底了) 高大泉把刚刚穿上的两只鞋甩掉,说:“吃饭不大紧,先干一盘活再说。” 欢笑声立刻包围了他们:“嗨,组长又走到咱们前边了!” “哟,扶起这么多的小苗啦!” (扶苗也有寓意,扶植新生事物) 满地绿油油的小苗,在阳光下精神抖擞地站立着。
打中歇的时候,高大泉想找找朱铁汉,早点把上边的新精神告诉他,就跟大伙说回家找口东西吃,独自往村里走。太阳当空,天气有些热了。他把脱下来的小布褂子挎在胳膊肘上,赤裸的胸膛,直挺着,闪着光泽,象一段经过油漆的梨木。前儿个月的辛苦操劳,曾经使这个年华正茂的汉子很明显地消瘦下去。成立互助组之后,一切遂心如愿,不仅恢复了体质,好象比过去更壮实了。这几天,媳妇吕瑞芬见他常常熬夜开会,又出现翻来复去不能很快入眠的毛病,就一再警告他别把身子搞垮,劝他把心放宽,干活、想事都不要用过了力气。高大泉对自己的体格是十分自信的。快三十岁了,他还没有进过医院的大门,没有花过一分买药的钱。偶尔头疼脑热,他有个专治的妙方,就是多喝开水、猛干活出一身大汗,睡一夜好觉,立刻就身强力壮、精神焕发。如今美好的希望鼓动着他,沉重的担子压在肩上,让他把心放宽,怎么能够办到呢?芳草地这四十多户翻身农民是赤手空拳搞起社会主义事业的,时间太短,还没有允许土地把五谷杂粮献给它们的真正主人。从眼下到秋庄稼上场这漫长的日子里,没有给人们效力的土地,还要人们给它效力:要薅,要耘,要耪,要浇水,要使粪(传统农业的农活);这些繁重的农活,都得靠吃饱肚子的人去干!可惜如今不少的人家口粮都已经很紧张了。当第一笔贷款发给互助组之后,有人主张平均分配买粮食吃,有人主张当本钱搞副业生产,看法拧着劲儿。就在这个时候,区长田雨又给他们指点路子,送来喜信,高大泉的心里立刻明亮了。他满怀信心地往前走。他想,只要上级领导把生产自救的门路给打开,互助组一定积极带头干;只要副业生产干起来,有了口粮,就一定能够夺到丰收;丰收了,才能使组员们象地里的青苗那样扎下根子,才有抵抗天灾人祸的力量;同时,“组织起来”这条道路才会象天上的云霞一样大放光彩,才能使走上这条道的人更铁了心地走下去,又招引更多的人跟他们一块走……
短墙那边哗啦一声响,出现一个二十岁刚出头、长得象石碌碡似的小伙子。他一纵身跨上墙头,一旋腿又跳了过来。高大泉收住步说:“铁汉,我正要找你。” 朱铁汉用胳膊腕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说:“我知道了,梁书记有指示,谷县长来蹲点,贷款不能乱花,钢得使在刀刃子上,对吧?” 高大泉笑笑说:“周忠大伯回来就告诉你了?你怎么个看法?” 朱铁汉说:“我的看法你还猜不到?搞起副业生产,能顾上嘴,又使上牲口,保险接上秋收了,这是喜事儿呀!没别的可说,上级怎么指示咱们就怎么干呗!”他说着,打个沉,“喂,那一件喜事,可是要吹,你知道了吧!” 高大泉猜到朱铁汉指的是高二林的婚事,就点点头。朱铁汉说:“我乍一听,挺趁心,细一想,又挺别扭。二林再没出息,也是咱们一条蔓上的苦瓜,别人糟蹋他,咱们袖手旁观,还挺高兴,那叫什么玩艺儿,太没穷人味儿了。” 高大泉听到这句可心的话,不由得看了朱铁汉一眼。朱铁汉说:“跟你说,我想了个主意。” 高大泉看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几分警惕。(怕他又出馊主意) 朱铁汉已经看出对方的神情(铁汉总是在成长中),大手一摆,说:“先告诉你一个底数,春天我使过这个主意,老周忠坚决反对,刚才我跟他一说,他拍手赞成。这回可要看你的了,你是反对还是赞成呢?” 高大泉说,“你这不是征求意见,是一让人猜谜儿;你还没说出主意是什么,我可怎么表态度呢?” 朱铁汉也发觉自己因为心急有点颠三倒四,就摸着脖梗子笑笑,压着声说:“简单明白地告诉你,我们团支部和民兵这回要出面干涉这件事儿—— 派周丽平为代表,找钱彩凤,摸清底细,能说服就说服,该支援就支援,要斗争嘛,咱们就摆战场,痛痛快快地干一家伙!你快表明态度,怎么样?” 高大泉想了一下说:“我同意…… ” 朱铁汉一巴掌拍在高大泉的肩头上:“好,一言为定!” 高大泉的肩头上立刻出现五个鲜红的大手指头印儿。他一边揉着一边叮嘱:“先仔细摸底,再耐心说服,别的办法,咱们研究一下再使。” 朱铁汉又摆动着大手说:“放心吧!夏天不是春天了,我铁汉也不是先头那样了,不会蛮干。再说,我们已经有了后台:老周忠推举的,让邓三奶奶跟丽平紧密配合。” 高大泉心里边忍不住地叫好。 朱铁汉又一纵一旋,消失在短墙的那边。
高大泉望着那一枝伸到墙外的红石榴花,满怀喜悦地想;铁汉真是个好家伙,会爱,会恨;爱什么,恨什么,都是清清楚楚的,从来没有半点含糊。他十分惋惜地思忖着:我那个亲兄弟二林的身上,要有一点点铁汉的气质也好哇!他朝前走着,又接着想人是变的,心地上那些没用的东西,大家可以帮他铲掉,心头上该有而没有的东西,大家可以帮他生发;象大荒草甸子一样,经过犁垦、播种,就长出绿油油的小苗……
二 有苦难言
身旁没有人的时候,紫茄子不断地叮问冯少怀:“我说当家的呀,这半年,你不顾风、不顾险,光着眼子跟高大泉斗一回又一回,咱们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呢?” 冯少怀先看女人一眼,咧开嘴苦笑一下,不做正面回答。接着,他把鼻子一耸、脑袋一晃,使劲儿“哼”一声,做出一副他是个“得胜的将军”,起码是一种胜利在握的表情。 紫茄子不识好歹,又叮问。 冯少怀火了:“你急什么呀?心急吃不了烂豆粥(到反面人物的嘴里,“热豆腐”都变成“烂豆腐”了,瞧这老冯的爱好。——“热豆腐”三字能直接打出来,“烂豆腐”不能,看来这句“俗话”也是浩然老师给冯少怀量身定做的,浩然老师爱憎分明啊。),你就等着揭开锅看吧! 我来芳草地几十年,没有一个人能把我踩到脚底下去,不撂倒他高大泉,我死也不能合眼!” 紫茄子只好闭上嘴巴不开口了。 这一程子,冯少怀确实是有苦难言的。春天,土地改革的热闹劲刚过去,谷新民县长就把那个“发家致富”的指示,通过区里的王友清、村里的张金发下达到芳草地庄稼人的耳朵里。当时的冯少怀觉着喜从天降。他死而复生,如同当年要跟地主歪嘴子“夺魁”、想称霸芳草地那样,心比天高,胆大如虎,凶恶似狼,恨不能一伸手就把芳草地的所有房屋、土地,还有人,统统抓住,塞进自己的腰包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那个时候,他朝高大泉张开了弓,满有把握的要“一箭双雕”:让高大泉跟他重归旧好,借那块共产党员的牌子给他装门面;让高二林这个棒劳力替他赶车,还有钱彩凤这个手巧的女人给他当使唤丫头。没想到,高大泉从北京火车站回到芳草地之后,就把他冯少怀的如意算盘打乱了:高大泉紧紧地跟穷人站在一块儿,那颗“铁石”般的心肠是难以收买的。冯少怀被逼不过,只好退一步,闹个“一箭一雕”甩下高大泉,抓住高二林和钱彩凤。高大泉从燕山区回到芳草地之后,再一次把冯少怀的如意算盘打乱了:从高大泉身边裂出一个兄弟,却有几十户穷人跟他变成一条心。冯少怀想:如果眼看着钱彩凤和高二林照着自然形成的局面,稳稳当当地结了亲,他冯少怀就会闹个空发一箭,一无所得,成了赔本的勾当。为啥会有这样的结果呢?冯少怀以为从长远的方面看,高大泉会很有把握地把住在隔壁的小两口牵进他的互助组,他们又成了一家人,冯少怀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冯少怀哪能受住这样子的打击和失败呢?可是,他除了暗地里咬牙切齿地骂高大泉,心里的话不能向任何一个人透露分毫,包括贴心的女人紫茄子(两人之间也是共同事业的伴侣,不离不弃)。对于紫茄子,他不怕露馅,而是羞于出口,在芳草地曾经赫赫有名的冯少怀,解放前咬败过首户地主歪嘴子,解放后蒙骗过县长谷新民,闯过大江大浪,如今却让一个只会撸锄杠的高大泉斗得落花流水、走投无路,简直把脸丢尽了! 冯少怀经过几天几夜的苦思苦想之后,又搞出一个新的花招,正用阴的、阳的两掺和的手腕,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地推行着。
钱彩凤,这个可气又可怜的女人,自然又成了冯少怀的手中枪,任着意地耍来耍去。 这一天,两个有情人在高家东院那间小屋子里嘀咕了好久,只能不欢而散。钱彩凤走出那个小院子,一直没停步,也没回头;被留在屋里的高二林,既没喊她,也没有送出来,这越发增加了女人的难受。她在街上走着,听见有人在身后嘁嘁喳喳,不用品味,也能知道那是属于嘲笑和指责的。她委屈得想哭,加快步子,赶紧走进姐家的大黑门道。
紫茄子正在院子里翻晒她的小皮袄和几件怕潮湿发霉、怕虫子咬的衣服,一面察看钱彩凤的脸色,一面笑嘻嘻地问:“回来啦?二林到底打算怎么办哪?” 钱彩凤朝那些五光十色的衣服看一眼,回答说:“他手里捏着两把指甲,有啥办法?” 紫茄子跟在钱彩风的身后,又问:“他乐意等到秋后再办喜事了?” 钱彩风摇摇头,进了屋。
紫茄子追进来,故意长叹一声:“我早估计他不会乐意。难怪呀,二十五、六岁的光棍,一个人孤伶伶过那冰冷的日子,怎么会不急红了眼睛要娶媳妇呀!” 钱彩凤匆忙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紫茄子又说:“你由着他了?唉,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事儿啦,拿柴禾棚子当洞房,实在寒碜。往后就在那个有吃的地方、没拉的地方过日子,更窝囊。我看还是你姐夫的想法对,苦干一年,攒几个钱,秋后把房子翻盖翻盖,阔阔气气地办办喜事。让恨着你们的人看看,在芳草地露露脸,扫扫风言风语,这有多好呀!” 钱彩凤系着包袱,皱了皱眉头。 紫茄子的神情一转,说:“事情得两边看,主意得往宽里打,你真忍心让二林难受?” 这句话捅在钱彩凤的心上,难过,气恼,有苦难言。本来他们订妥麦收后成亲,冯少怀两口子说这样太丢脸,使得钱彩风改变主意,想秋后再办喜事。可惜,高二林硬不同意,事情就僵在这儿了。钱彩风违着高二林的心愿吧,实在不忍,由着高二林马上拜天地吧,既不好意思在姐夫、姐姐面前改口,也怕得罪了姐夫、姐姐。冯少怀如果撒开手不管他们,她和高二林就会变成上不上、下不下,那就要彻底丢人现眼了。这会儿,钱彩凤听到紫茄子说一些“来回转”的话,真想堵她几句,转念一想强忍下,话到舌尖改了词,说:“反正我们俩得靠着姐夫姐姐这根竿子立着,婚事到底怎么办合适,你就明明白白地给我们拿个主意,干脆利落地决定下来得了。” 紫茄子“嘿嘿”一笑:“你姐夫常说嘛,大主意得你们自己拿呀!” 钱彩凤绷起脸来:“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件害人的事儿,你们肚子里有谱不往外拿,我可有啥主意呢?” 窗户外边的冯少怀搭了腔:“这么一丁点小事情,至于把你们折腾得这副样子吗?真是秫秸秆当门栓,经不住推,也搁不住撞!”(这都是农村鲜活的语言,浩然老师的农村生活的深入鲜有人比,才能写出为亿万农民、其他劳动者和与劳动人民一条心的人们喜爱的文学作品。那些能够深入生活的艺术家如李准,张瑞芳等创造的艺术形象也是让人喜爱的。最可恨有些所谓的“精英”,给他们指出“深入生活”这条不被时代淘汰的道路,他们当时也受益于这条道路,而且也写出了不少过得去的作品;可是,一旦时局翻转,他们马上就像挖了他们祖坟一样,“控诉”没完没了。)
紫茄子朝钱彩凤挤挤眼,冲着窗户纸儿,甜言蜜语地说:“孩子他爸爸,你就快搭个手吧。我妹子就是你妹子,你平常那么疼她,如今她遇到难处了,不快着拉她一把,还等着我们姐妹两个跪在地下哀求你呀?”
冯少怀手里提着拴牲口的搐绳,出现在门口。他故作好汉的姿态;虚胖、有褶子的窝瓜脸绷着;箍着白线背心、露出一撮黑毛的胸脯子挺着;一脚迈进门槛里边,一脚停在门槛外头,正好把门口塞满。加上手里那团绳子,根本不带好汉样,倒象一个捉人的、绑架的凶家伙。 他说:“彩凤,我是送人送到家呀。这样吧,你们就在我的厢屋成亲,一个钱的花销也不用你们掏。过几年,攒够了钱,选一块好宅基,盖上三间大瓦房,你们就过美日子去吧!”(又拴进来两头两条腿的骡子) 这番话先把紫茄子说得咧着嘴巴乐:“哎呀呀,你真是西天如来佛的好心肠啊!说实话,我早有这份心,怕你不愿意,干在肚子里打转转,没敢让它出嘴唇。这样一办,省了钱,露了脸,遂了二林的心,也如了彩凤的愿,两全其美,跑破了鞋难找的好事儿。” 冯少怀看钱彩凤一眼说:“你跟二林商量商量,要办,择个日子就办,别总是夜长梦多的,别人也得跟着劳心伤神。”他说完,又回到院子里摆弄他的黑骡子去了。 紫茄子见钱彩凤打楞,就从她手里扯过小包袱,推着她说:“还楞着什么,快去吧,快去吧,早商量定了,早做个准备,我们大伙也好放心。” 钱彩风倒被这两口子给闹腾得不好意思了。这是为什么,是高兴,还是感激?她自己说不清。她被紫茄子推到堂屋门口,再也不肯走,手扳着门框,红着脸,小声对紫茄子说:“我干嘛老是上赶着找他呀,等过晌再说。他来找咱们,就商量,他不来的话,我要回香云寺散散心去了。” 紫茄子说:“别耍小孩脾气、说气话,谁亲也不如两口子。二林对你那份心,我看天下难找对儿,你还挑他的礼儿干什么?快去吧,快去吧,你不着急,我还替你急哪!”(替当家的急吧?) 钱彩凤见姐夫冯少怀牵着大黑骡子走出二门,又出了大门道,这才用一种不十分情愿的样子,慢慢腾腾地往外走。己经到了贴近晌午的时分,太阳热辣辣的晒人,鸡群卧在树下边的浮土上梳理羽毛,黄狗趴在台阶上大口地喘气。洋槐花开了,开得挺旺盛,一嘟噜,一串串,散发着清香,招来一群一伙的小蜜蜂飞舞奔忙。 钱彩凤看着这些鸡狗花虫,还有街头上寂静的景象,心里刚刚有点着落的思绪又波动起米。她自然品不出滋味,却影影绰绰地感到自己忽而烦闷,忽而疲倦,又不能不强打精神奔忙,这是十分不幸运的征兆。她怕大街上人多眼多,就绕小胡同走,同时赶忙挺起腰杆,向着冯少怀夫妻指的那一星点似明似暗的目标快步奔走(寓意深刻)。 “钱彩凤!钱彩凤!” 胡同口有人喊她。她抬头一看,竟是一个想不到的人招呼她,就迟疑地收住步子,眼盯着那个渐渐移近的姑娘。招呼钱彩凤的人是周丽平。她那乌黑的头发,通红的脸蛋,明亮的眼睛,以及那碎花的半袖小衫、天蓝色裤子和带着襻的黑布鞋,都透着一股子朝气勃勃的鲜亮劲,让人看了眼目一新,感到舒服。 钱彩凤心里边打转。从打她到芳草地来,跟周丽平常常碰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她知道周丽平一些根底,团支部委员、没进过学校门的文化人,爸爸是老积极,哥哥是治安干部。周丽平给她的印象是能说会道,清高傲气。她想:周丽平叫我、还往跟前走,为什么呢? 周丽平停在钱彩凤跟前,上下地打量着钱彩凤,挺郑重地说:“我喊你好儿声,为什么连头也不回呢?” 钱彩凤抱歉地一笑:“我没听见,光顾走路了。” “这么急,! 哪儿去?” “上后街,… ” “噢,找二林去吧?他家锁着门,也许是从大街上走,找你去了。” “那我就回去吧。” “等一下。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哪?” “没有一定哪。” “哟,这还保密吗?告诉我吧,我想知道个准日子。”“真没定…… ” “过去二林跟我们民兵和团支部一起活动,闹得很不错,他这回结婚,我们要给他祝贺祝贺。要是没人闹闹,太冷清了,你们的脸面也不好看吧?” 钱彩凤见周丽平的态度诚恳,听周丽平的话合情合理,就点了点头说:“我对你说的是真的,真没有准日子。”
周丽平来执行团支书朱铁汉和爸爸周忠交给的任务,是帮助高大泉解除忧烦的任务,也是给翻身户争气的任务,尽管对跟前这个人实在有点瞧不起,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全村早就传开了,说你们麦秋后成亲,怎么又没有准日子了?这里边到底有什么奥妙,对我吐一吐,行吗?” 钱彩凤叹口气:“实话说吧,我们不能在那个小棚子里办一辈子就这一回的大事…… ” 周丽平立刻抓住这句话不放:“就为这个才把成亲的日期改变了?再没别的原由啦?” 钱彩凤摇摇头:“没别的。秋后我们要尽着自己全身的劲儿,办得遂心一点。当然啦,我们正想别的办法。我们俩都是没亲没近的苦人,只有我们自己张罗……”她说到这儿,眼圈红了,朝她走来的那个方向走几步,转回身,“谢谢你周家妹妹,等有一定日期之后,我保证先告诉你…… 我是喜欢热闹的,过怕了冷清日子。我料想二林在芳草地没惹着谁,也没伤过谁,不至于没有一点人缘。”她的话没有吐净,顺着小胡同走了。
周丽平呆呆地望着钱彩风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对这个使她最看不起的女人产生一股怜悯的情绪,那两只红了的眼圈、忧郁的神态、发颤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边转悠。她想,也许爸爸对钱彩凤的看法是对的,要不为什么连朱铁汉都能改变对钱彩凤的看法,而且自己也能在短短谈话中使固有的印象发生了动摇呢? 她也从原来的路子往回转,朱铁汉、吕春江都在高大泉家里歇晌,等她报告“侦察”的结果。她要及时报告,而且,这一次有了她自己的新的看法。 从小胡同南口出来的钱彩凤,正巧碰见高二林。高二林在家里等一会,沉不住气了,就试试探探地转到冯家来。听紫茄子说钱彩凤去找他,又赶紧往回返。
这一对情人坐在冯家的大门道里的一根木头上。这地方风凉,歇晌的时候,也很僻静。他们又开始了扯不断、又不可能有结果的绵绵长谈。 高二林也是个有苦难言的人。 去冬今春他受到“发家致富”的鼓舞,受到冯家财产的诱惑,受到爱情的吸引,他觉着他渴望、追求的幸福日子就在身边,只要摆脱了哥哥的束缚,一抬胳膊就可以抓到,万没想到坡坡坎坎这么多,眼前的这第一道关口就很难迈过去。分家那会儿,哥哥亲口跟他说过,要把西院的房子让给他成亲当新房,当时他没有想到今天这一步,就托村长给哥哥捎话,不换房子。现在他想,要是有那样两间房子住,钱彩凤自然满意,亲事马上就成;可是,这种做法太不近人情,会在芳草地闹个更不好的名声。他想,哥哥家现在三口人,很快就四口,怎么好让他挤到两间小棚子里去住呢?他的这条门道,他的这番考虑,全都不能对面前这个钱彩凤说,真让他为难。 他们又接着早上的话茬推来推去,钱彩凤终于提出到冯少怀家借房子成亲的新题目。 高二林一听就连连摇头:“这不行,太丢人。” 钱彩凤奇怪地问:“自己的亲戚,他们的房子也闲着,我们借着住几个月,这丢什么人哪?” 高二林说:“那不成了倒插门的女婿了。不行,不行。”钱彩凤说:“反正咱什么家什都没有,成了亲也得跟姐夫他们搭股种地,住在一块更方便。” 高二林说:“越这样方便,越象那个,我嫌难看…… ”钱彩凤抽身站起:“你嫌这样难看,我更嫌钻到小棚子里办事难看。嫌难看就别办事,我能等,你也等着吧。”她说着,气呼呼地走进院子里边去了。
高二林想追进去,又不好意思。他闷闷地抽了一锅子烟,感到脑袋又胀又疼,用手一楷,全是汗水。他朝那青砖灰瓦的大院落里看一眼,长长地叹口气,真想哭几声。最后他慢慢站起,冒着午后毒热的日头往家里走。 正是起晌下地干活的时候,一群一伙的人有说有笑。不知哪家的小伙子,还喊叫高二林,跟他逗笑。 高二林没搭腔,也没看一眼,紧靠着墙根走。当他推开自己家里那虚掩着的小排子门的时候,猛然地被吓了一跳:院子里堆着一垛东西,木柜、水缸、筐子,还有锅碗瓢盆;这一切上边苦罩着一领坑席。那席子的一角铺展在地,上边卧着一只熟睡的小花猫(绘画风格!) 他站在这些用具面前,越看越奇怪。 西边的寨子“哗啦。”一声响,缝隙间出现一头银白的发丝,两只明亮的眼睛,一脸刀刻一样的明细皱纹。接着,那边的人招呼他:“二林,二林,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高二林认出是邓三奶奶,忘记了这几个月来对老人因惧怕而产生的戒备,赶紧往寨子跟前走。 西边的邓三奶奶又说:“你到这边院子里来。” 高二林急忙从一个门口出去,又从另一个门口进了好久没有送过脚步的西院。 这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草叶都不见。 邓三奶奶拄着拐杖,和颜悦色地迎着他,离近了,又使劲儿挤着两只昏花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他,象看自己久别归米的儿子那样,好久才开口说:“你哥哥带着人下地干活去了,你嫂子把小龙送到老吕家去玩。托我等着你…… ” 高二林着急地问:“啥事呀?” 邓三奶奶说:“他们把成亲的新房给你收拾了,让你先住进来,哪儿不遂心,自己再整理整理…… ” 高二林不由得倒退一步:“这,不好,不好…… ” 邓三奶奶说:“我看挺好。大的让着小的,理所当然。你办一辈子大事,办得红火一些、四致一些,大家都跟着舒心。中午好多人集合在这儿,都赞成,齐动手,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他这边的东西搬完了。” 高二林喃喃地说:“这不行,这不行,…… ” 邓三奶奶说:“完全行。你哥这人你知道,他说话是算数的。他乐意你早成亲,早定下心来,好看准道儿过日子。快看看新屋吧。”老人家这样说着,往甩边拉高二林,忽然又想起什么,一只攘着的手伸过来,“二林,二林,接着。” 高二林伸出那粗大带茧的手掌。邓三奶奶把一只亮晶品,绿生生的小烟袋嘴放在他的手心,说:“这是春天你哥哥到县里见领导、给穷哥们找道路那次给你买来的,一直带在他的身上,让我交给你。” 高二林的手心里感到发烫,好久说不出话来。 邓三奶奶说:“别楞着,快看看屋子,找钱彩凤订日子成亲。这是你哥我们大家的主意。小心夜长梦多,小心上当,快着点,快着点吧!”
(周丽平的“侦察”后,大家齐心协力又帮了二林一把,又一次温暖了二林的心)
三 聚仙楼
天门区的生产自救运动,热热闹闹地搞起来了。
彩霞河正筑堤,香云寺正挖渠,几条公路准备宽展取直,也开始测量。这些以工代赈的建设,安排了大批劳动力,给乡村集镇增添一种向来没有过的热烈气氛。翠绿色的大草甸子上,奔走着忙碌的人群,响着砸夯的号子声,从早到晚都有运料的大车在公路上滚动…… 这一天,梨花渡口工段上的民工们正干活儿,忽见堤坡下的小路上来了三个骑自行车的人。前边那个三十岁左右,身体很壮实。后边那个,顶多十七、八,长得很清秀。中间那个,年纪稍大,头戴大草帽,身穿白汗衫,灰布制服裤卷着裤脚;他先闸住车子,翻身下来,一边朝人群这边走,一边摘下大草帽扇着风,面带笑容地大声招呼:“民工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那个人又走到一个青年跟前,说:“你歇歇,我挑几趟。”他不容那个青年推辞,伸手夺过扁担,挑起土筐,朝河堤上跑去。另外两个骑车子的人,也放下车子,抄起民工的土筐,跟着上了河堤。
民工们正冲着这三个陌生人发楞,有个进过县城的壮年人忽然拍着大腿,说了声:“头边挑土的那个人是县长”,这件事很快轰动了整个工段。(那个时代干部参加劳动是常事,不过可以揣摩一下谷县长参加劳动的过程,再与梁书记作比较,看看二人的异同。)
“县长”这个名词儿,在当时的庄稼人心目中是非常了不起的。他们虽然没有全见过,却都听说过:旧社会的县长下乡,不是坐八抬大轿,就是骑高头大马,前呼后拥,鸣锣开道,庄稼人老远就得躲避。今天,开天辟地头一遭,看到县长跟庄稼人挤在一块儿干泥土活计,亲亲热热象一家,不是新社会,哪有这种事儿呀!
一个专管装筐的老农民看到这种情景,两眼含着热泪,不住地点头感叹。他唯恐累着自己的县长,装了半筐就停住了铁锨。县长谷新民不肯挑走,笑着说:“老大爷,多铲点,装满吧。”老头说:“不少啦。您省着点劲儿,多给我们老百姓想想大事儿。我们都指望着您替我们当家过日子哪!” 谷新民被老头这句话感动了,心头发热,两眼发潮。他捏着老头那粗糙的大手说:“你放心吧,党和政府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们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 (后来的文哥为什么出现派性?为什么会有群众保皇?因为毛泽东时代的干部和群众打成一片,连走资派也不例外。所以虽然毛主席已经和他们有了路线分歧 ,但是很多老百姓觉得他们是好干部,不认同你的判断。)
下午,区委书记王友清和警卫员小刘又陪着谷新民转回天门镇(原来是他们三人)。
在路上,谷新民问王友清:在农村和工地上访问、巡视了两天,都有什么收获。
王友清感慨地说:“打仗那会儿,总说将来要建设新中国,觉着是很容易的事情。这一程子,我才尝到搞建设的艰难。让庄稼人把穷包袱都抖落掉,可真不易呀!” 谷新民开导他说:“千里之途,始于足下,我们必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建设新中国,在我来说,就是建设好一个县;在你来说,就是建设好一个区;在农民来说,就是建设好他那个家。修堤的,挖渠的,铺公路的,哪一个不是直接或间接地为了建设自己的家才那么不辞辛苦地奔波呢?所以我现在更加坚定的认为,‘发家致富’这个口号,不论从道理上讲,还是从实践上看,都是行得通,眼下又必须得走的道路。铲土老头说的那句出自肺腑的话,是对我们最有力的鼓励和鞭策呀! ”(理论上讲要实事求是,实际上实事求是很不容易。不同的人都能在世界上找到支持自己的事实。)王友清也感慨地说:“看到这种场面,是让人长精神。可是,这次县委扩大会上,梁书记更明确地提出要立刻发动农民组织起来,搞社会主义。这能成吗?”谷新民往前迈了几步,才回答王友清:“沉住气,秋后看吧。事实是最有说服力的;要想说服别人,让别人心悦诚服地走你指引的道,你就得千方百计地拿出事实来。我这次下乡,决心来个卧薪尝胆,目的就在于此。 如今天门区已经打开了局面,再鼓一把劲,搞得更红火些,有可能给全县十三个区树立一个榜样。友清,你有这个雄心吗?”王友清笑笑说:“有您在天门区坐镇,我还怕什么?”谷新民思索着说:“我想,还应当把工作抓得深一些,细一些。不光要向农民宣传‘发家致富’的口号,还得帮助农民扩展‘发家致富’的门路。这样,才能使口号变成行动,收到更实际、更显著的效果。所谓扩展门路,就是要发动起各阶层的人力和物力,为我们的奋斗目标服务。比如说,应当把工商界也调动起来,不能让他们在农民遭受困难的时期袖手旁观。发挥他们的力量,就是利用。”王友清点点头说:“我赞成。建设新天门区,就象打鬼子的时候那样,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
于是,当天晚上,天门镇公所和工商联合会出面组织了一个工商界代表人士座谈会。 会场设在有名的饭馆“聚仙楼”的雅座里。三盏大吊灯把屋子照得十分明亮;一张紫漆木圆桌上摆满了烟、茶、糖果和点心,还有很合时令的汽水。烟雾、热气混合着油脂和佐料的香味儿,在黄色的灯光里弥漫着。(白天和农民一起“大干”,晚上和商人一起吃饭。)谷新民大大方方地坐在正位。他一边细嚼缓咽地吃着喝着,一边似用心、又似乎不太注意地听着人们对政府感恩戴德的颂扬。他时而含笑不语,时而微微点头。当某个人谈到了关键问题,他就发表几句简短明确的意见,尽管听话的人表示惊叹不已,他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神态。这神态迫使在座的人增加对他的敬畏,有什么不满的话,只能在心里边翻腾,不敢放肆无礼。王友清坐在谷新民的身边,也模仿着县长的风度。因为他对于这种场合毕竟有些生疏和不习惯,总不免流露出一种别扭和拘谨的样子。他除了带几分好奇的心情观察每个人的神气,顺着谷新民的话音强调或重复几句之外,不发表个人的意见。围着的一圈人,说话最多的有两个。一个是铁厂主伍老板,此人瘦得象麻秸秆;一个是粮商杜掌柜,此人胖得象一篓油。这个说:“谷县长上任以来,真是风调雨顺。”那个说:“谷县长爱民如子,实为我等表率。” 这个表示:“鄙人对政府完全拥护,一定响应号召。”那个表示:“为繁荣国民经济,鄙人愿尽微薄之力。”谷新民早已看出这两个家伙是滑头,根本不去理睬。另外一个人倒引起他一点点兴趣。这个人是座谈会进行中间由布店老板沈义仁引见的。他姓权,是省城一家大鞋庄的副经理。权经理个大,肚子也大,象一口面缸;比电灯泡还光亮的小脑袋上,戴着一副银边的眼镜。他一再介绍,他们的鞋庄是按照政府的计划,承做一大批志愿军军用布鞋,他们听说这边组织农民搞生产自救的消息,很想雇农村妇女手工纳鞋底子,特意赶来接洽。他说,如果可行的话,就订立合同,尽快开始营业。谷新民很往意权经理这个人,也很注意权经理提供的这项生产门路。他原来想发动一下工商业,只是希望等农民们把副业搞起之后,这些资本家在收购产品、供应原料和粮食的时候,不要贪求太大的利润,并没有想到纳鞋底子。他觉着这是一桩“无本纯利”的副业,非常新鲜,非常有希望,尤其能把无所作为的妇女们(细节!谷县长对妇女的看法一笔带出)利用起来,更是创举,应当搞起来。他正留神听取这位权经理跟区财政助理商量具体问题,忽见堂倌跑上楼来,站在半截门帘外边,小声说:“王书记,外边有请。”王友清问:“谁呀?”堂馆说:“区里的李助理员,说田区长派他来的,有要紧的事儿报告。”王友清跟着堂倌出去一会儿,又转回来,伏在谷新民耳边说了几句话。谷新民点点头,大声对在座的众人说:“县里秘书来了电话,我得到县里去一趟。你们接着谈吧,把问题一项一项地安排停当。我就提前告辞了,十分抱歉哪。”伍老板连忙说:“哪里,哪里,谷县长重任在身,我们不敢久留哇。”杜掌柜接着说:“谷县长和我们这一夕促膝谈心,受益非浅,实在是三生有幸啊!”王友清要求谷新民根据刚才谈到的问题再做些具体的指示,以便让区财政助理跟他们再逐项议论决定。谷新民看看一张张冲着他谦恭嘻笑的脸,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一字一板地说:“各位所表示的爱国之情,都是可嘉的。为了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建设一个强大的祖国,政府欢迎和鼓励一切积极的行动。大家都应当遵照‘共同纲领’的原则,本着爱国的精神,公私两利的政策,对国家对人民努力作出贡献,这是我最殷切的希望。目前政府发动工商界帮助农民开展救灾运动,是对各位爱国心的考验。”伍老板连忙点头:“当然,当然。”杜掌柜举手作揖:“县长您尽管放心。”谷新民继续说:“大家提到的几种投资的项目,大体上都是可行的。我基本同意。尤其省城来的这位权先生的计划,就是要在天门镇设一临时制鞋场的问题,我很欣赏。”权经理立刻欠欠屁股,点头哈腰地说:“请县长多加关照,还有各位同仁多给小弟捧场。”谷新民对他说:“有两个细节问题,似乎还有进一步协商的必要。”权经理赶紧说:“请您指示。”
谷新民说:“一是鞋场雇用临时工的问题,木地区有足够的劳力资源,无须从外区调用。第二,妇女纳鞋底的加工费问题,应当适度地提高。一般地讲,一个壮年妇女,每天只能纳一只半鞋底,自己搓麻绳的话,还不能保持这个进度。如果纳一双鞋底子只有二斤小米的加工费,根本不够她们一天的口粮,何况夜间操作,还要耗费灯油呢,”
伍老板先喝彩了:“县长真了解民情啊!” 杜掌柜也帮了一句:“可以说体贴入微。”权经理对他们这种帮腔很不满意,又连忙向谷新民叫苦说:“县长此言固然有理;无奈农村分散,要设立收发分站,还有往来运输,开销太大了。”谷新民说:“这些开销不能打在劳动力身上。”权经理说:“不如此就得提高鞋的成本费。”谷新民说:“更不能往国家身上打算盘。最合理和妥善的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厂方少得一点利润。承包军需物资是爱国行动,支援农民生产救灾也是爱国行动。如果假此名义,牟取暴利,那就不是爱国行动,而是趁国趁民之急而危害国计民生了。我相信权先生和厂方,不会有后一种表现。” 权经理带着哭腔说:“几十万双鞋底,每双提高一两小米的手工费,就是个不小的数目,厂方资本有限,本人回去不好交待呀。” 谷新民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从小刘手里接过帽子,跟那些站起来准备欢送他的人一一握手。 权经理离开座位,还想缠住谷新民不放。 牵线人沈义仁悄悄地扯住他,小声说:“权兄,再争下去就失礼了。” 谷新民这时候正好转身面向权经理,因为隔着桌子,无法握手,只是微笑地点点头,就被众人拥着出了雅座下了楼。(谷县长表面和资本家进行着斗争,实际上对他们寄予了厚望,想用压服的办法,让自己的厚望得以实现)那些欢送的人,都做着笑脸,都想争着跟谷新民说上几句应酬的漂亮话。
忽然,一阵放怀的大说大笑的声音,象一股风似地刮了过来,把这边的人震动了,把这边的声音压住了(寓意深刻)。在聚仙楼对面偏东的地方,有两棵大槐树,树下是一个小小的木匠铺。那两间打通的门面里,今天晚上挤满了绳匠、鞋匠、泥水匠等等小手工业者。一盏风灯悬在房柁上,因为没有门窗阻挡,金黄的光亮直铺到街上,招引来许多看热闹的、匠人们的后代。 李培林从外边挤进来,说:“田区长,县长他们从楼上下来了。”(田雨在这些人中间,和谷县长有对比) 坐在人群里的田雨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子,把钢笔插进绿军装上衣的兜里,站起身,对众人说:“今个这个座谈会开得很好。希望大家从今以后都挺起腰杆子干!还有什么具体困难不能解决,就到区里找我…… ”(想想有些征服机构在越来越膨胀的情形之下,却天天喊:“不找市长找市场”) 柳木匠代表大伙说:“我们这些都是穷手艺人,往后少麻烦不了您哪! ”(第四部里柳木匠怎么成了一个自私自利的落后分子了?而且第四部里邓久宽的亲家一会儿是魏木匠,一会儿是柳木匠,最后干脆就是木匠。看来浩然老师真是把草稿“不改一字”就付之印刷啊。这个举动,寓意深刻啊。) 佟铁匠插了一句:“区长说了,要尽力帮助咱们发展,咱们也别见外。过去我们这些人都受楼上那些大户欺负,如今,明里暗里也不少受尅。这回有了您区长当后台,我们谁也不怕了! ” 许多人觉着这几句话说到自己的心坎上,热烈地表示赞成,又忍不住地哈哈大笑,拥着田雨往街中心走,声音先传到聚仙楼的大门口。 田雨告别了众匠人,又见那边欢送县长的人也被留住了,这才迎着谷新民和王友清走过来。 谷新民笑吟吟地对田雨说:“本来想让你跟我一块儿参加这个会,等到吃晚饭,也不回来,你到哪儿去了?” 田雨回答说:“镇上五行八作的小手工业者们,听到领导上要抓生产自救的传闻,就活跃起来了。他们的行当跟农业生产关系密切,应当发挥他们的积极性;他们本身也有不少困难,需要借这回生产自救的机会解决一些。我就把他们找到一块儿,开了个座谈会。” 谷新民说:“从聚仙楼的座谈会来看,这边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你们都应当亲自抓,抓好。” 田雨没有接下去说,赶紧报告要紧的事儿:“县里的电话是徐萌同志打来的。她说,梁书记受了伤…… ” 谷新民一惊:“受伤,怎么搞的?” 田雨说:“据徐萌同志讲,是爬奇峰岭摔的,… ” 王友清也很关心地问:“摔得怎么样,没有碍着骨头吧?” 田雨说:“我问过徐萌同志,她也不了解详细情况。她说明天有个会议不能推迟,请谷县长回去主持一下。” 谷新民一边走,一边惋惜地说:“梁书记的爱人前几天来看他,我硬把他留下看家,怎么又跑到奇峰岭去了。这边的工作刚刚抓出一点苗头,这一打断,必然得受到影响。” 王友清跟在县长后边,打开手电筒照着道儿,说:“今个晚上,我发现您的气色不怎么好,估计要出点什么事。” 谷新民笑笑说:“我哪能未卜先知呢?我是讨厌那个场合,不耐烦跟这些商人、钱串子们打交道。只是为了农民群众的利益,因为工作需要,这个交道不打不行啊!” 王友清说:“是呀,在天门这个大镇子上呆了一年,我是硬着头皮干的。开头,我一见他们点头哈腰地就从心里别扭,怕跟他们碰面。如今刚刚习惯了一点儿(小心啊)。下午您提到要发动工商界,我还没有多大信心。开了这个会,我尝到甜头了。他们这些人一伸手,咱们的生产门路可宽多啦。拿纳鞋底这项活计说吧,妇女劳力是半边天,她们有了事情做,起码能解决吃烧问题,手不停,就能接到秋庄稼上场,那时候就没什么大难处了。”谷新民又嘱咐两位区委领导说:“要抓住纳鞋底这项生产。不仅要搞到大秋,争取搞到年底。到年底全区能纳三万双鞋底的话,手工费提到二斤半,那就是七万五千斤小米子,要从地里增产这么多粮食可不容易呀!如果能够跟这家大鞋庄搞好关系,使这个生产长期不断,那就最理想了。” 王友清听到这儿,立刻想到无数个“七万五千斤”金黄的小米,想到他管辖下的天门区的农民,有了足够吃用的小米,什么事情都好办了,天门区就会很有把握地“建设”起来,成为全县各区领导和人民敬仰,学习的模范。
谷新民继续说:“咱们今天的重要收获不仅是几万斤小米子,而是为咱们发展生产、繁荣经济打开了门路,也为咱们这些搞领导工作的人打开了思路!” 王友清觉着自己的思路确实打开了,往后在工作中应当灵活一些,不必总是拘拘束束的。
田雨对天门区开展生产自救的工作,搞了一番调查研究,有了一些打算。这会儿,他听着谷新民和王友清两个人的议论,感到跟自己想的有点不太对路。因为走在大街上,又结记(惦记? 想和纸书对照一下,看看到底是哪个词,没想到纸书里没有最后田雨思考的这一段,只好在下面空白处用笔加上。)着受了伤的县委书记梁海山,他就没有搭腔,想有机会再认真探讨,交换看法。
四 领导者
谷新民起大早赶回县城。 县委书记受伤的消息,冲淡了他那“马到成功”的喜悦心情。从同事关系方面讲,他很尊敬梁海山的品行和为人;同志的不幸,他自然关心。从工作方面考虑,他也不愿意梁海山在这个重要时刻卧床休养。在县委扩大会议的前前后后,他们之间对全县一些方针大计问题的看法,发生了严重分歧。谷新民决心用实际效果来证明自己的主张正确,而后把上上下下的干部和群众引上他铺设的轨道。于是他跑到天门区蹲点,为实现自己的目标努力。如果梁海山一休养,他势必不能全力以赴地抓天门的工作,成效会大为减弱,这岂不可惜?(谷梁二人主张应该说都有群众基础,梁海山的主张会得到高大泉周忠朱铁汉等有觉悟的积极分子的支持,谷新民的主张会得到张金发冯少怀秦富一类人的追捧,前一类人应该比后一类人略多;但这两类人加在一起也不构成农村的大多数。对了,农村中的大多数人是处在两者之间,他们就是芳草地村里的对高二林分家略微向着高大泉,但并不觉得撕心裂肺的那些人。他们也想发家致富,但更怕自己力量不够,家没发成,反而回落到破产的边缘。这些人经过教育是能够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但如果不加引导和组织,他们往往自发或者无奈地自己单干。所以对这些人的引领方向决定了农村经济性质的走向。这是单纯从农村来考虑的,如果从国家的角度考虑,国家的工业化和正在进行的抗美援朝战争,不允许农村走撒鸭子过河的道路,那样虽然会使一部分人发家致富,但却会使大部分人陷入泥潭,农村生产总量就会下去。农业这个基础一旦不给力,其他各项工作免提!)
他回到县政府,简单地问问情况,洗脸的那么一会儿时间里,就有三、四个人找他请示问题。他的心境又从沉重变得烦躁了。他立刻给供销社主任打了个电话。供销社最近买了一辆大卡车,这是当时全县唯一的一件现代化的交通运输工具。他让供销社主任派这辆车把梁海山接回县城。他指示秘书室的同志到卫生院安排了一间病房,同时物色一名有经验的骨科医生。最后,他叫上徐萌,一同去看望梁海山的爱人,通知不幸的消息,再做一番安慰。
徐萌笑着说:“您考虑的真周到,比我们女同志还要细心。”谷新民摆摆手,说:“这是繁琐作风,不足为法。我跟老孟还没结婚的时候,她就常批评我这一点。我也有所自觉,可又总是很自然地表现在行动上。由此可见,一个人改变他已经习惯了的思想作风是多么艰难。”(谷县长个人修养很好啊,符合“每日三省吾身”的儒家传统观念,大概也符合那本我没读过的大名鼎鼎的论“修养”的那本书。)跟在后边的警卫员小刘知道一些底细,悄悄地笑了。他们说着话,穿过一个小门,来到县委大院,又绕过三排旧式的房子,走到院子的最后边。这儿原来是一个小花园,有假山,有亭子,还有一个养鱼的小池。梁海山喜欢这块空地,就把三间小屋简单地修整一下当宿舍,接着又把一些老朽的树根和芜杂的灌木丛刨掉,把乱七八糟的石头收拾整齐,开辟了一块小园田。如今这儿种上了棒子和高粱,幼苗已经高过膝盖,绿油油的一片(困难时期,中南海里的住户也曾经种过粮食蔬菜,只有最有情调的一家例外,人家种的是高雅的花卉。现在把良田改成花圃的人,都是最有情调这家人的至爱亲朋)。小屋前的槐树和枣树中间拴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上边挂满一串刚刚洗过的各种颜色的衣服和布片。 梁海山的爱人柏秀荣挑着两桶水,从另一端的小旁门走过来了。(劳动妇女的形象) 她是一个农村妇女,四十岁左右,体魄粗壮有力,只是头发里过早地掺上了灰白,给她的气质中增添了浑厚,也增添了苍老。据说,这女人十八岁嫁给矿工梁海山,二十年没有享受过一天安静舒适的日子。因为梁海山带头闹罢工,她受到牵累,坐过外国人的监狱;后来,因为梁海山扔下家,带领一批工友到冀东山区参加了抗日战争,她拉扯着孩子讨过饭。如今打出了天下,好象该过几天幸福生活了,梁海山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地照顾他们。今年春天,由谷新民做主,派几个人把柏秀荣和孩子们接到县城,梁海山又固执地把他们安排在一个靠山农村落了户。(老梁你这样大公无私好吗?将来你的孩子不会当干部,更别提走上领导岗位,那若干年后在领导岗位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呢?!)这女人常常到县城住几天,不是享受团聚的乐趣,而是来替梁海山拆洗缝补,看守这三间空房子。对富有同情心的县长谷新民来说,这女人是他常常同情的一个。
柏秀荣发现了他们,略停一下,温和地笑着打招呼:“谷同志,你们屋里坐吧。”
谷新民也朝她笑着说:“大嫂,来到城里就休息几天,何必这么操劳呢。”
柏秀荣说:“干活习惯了,呆不住。” 徐萌在一旁说:“柏大姐把收发室几个同志的衣服都拿来洗了,还张罗帮助我们几个女同志做针线活。真让人不好意思。”
柏秀荣说:“这有啥关系。你们都是工作人,忙嘛。”小刘已经奔过去,要接柏秀荣的扁担。
柏秀荣把扁担让给了他,又说:“别往屋里挑,是浇棒子苗的。”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身边小园田里的棒子垅被锄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棵小草,有几条沟刚刚浇过水。 小刘放下担子,提起一只水桶就要往棒子垅沟里边倒。柏秀荣慌忙地追过来,拦住他说:“别倒,别倒,这一片是不浇水的。” 小刘用脚尖磋着地皮说:“这儿最干旱。”
柏秀荣指点着说:“就是让它干旱着的。你看,这一片光追肥,不浇水。这一片又追肥又浇水。那边的一片,也不追肥,也不浇水…… ” 小刘赶紧往那边该浇水的垅沟走,挺好奇地说:“啦,一点儿棒子,还有这么多的花样啊。 ” 柏秀荣解释说:“老梁到专区开会,从一个工厂里要了点化学肥料,想做个样子试试。他临走的时候,千嘱咐万叮咛,可不能给他弄错喽。”
谷新民听着,朝徐萌笑笑,又对柏秀荣说:“大嫂,老梁在燕山区闹了点病…… ”
柏秀荣一楞:“啊,他病啦?什么病,重不重?” 谷新民用极轻松的语调说:“你别着急,不要紧,可能是骑车子的时候,没留神碰着一点儿。我从供销社借了汽车,你要有时间,就跟徐萌一起去接他回来吧。” 柏秀荣慌张地说:“我去,我去。小刘同志,求你帮我照应一下孩子。他们跟文化馆的同志到大佛寺玩去啦。”她说着,就跑进小屋里收拾东西。 这当儿,前排宿舍传来一阵阵铃响,接着,警卫员小苏骑着自行车过来了。他的车子后边带着一个人,正是县委书记梁海山。(梁海山的风格,还保存着战争时期的一股精神头儿。) 徐萌赶快朝屋里喊:“柏大姐,梁书记回来了!” 大伙都喜出望外地迎上前。他们立刻发现,粱海山的脸上有好儿块紫色的擦伤,抹着红药水右边的脚上没穿鞋,缠着绷带。一只胳膊挟着一根青绿的木棍子,一只胳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别说一个县委书记,就是一个老百姓能这样坚持百十里地,也是能夸口一阵儿的了。)
车子停住,徐萌先接过包袱,掂了掂,间:“里边是什么东西这么沉哪?” 梁海山说:“是宝贝,真正的宝贝。” 谷新民对小刘说:“你有力气,把梁书记背到屋里去吧。”梁海山说:“不用,不用,扶我一把就能走。” 满头大汗的小苏说:“别听他的,整个腿都肿了,根本不能走路。” 梁海山填怪地看小苏一眼,说:“你专门会大惊小怪,摔一下子就不能迈步啦?”他说着,从车后架上往下一溜,伤脚刚沾地,如同刀割针刺一样疼痛。要不是柏秀荣伸手扶住他,就会坐到地上(没吭一声)。他借助着柏秀荣的劲,另一只手又拄起棍子,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屋走,又扭头冲着小苏说:“事实把你驳倒了,看我能走不能走?” 徐萌被县委书记这股倔劲和神态逗笑了。 谷新民跟在一边,拍着梁海山的肩头说:“你这个老兄啊,让我说什么好哇!” 提着空水桶的小刘莫名其妙地看着人们拥着梁海山进了屋,就问推车子的小苏:“听徐萌说,燕山区来电话报告,梁书记摔得挺严重,到底重不重呀?”
小苏撅着嘴哼一声,说:“谁说不重,整个大腿都肿了,昨个一夜疼得他翻来复去折饼子,没睡多少觉。区里的同志都劝他在那儿歇几天,他说有个紧急的会得开,我们起大早偷着跑回来的。” 小刘又问:“你们骑车子到哪儿活动去啦,怎么摔得这么重?”
小苏说:“不是骑车子摔的,是从山崖上滑下来摔的。”“跑到山崖上干什么去啦! ” “为了找石头。前天到红枣村,他就让那里的支书杨广森带着我们上奇峰岭。大沟小沟,足足爬了一天,连一口饭都没有吃上。我们俩劝他回来,他硬是不干。结果呢,太阳都落山了,他要找的那种石头找到了。回来的路上,又饿又累,加上天黑坡陡,哗啦一下子,把他摔到沟里去了…… ” 屋里传出梁海山的喊声:“小苏,你又象个山喜鹊似的喳喳什么哪?” 小苏故意赌气地说:“我得把车子放到背阴地方呀,让它晒放炮了吗!”
梁海山又在屋里喊:“洗洗脸,喝口水,赶快给我下通知去吧。”
小苏把自行车放到树底下,就往屋里走。 小刘追着他问:“梁书记碰着骨头没有哇?”
小苏压着声说:“不清楚。卫生所那个大夫说,应当马上到专署大医院照照透视。梁书记不听,说这个大夫是大惊小怪。小刘,你可别对柏大姐讲,也别告诉谷县长。”
小刘问:“为啥呢?” 小苏说:“梁书记嘱咐的。他说,这两个人也爱大惊小怪 。……” 小刘忍不住地笑出声:“哟嗬,都成了大惊小怪啦!” 梁海山被扶上床,依靠着被垛,半躺半坐。他把挎来的包袱抖落开了,里边是一堆石头块。他正在眉飞色舞地跟坐在身边的谷新民和徐萌说话儿。 他说:“咱们外行人看着这些都是毫无价值的石头,人家内行人可是把它当成宝贝看的。一九四七年秋天,从北平逃出两位文化人,其中一位是地质学家。那会儿国民党反动派封锁‘扫荡”闹得很凶,一时没办法护送他们过长城线,就跟我们住了一些日子。有一回,我们钻进一条峡谷里隐蔽,一进沟,那位地质学家可就活跃了。他一路走,拣起一块石头敲敲,说这是矿,奔到山 崖根前摸摸,也说是矿,乱石沟在他眼睛里全成宝贝啦。”谷新民说:“我们北部山区蕴藏的确是十分丰富的,如今都在睡眠着。”
梁海山说:“是呀。那天路过一道沟门,地质学家指着一片石壁说,这是磷矿。说这种矿石能够制成一种贵重的肥料。这件事情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打天津那回,在战壕里休息等候战斗命令,不知怎么勾起的,忽然想到过它。真有意思。去年土改一结束,一号召农民发展农业生产,我又想起它。春天到地委开会,我专门跑过一趟化肥厂;一打听,果然不错,磷矿石可以制造农田十分需要的肥料,而且他们厂里就有这个项目。我就说,你们快派人去开采吧,我们那里多得很哪!他们说,目前厂子里的生产原料虽然缺少,可是他们自己没有力量开采新矿点,只能等过两年再考虑。”(工业落后又会影响农业的发展。)
谷新民说:“工业正在恢复阶段,发展要等第二步,这是符合规律的。”
梁海山继续兴奋地说:“老谷,我这样想,国家眼下没有力量投资,咱们能不能发动群众搞呢?我们很需要化肥呀…… ”在一旁的小苏,一直没有留神这件事,听到这儿反而先动了心,忍不住地说:“噢,梁书记,闹了半天,您是打着大算盘,给群众找生产自救的门路哇?嘿,您怎么不早说呢。” 梁海山看他一眼:“早说?刚有个影子,还没经过县委讨论决定,我让你大惊小怪地到处给我广播去呀!” 小刘在小苏的后背上捶了一拳头,两个小青年都乐了。徐萌成了积极的响应者。她说:“梁书记,您想得真是既全面又深远,既大胆又实际。唤醒祖国的千山万水,打开自然界的无穷宝藏,让它们造福于人类,为建设新中国服务,这是无数革命先烈们的美好愿望,今天,终于要在我们这样一个大好时代里实现了…… 谷县长,您是博学多识的,您认为怎么样呢?”(知识分子啊,哈哈。前面太忘情了,意识到冷落了谷县长,马上补救,恰到好处。徐萌也够机灵。但想搞好农村工作光凭着书本知识和机灵是远远不够的。) 谷新民朝徐萌微微一笑,又沉思一会儿,拍着梁海山的手腕子说:“老梁,你这个想法的确不错,很有价值,很使人受启发。只是,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咱们这些扛枪杆、荷锄头的人,要搞矿业、搞化学工业,恐怕不是五十年代,甚至六十年代的现实,只能是美妙的理想吧?” 梁海山说:“我们不会的东西可以学嘛。十几年前,你拿着笔杆子做文章,我拿着钢镐刨黑煤,会打仗吗?会搞群众运动码?都是革命需要,逼上梁山的,都是一边干一边学习的呀。”谷新民说:“在斗争实践中学习,这是我们革命成功的宝贵经验。但是,这要有一个过程,不可能一拿即会,一举即成。说实在的,如今摆在咱们面前的任务不是设计未来,而是安排今朝——去年全县许多土地压水,加上地富分子破坏,没有种多少小麦,好多农户连一把麦秸都没有落着。庄稼人眼巴巴地等着秋庄稼上场,往少说,还得等三个多月。这三个月要是再遭受灾害,那就需再等一年。这一年,三十万人口靠什么活下去?总之,我们今天正领导群众搞那种等米下锅的生产自救,如果把 精力人力物力都移放到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开矿造肥上去,岂不要贻误大事吗?我也许保守了。那么,你研究一下,我这意见有没有合理的部分呢?” 徐萌和两个警卫员见首长们的看法不一致,尤其头一次看到谷新民这样坚决地反对梁海山的主张,还说出许多连他们听来都有些尖刻刺耳的词句,所以都担心两位领导者会吵起来,就都不敢插言了。 柏秀荣熟悉梁海山的性子,平时处理家务事情,都是不想好不随便说,一旦说出,别人是很难阻拦和改变的,何况对这样的大事情呢?她怕梁海山和县长争论下去有伤和气,就笑着说:“我可要多嘴啦。这些事情,你们有工夫再从容地商量,这会儿先安置治病吧。”
谷新民因为心里怪梁海山做一件无谓的事情伤了身体,耽误大家的工作,就用严词否定了梁海山的主张,而且越说越激动,以致收不住口。他把意见表达完了之后,也担心这位一向坦率而倔强的县委书记,当着下级给他几句而子上过不去的话,很想趁机收场。于是,他立刻接着柏秀荣的话音说:“大嫂说得有理。老梁,你是住院呢?还是在家里休息,挑吧,这个我们可以由着你。” 梁海山正专心一意地听谷新民发表议论,见他们要岔开,就说:“老谷,你得把意见谈完,你也得把我的意见听完…… ”谷新民拦住他的话说:“改个时间我再听你的批评;我也需要再冷静地想一想。”(先认为对方会批评自己。)
梁海山举起手里的一块石头说:“不把它安置好,我决不能休息!县委的生产自救运动的号召传下去了,群众靠我们去组织,生产门路靠我们组织群众去开发,这关系着支援抗美援朝运动的大事,关系着三十万人民生活的大事呀!咱们用什么思想作指导去组织群众,给群众开发什么样的生产门路,这又是带领群众走什么道路、朝什么方向奔的根本问题。咱们必须争论个彻底,做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谷新民见梁海山态度坚定,估计不好驳回,也不便僵持下去,就本着缓和紧张气氛的目的说:“老梁,你提出一个全新的问题,是大家从来没有想到的。我那些话,是跟你探讨。我可能没有把意见表达清楚。我并不是从根本上否定你的想法,只是希望在时间上推迟到秋后。那时候,土改后的第一个收成到手了,我们向上级请求一批投资,再请几位专家来,搞个上千工人的大化肥厂,我一定支持你!”
梁海山忍不住地笑了:“今年秋后咱们县里就能够自己搞个千人的大化肥厂?太超越实际可能,你又偏到另一边去了。”(忽左忽右是某些人的通病) 谷新民故意奇怪地反问:“那么,你马上开发矿山,就能做到吗?” 梁海山说:“我认为能做到。发动农民开采矿石,它投资少,见效快;山区和靠山一带的农民,世世代代跟石山头打交道,开采石头是他们拿手好戏,所以,成功的把握也大。”(实际!非空想!谁说有理想的人都是乌托邦!) 谷新民抬手推推眼镜,说:“现在采下矿石,等待将来工厂开办,这要积压国家的大量资金哪?” 梁海山朝他跟前挪动了一下,慢慢地解释说:“如今一分钱都是宝贵的,决不能积压。我们跟专署化肥厂挂钩,供他们原料。我们组织开采,再组织往火车站上运输,这就使大批劳动力有了生产出路。同时,还能刺激农村的畜办车辆的发展——从今年的春耕来看,这是一个应当注意的大问题。石工和运输的收入可以补助生活,添置工具,购买化肥,又收到发展农业生产的实效。特别是通过这样的大规模有组织、有领导的副业生产劳动,必然会提高群众的思想觉悟,锻炼干部的工作能力,促进农民组织起来。这些,应当是咱们这次搞生产自救运动的最重要的目的。老谷,这才是我的全部考虑,你再评评。”(毛主席的经济学的真谛从梁书记嘴里说出)谷新民想到自已在天门区打开的局面,开发的生产自救的门路,对县委书记的固执很惋惜。他想,农民都是会计算个人利害的,谁能放着坐在炕头上就能拿到小米的纳鞋底不干,反而离开家,风吹日晒地鼓捣互头呢?可是,听梁海山那丝毫不可动摇的口气,理由也挺充足,经过讨论,别的县委也会站到他的意见一边;如果再反对下去,可能导致彼此间关系不睦。谷新民又想,为了互相尊重,也为了把自己刚才生硬不周的言谈冲淡一下,同意把搞矿石的事儿在群众中顺便提倡几句,随其成败,也未尝不可。他心里这样转了个大弯子,终于冲着县委书记点点了头,说:“你既然已经考虑成熟了,试一试也好嘛。目前,我们给农民找到的生产门路不是多,而是少呀!” 梁海山说:“如果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初步取得一致,下午就开县委会,让大家讨论决定。同时派人带上这些矿石,到专署化验鉴定,再跟化肥厂挂挂钩。”(瞧这行动力!) 谷新民对县委书记的主张都表示赞成,又说:“最好请天门区的同志列席一下县委会议,请他们汇报汇报情况。”梁海山说:“我打算让各区的领导同志都来参加会,请燕山区的书记介绍介绍他们开展互助合作的经验…… ” 谷新民笑着说:“哎呀,老梁,如今三十万农民等米下锅,县委的当务之急是帮他们填饱肚子,哪有时间搞那个呀!” 梁海山严肃地说:“你把本末颠倒了。县委的工作重点,应当是千方百计引导农民走集体化的道路;当前救灾,是修桥、补路,往那个目标奔;离开这个中心,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失去意义了!” 谷新民再一次推推眼镜,说:“你既然有所考虑,我服从。天门的书记也应当介绍介绍他们开展生产自救的经验。”梁海山说:“同意。中心明确,四周也得跟着转动才行。”谷新民想:只要王友清把天门区的工作一介绍,会在全县产生极大的影响。于是,他用一种十分得意的口气说:“天门区的生产自救运动开展得广泛深入,轰轰烈烈,连工商界人士都被发动起来了。让大家听听,起码会受到启发。”接着,他又把天门区的形势绘声绘色地向县委书记介绍一遍。
梁海山听完,思考了一下说:“总的看,这个区的工作有起色了。纳鞋底的副业可以搞。这不光是副业生产,也是农民对志愿军的支援—— 要教育干部和农民,把这项活动当作抗美援朝运动的一部分来对待。” 谷新民说:“是呀,是呀,不论资方、劳方,都是爱国行动。这个思路一打开,还可以在工商界那里为农民挖掘出新的生产门路…… ”
梁海山说:“工商界人士不一定会真心实意地支援农民搞生产自救运动吧?让他们配合一下倒是可以的。教育咱们的干部必须在主导思想上明确:生产自救,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发扬了这种精神,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就能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发展起来,就能象奇峰岭上的松柏一样根深叶茂,常青常绿;靠乞求外人从牛皮腰包里掏几个可怜的小钱给我们,新中国是建设不成的。…… ” 谷新民听到这里,有些不高兴。
幸好,在场的人都不了解内情,也都没有看出来。
(谷县长和群众同劳动,而梁书记为了群众生产自救连命都不在乎,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干部形象。)
五 双管齐下
区公所的炊事员范克明挑着青菜,从繁华的十字路口挤过来,碰上了芳草地的村长张金发。 “金发,金发,你开会来啦?” “唉,工作都堆成山了,小苗也没薅出来,老开会。”“瞧,又发牢骚!” “不是发牢骚…上边一会儿一个令,下边没法儿办。前几天我来区里开会,领导说,要全力以赴地抓纳鞋底子。我出了一趟门儿回来,又听高大泉说,上边布置了,要全力以赴地抓运输矿石。你说到底听哪个?”“这是喜事儿,你为啥难呀!你想想,麦收前,下大雨,你跟王书记和田区长谈过心之后,跟我说什么啦?你说领导是唱的两个调子。这回呀,是对台戏啦。你赶紧占住一个戏台使劲儿唱。” “你又听到新精神了?” “纳鞋底的生产是谷县长亲手开辟的门路,鞋底是给一个大工厂纳的。掏全身的劲儿干这个,有势有钱,台子多稳。”“高大泉说啦,今天这个会又要布置搞运输。” “他唱他的,你唱你的,管他哪!” 他俩一路走,一路说。张金发带来的那一肚子怨气全都跑光了,变得兴致勃勃。
抗美援朝的宣传工作刚刚告个段落,又搞起生产自救运动。因为县里的两个领导都亲自给群众开辟生产自救的门路,同时往下贯彻,在农村造成了一种新的形势。天门镇在这个新形势下更红火热闹了。 东头那个破烂的关帝庙,要改成临时的鞋场,专门制做军用鞋底的半成品。他们正在从农村招收临时工,早来的人成了泥瓦匠,修房抹墙,整理车间和仓库。附近一家关闭多年的客店又开张营业。紧挨着客店旁边,还增加了一所大众饭馆,专卖家常饼和豆腐汤。这两天木匠铺和铁匠炉也兴隆起来了,修车辆、打铁活的人越来越多。还从喜峰口外边进来三、四拨牲口贩子,草原上的红马,山地的黄牛,招引了很多眼馋心急的观众……(纳鞋底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
区公所的人也很忙,一个星期里边,召开了三次村级干部会议。第一次是布置发动妇女参加纳鞋底,给鞋场招收临时工。这项工作刚刚入绪,县委又来了紧急通知,要区里发动和组织运输力量,准备矿山开工之后,从奇峰岭往火车站拉运矿石。纳鞋底的工作只关系妇女劳动力,推动起来比较容易;运输矿石就要动员众多的人力和畜力,牵动面大多了。所以在第二次会上把精神布置下去之后,今天又开第三次会,再进行一番全面的布置和检查。 这次参加会的人几乎增加一倍,区公所的院子盛不下,就利用星期日的时间,借用了完小学校(完小=初小(小学1-3年级)+高小【小学4-6】年级。现在的小学都是完小但却不叫“完小”,只叫“小学”了。因为初小、高小都不存在了,完小这个名称也失去意义了。);在这儿开会,也在这儿起伙。上午传达上级的指示,汇报下边的情况;下午要分小组讨论和订计划。中午开饭的时候,满操场都是一堆一伙的人。区长田雨扛着一个大笸箩从厨房里出来,金黄色的饽饽在他的肩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范克明张着两只胳膊在后边追着喊:“田区长,让我来扛吧,哪能让您干这个呢。” 田雨直往前走,没有让给他。
迎面过来的王友清一边让路,一边吆喝旁边的人:“有劲的过来搭个手,别等着区长伺候你们哪。” 几个村干部一齐过来,从田雨身上接过笸箩。 田雨对他们说:“送到东南角上去,那边的同志到这边拿饽饽不方便。”他又转回身,对王友清说:“老王,我有个想法,你考虑一下。下午大会总结之前,挑一两个单位做做典型发言好不好呢?让他们交流交流经验,互相鼓鼓劲。” 王友清说:“可以呀。” 田雨说:“我想先让芳草地互助组的同志介绍一下他们的打算,再让供销社的同志谈谈,他们打算怎么支援农村运输矿石的工作。” 王友清说:“供销社的应当讲讲,互助组没有代表性吧? 因为咱全区只有一个村有长期互助组。” 田雨说:“县委会上,梁书记号召我们在工作中抓住发动农民走集体化道路这个中心,我们应当在一言一行里把这个中心突出起来。目前,咱们区这个工作开展得不好,用发展的眼光看,互助组一天得比一天多。这回搞远途运输,跟纳鞋底的副业不一样,单人独马地干,工具不凑手,家里外边两头也顾不上,只要把运输闹起来,肯定长期互助组得跟着增加。这正是咱们发展互助合作的好机会。我想,咱们应当把芳草地当一面旗子举起来,让旁的村都往他们这边看齐。” 王友清想了想,说:“那就搞三个典型发言吧。挑一个对纳鞋底副业安排得最好的村,给大伙讲讲。这项生产能够不用花本钱,立地生效,是天门区生产自救的一条主要门路。我们也得举这个旗子。” 范克明一直站在一边听着两个领导谈论工作,等他们说完毕,就凑上去招呼:“王书记,您的胃口不好,我炒了个素菜,您趁热吃吧。田区长,一块来,足够吃。” 田雨笑笑说:“我的胃口好,饭菜已经有人替我打去了,我跟他们一块儿吃,顺便商量一些事情。” 王友清走进厨房的里间屋,张金发正在那儿狼吞虎咽地吃饭。 今天上午,区委书记当着全区干部,宣布他张金发是芳草地那一片鞋场收鞋站的站长,真使他有点喜出望外。他想,春天闹互助组捞了一把的高大泉依然如故,唯有他张金发反倒被提升了,从“一村之长”变成管辖五个村的站长,实在露了脸。他一边听会,一边下决心:今后一定毫不含糊地听上级的活,一心一意地搞工作,干出成绩来,给领导做脸,让自己的亲戚朋友沾光(这是张金发的境界)。这样一来,他的情绪非常好,恨不得立刻返回芳草地,支起收鞋站的摊子,欢欢实实地大干一场,给高大泉这一伙人看看。王友清一边洗手准备吃饭,一边很有兴致地开玩笑说:“金发,听老范讲,上次散会那天晚上,你喝醉酒啦,是吗?” 张金发说:“嗨,老范还背地里告我一状?那天是高二林成亲,是喜酒,不能不喝呀。王书记您不知道,高二林这桩婚事,真叫多灾多难,要不是大伙儿成全,他这光棍还得打下去。办喜事的头一天,他的亲哥哥出门了,替一家姓吕的到蓟运河南边去买牛,我不出面,准替他张罗?(侧面描写高大泉公而忘私,虽然有告状或挑拨之嫌)我计算过了,眼下把副业搞起来,把青黄不接的季节渡过去,拿到一个好收成,秋季里,芳草地所有的光棍都得闹上个媳妇,全过上美日子。”
王友清说:“你那眼珠子不能光盯着个芳草地。你这会儿是站长,得关心五个村的群众。” 张金发连连点头:“您说得对。我这浑身的本事您是知底儿的,芳草地一个村庄就足够招架,还能再往膀子上加分量吗?” 王友清说:“领导上培养你,就得给你闯闯的机会嘛!你呀,一定得从那三间新房还有芳草地的小圈子里跳出来,多替群众想。让群众到秋后一算总账,不骂咱们是白吃饭、挂空牌子的,咱们才算尽了心意、尽了责任。纳鞋底这项生产只能搞好,不能搞坏。你先算算,纳一双鞋底二斤半小米,一个妇女如果在大秋前纳出一百双,就是二百五十斤小米,顶三、四亩地的收成,还不用耕种锄耪,也不怕早涝风雹,准拿准收。”
张金发顺着舌头说:“可惜这是个临时的,甜一阵儿。”王友清以一种挺有把握的神态说:“那不一定。咱们跟他们鞋场的人把关系搞好,把统一战线搞好,做到劳资两利,皆大欢喜,就能留住他们,变成长期生产。” 张金发听着,脸上闪光说:“要那样,咱们可就算栽上了摇钱树,老百姓的日子更美啦。我这回一定拿出全身的劲头干一场!”
王友清满意地说:“好,好,下午你就在大会上来个典型发言,表表决心吧。”
张金发更乐了,他刚要假意地推辞几句,三个满头大汗的壮年农民一推门走进来,给打断了。 进来的三个农民,站在前边的那个高个青年冲着王友清说:“王书记,找您请示一个事儿。我是雁庄的,他俩是莲子坑的。我们都是大伙推出来的代表…… ” 王友清问他请示什么事情。 高个青年说:“这回搞生产自救运动,乡亲们的积极性都起来了,好多想到北京和东北找事干的人都不走了。” 王友清说:“好嘛。要把你们各家里的妇女都发动起来,一个别剩。现在是新社会,男女要平等,不能光等着妇女伺候,她们纳鞋底,你们干不了,就要替她们带孩子、做饭。” 高个青年说:“倒换一下,把男子汉都拴在屋里怎么行呢?听说搞运输拉矿石,人和牲口都能活动,挺不错,我们都想干这个。”(搞运输的物质基础) 王友清说:“也可以嘛。今天村干部会散了,他们要具体安排,回去等吧。” 高个青年说:“人和牲口都到外边跑,地里的庄稼可就顾不上管了。” 王友清说:“那就量力而行,搞不了就不搞。重点放在纳鞋底上,地就不会扔了。” 高个青年说:“我们几个人一商量,也想学芳草地的样子,搞长期互助组。又听说,搞互助组得有手续,得上级批准,我们就找您来啦。他们两个要见您,也是为这事。” 王友清看看这三个人,显然有些冷淡地说:“领导有分工,这类事情由田区长管,你们找他吧。你们想搞互助组的活,可要注意白觉白愿,别图名字好听、样子好看,瞎胡闹。”(王书记对合作化的态度。常说:“三突出”作品是“某长犯错误,书记来做主”,也不全是。)他说到这儿,冲外间屋喊一声,“老范,带他们找找田区长。”就一步迈上炕,要吃饭了。 区长田雨跟一伙村干部围坐在井台前的柳荫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他和王友清到县里亲自听取县委书记梁海山关于开采矿石的动员报告,听了燕山区马书记关于发展互助合作的经验介绍,这几天又亲眼看到农民们对县委各项措施的热烈拥护,和调动起来的高涨的劲头。因此,田雨很快就理解了领导的意图,认识到这个创举的重要意义。一顿午饭的时间,他转移了三个地方,到处用他的见解启发着村干部,给大家鼓劲。这会儿,跟他围在一块儿的,是芳草地的两个互助组长和香云寺的几个干部。他坐在两块摞起来的砖头上,一只手端着饭碗,一只手拿筷子敲着碗边说:“你们都拿出劲来,大干一场,开矿石、搞运输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专署化肥厂是国营的,咱们给他们供足原料,既是支援了工业建设,造出化肥之后供咱们种地用,这又返回来支援了咱们的农业生产。你们芳草地的互助组,对这样事儿一定得带头干。” 喜眉笑眼的朱铁汉说:“要是这么大闹起来,非得添车添马才行。” 田雨说:“搞这项副业生产,就是为了一箭双雕:渡过眼前的灾荒,促进农业生产的发展。”(现在叫寻找经济增长点。) 朱铁汉说:“要是添车买马,我们互助组的资金可成问题啦。上次发放的那批贷款,我们按照你的意见,用到两个组,发给两户,都买牲口,大泉就是带着他们出门去的。闹起运输来,再添两头也不够,还得用车呀。”(张金发嘴里替姓吕的买牲口,原来是为互助组买牲口) 田雨说:“县委会上有一条新规定除了上次发放的那一批长期贷款以外,还要投放一些临时贷款。就是先借钱给互助组,把运输搞起来之后,分批还…… ”(国家金融支持互助合作) 朱铁汉拍着大腿说:“嘿,上级真想得周到,可着劲儿支持咱们哪!”他又朝旁边的周忠说,“大伯,咱们三个长期组,还是顶属大泉哥那组困难;应当给他借一笔临时贷款,闹上一辆车跑跑运输。这样,那几户人家到大秋的口粮有了,秋天拉庄稼、送粪又有车使了,可就再美不过啦!咱们互助组真是开门红,一切都大吉大利,顺顺当当!” 田雨摇摇头说:“可不能这么看。大泉同志给你们传达梁书记的指示了吧?梁书记心里边一直惦着天门区第一批互助组,希望它巩固、发展,扎很子,把周围的村子带动起来,把互助合作的气势搞得大大的…… ” 周忠说:“这是有见识的话。互助组还是一棵幼苗,不经风雨吹打长不大。” 朱铁汉想接着说什么,发现范克明不声不响地站在树后边听着这边说话,就冲他说:“老范,我正要找你。我记着土改那阵儿你分了一副大套。我们组秦恺要买大车,想要借你那套用用,卖给我们也行。反正你还不想上吊死,留着没用。”(铁汉开玩笑,不过也是浩然老师的心声——为什么铁汉不和别人开这一类玩笑。) 范克明说:“你呀,你呀,专门跟我是对头,盼着我死。我偏不死。我得看着你死,我再死。”(表面上开玩笑,实际上的你死我活,象征意义。也是第三部结尾时情景的预示。很像《红楼梦》的文笔。) 周忠也取笑说:“这个气你可别跟铁汉赌。铁汉这个东西光想美事儿,能吃能睡,好好歹歹地也能熬过你呀!” 范克明从心里忌讳这种玩笑,就赶快岔开,告诉田雨,伙房门口有三个农民找他。随后,他也跟着田雨,离开这边的一伙人。 傍晚散了会。这些村干部们虽然对会上布置的生产自救门路各有偏爱,但每一个人都鼓足了全身的劲头,要回村好好地施展一番。 张金发到伙房小屋拿他存放的布兜子,带着几分醋意地对范克明说:“刚才王书记告诉我,区里又拨给高大泉一笔买大车的贷款。这是谁嘀咕的呀?” 范克明左右看看没有人,小声说:“我知道底,亲耳听,亲眼见!等这边收了摊子,我要休两天班咱们搭伴走,路上再说。”张金发刚近出伙房的门口 ,只见一个细高个子的少年迎面走来。这少年长方脸,十五、六岁的年纪,胳肢窝挟着一本很厚的书。张金发认出之后,就问:“常胜,你干啥来了?” 名叫常胜的少年停在张金发的跟前,回答说:“到我爸爸这儿拿点东西。我爸爸听说你来开会,等散了,让你到他那儿坐一坐。” 张金发想,常胜的爸爸是个做罗圈、修簸箕的手艺人,家里人力畜力都差,尽给给村里找麻烦事儿。他推脱说:“我还忙着回家哪。”常胜说:“就几句话。上次我爸爸回家,跟周士勤大叔、周善大伯和老于家一块商量要搞个互助组。周士勤大叔说想拴个车,我们几家能搭股子买一辆车,组就成了。村长你说,我们到哪凑股子去呀?我爸爸找过高大泉,又想找找你。” 张金发皱皱眉头说:“找我,我就有咒念啦?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去你爸爸那儿打个卯。” 范克明见常胜走了,就探出脑袋,冲着张金发十分诡秘地小声说:“哼,瞧着吧。你刚才提的大车贷款的事情,要是让周士勤知道了,准得有出热闹戏,不用想顺顺当当地搞运输了! ” 张金发没有把范克明的话听明白(张金发还没有范克明的深层心思,所以领会不到,并不是不精明),只是叹了口气。
听说正张罗入互助组,又出什么故障了? (这儿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知该放哪,先在这撂着)
六 好事多磨
夏天的清早,喇叭花顶着露珠开,大公鸡站在墙头上叫,成群的小鸟钻进树顶上密密的绿叶子里,跳着,唱着。精力饱满的庄稼人,迎着刚刚升起来的红太阳,忙碌在田野上。
大个子刘祥跟互助组长朱铁汉请了假,料理半天家务。他一边帮着女人推碾子,一边挺有兴致地跟女人商量着过日子的事儿。他抱着碾棍,两条腿轮换着使劲地朝前迈。碾轴吱扭扭,碾砣子呼隆隆,碾盘上的棒子粒欢快地爆跳。这一些,多象推碾子人的心境呀。
他说:“昨晚上互助组开碰头会,铁汉传达了上边的精神。这回搞生产自救,搞拉运矿石,组织起来的庄稼人一定露一手。能挣些活钱搭搭桥,就接上大秋了。一接上大秋,咱们翻身户的翅膀算硬了,谁也不用想再挡住咱们。铁汉讲,他跟占奎留在家里整治地,我跟秦恺跑运输去。大伙这么照顾咱们,我也得为大伙卖卖力气。” 大病初好的春禧妈,跟在男人后边,一手推着碾框,一手拿着短把笤帚,叠扫着摊开的棒子粒。她听男人这样说,胸膛里热乎乎的,就问:“跑运输是用牲口驮,还是用扁担挑哇?” 刘祥说:“这回抖啦,阔啦,用大车。秦恺到春水河那边去买啦。他家有底儿,又有几门亲戚能帮他凑钱。他说,把车买来就放在互助组里伙着使。昨天晚上,铁汉又从范克明那儿找来一副旧套(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半真半假的玩笑,或者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老范心里肯定长牙。),还凑了几块板子,请人去打堵头。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准备齐全,燕山那边的矿石一开采,我们就动身。大车一转,日子就好过啦!”春禧妈高兴地说:“你就安心一意地跟他们到外边去干吧。把这些吃的东西轧出来,让春禧搭着手做做,我也领鞋底子纳手工。我再慢,也能挣点油盐钱。” 刘祥朝远处看一眼,说:“等跑运输分了红,咱们什么也不置买,先把吃大泉那几十斤粮食还给他。他们这一分家,吃的、用的各种东西,都让二林给搂走了,他那日子也跟咱们一样地紧巴。” 春禧妈说:“是呀,他家又要添人口啦。” 刘祥停一下,看着女人说:“真的?要是那样,咱们更应当鼓鼓劲儿帮帮他,不能让锅里的米面、灶下的柴禾把他拖住,叫他轻轻快快地带着众人往前冲啊。”(为后面情节做铺垫)
两口子正说着话,只见邓久宽从村子外边走过来了。身板强壮的邓久宽,长着毛扎扎胡子的脸上,汗痕中沾着土屑,带着喜气,挂着笑容。他的肩头上搭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小褂,粗胳膊下挟着一小捆青青的野菜。还离着很远,他就朝刘祥咧开了大嘴:“哎,刘祥叔,秦恺的车买来了吗?” 刘祥高兴地说:“昨天才动身,最快,也得明后天才能转回来呀!” 邓久宽说:“他回来您就告诉我们一个话,好参观参观。听说了吗,大泉也要买车啦。我让他等等,看看秦恺的车,眼前有样子,心里有准谱,再去买。” 刘祥说:“还是早买到手早省心。” 邓久宽说:“我更心急。昨晚上听说铁汉把领贷款的单子开来了,乐得我做梦都甩鞭子。这回咱们互助组的人可真阔气,真威武了。等秋后婶子走娘家,套上车,风光风光。” 春禧妈抿着嘴乐了。 刘祥说:“这一搞生产自救,过日子吃饭没愁了,还扩充了家业,耕地种地再不用犯难,也不用伸着脑袋让那些有牲口人家捏了。喂,你不是薅苗吗,怎么这早就收工呀?” 邓久宽把挟着的野菜摇了摇说:“吕春江家新买来的那头大黄牛,还有点认生,吃草料不大香甜;我采点野菜送去,给它开开口胃,顺便看它一眼。时间长了不看看它,还真想哪。”刘家两口子听了这句话,一齐乐了。
邓久宽走后不久,忽听一阵“嘭嘭”的脚步响,接着又是一片敲破锣似地喊叫:“刘祥,刘祥!我到处找你都找不见个影子,当是你驾起五样云,进了王母宫,吃上了蟠桃宴,喝起桂花酒…… 哟嗬,你家还有粮食吃呀?这是哪儿 来的?” 刘祥一看是滚刀肉风风火火地来到跟前,就回答说:“这是政府发给的救济粮,咱俩一块儿领的嘛。” 滚刀肉伸着脖子咧着嘴说:“你可真能节省啊!是数粒量的,还是串上线吃的?我领的那点救济粮,连雀屁股里都盛得下,早变成大粪都没味儿了。”他又朝前凑凑,很诡秘地低着嗓门说:“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是听区公所的人说的,十万分可靠——政府又放钱了。这回是大鼻子的爸爸老鼻子啦,数目字可不小。高大泉一笔就闹了个大车钱。” 刘祥说:“那是临时性的生产贷款!” 滚刀肉一耸鼻子说:“管他啥贷款干什么!只要拿到手里,买粮食能解饿,割肉能解馋,打酒能过瘾,该要就要,该花就花。芳草地属咱俩最穷,这样的事儿得受优待。我先来告诉你一声,别人得往后靠靠。走吧,咱们再串几个人,一块儿找干部要求去呀。”(滚刀肉这号人在文学作品里是最不受待见的,不过这类形象却成了一种伞兵部队,都被某方投到了对方阵营) 刘祥连忙摆手说:“我不干,我不干。国家刚铺摊子,正搞建设,我们还跟帝国主义在朝鲜打着仗,花钱的地方着实的多,国库也够紧了。就这样,政府还可着劲地照顾咱们老百姓,真是开天辟地没有见过的事儿。咱们也应当体谅政府,总想伸手不应该,不光彩!” 滚刀肉拍着屁股说:“唉,你真是小心眼儿。那么大的国家,东西南北好几万里宽,填填咱们俩这小小的肚子还成问题?政府是咱们大伙的,政府的钱也是咱们大伙的,你不花他花,他不花你花,反正领导不会往自己兜里装(那时的滚刀肉都熟知的现象,现在…….唉!),搁着干啥?走吧,咱们多拉上几个人,一齐说话,一齐要求,成了群众性的,钱就到手了。”刘祥说:“不行,不行。上级领导见咱们没有收着麦子,口粮接不上,困难要压头,立刻就千方百计地给咱们寻找生产门路,让咱们平平稳稳地熬到大秋,过上好日子。县委梁书记为了找矿,把腿都摔坏了,差点丢了性命。咱们也应当长长志气,靠两只手劳动创造,不能光会伸手要。我劝你放下这份心,走走正经道儿吧。” 滚刀肉把脸一绷:“你怎么拿着好心当成驴肝肺呀!闲话少说,书归正传,你到底跟我干,还是不干!不干,好吧。等我们要求下来,钱拿到手里,你可别后悔!”他说着,趿拉着破鞋,颠颠地走了。 春禧妈望着滚刀肉的背影,挺奇怪地问男人:“区公所的哪位同志跟滚刀肉透露这样的信呢?那位同志准不知道这个人的根底吧?” 刘祥想了一下说:“我看没有第二个人,一定是范克明,他昨天回来歇班。” 春禧妈埋怨说:“老范真没斤两,跟滚刀肉说这个干啥,让他满村里瞎咋呼。” 刘祥皱着眉头说:“光是咋呼一下倒没啥大紧,就怕他早跟村长搭好钩,故意这样鸣锣开道,好再捞一把不费力气不流汗的钱花。就是不知道大泉那笔买大车的贷款拿到手没有,可别让滚刀肉在半路上给截走。”
春禧妈着急地说:“我看难保险。滚刀肉是个不讲理的混人,村长再来个袖口里办事儿,钱被他们卡住了,大泉对这样一个切不断、煮不烂的人有啥办法?你去给大泉送个信吧,让他赶快把钱领回来,攥到手心里,就牢靠啦。” 刘祥觉着女人说的有道理,就停住碾子,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面屑,一边急步奔西头走。他听说高大泉小组今天给邓久宽干活,都在西官道边上,到那里就能找到。他走到高台阶下边,见那里出来进去不断人,心想,高大泉对公众的事儿热心,也许在这儿忙,不如顺便拐到里边看一眼,免得到地里扑空。
芳草地是鞋场的收发站。他们借用高台阶的两间空房子当临时仓库,一间盛鞋底子,一间盛当手工费用的小米子。这当儿,好几个人正帮着张金发收拾房屋:用席子封窗户,往门上钉钌铞。他们招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或是打听啥时候开工发底子的老太太、青年妇女和小孩子。 张金发披着一身灰土,站在屋檐下面,一边试验一把大铁锁灵不灵,一边跟周士勤说话。 他们开头是小声地说,越说声越高,把好多做活的和闲人都招到跟前来了。
周士勤本来是个不愿意跟别人来往的人,但有个例外,凡是对他个人过好日子有利的人,必须来往。周士勤本来是个不大爱动气的人,也有个例外,谁要是伤害了他的个人利益,非动气不可!(这是一个旗帜鲜明的利己主义者。)他这会儿满脸通红,冲着村长大声地吵嚷着:“我跟高大泉都是政府领导下的群众,他是翻身户,我也不是挨分的户。如今他救灾,我也救灾;他搞运输,我也搞运输,没啥两样,怎么对待我们有薄有厚呢?村长,你给我解释解释吧!” 张金发做出一副笑脸,象是耐心地劝说周士勤,又好象有意要回避点什么似地说:“士勤,你这个要求,能不能得到满足,我可不敢主观主义地给你开保险票;反正我不吞不咽,负责把你的意见原原本本地反映上去就是了…… ” 周士勤说:“反映归反映,我想请教个理儿。为什么一样的人,不一样对待?” 张金发看大伙一眼,说:“上级这会儿提倡互助合作,不论什么事情都得优先互助组的人合适,就是与众不同嘛。”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茬说:“哟,是不是不入互助组就不合法呢?” 张金发故意皱皱眉头,表示很反感地说:“你们可不许随便瞎说。如今谁也不敢说谁是合法的,谁又是不合法的,胜负要等秋后再论。只不过上边领导有这番意思,让对互助组照顾着点。”
周士勤说:“为什么得照顾互助组?他们凑到一块儿搭伙是为了发家致富过好日子,我们自己有力量单干,也为了发家致富过好日子,都是响应政府号召的呀!为啥对他高大泉就偏心眼?” 张金发发急地说:“你揪住我不放,非让我一铆一钉地讲出个道道来,这可太让人作难了。反正贷款就是有数的几笔,我是村长,上边让照顾互助组,我就照顾互助组,不能违背着干。”周士勤是个非常爱小面子的人,前几天提过几回要贷款,没捞到手,觉着挺丢人的;既然今天出了头、发了火,就不能把话收回去,把气咽下去,一定得闹个露脸的结果。于是,他朝前跨了一步:“村长,这是你说的,互助组的人优先,互助组的人受照顾,对不对?好吧,我们也是互助组啦。你赶快给拨贷款,我们拴大车去呀。”
张金发说:“士勤,我这儿挺忙的,你快别闹笑话啦,…… ”周士勤认真地说:“我这话可是正经的。自从一宣传搞运输拉矿石,周善、常胜爸爸,还有于家,就跟我商量搞互助,我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今个眼睛一看,耳朵一听,搞互助又优先,又照顾,好处这么一大堆,我为啥放着肥肉不吃啃骨头呢?我们互助组算是成立了,你村长拨给贷款吧。” 张金发又看看大伙,好象万分为难地嘟囔着:“这件事情,反正是麻烦的,怕不好办。昨天会上,贷款都发放完了!”周士勤心里边早有底数,就等着张金发这句话。他急扯白脸地大声喊叫:“你这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哇?我们个人贷款,你说优先照顾互助组;我们是互助组了,你又来了个不好办,没有了,这是安心欺负老实人怎么着?”
.张金发作出苦笑的表情,说:“士勤,咱们哥们平时怪不错的,今个你怎么老是往台下挤我呀?” 周士勤说:“平时怎么好,也得公事公办,不能藏着掖着。如今是新社会,当领导的还搞这套朝里有人好做官的私情事儿,不光彩吧?吃不开吧?” 旁边围着的人,本来就觉着张金发和周士勤这两个人平时来往密切,一团和气,今天当着众人撕开面皮大吵大闹,有些奇怪。这会儿听到周士勤后边这句话,越发引起怀疑。人们用眼神或是咬着耳朵交流着各种猜想,都不能断定这弦外之音。同时,他们更感到这件事情很神秘,加重了好奇心,都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周士勤为了自己的利益,自愿或半自愿的给人当马甲,和人唱双簧) 就在这个时候,滚刀肉风风火火地闯进高台阶的院子里。他后边还跟着两个老太太和“活电报”万淑华。 两个老太太先挤到张金发服前嚷嚷起来了:“村长,今年我连个麦子粒都没收来,勒着裤带过也接不上大秋。你得贷给我们一点钱买点粮食吃;有别人的份,也得有我的份。” “村长,我是个孤老婆子,除了政府,我没啥靠山,政府里我也就认识你,你要不惦记我,我就可怜了,你再给我操持点吃的吧。” 张金发一转身子退到屋门口,又冲着大伙摊开两只手说:“看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真不明白啦!” (旧中国就没有这段子,就像张金发说的“政府管不着”。) 滚刀肉两手叉腰,冲着张金发呲牙咧嘴地说:“你别装傻,我们要干什么,你们还不清楚?快说痛快的,救济粮,还有贷款,你们到底给不给吧?”(又调来一帮演员,这戏热闹了。) 张金发好象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就冲着滚刀肉瞪着眼珠子喊:“你凭什么这么厉害?国家的银行是专门给你开的吗?” 滚刀肉也跟他喊:“他高大泉凭什么厉害?为啥他刚给吕春江家贷款买了牲口,自己又捞一大把?就凭着田区长是他拜把子哥哥,银行就归了他吗?”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句话,全都楞住了。尽管张金发一个劲儿急扯白脸地骂滚刀肉是胡说八道,仍然不能减轻这件意外的消息对人们的震动力量。相反的,张金发越显出那么紧张,越这么故意掩盖,假话越发变成了真话一般。所有的人,因为不同的心境,脸上都流露出各种不同的表情。
站在一旁听着的大个子刘祥,立刻明白了周士勤刚才大吵大闹的弦外之音,也明白了张金发故意拿腔拿调、虚张声势全是别有用心的。他愤怒地想;闹了半天,原来这是一出丑戏!你们先在背后把词儿编好了,到这大庭广众的热闹地方来演唱,来给区里的新领导脸上抹黑,来败坏高大泉的名声,来给互助组和群众中间制造磨擦。你们往我们穷人饭碗里扔死苍蝇,不让我们过一天舒心日子,你们真毒哇!他想:幸亏我从这儿过,进来看看,要不然,光招架满天烟火,是谁点的,从哪儿着的,还不能弄清楚。他想到这里,就挤到人群当中,冲着滚刀肉大声地嚷着:“高大泉是啥时候跟田区长成了拜把子兄弟的?你不能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 滚刀肉翻白他一眼说:“嘿,纸还能包住火,巴掌还遮住天哪!他们是拜把子兄弟,都知道啦,就他妈的我刚刚听说。”刘祥追问他:“你听谁说的?” 张金发连忙阻拦:“算了,算了,争竞这个有啥意思呢?” 刘祥说:“不能算了。无故给上级领导抹黑、给互助组栽赃,不行!” 滚刀肉哼一声:“喝,真是吃谁向着准呀:高大泉没白喂你,长了胆子,敢帮他咬人了!” 刘祥说:“你这畜生,骂我什么,先不计较。你听谁传的谣言,必须说个明白!” 站在一旁的“活电报”万淑华撂不住劲儿了,连忙说:“刘祥大叔,您别着急,先听我说几句。平常,我对大泉兄弟可不错,这一程子,我越发瞧着他是个好人。有些知心对劲的姐妹背后跟我议论,说村子里有人跟大泉扭着劲儿,劝我别两边传闲话。从那以后,我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没事儿连大门都不出。今个早上,我出来打听啥时候开工纳鞋底,碰上周士勤家里的。她说,高大泉跟田区长相好…… 刚才滚刀肉拉我一块闹贷款,我想吓唬吓唬他,说田区长给高大泉撑腰,别瞎闹…… 没想到,他一听我说,越发吵得凶了。我怕他到处瞎嚷嚷,就放下手里的活儿追出来了…… ” 滚刀肉象抓住理似地对刘祥喊:“怎么样,是真情,还是我寿二爷造谣呢?” 刘祥说:“得找士勤家的刨根,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张金发皱着眉头,摆摆拿着铁锁的手说:“别扯下去了,这有啥意思呢?田区长过去跟大泉认识,用得着这么惊惊怪怪的吗?” 刘祥说:“话不能这么讲。认识,不等于是拜把子兄弟,跟政府支持他买辆车没啥关联,更不该扯上什么朝里有人好做官这些话,得当着大伙澄清楚,弄明白,不能这么混混沌沌地停在半途路上!”
张金发翻了脸:“你是个老实巴脚的人,今个为啥瞎起哄,非把小事闹大不可呢?” 刘祥也火了:“我是见事不平,说几句公道话!村长你说我这是起哄,你这可是马嚼子戴在牛嘴上—— 胡勒。你是干部,跟区里的领导两天不见三天见,事情的底儿你不清楚吗?你那么机灵,谁安心起哄,你看不出来吗?”他又转脸对周士勤说:“士勤,你跟大泉一块共事虽少,也是一直吃一个井里的水,你应当认识他,不该钻别人设的圈套。你和你家里的,到底听了谁的闲话?!” 周士勤本想趁机闹闹,捞回点好处:或是贷款,或是面子;滚刀肉一胡扯,万淑华一揭底,他又有些担心把事情吵大发,不好收拾,后悔刚才把话说过头了;立刻收场吧,那就算栽了个光溜溜的大跟头,更丢人啦!正在他这样无计可施的时候,刘祥又追着他不放,他越发感到进退两难;抬头一看,张金发正用同情的眼色给他打气,只好强打精神,接着刘祥的话音,酸溜溜地说:“唉,认识他高大泉也罢,不认识他高大泉也罢,只怪咱是一个专门撸锄杠的庄稼人,哪有跳起一丈二尺高的本领,还不是由着别人摆布。”他说完,就带着满头大汗,急转身,往外走。 滚刀肉趁机大喊大叫:“他妈的,不让我过舒心的日子,好办,芳草地的人谁也不用想舒心喽。咱们骑驴的看唱本,走着瞧! ” 刘祥想:滚刀肉说的正是他们的心里话,他们就是生着法儿不让高大泉和咱互助组过舒心日子。刘祥想:他们搭着伙制造谣言,决不能跟他们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有鬼主意在后边,一定得把他们顶回去。刘祥决定立刻找高大泉,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他亲自出马驳谣言、扫歪风,让芳草地的人看一看事情的真面貌。
刘祥临走的时候,狠狠地朝那阴阳怪气的张金发和那吵闹不休的滚刀肉扫了一眼,心里说:你们等着吧,我们互助组不是好欺负的了!
七 将计就计
刘祥转了好几块地,都快到晌午了,才找到高大泉。高大泉就在前边,跟朱铁汉并坐在一棵大榆树下。只见他一只手搭在朱铁汉的肩上,一只手举着一本油印的书,跟朱铁汉小声地说几句话儿,再大声地念几句书。那书,是毛主席写的《 组织起来》 ,是高大泉在春暖花开时节,从燕山区取回来的,是县委的梁书记亲手交给他的,是他经常利用开会的起头和劳动的空隙给大家念叨的。看他,多么好学好钻,看他,跟自己的同志多亲密呀! 就是他呀,土地改革之后,要人有人,要力有力,本能够趁水和泥、发家致富,可是他不顾个人顾大家。为了穷哥们大家,他不管自己的安危,跟地主歪嘴子斗;他不顾个人情面,跟村长张金发争;他不惜血本,不爱金钱,为照顾两姓旁人,亲兄弟跟他分了家,老婆孩子跟他吃了好多苦。如今,他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吃用都愁。可是他的精神不减,依旧日夜操劳,东奔西忙,勒着裤带拚命…… 就是这样一个好党员,还有人专门跟他作对,在他身边挖沟,在他脚下叠坎,明枪暗箭不停地往他身上发,恨不能把他一下子撂倒在地,… 唉,唉,这些人的心是怎么长的,难道说你们的眼瞎心也瞎吗?(后来的别有用心者说这种人是“穷有理”,一种可能是他们眼瞎、心瞎,他们的自私自利的狭窄心胸不能够理解高大全的格局。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知道高大泉“要把穷根子都拔掉”的远大目标,他们就对他更加仇恨,因为这个“穷根子”就是他们的发财之道,就是他们掠夺别人的武器。)
大个子刘祥想到这些,心里一热一酸,眼泪差点滚下来。他站在青苗地里,想让自己静一静,把这股难受劲儿压下去,再招呼高大泉。 那边的高大泉先站起来了,拍拍裤子上的土,又使劲儿拉起朱铁汉。 朱铁汉一扭身子,横穿着垅沟,奔东南方向走了。高大泉面对朱铁汉的背影楞楞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发现站在远处的刘祥。他把书本小心地叠起,装进兜里,从地下拾起小铁锨,扛在肩上,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小烟袋,装上烟,点着火,吱吱地抽了几口,才往刘祥这边走。他发现脚下有一裸被风吹倒的小苗,就弯下腰,轻轻地扶起,从周围扒了点土倚住。一只翠绿透明的蚂蚱从他的手背上跳过去;一片野草的花瓣沾在他的袖口上。他直起身,接着往前走。 刘祥看着他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倒有点为难了,暗想:他一天到晚让杂乱的事情压着头,象这样轻轻松松的时候很少有,怎么把那件让人恼火又难受的事情告诉他呢? 高大泉已经走到刘祥跟前,问:“您来找我吗?” 刘祥的嘴张了张,没有吐出字来。 高大泉说:“您要告诉我的事情,我知道了。”
刘祥一楞:“周士勤两口子造谣的事儿?” 高大泉点点头。 “大泉,你想怎么办?” “乍一听说,我想象春天对金发拆墙的事儿那样,到高台阶上找他干一仗。…… ” “应该拉他到田区长那里对质!” “我跟铁汉往回走,走到半途路上,我又改变了主意。”“怎么改变了主意? ” “不理他们…… ” “为什么?” 高大泉一边沉思一边说:“眼下跟春天不一样了,咱们是互助组了。县委梁书记有指示,咱们办互助组,要加倍的小心谨慎,只能办好,不能办坏。他说,往前闯的道上有各种沟坎。我们经常学习毛主席写的《 组织起来》 。那上边早说了,让我们经风雨、见世面。我们听毛主席的话,一个个铁了心地要走彻底解放的路,要走由穷变富的路,(又一次强调“由穷变富”,污蔑高大泉是“穷有理”的人看过来!)这就象志愿军打仗发动大进攻一样,敌人哪能不反扑呢?所以有风又有雨。象今天出现的这类事儿,是考验咱们,锻炼咱们哪!有人想让咱们生气,咱们偏不生;有人想让咱们乱套,咱们偏不乱;有人想让互助组跟庄亲们闹矛盾,咱们偏要团结。咱们给他来个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他说着,伸出大手,使劲往回一拉,“最上策的办法是来个将计就计,趁机会猛进攻,扩大咱们互助合作的好影响,发展互助合作的力量,让挖沟、叠坎的人白闹一场。咱试试看吧!” 刘祥听到这儿,把芳草地发生过的事儿细细地一想,肚子里的火气好象消了不少。他忍不住地朝着己经走远的朱铁汉看一眼。 高大泉说:“铁汉还没想通。可是,他会忍了,不跳了。您不是正推碾子吗,去接着推吧。” 他们在村口分手。(现在我知道了《金光大道》的意义: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圣经和教科书,告诉世人搞社会主义需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如果处于高大泉及其伙伴们的位置,应该怎样去做。)
刘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掂着高大泉的话,扭头看看,吃一惊:高大泉住在北边,他为什么往东南角上去了?难道说,他嘴上跟我说不理,实际上气没消,又去找周士勤吗?
芳草地东南角上有一家人姓常。过去他们只有三间土房没有地,靠男人在天门镇罗圈铺耍手艺维持生活。土改的时候,他们按着人口分了土地,男人还干老营生,家里只靠一个叫常胜的孩子和他妈照应。今年春天,刚开始种自己家的地,就咬到苦瓜尾巴上了:雇过套,找过短工,也请周士勤帮过忙,对付着把种子撤到地里;花工钱,管吃喝,把常胜爸爸挣的一点工资全搭进去了。前几天常胜爸爸回来一趟,高大泉动员他入互助组,因为周士勤拿合伙拴车当条件,常胜妈也不太热心,另外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家,就没有入成。
这一天,常胜妈正烧火做午饭,忽见高大泉扛着一把小铁锨走进院子,就站起身,朝里边让着:“大泉,屋里坐吧。”她心里却奇怪地想,“这个人很少串门子,大晌午的来干什么呢?” 高大泉停在屋门口,把小铁锨靠在门框上,说:“我还是发土地照的时候到您这院里来的哪。” 常胜妈说:“听常胜讲,你们那个互助组搞得挺不错。还听说你忙得够呛。平时你就不爱串门子,这一忙,就更没工夫了。”高大泉说:“过去忙是顾了东顾不了西地瞎忙,成立了互助组,办事一大帮,下地一大群,干什么的都有,热热闹闹,高高兴兴,忙得痛快。” 常胜妈说:“是呀,遇上你这么一个热心肠的人,带着大伙互助,可把邓久宽、刘祥这些户搭救了。要不然,他们家吃饭的多,做活的少,还遭了事,地怎么种,日子怎么过呀!” 高大泉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搞了这么一段互助组,我可尝出味道来了:不光那些吃饭的多、做活的少、有困难的户应当组织起来,就是劳动力多、眼下没啥困难的户也应当走这条道。互助合作不光是为了解决眼跟前的难处,也是为了让后辈子孙不再变穷,不再受罪的大事儿。”(穷没理!少数人富多数人穷的社会最没理,世界会因此动荡不安,挖穷根子,就是铲除剥削制度,就是寻求在共同富裕的前提下的永远的安宁!)
他们正说着话,见小常胜从外边进来。他肩上背着一只盛着青草的筐子,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他光顾边走边看书,被一个喂鸡的缸碴子绊住了脚,“哗啦。”“叭嚓”一声响,闹个大前趴。筐翻了,草撒了,书本子摔出老远。 高大泉一步蹿上去,一边扶他一边问:“常胜,快起来,看看摔坏了没有?” 常胜妈也慌张地走出门口,眼睛察看着儿子身上有没有伤处,嘴里埋怨着:“你呀,你呀,怎么说也不听,走道哪能看书呢!” 高大泉帮着常胜扶起筐子,拾起书本,用手拍打着沾在书上的土,问:“看的是什么书哇?”
常胜揉着膝盖,冲着高大泉笑嘻嘻地回答说:“故事书,上边都是故事,可有意思啦。” 常胜妈瞪儿子一眼说:“故事,故事,一天到晚就迷着它,是能替你干活,还是能当饭吃呀。”她说着,又走进屋里往灶坑填柴禾。 高大泉翻翻书,见这本书早已掉了封面、撕坏了书页,心里打个转,就拉住常胜说:“爱听故事?好哇,到这边来,我给你讲一个听听。” 常胜高兴地说:“等我给你搬个坐。”他说着,把两个小凳子搬到葫芦架下,让高大泉坐一个,自己坐一个,拉开一副要认真细听的架势。 葫芦秧刚刚爬到立竿的顶头,还没有上架棚,舒展着沾了绒面似的大叶子,伸张着细长弯曲的须子,开放着四个瓣的自色“谎花”(不结果的花)。母鸡在墙下游动,柴草在灶膛里爆响。…… 这样静谧的地方和时间,是最容易引诱人们静思回想的。(作者熟悉农村生活!) 高大泉慢慢地说着。他先讲一段刘祥借债的事儿,又讲一段歪嘴子雇短工拔麦子的事儿,讲得绘声绘色,真真切切。常胜听得非常入迷,两只眼睛都听直了,因为书上写的那些,都是很古老、很生疏的故事;从高大泉嘴里听到的,他虽然没有深刻体验,可是故事里的几个人他都认识,听起来特别地亲切入耳。高大泉嘴一停,他就推着高大泉的膝盖说:“大泉哥,再讲一个。你别回家了,在我们这儿吃,吃完了,咱们再说一晌午。”高大泉说:“我再讲一个,剩下的,有工夫再讲。我还要跟你妈说正经事儿哪。”他说着,又装上一锅子烟末。 常胜赶紧替他划火。 高大泉抽了几口 ,就讲起另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头,人特别和善,庄稼活特别好。他爹妈给他留下二间土屋和二亩薄地。他下决心要靠自己的手艺,自己的力气,在这儿站住脚,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创一个美满的家业。他们一家老小整治那二亩地,一半栽果树,一半开菜园。没有水,自己打井,没有粪,他跟几个大孩子去抬,常常一夜沿河跑出五、六十里路。他满以为这样勤检本分地干,就能活下去了。不料想,有一天地主闯进了他的家,说三十年前,他爹借过二斗高粱,本利一算,就把二亩地给霸占去了。老头子为了保住这块命根子地,把一个才十六岁的大闺女嫁出去,用“彩礼”上县打官司。那“彩礼”刚刚够写一张状纸的钱,根本没法递上去。第二年,老头一咬牙,把二闰女童养出去,又使了一点钱,总算把状纸交到县官手里了。没想到,那个县官一见老头就瞪起眼珠子,骂他是“刁民”,是“非法夺产”,一声吆喝,好几个人过来把老头打个半死,最后又把他关进了监狱。家里的老太太役办法,又把个刚刚五岁的小闺女卖了,使了几个钱,才把老头赎出来。老头回到家,伤疼加上气,病倒一年才能拄着棍子出门。到这时候,原来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光剩下这老两口子了。他们就互相扶着,到处要饭吃,挣扎地活着。又过几年,那个地主觉得老头住的那三间破房碍他的事,要逼老两口子搬走。老两口子说什么也不答应。那地主就在三间房子前边垒了一道高墙,屋子后边挖了一道深沟,左右两边都是地主家的地,有人守着不让走,想这样把老两口子绝难死。有一回老太太得了重病,老头子偷偷地溜出来要饭吃。地主发现了,不让老头子走他的地回家。老头子跟地主拚命地闹了好几天也不顶用。后来,一伙穷哥们急了,帮着老头子跟地主斗。这地主见人多势众,才让让步,允许老头子回一趟家。可是,老头子进门喊人不应,扒窗户一看,老太太已经饿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团棉花套子……(还记得“引子”里面幼年的高大泉看到一个老头在大声呼喊:“你给我道走”的情节吗?) 。
高大泉讲到这里,常胜眼圈红红地问:“大泉哥,这是真事吗?” 高大泉点点头:“是真事儿。我亲眼看见过那老头子两回。”常胜急着问:“他这会儿在哪?” 高大泉说:“你听我说。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岁,从山东老家往这边逃荒。我们走到蓟运河边的一个小镇子上,正碰见那个老头子找衙门的人说理,要进家看他的病老伴,好多穷哥们帮着他跟那个地主斗争。衙门的人不讲理,他们就打进衙门。第二回跟他见面,在咱们芳草地的西官道上。那一天,我跟你嫂子的爸爸乐二叔起大早给歪嘴子往地里送粪。天刚蒙蒙亮,我们出了村,见远处摇摇晃晃地过来一个人。他走一截,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乐二叔一看不好,就使劲吆喝牲口,赶到跟前,我们一齐跳下车,奔到那个老头身边。那个老头又爬起来了。他认识乐二叔,有气无力地说:“老二,老二,老天爷不给咱穷人道儿走哇!告诉我大闺女,我冤枉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头栽倒在地,咽气了,… ”
常胜两眼瞪得溜圆地问:“大泉哥,老头的闺女是咱们村谁家的?你说呀,你说呀!” 常胜妈在屋里已经呜呜地哭出声。常胜吓一跳,赶紧跑进屋,扯住妈妈的手:“你别哭,你别哭,…… ”高大泉没有动。他把一锅烟抽透,等常胜妈停住了哭声,才站起身,走过来;又象刚进这个小院的时候那样,靠在门框上,说:“婶子,我提这个旧事儿,不是想让您难过,是想让您前思后想地比一比,往长远处看一看,认识到咱们今后日子应当怎样过,道路应当怎么走!”常胜妈抽抽搭搭地说:“多会儿想起过去的那件事儿,我的心就象刀割一样。” 高大泉说:“解放前,象您遭受的这类悲惨事儿 到处都有,睁眼就见。为啥呢?那是个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社会;那时候不是咱穷人的天下,那时候的穷人没有组织起来,没有找到社会主义这条金光大道,只能伸着脖子让财主们用刀子割。眼下咱庄的刘祥遇到祸没成祸,邓久宽有难没难住,靠的是啥呢?不是哪一个人有本事救了他们,是组织起来、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救了他们。所以刚才我对您说,就是劳动力多和眼下没困难的户,也应当搞互助合作,这才能够保证后辈儿孙不再变穷,不再受罪呀!”常胜在一旁说:“我爸爸早就说入互助组,我妈老是犯嘀咕。” 常胜妈恍然大悟,赶忙镣起衣襟擦干眼泪,对高大泉说:“闹了半天,你是专门来开导我的呀!行,我入你的组了。”高大泉说:“你们跟周士勤搞成一个组最合适。” 常胜妈说:“常胜爸爸早跟他提过,老没弄成。他说他要拴车,我家要能入股子,就一块儿干。大泉你知道我家的底,日子对付过,掏出半辆大车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呀。” 高大泉说:“周士勤今天说他愿意搞互助组,愿意跟您家搭伙了。晚上您去找他,象我刚才动员您那样动员他。先把互助组搞起来大紧,搭股子买大车的事情好商量。” 常胜妈说:“我可没有你那一肚子玩艺,我嘴笨,能说动他呀?” 高大泉说:“我们大伙在一边帮着您动员他。准行。”常胜妈想了想,说:“真难得你这一片心哪,我是铁心入互助组啦。常胜,快放桌子,跟你大泉哥一块儿吃吧。”
高大泉没有在常家吃饭,趁着常家母子里里外外忙着端菜端饭的空隙,他悄悄地走出院门,又来到周小个子家里。周小个子名叫周善,跟周忠是一爷之孙,跟周士勤血统远一点,可是走得近。他干了一辈子苦庄稼活,临解放的时候,孩子们大了,出去做工挣钱,加上当时地富们害怕解放军打过来,惶惶地顾不上再吞并土地财产,使他趁机会混了一点小家业,土改的时候划成中农。他虽然是个当家理事的男人,一天到晚除了忙在地里,就忙在家里,很少到外边活动,连开会都让他的二闺女代表。他这会儿刚放下饭碗,正坐在牲口棚前边叮叮当当地修理鞍子。他见高大泉笑眯眯地走进来,心里很犯猜疑。高大泉跟他打了招呼,替他扶着鞍子,引着话问:“大伯,您这会儿修鞍子干什么呀?” 周善继续敲打着活计说:“上级不是号召跑运输驮脚吗?” “您也要干哪?” “当然干啦。大泉我跟你说,政府这回给咱们开了这个生产门路,真是再好不过了。你想啊,麦秋过了,地种上了,从眼下起到大秋,这百十来天,牲口草足膘满,就是地里没活干,只能蹲在棚里,造一点粪。要是驮脚去,起码人和牲口的吃用能顾过来,省下了家里的,等秋忙的时节再忙庄稼活,多抖哇!” “您想得可算周到。” “庄稼人还能拢不过这个数来。” “要我看,您想的还不算十分周到。” “咋呢?” “您想呀,大伙一听上边的号召,都一火心地响应,都抢着去搞运输。您去一头牲口跟一个人去,他去一头牲口也跟一个人去,劳力都走了,家里的庄稼还收拾不收拾呢?这又不是在近处,打个来回就是六十多里,总不能干一天外头的,再转回来干一天家里的吧?要是两边都顾,哪边也不能拉长线,来来往往,净得在半路上空跑。再说,远途运输,光用驮子能驮多少,得想办法拴车呀!”
能过日子的人最佩服会过日子的人,周善对高大泉这一套话很佩服,连连点头说:“这倒是,你比我想得周到。”(对症下药,一要会看症状,二要知道下什么药,三手里要有药。这就是一个人的综合能力。) 高大泉很摸这个人的秉性,见话已投机,就又进一步对症下药:“跟您说一句大话吧,我们不光比您想得周到,也比您办得周到。您听听我的谱:我们互助组四家,邓三奶奶不用说了,光说我们三家吧。四家的土地加在一块共是四十七亩,有一个男劳力,三个女劳力,加上黑牛这个半头小子,完全能收拾过来吧?我们出去两个人跑运输还松快吧?全剩下的人呢,派一个到天门临时鞋场干临时工。这是劳动力的支配。运输呢,吕春江家新买了一头大牛,再拴上一挂车,用车去运,顶多两个人就够用了。一辆木轮大车也能顶五个牲口驮,拉着轻快,半路上一停就歇着,驮子就比大车费劲受累。您看,我们有管家的,有跑外的,又分工,又合作;闲的时候这样干,忙的时候两下里都不停。您看,我们办得周到不周到?” 周善一直担心搞起运输以后,顾了外边丢了家里;听高大泉一说,心里认输,嘴上却不服:“这说啥呢?你们是搭伙的互助组,我们是单干户嘛,怎么比你们!” 高大泉立刻将一军:“您为啥不参加互助组,偏要当单干户呢?”
周善被他问住了,笑笑说:“我看你们干得挺红火,也想搭几个伴一块干于,找周士勤说了几回,他犯含糊,就没有撺掇成。”高大泉又追问:“您摸底了,周士勤一定不互助?” 周善说:“他是三心二意的。” 高大泉又将一军:“他要是一心干呢?” 周善说:“这话说的,于家、常家都愿意互助,他要一心干,我们的互助组不早就成了。你刚才这么一摆,我可越发有点眼馋。我们要是凑起小组搭上帮,不是跟你大泉吹,除了短你这样一个党员,我们哪点也不比你们差呀!” 高大泉拍着周善的膝盖说:“我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吧,周士勤说了,他愿意搞互助组。” 周善似信非信“真的吗?他跟你说了?”
高大泉说:“没错。今个早上,他在高台阶当着村长,还有好多乡亲,亲口宣布的。他说跟您还有常胜家和于家一组,要拴大车跑运输。我看哪,今晚上收了工,您就去找他,趁热乎劲再烧一把火,就熟了。” 周善笑呵呵地说:“行,你这一来,不光给我送了信,也给我增了劲。你呀,大泉,真是个过大日子的材料!”(庄户人几十年前的一句话,穿越过来恰似扇向当今无耻之徒的大嘴巴!) 高大泉从周家出来,已经到了快起晌下地的时候了。他还得抓紧时间到于家走一趟。常家、周家的动员工作成功,于家就好办了。因为于家早就想参加互助组,跟周士勤沾点拐弯亲戚,一说准通。 在半路上,他遇见邮递员,接过一卷子报纸,还有几本杂志。他一边走着,打开报纸,看见一篇文章是庆贺和平解放西藏的消息;又看到另一篇文章是谈一年来朝鲜战局发展形势的。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听见有人喊。他扭头瞧瞧,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周忠家门口,周丽平、秦文庆和春芳三个青年正在那儿热烈地谈论什么。他收起报纸,朝他们走去,问道:“周忠大伯在家吗?” 周丽平回答说:“秦恺要买车,把我爸爸拉去当参谋,昨天就走啦。”她又对秦文庆说,“你不是要找大泉哥吗,快把那件事情跟他汇报汇报吧。” 秦文庆对高大泉说:“我爸爸又给我找了个差事,让我到天门镇鞋场去当临时工。我估计又是村长嘀咕的。本来我想出去一些日子,躲躲那个闷气的家。村长一插手,我又有点犯疑。”周丽平说:“早起我到高台阶去看看鞋底子来了没有,村长也跟我说,鞋场那边要临时工,想去的话,他可以给搭个桥。我对他嗯嗯啊啊的,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也是对他不放心。”高大泉听两个青年这样讲,两只手卷动着报纸,想了想,说:“我看哪,你们两个都去吧。那边做的鞋底子都是给咱们的志愿军做的,为着抗美援朝,我们得把它当成爱国的事儿积极来做。那活儿是资本家承包的,你们去了,遇事留点神,还能起点好作用。咱们得加油呀!西藏和平解放了,中央派人去那里开展工作了;朝鲜战场上接连打胜仗,,… 这些个好消息,真让人浑身长劲!”(这就是社会主义新英雄,不是旧式的那些“非池中之物”所能比拟的。王国福“身在长工屋,放眼全球”就是这种境界。)
两个青年相对一笑,好象心里的疑团消除了,主意打定了,也象面前这位被他们尊敬的人一样高兴起来。 春芳说:“丽平姐要去,我也去。反正咱们组要抽一个人去的。” 周丽平帮着说:“大泉哥,你让她去吧,我们俩好就伴。”高大泉笑笑,把报纸交春芳,让她抽空念给组里人听;又跟这三个青年谈了几句别的话,就奔于家,他那脚步和神态,都显得很有信心。
八 邓久宽发火
中午这顿饭,邓久宽慌得没有吃好,吕春江也慌得没有吃好。他们一连好几次往高大泉家跑,想催促高大泉下午动身,到天门镇去买大车,赶快把车拉回芳草地,给那些造谣起哄的人一点颜色看,给互助组显显威风。可惜他们几趟都扑空了,一直没有找到高大泉的踪影。 到了起晌的时间,他们就跑到地里,等一阵子,还是不见高大泉;大伙干了一阵活儿,开始在地头上歇着了,高大泉依旧没有露面。
吕瑞芬挑着大瓦罐来送水,扁担在她肩上颤悠悠。小龙跟在后边,扑蚂蚱,采野花,停一停,追一阵。郑素芝小声地对吕春江说:“快去接接你嫂子。看她那身子,还挑水。”
吕春江刚要动身,只见邓久宽已经跳起来,迎上前去了,就停住没动。 邓久宽老远就朝吕瑞芬喊:“咱们那个官呢?” (一根筋的邓久宽,这时候一根筋的理由充足了。) 吕瑞芬回答说:“一直还没回家吃饭哪。” 邓久宽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会不会跑到天门领款买车呀?” 吕瑞芬说:“他要等周忠大伯有空了帮着买,哪能不说一声就独自去呢。” 郑素芝朝男人喊:“你别车呀车的,快接过水罐子吧。”邓久宽笑笑,就要接水罐子。 吕瑞芬躲闪着,没有把担子交给他,一直挑到地边的那棵大杜梨树下。 大伙围上来,轮换着用小瓢舀水喝。大热的天气,来一碗井拔凉水,真叫痛快!
邓久宽没喝水,眼睛盯着远处,笑嘻嘻地说:“春江,你信不信吧,咱们组长十拿九准买车去了。” 吕春江回答:“也许去找周士勤,说道早上那件事情。”邓久宽摇头说:“不会,不会。大泉跟铁汉说了,这件事情背后有人使坏,我们不跟他们争竞这个,不上他们的圈套,互助组不能跟庄亲爷们伤和气;咱们要立个大志气,干出个样子给他们看。你想想,他用这样的话劝咱们,哪能自己找周士勤小子斗嘴去呢!” 吕春江说:“我看他嘴上跟咱们这样说,心里边窝着火。这件事情关联着区上领导,他不能白白地让过去。说不定他到区公所找田区长去汇报。” 邓久宽一想,这个估计倒有点门儿,就又朝远处看一眼:“依我说,啥也不如赶快把大车买回来。牛一套, 鞭子一摇,围着村子转上儿圈,让那群王八羔子气破肚皮去吧!” 他的话把大伙都逗乐了。 春芳拿出报纸给大家念新闻,专拣有关朝鲜前线的事儿念。自从她的二哥吕春河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以后,朝鲜这个遥远的国度,在她那天真的心田里变得更加具体,跟她的心联结得更紧密了。(同感啊,有时候就是因为某个人的缘故,一个遥远的地方忽然在你心里引起关注。) 郑素芝和吕春江的媳妇拿出针线活做。 邓久宽枕着暴露出来的树根躺下了,又跟坐在一边的吕春江嘀咕买车的问题。
杜梨树象一把大伞,给他们遮着荫凉。小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青苗和干土的气息。 在地里扑捉蝴蝶的小龙忽然大声喊:“爸爸,爸爸!” 众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瞧见高大泉从东边走过来了,身边跟着朱铁汉。他们都戴着大草帽子,阳光下,风吹着,象不住地卷动的荷花叶子。 他们一边朝这里走,一边比比划划地说,一阵儿声高,一阵儿 声低,快走到近处,停在那儿。只见朱铁汉使劲摇脑袋,往回转,高大泉一把扯住他,他又蹲下身。高大泉弯下腰,跟朱铁汉扳着手指头说什么。…… 杜梨树下边的人都奇怪地看着这两个人,猜测他们在争论什么事情。 过一会,高大泉和朱铁汉一块走过来了,一个挺着胸,一个耷拉着脑袋,一个坐在人群里,一个溜边,靠在树干上。这里的人都没顾上跟他们打招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更加奇怪。 高大泉坐在一丛马兰草上,摘下草帽子,轻轻地拘着风,把每个人都看了一眼,说:“趁这会歇着,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情。我们都是翻身户,都是共产党从火坑里救出来的人,又是共产党把我们引到幸福道上的。咱们成立互助组那会就下了决心,要象火车头那样,把芳草地的庄亲们,一个一个都挂上,带着他们一块儿往前猛跑。大伙说,是不是这样啊?” 吕春江说:“大泉哥你放心,咱们越干得欢,他们越得跟着干。” 郑素芝说:“等到秋天,咱们互助组家家都囤满仓流,他们都得抢着往咱们身上挂。” 高大泉说:“别等着,眼下,就是今天,咱们先把周士勤这几户带上吧。” 吕春江说:“他呀,那股子别扭劲儿,不好办。” 郑素芝说:“他这会儿正跟咱们顶着牛哪,带不上 。”高大泉满有信心地说:“对什么病下什么药,对什么人使什么方法。今天正是好机会,咱们抓住,使把劲,先把他们带上正道,压一压那些歪风邪气。”他把话停顿一下,又看大家一眼,“我告诉大家一声,我打算把我家拿到的那笔买大车的贷款让给周士勤那几家,!” 大伙一听,当是“反话”,都嘻嘻地笑起来了。 高大泉郑重地说:“这是真的。周士勤急着想买车跑运输,他自己又买不起,就想跟常胜家、于家和周善家搭伙买。常胜和他爸爸都找过我,想跟周士勤搭个组,就是掏不出钱来。他们要是买上大车,那个互助组就能搞起来。这样,常家、于家这两户贫农有了安置,周士勤和周善也走上了正道。可是国家的金钱用项多,不能总往上张手,我要把刚得到的那笔贷款让给他。”躺着的人坐起来了,坐着的人直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看高大泉,也看看低着头、嘴里咬着草叶子的朱铁汉,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谁也没有料到,平时被人们看成多少有点“窝囊”的邓久宽,这会儿忽然发起了庄稼人独有的那种火气。他本来枕着树根躺着,听到高大泉第一句意外的话,翻了个身;听到第二句话,“噢”地一声跳了起来。他冲着高大泉喊:“我今个早上听了点谣言,上了点火,耳朵有点聋,没听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大泉说:“我想把贷款让给周士勤他们!” 邓久宽眯着眼睛,打断高大泉的话:“我让你说清楚,这话是真是假?” 高大泉说:“我真自实意…… ” 邓久宽瞪起眼珠子,吼一声:“你发疯啦,啊?” 高大泉说:“久宽哥,你别急,听我摆摆理由。”(这段描写为第四部邓久宽的变化打下伏笔) 邓久宽粗暴地一摆手:“我不听,你没有理由!” 坐在一边的春芳扯扯邓久宽的袖口,说:“久宽哥先坐下,听大泉哥把话讲完,你再发表意见,还不行吗?” 邓久宽使劲一甩胳膊,冲着春芳喊开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积极的人得先拥护。今个这事儿,你们谁拥护,我也不干!”他又转脸对高大泉,“噢,他周士勤造了谣言,骂了你,你不哼不哈,连个大气都不敢当他面去出,反过头来,你还要去奖励他呀!” 高大泉含笑说:“久宽哥,你看错了。周士勤指我的名,骂的不是我一个人;从他一个人嘴里骂出来的,可不是他一个人骂的—— 他的背后有一伙,这一伙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掺在一块儿 , 咱们不能把他们一勺烩,得细心地看看,花功夫择择,也要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对付。这样咱们才能取胜。要说这是奖励的话,是奖励常家、于家这两户贫农走组织起来的道儿,这是应当的,咱们互助组早该伸手拉他们一把。” 邓久宽说:“你不奖励他周士勤,他可沾了光。这是拿钱堵他的臭嘴,收买他的黑心肝!” 高大泉说:“我们应当支持常家、于家帮着周士勤把心变红。” 邓久宽手一拍:“屁!他为啥造谣?他为啥闹贷款?他跟谁伙穿着一条裤子?这些个你都知道不知道?我邓久宽承认傻,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的人心眼灵,可是这二百钱我数得清楚,这点黑白我还认得出来!” 高大泉没机会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也有点着急:“久宽哥,对啥事情,咱们得往远看…… ” 邓久宽又把高大泉的话打断了:“你让我看多远?看土改吧。土改那会儿,他周士勤虽不是最穷的户,可也是个分到胜利果实的;他趁水和泥,使上牲口,翻过脸去就跟有钱有势的人靠近。” 高大泉说:“我让你看看、想想人家的长处。春耕那会儿…… ” 邓久宽说:“好吧,我们再看看他春耕时候的好处吧。他拴着牲口,也象往年那样帮着铁汉种了地。他放开肚皮吃三天,接着又用了铁汉家一斗多豆子种。他是吃亏了,还是找便宜了?你还让我看他什么?看今个早上吧。今个早上,他站在高台阶,当着男女一大群,点名指姓地骂你高大泉。你也跟我一样,聋了耳朵是怎么着?” 谁能料到,从来不言不语、傻吃傻干的邓久宽,心里还有这样一本账,嘴里还能蹦出这样一套话。这些话,说到在场的多数人的心里,给他们本来就压着怒火的心头加了油。
朱铁汉虽然在一边不吭声,但是明显地同情邓久宽。郑素芝有点惊慌,也用无声的沉默赞助男人的举动。吕瑞芬的心情是最复杂的。她家得到了贷款,要拴上大车,在她的一生中是多么大的事情啊! 这不仅是他们互助组的阔气的表现,尤其是他们互助组的志气的象征。几天来,她出来进去都是高兴的。听到冯少怀喊叫高二林起早套车的时候,她为自己的男人和互助组高兴;见到别人围着吕家新买来的黄牛夸不绝口的时候,她为自己的男人和互助组高兴;包括今天早上别人造她家的谣言,她也认为这是别人对她们互助组胜利的嫉妒,她依旧为自己的男人和互助组高兴。因此,邓久宽刚才这一片话,她听着是入耳的。她同时又相信自己的男人不是那种轻率的人,不会毫无理由就做出让贷款的打算。她一时无法猜透这些道理,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年轻的春芳,用一种探索的眼光看看怒火难捺的邓久宽,再看看有气不能气显着很为难的高大泉。她心里边记着二哥吕春河临走时候的鼓励和嘱咐:让她学周丽平的样子,当高大泉的助手。她愿意这样做,决心这样做,事到临头,才感到自己的幼嫩,干着急,插不上嘴。(高大泉引领人走社会主义道路比摩西引领以色列人出埃及难度大多了!摩西是带领以色列人出苦海,而且还有上帝帮忙。高大泉要带领更多的人走上社会主义道路,就免不了牺牲自己和亲人以及周围人的利益,高大泉没有上帝帮忙,没有什么奇迹可以震慑众人。高大泉的上帝就是这“众人”,他的任务就是感动这些上帝。)
这个时候,凉爽的杜梨树下,象着了火一般,又燥又热,又沉闷。 高大泉依然耐心地对邓久宽说:“你先坐下,让我把话说完,你再撒开吵,行不行呢?” 邓久宽一晃脑袋说:“不行,不行。你想用什么大道理把我的心说软,办不到!” 高大泉苦笑一下说:“你歇一会儿,让别人先发表发表意见,总可以吧?” 邓久宽又一摆手说:“谁举手拥护你这个也不行。我今个要跟你干到底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谁舒心谁不舒心呀?从打一土改,共产党给咱们穷人分了房子地,就有一伙人气红了眼,急黑了心,恨不得咱们翻身户咔嚓一下子都穷死,都饿死,都败了家,房子地都写在他的名下。我们一抬手,他们就拴绳子,我们一迈脚,他们就挖坑子,没有一件事情他们不跟我们做对头。好不容易找到了这条光溜溜的好道走,保险帖子刚刚拿到手里,甜日子刚刚尝到个头,你就把坏人忘了。他们拆散了你的骨肉,你不告状;抢空了你的家,你不论理,你刚拿到贷款,大车的影子还没有见着,人家要夺,你立刻又松开了手…… 你安的什么心哪?你想把我们带到中途路,就扔下吗?!…… ”他说着,心酸了,再也说不出声。 在场的人们,听了这番话心里都发热,眼圈都发红。最激动的是高大泉。他用两只手扳着邓久宽那颤抖的肩头,两只涌着泪水的眼望着邓久宽的脸,好久才说:“久宽哥,你的心和我的心,永远是贴在一块的。我明白你,你也会明白我。你想让我留住贷款,买上大车,互助组跑起运输,把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闯过去,夺到土改后第一个大丰收,叫咱们翻身户站稳脚跟,好稳稳当当地在咱们认准的大道上跑。对,你是为我好,为咱们大伙好。这全都对。久宽哥呀,可有一点,你这个大伙的圈子小了点。你看,”他抬起手来,指着翡翠般的旷野说,“头些天,遍地还是黄澄橙、空荡荡的,忽一下子,就变成了油绿油绿、满满当当的了。这是怎么来的呀?要没有芳草地的几百口人,几百双手,一齐动,一齐干,千垅万棵地栽种,光是咱们互助组这几家,播上几条几块,那苗子再旺、再壮,能把这看不到边沿的大草甸子盖绿吗?咱们铁了心要走组织起来的道路,不是为了对付吃上一碗粥、两个饼子,我们为的是多打粮支援国家建设,支援志愿军打仗,最后奔那个没有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大目标。咱们要是不生着法儿把更多的人家带动起来一块走,光是咱们几个小互助组,搞得再好,创得再富,能把中国建成社会主义吗?不能,绝对的不能。闹土改那会儿,得靠全村、全区、全县,全国的农民都起来,才推翻了封建地主阶级。搞社会主义革命也是这个理儿。久宽哥,你往前看看,往远想想吧!”(样板戏里,这里应该有一大段唱。高大泉、周忠是处于自为阶段的人,其他的人大都还处于自在阶段,需要大泉的引领啊!如前所说,难啊!) 邓久宽摇摇头说:“我还往远处想什么?光想眼下,就够我受的了:钱一撒手,车就买不上,运输就跑不成,一步也不用想再迈了哇!” 高大泉说:“你还是看得太近,想得太窄。把钱让出去,咱们再另想办法,车一定得拴,运输一定得跑。我们是组织起来的农民,我们人多力量大,单干户过不去的沟坎我们能过去。我们把方便的事情让给别人,我们自己再另外想办法,这不更显着咱们互助组棒吗?这不更威风吗?”他说着,放开邓久宽,转向朱铁汉,“铁汉,我找你来一块说服大伙,你为什么站在一边看热闹呢?” 朱铁汉很难受地皱着眉毛说:“连我自己都没有想通,拿什么话说服别人呢?” 高大泉说:“拿一个革命人应当说的话嘛!” 朱铁汉说:“我这半响,一个劲儿要让自己想通,变得痛痛快快的,可是不行呀!你想想嘛,明天运输跑起来,我们使上了车,你使不上,我不干。 这就是我这个搞革命的人应当说的话。你让贷款也行,你得让我找领导,再给你们借一笔。” 高大泉说:“我们尽着力气自己想办法,不能老往国家伸手借。实在办不到,我们找国家帮忙,也是理直气壮的。眼下咱们得先解决让贷款的事儿。” 朱铁汉说:“再跟你掏句实话吧,我看你这一回要闹个鸡飞蛋打。你把大车贷款让出去,他周士勤就能把互助组办起来?” 高大泉说:“于家、常家、周善家,我都串过了,他们都是坚决地搞互助组,周士勤过去答应过,今天他自己又当众宣布,他要打退堂鼓,光伸手接钱,不互助,那三家不会赞成,他也难见人,如果那个互助组办不起来,他周士勤的嘴让咱们堵住了,造谣言的人就露馅了,不明真相的人,都清楚了——这么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呀!再说,事在人为,咱们一使劲,让他们的互助组搞起来,那些朝咱们放冷箭、下圈套的人就闹了个鸡飞蛋打啦。你们想想,过了几天,咱们运输大车队里边不光有咱们三个互助组的大车,还有一大串互助组的大车,中间就夹着周士勤互助组的大车,你们说说,谁胜利了,谁失败了,谁笑,谁哭?” 在场的人听到这里,多一半人都眉开眼笑了。 春芳脸蛋红红的,拍着手说:“我明自了。先说下,我赞成大泉哥的主意。” 郑素芝说:“大泉兄弟这么一说,我听着有理,顺气,就由着他吧。” 高大泉问吕春江:“你呢,你怎么看?” 吕春江咬咬牙说:“我呀,豁出去了,你把钱让给他吧…, 高大泉转过脸,看了吕瑞芬一眼。 吕瑞芬把目光避开,望着那个样子仍然很痛苦的邓久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出口。 高大泉不放过她:“这回实行民主,都得表态。你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吕瑞芬被逼不过,只好说:“我由着你…… ” 高大泉使劲一摆手:“这话不对。不是你由着我,还是我由着你,咱们都要由着党。党让咱们在生产自救运动中巩固发展互助组,多险多难也得照着办。为啥呢,党指的道不会错。还有,我再说一回,咱们一块儿搞互助组,不是什么穷哥们的义气,为的是社会主义大目标;我们谁也不是属于谁的,我们这一百多斤都应该交给党!”(圣徒)
不知道是这句话启发了朱铁汉,还是他出自同情,想要帮高大泉一把,就站起身,走到邓久宽跟前,说:“久宽哥,你也咬咬牙,让了吧。咱们再另想办法,我负责任。” 邓久宽痛苦地说:“不管你们怎么讲,我心里这个弯子转不过来,哪怕大泉你把大车买来,让我摸摸鞭杆子,赶上一截儿,再送给别人呢,我也算没有白高兴一回呀!” 高大泉举起手掌,大声说:“久宽哥,跟你说,这辆大车咱们是赶定了,不能赶一截儿,要一直赶到社会主义去!”
九 一场争夺战
谣言又变换了花样,象干旱季节的热风,在芳草地悄悄地刮着:“高大泉正在串通人,要在群众大会上跟周士勤讲理! ” “高大泉要拉周士勤到天门镇,当着田区长的面对质去! ” 有的人家饭都没有吃消停,手里捧着碗,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专等有人吵闹,好出去观看。晌午和晚上,这些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愿意看热闹的人也不少。人生在世,谁没有仨亲俩近的呢?凭着周士勤那一手泥木两作的好技术,就在芳草地维持下不少的人缘。他们听到新的谣言之后,溜到周家,埋怨加劝解:“你呀,放着自己的日子不好好地过,捅这份马蜂窝干什么呀!” “到区里三头一对案,有你的好看,这不是找着栽跟头吗?”“忍了吧,见着高大泉认错赔礼,不算丢脸。咱们是庄稼人嘛!” “该弯腰的时候你就得弯腰,能棍过去就得了。谁让咱们输了理呢。” 周士勤这个最好面子的庄稼人,这种脸可丢不得,这个腰可弯不得。可是,他又觉着不能够把人家好心的范克明给做在里头当夹馅,人得讲义气呀!(当我们有一天处于和周士勤相同境地的时候,可得长点心啊!别让人卖了,还要怕人贩子受伤害啊!) 昨个晚上,范克明回村休假,跟滚刀肉嘁喳一顿,又跑到周家串门子。他先把搞运输如何省劲,如何能抓钱,吹个天花乱坠,还把如今拴大车怎么时兴,怎么方便保险,说了个溜油光。周士勤的劲头让他给鼓动起来了,就求他在区里给搭个桥,借点贷款拴辆车。他听到这句话,立刻又很知己地透露内部消息说:大批贷款都已经发放下去,留着一点机动的,得有门路才能捞到手。他还说:高大泉就是挺神秘的伸手,从后门拿到钱的;最后,咬着半截舌头,说出了高大泉和区长田雨有私人关系这段“机密新闻”(“咬着半截舌头”的话——妙!好像看到了范克明的样子)。周士勤跟高大泉没有一块共过事,并不知底。身边的那一伙人总是朝他耳朵里吹风,都说高大泉这个人这两年变得如何如何的霸道;春天在歪嘴子家拆墙的时候,又亲眼见到高大泉对歪嘴子和张金发那么不讲情面,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认定高大泉这个人不好到家了。加上他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急着抓钱拴车的心情,几处一并,那股子对高大泉不服气的劲头,就在心里冒了出来。今个早上,他去找张金发,也想走走“后门”,没想到,不光碰了钉子,张金发还故弄玄虚,当着众人激他的火气,撩拨他的邪劲,又来了个几处一凑,就把他闹“晕”了,忘了前后利与害,做出一件极大的错事。在火头上的时候,还觉着吵得不过瘾,等回到家,火气一消,连他自己也大吃一惊。唉,一言出口,快马难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口语化,学习浩然老师向群众学习语言的精神。),让好多人听到了、见到了,再也收不回、抹不掉,只能等着让人家整治吧! 周士勤坐在炕上的黑灯影里,一边抽着辣烟,一边苦想。范克明探头探脑地走进这所整齐的院子里。 他今天本来休假,早上却又赶回区里上了班。他一边给帮忙的常顺打下手,眼睛老往外看,耳朵不住往外听,连三并四地往田雨住的那间屋子里跑。他见到田雨那屋里人来人往不断线,却没有一个是芳草地的,更不会有高大泉啦。吃晚饭的时候,他有点沉不住气,又跑回芳草地。 他照例在窗户外边听听动静,随后象个影子似地站到炕沿下边。 (怎么感觉像是武大郎死后在武松面前显灵的样子。)
周士勤见屋里进来一个人,先吓一跳,瞧准是范克明,就带着一种哭腔招呼范克明坐下。 范克明没有坐,往炕沿前边跨了一步,小声说:“士勤兄弟,你是个挺稳重的人,今个怎么这样冒失呀?” 周士勤痛苦地摇摇头:“唉,别提了。我是鬼迷心窍。”
范克明说:“咱们哥们对劲,我才敢跟你说几句闲话,这只能心里边知道,哪能嚷嚷出去呀?” 周士勤说:“当时火赶火,就说溜了嘴。真对不起你,范大哥。”
范克明笑笑说:“我倒没什么。就算他高大泉追到我的头上,我跟他过去没冤,今日没仇,更没跟他争钱夺款,顶多说我犯点自由主义就到家了,往后嘴巴严实一点呗。我担心的是你。他把仇疙瘩跟你系上了,一个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小鞋不知不觉地就给你穿上了。” 周士勤自我宽慰地说:“不会吧?这一天他没来找我,看样子,没有往心里放,也许算过去了。” 范克明撇撇嘴说:“你不摸他的底细,这个人心重,不能大意啊。过去那阵,他跟金发两个人多对劲,伙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就因为一条标语怎么写,金发没有由着他,表面上还是笑嘻嘻的,暗地里不住手地给金发上眼药,往上边告过金发好几趟。要不是王书记有主见,金发早完了。如今他高大泉办了几件讨好露脸的事儿,上边受重看,下边很吃香,正在得意洋洋的时候。他能吃你这个?别看没找你来吵闹,说不定又要使什么手腕,让你不见伤,不见血,干疼,那才难受。不用说别的,咱这小门小户,要奔日子,步步离不开政府周济、照顾,他在当中一卡,使不出钱来,就完了。” 周士勤听了这番活,本来就乱糟糟的心情更象一团乱麻了。他想到高大泉在上上下下越来越得势,自己永远在他管辖之下;想到那些预料不到的灾难随时可以落到身上,在芳草地不能安定地过日子,不由得打个寒颤。 到外边打听消息的女人跟着常胜妈,小个子周善一块来到,立刻把这屋子里的气氛改变了。 常胜妈带着她那刚刚树立起来的决心,一进门就说:“他士勤叔,咱们赶快商量商量办互助组的事吧。我越捉摸,越觉着应当办。” 周善也是带着一种强烈的追求,接着话茬说:“就是嘛,事不宜迟。要不然,就让人家丢下十万八千里,那可就后悔来不及了。” 常胜妈说:“往近处看,往远处瞧,互助组怎么都比咱们这么散着干强。咱们三家,再加上于家,又对劲,干起来保险红火。”周善说:“对呀。搭帮入伙,人手齐全,又都有牲口,再合股子拴上一辆大车,有打里的,有打外的,再美不过啦。”周士勤听着两个人兴冲冲的话,泪往肚子里咽,一个劲地抽烟,不停地咧嘴、吐唾沫。
范克明觉着这两个人白费唇舌,心里暗自好笑,就替周士勤下台阶说:“反正都为发家致富,自己掂着怎么顺手,就怎么干,你们也不必勉强他了。” 常胜妈奇怪地问:“他士勤叔,闹了半天,你对搞互助组的事儿还没有拿定主意呀?外边可嚷嚷动了,说咱们四家自愿合伙,立刻就要干起来。” 周善说:“你早上在高台阶当着村长还有好多人,亲口声张出去,连我的名字你都给挂上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哪怕就干秋前这三个月,挣几个钱再散也好。” 周士勤听着,想冲着他俩哭两声。他说:“你们还提这个哪,要不是为早上的事儿,我哪能惹下这么大的祸呀!” 范克明又在一旁加佐料:“我不让你们再给他添心病,就为这个。士勤因为心直口快,早上在高台阶当着大伙说了几句公道话,伤了人家高大泉的面子,把人家得罪了,正发愁没办法过这道坎哪。” 这两个人越听越摸不着头脑。 周士勤的女人赶紧把早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常胜妈听罢,连忙拍着手说:“唉,这可是没有的事情。早上他士勤叔跟村长闹着要借钱的事儿我听说了。虽然牵扯上高大泉,人家根本没往心里放,正在背后想法子成全咱们快把生产闹起来,怎么说得上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呀。” 周善这会儿 更激动了,也赶忙作证:“就是嘛。晌午大泉连饭都没吃,就去找我。他说咱们四家要是互助起来搞运输,他要尽力帮忙。还劝我晚上找找你,找我常胜妈,快点干起来。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早上唱过那么一出戏。这更亮明人家大泉完全是一片真心哪!这肚量让人没说的。” 周士勤看范克明一眼,心里越发糊涂了。 范克明心里有些惊慌,胸口急速地打起鼓来,嘴上一个劲地说:“得多加小心哪,得多加小心哪。”不知道这句话是嘱咐别人呢,还是警告自己。
正在这个时候,外边有人喊:“士勤大叔,在那屋哪?”屋里人一听,这是高大泉的声音,因为各人的心境不同,一霎时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好。 高大泉一撩门帘子进了屋,笑嘻嘻地说:“你们都到了,好哇。”他的目光落在范克明那张显得惶恐的脸上,心里不由震动了一下。他暗想:范克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他的神情又这样怪?接着,高大泉的脑海里闪过春天张金发买歪嘴子砖的事;那一次,范克明不仅出了钱,出了力,亲手帮着拆,而且他十有八九是这场交易的中间人。高大泉还想起,有一回朱占奎跟他反映,范克明从区里回来,带着一包熟肉,在苇塘边上给了歪嘴子的儿子起山,…… 诸如此类的一些迹象,使高大泉连接到一块儿分析起来:难道说,范克明这个贫农,因为跟张金发要好,也被地主歪嘴子收买了,越变越坏;今天这件事情,是他有意挑动的?……(高大泉想不到范克明和他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为了自己的阶级而献出一切的一个“战士”。)
高大泉想到这里,越发坚定了他原来的打算,对具体做法也拿定了主意:第一开头先要避开早上那件事儿,把范克明甩到一边,让他插不上嘴,摸不着底儿;第二要坚决促成这个互助组,不管范克明的后边是歪嘴子,还是张金发,都让他们弄假成真,诡计破产。他想到这里,稳了稳情绪,脱鞋上炕,接过周士勤女人递过来的烟笸箩,一边往烟袋里装烟末子,一边从从容容地对周士勤说:“我今个抽空跑到您这儿来,想给你们介绍一点搞互助组的办法。我们刚开始试验,办法也不多,咱们就在一块商量一块凑吧。” 周士勤见高大泉的来势,既不象要说理,也不象要吵架,连一点不自然的假模假样都没有,也就想来个顺风扫地,趁此机会解解“疙瘩”。他闷了一阵儿,在肚子里编了编词儿,表示惭愧地说:“大泉,今个早上…… ” 高大泉知道周士勤要说什么,立刻接着他这半句话说:“早上我就听说你们要搞互助组,大伙说你们凑手,搭配得不错,都挺高兴。咱们全是翻身农民,全是从旧社会那个泥塘里爬到岸上来的。咱们亲自经受到的苦、辣、酸、咸的种种事情,真真切切地证明了只有走社会主义这条道,没有别的道能走通。组织起来,就好象把车顺到这条道上了。你们四家就摽着膀子干吧,一块奔好日子。”(忽然有一种想法,高大泉范克明都是在维权,一个是维护广大人民的权利,一个是维护剥削者的权利。而且是生命不息,维权不止。) 常胜妈说:“是呀,是呀。人家大泉替咱们前前后后想得可周到了。冲着他这份心,咱们也得快一点迈到正道上。”周善说:“这个互助组办成还是办不成,全看你士勤的了。你觉着跟我们搭帮合适,就一块干。” 周士勤见高大泉说得诚恳,听常胜妈和周善讲得真切,那乱哄哄的心里平稳一下,又变得热腾腾。他偷偷地看范克明一眼,见范克明暗暗地朝他撇嘴,好象说,这全是虚漂的假话,别听,别上当。周士勤赶紧把脸转向一边,心里想:就算高大泉这一套全是搞宣传,人家这么宽宏大度,不计较我的过错,还亲自垫石头让我过河,也够讲人情、给体面的了。我要是再给脸不要脸,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几十年了,才知道这句话原来是哪几个字。这句话是压力之下妥协的意思,可是从字面上却只能看出倔强。不过我们北方却常用这句话,来表示“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意思。后来在一本古典小说上看到了“牵着不走,打着(紧)捯腿”的话,才明白,原来这是用牲口来比喻人——欠打,欠抽,“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等等诸多含义。),那还叫什么人呢?他想:人家那几个互助组搞起来之后,显鼻子显眼地比各人干各人的强;要想搞大车拉脚,单门独户,一个人哪能劈成两半、家里外边一起顾呢…… 他想到这里,朝高大泉跟前挪了一下,也表示十二分诚恳地说:“大泉,你这一片好心,我领情了。你为人办事情,实在比我高一着,比我干净。我这回非听你的不可。我跟周善大哥他们再商量商量,搞个互助组,试一试。” 高大泉高兴地说:“说干就干吧,趁热打铁嘛。您不是说办起互助组,搭伙买大车跑运输吗?” 周士勤连连摆手:“你可别提这档子事情了。今天早上,为了买车,我胡言乱语;话一出口,把肠子都悔青了。” 高大泉拦住他的话说:“早上的事情,今天咱们在这儿说透点明,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了。您响应政府的号召,想搞运输,急着买车干起来,偏偏拿不到钱,买不上车,搁在谁身上也照样着急。当然,咱们得讲清楚,您说我跟田区长有私人关系那些话,是完全错误的,是您听信谣言,上了当,往后得接受教训。您这会儿已经认识到了,又愿意跟大伙一起搞互助合作,我们哪能揪着您不放呢?这件事把我帮你们搞互助组的信心鼓动起来了, 也把你们搞互助组的决心鼓动起来了,坏事又变成了好事。这屋里在座的人,都高兴吧?”他乐呵呵地说着,把每个人看一眼,特别注意范克明那副非常奇怪的表情,“当然啦,多好的事儿也会有人不高兴。这有啥办法呢?世界上的各种物件,都喜欢太阳,夜猫子偏偏怕它,恨它,躲着它。可是呢,太旧永远放光芒,夜猫子挡得住吗?” 周士勤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看范克明一眼,因为他怕范克明对高大泉这句话吃心。 范克明端着一只小茶杯,看那上边描画的山水,是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城府很深的老范,喜怒不形于色。) 高大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里边找出一张叠着的纸片,朝周士勤递过去,说:“给您,这是我们从区里开的,领贷款的介绍信;你们什么时候买车,到银行一领,就行了。” 周士勤的手象让火烫着一样,往后缩着,急扯白脸地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你刚才说,我早上在高台阶的胡说八道是错误的,实际上是犯了罪!你对我不打不罚不追究,就够宽大了,再伸手接贷款,让我这脸往哪儿放啊?” 高大泉说:“您认了错、醒了梦,又决心走社会主义的道路,这是露脸的事儿,您应当挺着胸脯子干。拿着吧,这算我们老互助组对你们这个新互助组的一点支持。” 周士勤朝后倒缩,说什么也不肯接受。 常胜妈对高大泉说:“你们互助组不是也急着买车吗? ”周善也说:“你们组的人家日子都紧,我们哪能要呢? ”高大泉说:“现在这一笔钱,两个组都需要买车,总得有一个组先买,一个组另想办法后买。说实话,你们先买上车,干起来,这个互助组就算成了,我们大伙也就放心了。”他说着,扯过周士勤的胳膊,硬把那张领贷款的介绍信塞进周士勤的手里。周士勤还能说什么呢?他把那张打着大红戳子的介绍信捧在手里,看着看着,两颗泪珠滴在了上边。 高大泉见大局已定,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会儿可以借这机会试探试探范克明;不一定能摸到什么,起码警告警告他:我们已经小心你。他想到这儿,微微一笑说:“老范,你怎么一言不发呀?你说说,我们今天这件事情办得怎么样呢?哪儿不妥当,你给我们提提意见吧。”
范克明没有想到高大泉朝他来了这么一手,一时有点发毛,非常拙笨地推脱说:“我不常在家,对村子里的事儿不摸根底,我哪能瞎插嘴?我来找士勤聊闲天,你们有公事你们办吧,我回家睡觉啦。”他说着,抬起屁股,故意不慌不忙地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翻了猪食盆子,那又馒又臭的泔水,泼溅他一身一脸。这时候,屋里传出高大泉那胜利者的声音:“大婶,放上桌子。大叔,你去叫一声老于,咱们一块儿订订互助组的章程!”
十 心头打开两扇门
邓三奶奶堵着屋门口,使劲地拄着手里的长拐杖,大声训斥着邓久宽:“你真混,混到家啦!我恨不得揍你一顿!” 站在这个老太太背后的朱铁汉,忍着笑,解劝说:“您快消消气吧,打人可是犯法的。” 邓三奶奶一转身,举起拐杖,又朝他喊:“我连你一块打。你跟他一个样,都是死心瞎肺的东西!” 朱铁汉躲闪着说:“哎,哎,您别犯主观主义,对待这件事情,我可一点没掺和。” 邓三奶奶一耸鼻子,哼了一声:“你是久宽的后台。没有你在后边给他撑腰,他敢那样对待大泉呀?” “真冤枉死人了。不信您去问问大伙儿,大泉跟他们组的人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我靠在树上远远地听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 “你不说一句话就对啦?你为啥不跟大泉并着肩站着,一块劝说久宽他们呢?说呀!” “您要求得太高了。” “我看一点也不高。大泉带着大伙跳沟绕坎,你们不帮他一把,还扯他的后腿,这对吗?” “那会儿,我不是还没有想通嘛。” “你呀,这会儿也是糊涂的。别人吃饱了饭生闲事,嚷几句闲活,你们就火燎眉毛,又蹦又跳,随着人家的手指头转,那不是正好钻圈入套了吗?大泉他看透了这步棋,拦下你们不去争,不去吵,伸手拉拉周士勤就破了一个连环计,让他们弄巧成拙。这样一做,反过来给咱们互助组夺过来好处哇!” 朱铁汉摇摇头,小声说:“就怕没那么容易,周士勤这人我可知道点底细。” 邓三奶奶说:“到底能不能把周士勤拉过来,自然还得看火候。大泉这么办,起码比针尖对麦芒地空吵一顿好处多。咱们这样对人处事,得在周士勤这一类人的心里占个地方,压点分量,让他们看看、掂掂咱们这些奔社会主义的人心有多宽,骨有多重。” 蹲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粥碗的邓久宽,刚才被邓三奶奶数叨得一直没抬头,这时候插了一句:“我可没有挑着吵架。前晌大泉让铁汉到地里一说,不要跟周士勤吵,不要跟周士勤闹,不要上坏人的当,我立刻就赞成了。不把他周士勤拉出来整一顿,就够便宜的,哪能再奖励他?咱们那笔钱好不容易得到手,又急等着用,硬要让给他,我心里边怎么转动也不痛快。” 邓三奶奶扭过身来对邓久宽说:“我看哪,别人用买车的款子挑拨周士勤闹事,周士勤偏偏不知道底细,跟着闹了个满天大雾,好象这里边真有啥私弊一样,不清不浑,又没办法弄个清浑。咱们干脆,哪儿起病就在那儿下手治,把钱让给周士勤,看他们还说啥!这样就能堵住坏人的嘴,擦亮周士勤的眼,跟全芳草地的人亮出咱们互助组光明正大,没藏没掖,干干净净。事后谁提起这个事,除了心服,没别的话讲,都得受受教育。” 邓久宽叹口气:“可惜,咱们就有这一笔,孤孤零零的一笔买车钱呀。”邓三奶奶说:“就这一笔,没有第二笔,才珍贵,才有分量,才更能向大伙证明:高大泉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干,不是为他个人,是为大伙。没有高山,不显平地,让那些爱听谣言、爱信谣言的人比一比去吧。” 邓久宽嘟囔着“您也别数叨我了,这口气我吞下去就是了。道理干千万,不管怎么说,我没摸着鞭杆子,白欢喜一场,就是不痛快。”邓三奶奶说:“你不痛快,要怪你鼠目寸光。人家大泉是党员,干革命不是为自己,也不是光为拉着亲的,扯着近的;人家白里装的是全村的穷苦人,人家奔的是要把芳草地从头到尾来个大变样,哪能由着你的性子办事。”
邓久宽听到这里,立刻跟高大泉下午在地里说的那句话碰到一块儿了:“咱们一块儿搞互助组,不是什么穷哥们的义气,为的是社会主义大目标;我们谁也不是属于谁的,我们这一百多斤都应该交给党!”这席话这会儿非常有力地牵动了邓久宽的心,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邓三奶奶没留神邓久宽这种突然变化,又冲着朱铁汉说:“你也是党员哪,你就跟人家大泉差一截子。咱们互助组成立的那天,在高台阶上集合,大伙一起表决心,你往人群中间一站。怎么说的?你说我们是火车头,是带头的,要挂起车厢往前跑哇。你光喊几句空话就算了?” 朱铁汉想起春天闹互助组的事,想起那时候自己那股子高兴的心情,连忙说:“我要是光顾自己不管别人,那还叫啥党员?我是说,周士勤这样的人,完全跟村长一个鼻子眼出气了,安心跟咱们作对,有意拆咱们的台,不会往咱们的车头上挂。大泉这样办了,要真把周士勤教育过来,我包下邓久宽,保证把他说痛快,一块儿拥护,行了吧?” 邓三奶奶说:“那好。咱们就拉长线,看结果吧。”
院子里忽然有人搭了腔:“有结果啦,有结果啦!”随着声音,热气腾腾的吕春江跑了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刚才我去叫大泉哥开会,他正坐在周士勤家的炕上,跟周士勤互助组的人订制度哪。”朱铁汉先一惊:“他们真成立互助组啦?”吕春江说:“人家还是长期的哪。周善一个劲地对我说,明天干起来,要追咱们老互助组,还说要跟咱们挑战比赛,看谁搞得棒。”朱铁汉急忙问:“周士勤是啥态度呢?”吕春江说:“我一进屋,周士勤就拉住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你先给你们互助组的人捎个信,就说我谢谢大伙的好心意,就说我早上胡说八道犯了罪过,就说我一定跟着大泉好好地干。”
朱铁汉又惊又喜:“是吗?这一股风,真把这小子吹到咱们这边来了?”吕春江说:“我临出来那会儿,他们四家的人都说,那笔买车的钱他们不要,退给我们组。周士勤硬把那个取款的条子往我兜里塞,大泉哥说这是老组支援新组,我们全组人都乐意,坚决给他们留下了。”朱铁汉听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说声:“妙”,又冲着邓久宽拍着胸脯子下保证:“你们组买车贷款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啦。眼下这笔你就痛痛快快地先让周士勤他们用,我再找田区长要求一笔给你们,保证让你跟我们一块儿拿起鞭杆子!”他说完这句话,又朝吕春江嘿嘿一笑,就要往外跑。
邓三奶奶喊住他:“你别楞头楞脑地瞎捅去啦,先跟大泉商量商量再办,他总会有个打算。”朱铁汉在大门口答应一声,那结实的身形立刻消失在夜色里。(铁汉是一个行动派,实干家。) 邓三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对邓久宽说:“快吃饭,吃完了去参加互助组的会吧。我看你这回不当着大伙检讨检讨,还有啥说的。”她又笑眯眯地招呼吕春江:“过来,搀我一把,咱娘俩先到会场上等着他们,好看看热闹。”吕春江扶着老人往外走,扭过头来,很调皮地朝邓久宽挤了挤眼睛。
这一老一少走出去以后,小院子里立刻沉静起来。黑牛抱着他的小弟弟坐在大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数点着天上的星星。郑素芝在窗前洗涮衣服,声音很轻。邓久宽蹲在炕沿上,被笼罩在昏黄的豆油灯光里,手上依旧端着那只还有一点稀粥的饭碗;两眼发直地从支起的窗户看着外边的灯光树影,听着街上的说话声音,想开了心思。他想什么呢?他想着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想着这一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想着从打轰轰烈烈的土改以后,在芳草地,在他身边发生着和变化着的一切事情。别看邓久宽平时话不多,心里可有一本账,清清楚楚,不会乱,又结结实实永远不会忘记。他想来想去,今天下午高大泉说的和刚才邓三奶奶说的活,又一起鸣响在他的耳边。他忽然想起一个非常有趣的夜晚。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他和一伙乡亲正在北京一个火车站上干临时工。那天夜晚下着纷纷扬扬的小雪花,高大泉跟火车站上的老站长去看归国的志愿军。邓久宽一觉醒来,不见高大泉,又一觉醒来,还是不见他回来。直到大天亮,邓久宽刚穿上衣裳,高大泉进来了。他一夜没合眼,精神却非常好。他的脸是那么红,他的眼睛发亮,急促地喘着气,使劲地抓住邓久宽的手,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邓久宽有点发毛,连忙问:“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啦?”高大泉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六个字:“久宽哥,我想家。”邓久宽放下心,笑了:“真没出息,想媳妇啦!”高大泉摇摇头。“想儿子了?” “也不是。” “那你想什么呢?” “我想芳草地,想跟咱们一块受过苦、一块翻了身的人。”“你到底想哪个亲的近的呢?” “都想。因为都亲都近。” “瞎说。你就是想媳妇,想儿子啦,用不着害羞。请个假,回去看看他们吧,就手给我们黑牛妈捎点东西。” “久宽哥,我说这话是真的。你知道吗?我不光是吕瑞芬的男人,小龙的爸爸,主要的,我是党员,我是党的,是翻身户大伙的人!” “我不懂你这是啥意思。”(社会主义遭到了挫折,就是因为很多人的“不懂你这是啥意思”) “久宽哥,你应当懂。我想大伙,想把大伙都招呼起来,一块儿为建设新中国出力气,把咱们无产阶级江山变成铁打的。…… 你笑什么,傻瓜。我今个有一肚子话都想跟你说。你应当懂得我的心思,你为什么不懂呢?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还要问到什么时候?是不是等人类快灭绝的时候,大多数人才会感悟呢?那就太晚了!)
直到今天,高大泉激动的神态又一次出现在邓久宽的眼前。直到这个时候,邓久宽的心才跟随着高大泉的心一块激动起来。他好象懂得了高大泉的心思。(境界提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一股带着花香的小风从窗户上飘进屋,油灯的捻子爆了几下,明亮起来。
郑素芝把洗净的衣服拧干,搭在屋稽下的绳子上。她瞧见男人发呆,就一边用短围裙擦着被水泡白了的手指,一边寻找最亲切的话宽慰男人:“别钻牛角尖了。大伙都说大泉这么办好,还能有什么错呢?大泉兄弟在前边领着不容易,别让他心里不干净,就由着他吧。” 邓久宽使劲压抑着自己那兴奋的心情,低声说:“这会儿,我这心上好象打开两扇门,让贷款这事情想通了,还想到另一回事,一顶重要顶重要的事。” 郑素芝不解地看了男人一眼,关切地问:“又有什么事悄让你这么费心思呢?” 邓久宽很有兴致地扳着他那粗糙的手指头,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你吧,高大泉没白天没黑夜拚命干,不是为他一家一户,也不是为了领着我邓久宽一个人,我不能霸占他……” 郑素芝奇怪地说:“你怎么啦,满嘴里都讲的是什么呀?” 邓久宽笑笑,又摇摇脑袋说:“这里边的道理可深了,你想弄懂,还差火候。我呢,一时半时也讲不清楚。我敢保证,这会儿心里边亮堂啦。等着开完会回来,我再跟你慢慢摆吧。” 郑素芝觉着男人今天有点颠三倒四的,也不再追问下去,就说:“你想通了,也亮堂了,好哇。等一会到会场上,你就按照三婶刚才说的那番意思,当着大伙的面,把过晌在地里做错的事,说错的话,检讨检讨,就算清了。” 邓久宽说:“往后遇到啥事情,我可得机灵点,不能顾脑袋不顾屁股。” 郑素芝说:“办机灵事情,非得肚子里有文才,你一肚子粥,可别瞎逞能了。大泉在前边怎么领,你就在后边老老实实地跟着,别多言多嘴的,就不会出错。” 邓久宽摇摇头说:“不能象傻子一样跟在后边,也得动脑筋,说开通的话。” 郑素芝说:“你可别瞎想瞎说了,快规规矩矩的吧。” 邓久宽很神气地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光看着鼻子尖下边那点小地盘乱闯了。要按着大泉的意思,站高点,看远点,想宽点,在正道上稳闯。告诉你,我又有个门道。这一回,我想来一个新鲜的,不光不扯大泉的后腿,还要扶他一把的主意;等到会场上,我就当着大伙端出来。” 郑素芝对男人这股子奇特的情绪更加摸不着头脑,就小心地说:“你又要干什么,先跟我讲讲,我看着行,你再往外端,不行的话,赶快收起来,压在舌头根子下边,免得又惹祸。”邓久宽用一种很有心数的样子对媳妇说:“你没听见刚才三婶告诉铁汉,不让他急急躁躁地找政府再要求第二笔贷款。三婶说大泉会有打算。我捉摸着,大泉的算盘珠子也难拨拉。他不会再跟政府伸手,别处谁有这么多的钱给他留着呢?咱们互助组要是不弄上一辆车,秋前这日子松快不了,光看着人家干,也显着丢脸。我想,咱们穷日子也得用穷办法,眼下先不用花那么多的钱买新车,弄一个老式的车先干着,等手头宽绰了,再任着心意买好的。你看这个主意行不行?” 郑素芝想了想,点点头:“行。这办法大伙准乐意,大泉也得可心。” 邓久宽越发神气地说:“这个办法要是行的话,我还有第二手,更好、更妙,一个钱不用花,车就使上啦。” 郑素芝不敢相信地眨眨眼。 邓久宽大手一摆:“嗨,你忘了,土改那会儿,不是分给咱家和滚刀肉一辆木轴的大车吗?那时候没有牲口,车又是破的,扔在那儿没有用。咱们互助组要是把它修一修,不是照样能够对付着使吗?” 郑素芝听到这儿,吃惊地盯着邓久宽,好象不认识一样。可是这四方的脸盘,细长的眼睛,厚厚的嘴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真真切切,就是她的男人。她真想不到,她这个“傻”男人一下子变得聪明了,有本事了。 邓久宽等着媳妇的回答,见她发呆,就叮问:“你说呀,我这个主意行不行呢?” 郑素芝猛地拍着手说:“你这一招想得可真不赖,走吧,咱们快点上会场!” 邓久宽故意说:“大黑夜,你不在家里守着孩子睡觉,跟着我干啥?你还不放心我呀?” 郑素芝认真地说:“刚才在地里跟你丢了脸,这回得跟你沾点光呀!” 邓久宽冲着媳妇憨厚地乐了。
十一 在黑暗的角落里
月亮没有升上来,小星星闪耀着冷淡的光。街道黑咕隆咚。野外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偶尔响起小虫子的微弱叫声。范克明从周士勤家出来,回到自己那个小院子里。他没有进屋,连门上的锁头都没有打开,就坐在砖台阶上,脑瓜子里一直转悠着高大泉那副正气凛然的神态,还有那一番结实有力的话。范克明想:这个高大泉真难捉摸呀,他真会使手段呀!一股压头盖顶的风朝他扑过去,他没有倒,没有迷,不仅一闪身子就躲开了,还来了个“顺手牵羊”,把个周士勤拉到自己那边去了。范克明被今天这件事情所震动,从中发现自己一个极大的过失:他从来没有足够地估价过高大泉。范克明过去认为,高大泉只不过是个年轻好强的庄稼人,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这一年来,高大泉不断地跟那个有心数、有能力有后台的张金发闹对立,范克明也认为高大泉那是借着外来的劲儿。他断定罗旭光、北京的一些工人给高大泉灌了几句新名词,打了点气,跳几下子也就没有劲头了。不料想,这个高大泉却一口气地往前闯,不停步,不回头,家庭日子不管,亲骨肉不顾,连自己的性命都舍得搭上,越干越欢,越干越大。他办起全区第一个互助组,在芳草地打响了土改后的春耕第一炮,成全了别人,拢住了人心,捞到了名声,扎下了根子,又得到上边的喜爱,一跃成为芳草地数一数二的人物……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范克明也不相信高大泉有什么真本领,而认为高大泉赶上田雨到这个区里工作,给他出主意,又凑巧梁海山提倡搞互助合作,让他碰上了。直到今天,范克明才亲眼看到,高大泉在别人制造的风波面前,从容不迫地踏波顶浪,施展着才智,既没上县请示,也没到区里找靠山;他单人独马,沉着巧妙,好象不费吹灰之力似的,就把范克明费尽心机设置的一套连环计给彻底破坏了…… 范克明用手指头戳点着自己的脑门子,心里暗暗地苦想:我没有把这小子看透,这小子很可能有朝一日要把我看透;你看他坐在周家炕上那会儿,一边跟周士勤说好话,两只眼睛不住地在我范克明身上察言观色;他高大泉一定看到破绽,起了疑心,我得万分地留神他。…… 范克明想到这里,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天空象高大泉那张铁板一样的面孔,严肃而又深沉。闪耀着的小星斗,又好象高大泉那双机灵的、无法辨别的目光(移情入景了)。范克明感到浑身发冷。他想:走吧,回区公所去,往后少来芳草地,看看形势发展再说。他站起身,轻轻地拍拍屁股上的土,悄悄地走出小院,回手带上小排子门,扣住钌铞。他又四周看看,仔细地听听。刚刚钻出水面的芦苇,摆动着叶子的树丛,都引起他的注意和疑心。直到他肯定没有人在后边盯梢,这才迈步。 他怕在村口的路上遇到那些晚归的人,就想从地里绕个弯子再奔西官道。 天色太黑,春耕夏耘,把冬天踩出来的那些抄近的小路都给垫平了,或是改了地方;也因为范克明突然碰上了意想不到的打击和威胁,上了点火,加上走得过急,结果在地里转来转去就转迷糊了(俗话说的“鬼打墙”了,过去农村没有路灯的地方,经常发生晚上在一个地方转不出去的事。这与在大森林里转圈的原理相似。)。一个大土堆子把他绊了个跟斗,两只手按着地,扎上了几个蒺藜狗子。他爬起来,朝旁边拐拐,再往前走,又被一个土堆子绊倒了。这回他摔到一棵被风吹折了的小树桩子上,险些戳了眼。他再一次爬起来,刚走两步,差一点又被一个土堆子绊倒。他使劲儿挤着眼,四下里看着,心想:这是谁家的地,夏季还放这么多的粪堆呢?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棵孤伶伶的歪脖子小树,还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片地方密密麻麻的土堆——都是一些荒废的坟头,坟头上是茂盛的青草…… 哎呀,怎么转到乱葬岗子来了?(心里有鬼,招鬼) 他的两条腿不由得打颤,脑门上冒出了汗珠子。他急转身,没命地往那仿佛有村庄轮廓的地方奔跑,越跑越快,就好象后边真有一个鬼魂追他,朝他喊:你跑不掉,你跑不掉! 他跑到村边,撞到一棵大树上,使劲儿抱住了树于,大口地喘喘气,好久才稳住神,破褂子已经被汗水贴在背上,一阵透骨的阴凉,象背着冰一般。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使自己安定下来,慢慢地恢复了神志。这时候,他又觉着自己实在可气可笑,就松开手,抹抹脸上的汗水,颓唐地靠在树干上,摇了摇那个仍然挂着汗珠子的脑袋。 这个范克明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今天是他平生很少出现的特别时刻。在这样的特别时刻里,他的心最虚,胆最小,脑袋最乱;偏偏鬼使神差一般又把他引进乱葬岗子,这就越发使他昏迷了。 如今这个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那个乱葬岗子里埋着一个真正的“范克明”。那是一个从孤儿变成孤老头的长工。那个长工,在这个活着的范克明家,从七、八岁起,象一头拉磨的牛,一直干到五十多岁。孔老二的伦理道德,通过故事、唱词、皮影、戏曲等等艺术形式,伴随着剥削阶级伪善的笑脸和无情的皮鞭,一直往他脑袋里灌了五十多年。他忍气吞声、安分守己地打发苦难岁月。四年前,他已经熬到黎明的时刻,革命的铁锤就要敲开那一把封闭着他心灵门扉的锁头,时代的洪钟就要把他唤醒。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到这一切,他那个从国民党还乡团里逃回家的“四少爷”就死死地拉住他,把他从开滦煤矿高高的矸子山附近那个小镇,一直拉到彩霞河边的大草甸子上。他精疲力竭地躺在芳草地村外的草棚子里,累得昏昏睡去。他的“四少爷”突然用砖头猛砸他的脑袋,从此,他再也不能清醒过来了。他死后的尸体,才第一次穿上一身不露皮肉的衣裳,那是他的“四少爷”把自己的穿戴和他的穿戴调换了。接着,他被埋在乱葬岗子里。他的“四少爷”仍不罢休,又最后一次剥夺了他的姓名,就变成了今天的这个“范克明”,… 这个范克明,四年来,用“大丈夫能屈能伸”和“君子报仇十年不迟”的观念作精神支柱,在芳草地潜伏下来。他一心一意地要扶住张金发,把芳草地变成他今天隐身的“安全岛”,将来的反攻复辟的“桥头堡”。随着土地改革完成后那一段短暂的安定时期,芳草地变得越来越不安静,越来越不保险;随着高大泉这一伙人在芳草地显露头角开始,张金发这个可以利用的人物,地位己越来越不稳定。他范克明虽然不顾风险,挖空心思,不断地寻找各种可乘之隙,暗暗地为张金发补船修帆,想不让他沉没下去,仍然得不到成效。今天,在一件小小的事情上,倒让范克明发现了自己有可能要跌身落水的危险。他从周家出来,回到自己那个小院子的时刻,曾想“脱身自保”;这会儿仔细一想,“脱身”不可能,“自保”更办不到,完全是一种梦想。(感觉“范克明”——反革命——的形象有些概念化,但浩然老师刻画的这个人物形象还是很生动的,尽管浩然老师给他的行为,找了很多个人的理由,但我总是认为他是在为了自己的阶级而战,是剥削阶级的理想人物。) 范克明望着高大泉居住的那个方向,咬牙切齿地想:高大泉已经小心我了;当然,我的底子他不会知道,也不能摸到;可是,等他一旦掌住芳草地的天下,他会从根子上怀疑我,凭着他对地主歪嘴子这些人那样冷酷无情来推断,他会要我的命,范克明想到这儿,咬了咬牙,攥了攥拳头:不能伸着脑袋让他割脖子,得下个决心,趁我范克明还不会被任何人怀疑是杀高大泉的凶手的时候,先把他杀掉!他走了几步,心头又忽然一冷,摇了摇脑袋:不行,现在还不到非得自己动手杀这么一个小小的共产党员的时刻;刚在芳草地站住脚跟,安住身,一件能毁掉共产党这个天下的大事还没有干,万一再搭上小命,太不上算了。他想,应当设法让他们自己的人杀他。于是,他想到了滚刀肉,想借这把刀,来个斩草除根,不露痕迹! 他最后稳了稳神,沿着墙根,慢慢地往滚刀肉的院子那边移动。 滚刀肉的老婆头两年就跟滚刀肉分开过了。今年春天,滚刀肉把她留下的三斗口粮偷着换了酒喝,她找村长没管用,回来还让滚刀肉打了一顿,两个人又揪扯到区里闹了一场没头没脑的官司。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就把几亩地托给别人耕种,带上自己的全部东西,到京西门头沟去了。她先头那个男人撂下的独生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她到那里欢度自己的晚年。如今这三间小土屋里只有滚刀肉独身一个。 范克明走进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就听见西墙角落里响了几下斧子砍木头的声音,他压着声叫“金寿,金寿,你大黑天的,干什么哪?” 滚刀肉听见范克明叫他就立刻答应着走过来了:“范大哥,你是到我那小脏屋坐坐,还是在这当院里呆着?” 范克明左右看看,说:“我在哪儿都行。我问你乒乒乓乓地干什么哪?” 滚刀肉在黑暗中气哼哼地说:“别提啦,妈的! 高大泉那小子,他拿野猪还愿,连一根骨头都不给我啃啃。”
“他还什么愿呢?” “他是软的欺、硬的怕呀!”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他高大泉从他干大哥田区长手里拿回的那一笔钱,藏不住,露了馅,周士勤把他骂了一顿,吓的他赶紧把钱给周士勤送到家里去了。” “是吗?你是咱芳草地最困难的户,他总得多少给你几个花吧?” “别提啦。开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士勤骂了他,马上送钱;我比周士勤骂的凶,他也不会让我白骂吧?他不送来,我就去找他。到周士勤家扑了空,说他刚走。我又到吕春江家,正巧他们组的人都挤在那儿穷磨牙。我把高大泉叫到院子里,如此这般地一说…… ” “怎么样呢?” “小子! 你说他厉害不厉害?他把我拉到墙边蹲下,一会儿拍我的膝盖,一会儿拍我的肩头,这个那个,用几句顺耳朵的话,象米汤一样给我灌了一肚子,接着就讲开了陈谷子烂芝麻的大道理。什么翻身农民要争气呀,什么要积极劳动,勤俭过日子啦,什么要学习,要进步啦,还有什么工人、志愿军如何如何啦…… 嘿,把我的两条腿都蹲麻了,也没听到从他嘴里吐出个钱字来里”(侧面描写高大泉不放弃任何一个他认为可以教育好的人)“最后怎么收的场呢,白找他一趟?” “你听着,还有绝的哪。这小子不光不讲一点哥们义气,不赏一点脸,不可怜可怜我这把穷骨头,嘿嘿,他还想算计我? ” “他算计你什么呀?” “你猜吧?” “这可难猜,拉你进他那互助组吗?” “屁!要我的东西…… ”(世上的滚刀肉都是不可救药的,高大泉也不是万能的。) “嘻嘻。你有啥东西?就算有,他也不能向你伸手哇。”“你忘了,土改那会儿,我跟邓久宽伙分了一辆破大车。他们互助组把买车的钱给了周士勤,就转过身打我的主意,想把我这辆车拉去收拾收拾用,… ” “呢。你答应他们了?” “我一听闹了个倒憋气,当时手梢子都凉了。我碍着面子,没好意思当场骂他一顿。我一甩袖子就走,越想越不是味儿。哈哈,到我这老虎嘴上拔胡子来了,没门儿!白使大车,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你们谁也不用惦着它了,我劈了它烧火—— 我借了斧子借了锯,正要干,你就来了。你说说,他们气死人偿命不?” 范克明听到这儿,不由得打个楞,立刻又产生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强忍了一下,故意叹息着,走到墙角,围着破大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摸摸,最后转回来,对滚刀肉说:“闹了半天,我还忘了问你,吃饭了没有哇?” 滚刀肉哼一声:“我吃个屁!” 范克明马上从兜里掏出一张新票子,塞给滚刀肉:“快去打半斤酒,买点花生豆,喝几口,压压气,消消火,咱们再商量这个事应当怎么办。” 滚刀肉见钱眼开,立刻就欢喜了。他跑到屋里摸了半天,找到一只摔破了嘴的瓶子,一边朝街上走,一边朝范克明说了声:“你等着我”,就颠颠地奔走在街上,不一会就来到小酒铺。在那吊灯的昏黄的光亮之下,他俨然象个大财主,胸脯子一挺,手一伸,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来半斤!”他一闻到酒味,哪还迈得动步子?瓶子底一撅,“咕嘟”一声,尝了一口,出了小铺门口,又尝一口。当他走回他那破落的小院子的时候,这半斤烧酒,起码得有一半装到肚子里了。 范克明正站在屋门口大口地喘着气(伏笔),见滚刀肉进来,赶紧撩着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随后,他悠然地往门框上一靠,问一声:“这么快就颠回来了?” 滚刀肉冲着他“嘿嘿”地一笑,就要放桌子、拿酒杯。范克明拉住他说:“我走了,你自己喝吧。” 滚刀肉正怕这点酒不够两个人喝,嘴上却说:“你得陪着我喝两口哇。” 范克明说:“金发正在召开纳鞋底的会,估计快散了。我去看看他,去晚了怕他睡下。明个早上我回区啦。”他这么说着,走到滚刀肉跟前,又压着声说:“你打酒走了之后,我独自站在这儿,平心静气地把这辆大车的事儿想了想。我想来想去,觉着你把这车劈了烧火不合适。第一,成物不可损害。再说,这东西是两家的,你劈了不占理,高大泉也不能依你。第二,你这样一办,反而便宜了他…… ” 滚刀肉不明白范克明的用心,就问:“怎么,让他使呀?” 范克明说:“应当让给他们使,可是不能白让他使…… 你跟他要钱嘛。把你那一半车卖给他,能要到一百斤米(那时的粮食产量低,一亩地能打一百斤粮食就不错了。王国福的最大成绩,就是带领广大社员群众把大白楼村的粮食亩产,由解放初的一百多斤,提高到1969年的725斤。),你起码能打二十斤酒喝。”滚刀肉一听,把屁股一拍,说声:“有门儿!” 范克明说:“这回你再跟他张手要钱,他敢不乖乖地给你吗?他要不给,好吧,就拉到天门去卖,照样来钱。” 滚刀肉哈哈大笑:“范大哥,你真是疼我疼到家啦!” 范克明说:“没啥,应当的。就这么办吧。”他走出破院门,咬牙一切齿地想:大功告成,真是天随人愿,看来,我还有出头之日;高大泉,这回我要让你们互助组这辆车赶不下去,不死一个两个,也得脱一层皮!范克明真想仰面大笑几声。可是他不敢,也不能。这时候,他听前边传来一阵车轮响,有人说话,急忙躲到墙根下。 一辆大车滚动过去,震得土墙打抖。 赶车的人说:“把他们叫起来看看咱们这新大车吗?” 跟车的人说:“让他们歇着吧。明天早上,大伙儿再到一块儿高兴高兴。” 范克明认出来,那赶车的是秦恺,跟车的是周忠。他冲着大车的影子,心里说:“高兴吧,看你们高兴多久!”
十二 勾勾搭搭
胜利,必须经过斗争得到;欢乐,总要驱逐了忧烦以后才能够来临。
这一天早晨的芳草地,好多人家和角落里都洋溢着胜利的欢乐。
听着鸡啼和看着窗户纸颜色起炕的庄稼人,揉着眼睛,挑着水诵,或是背着粪箕子走出街门。他们立刻就感触到村庄里这种气氛,急着跟那些比他们早起的庄稼人打听消息。于是,他们也就成了欢乐者,同时又是欢乐的传播者。 “咋这么热闹哇?” “夜间区里来通知啦。”
“啥事呢?” “第二批河工,还有到鞋场去的临时工,今个到镇上集合。”“这回小米干饭算吃上了。” “区里还让在三天里边把拉矿石的车辆、驮子都整顿好,命令一到就出发。” “嘿,更棒啦。跑一夏天,闹个肚子圆,秋天量麦种、冬天做棉衣裳扯布的钱也保险到了手。” “秦恺昨晚上把大车拉回来啦。” “是吗?互助组的人就是气壮。” “你听说没有,高大泉把买大车的贷款让给周士勤了。周士勤他们一也干起长期组。” “看看,人家互助组的人思想就是好。” “是呀,真没想到。看昨天早上那气势,又吵又闹,还当是今天说不定变成啥样子呢!”
这会儿最欢乐的地方要算秦恺家的院子里。 一辆崭新的大车,把各种各类的庄稼人吸引来了。他们观看着,品评着。就连高大泉组和周忠组以及其他几个组的组员们,也都象主人一样(同是互助人,友爱情谊深。),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欢乐神态站在那些不断发出羡慕感叹的人群里。前几天吕家买来那头大黄牛也这样热闹过。可是,那会儿搞运输的消息还没有象今天这样普遍传开和深入人心,更没有经过那场争着买车的风波。如今占有大车的意义深刻了,高大泉肯把自己的买车钱让给别人,对人们的震动也更大了。 秦恺高兴得脸上放光。他一边手脚不停地打扮着车辆,拴绳索,系铁环,一边回答乡亲们怀着好意对他提出的种种问题:“秦恺呀,如今县里的买卖家要粮食还是要票子呢?”“全行。他们对咱政府的人民币放心。” “车好买吗?” “得赶巧。车铺的那个老木匠旧社会跟周忠一块坐过牢,熟人。他一见周忠跟着,还不好办事吗?” “光买下车不买上车行不行呢?” “据说有这样买的,也不好办。运输一搞起来,办互助组的人多啦,买车的人也多了。连山里边的人都要拴车,过去哪有这样的事?人家雄鸡寨农业社一下就买两辆,自己还打了三辆,多有气势。” “你办事机灵,这回又让你抓上了。” “亏了我们组大伙捧场嘛。” 屋檐下边,铁汉妈和秦恺的女人正往屉子里灌秕子,这屉子是给驾辕的牲口垫小鞍用的。春芳站在她们旁边梳辫子。今天她要出门,跟周丽平、秦文庆一块到天门鞋场当临时工。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离开家,去干一种不曾干过的有趣的工作,心里边也充满欢乐。 大个子刘祥和高大泉组的吕春江两个人正在东墙角修理一副旧套绳。他俩小声地嘀咕昨天早上和晚间发生的事情。尽管他们认为把贷款让出去收到了好效果,仍然不免惋惜,特别是秦恺的大车摆在院子里,把他们平静下来的心境又给搅乱了。朱占奎从外边跑进来,连声喊着“小心,蹭油! 小心,蹭油! ”他提来一个“油葫芦”,后边追着他家的和刘祥家的小孩子。他从看热闹的人中间 穿过,蹲在大车轱辘前边,用小毛刷子往车轴缝里边抹着油。
就在人们说笑着、忙碌着的时候,张金发微微地皱着眉头走进来了。村长兼收鞋站站长的张金发,为了建立收鞋站这个摊子,两天两夜熬红了眼睛,喊哑了嗓子。各种副业生产刚刚安排出一点头绪,许多使他烦恼的事情,却不能搞出头绪。区委书记王友清曾经反复指示,希望他张金发把纳鞋底这项副业开展得出色,很快地搞出名堂,等秋后算账,芳草地的人认识到,是因为他张金发搞起纳鞋底才混过了灾荒,更有劲头地朝“发家致富”的方向奔。这样,张金发既给上级争了气,露了脸,也使自己打个滚,翻个身。前几天在区里开会的时候,他的信心百倍,十拿九稳。没想到高大泉发动互助组带头闹运输矿石,又添牲口,又买车辆,把好多人家的计划打乱了,把好多人的心夺过去了,这就使张金发心里十分恼恨。昨天早上,周士勤问贷款的时候,他立刻弄清了对方的用意,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巧妙配合,在高台阶上唱了一出十分精彩的戏。本指望这样闹闹能削减高大泉撺掇跑运输的声势,没想到反而让他捞了一把。今天早上张金发走出家门,一见村里群众的情绪,一听人们的议论,不知怎么,他竟有一种失职的感觉。现在他跑到秦家院子,一方面是工作急需,另一方面也想挖别人的坎子,补自己的土坑。
他进门来就环顾众人,大声地说:“这儿真热闹哇。嗨,秦恺,把车买来啦?”他说着,就从人们让开的空隙走到大车的跟前,假装高兴地上上下下看了看。 有人故意拉亲近说:“来内行了。让村长给断断吧,看看这车买的上算不上算?”另一个人也配合着说:“是呀,东西好坏,瞒不过村长的眼睛,一看一个准。” 张金发故意谦逊地笑笑说:“你们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过去摸过不少的大车,全是老式的笨家伙,对这种新式样的铁轴车真是一丁点都不懂眼。”他又伸手摸一摸车,仔细地看了看,扭头瞥了刘祥和朱占奎这些人一眼,故意说:“政府号召发家致富,有人还前怕狼后怕虎的,不敢迈步子,或是胡思乱想,错打算盘,不想走正道,这哪行呀! 看看吧,秦恺就是样子,不把小日子打下底儿,想提高生产容易吗?人家秦恺不是这一春天吹富的,多少年就勤俭苦干地奔日子,有了根基,所以说买车,就拉来了。别人家有多大的劲头我可不敢说,反正让我买一辆来试试,我坦白,买不起。我也不甘落后,跟秦恺学,跟秦恺赛,响应上级的号召,奔哪!”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地大笑起来了。 一些看热闹的人陪他笑了。也有人心里边暗鼓劲,要学人家秦恺奔好日子。 大个子刘祥也听出村长的这番话里是有意地贬互助组,当时不好搭茬,就看朱占奎一眼,没有说什么。 张金发对秦恺说:“好哇,你把车整理完毕,这几天可别出远门呀。” 秦恺间:“村长,你有啥事呢?” 张金发朝他微笑地说:“有个美差事得找可靠的人干,我看就由你干得了。” 秦恺问:“到底啥差事呢?” 张金发说:“给咱们收鞋站拉鞋底子、运手工费小米子。”秦恺心里打个转,要是光为拉底子、运小米子倒可以商量,高大泉也说过互助组的几辆车,拉矿石和鞋底子得统一安排;就怕村长在这里边又掺和别的玩艺,得小心点,别让他玩喽(一朝被蛇咬,又想起买歪嘴子砖墙那次)。就说:“村长呀,这差事倒是不错的,可是得等我们互助组商讨商讨才能定。我晚上再给你回话吧。” “你家的车马,还跟互助组商量什么?”
“瞧村长你说的,我眼下是互助组的人呀!”“就算你是互助组的人吧,搞互助就是搭搭伙,谁也不能限制准的自由哇! 你要知道,拉鞋底、运粮食,近便,又跑平川地,这可是打破脑袋都抢不到手的好事儿,我给你送上门来了!” 朱占奎在一旁搭言了:“村长,我们起初撺掇买车,主要是为了参加运矿石的。” 张金发对秦恺今天这个意外的表现十分不满。他发现这个中农的屁股完全离了他张金发的热炕头,跟高大泉坐在一块了。张金发越明确地看到这一步,越要回避跟秦恺发生直接的冲突。可是他不能把自已的面子全部丢掉。朱占奎一搭腔,他可找到下蛆的缝儿了,就转身冲着朱占奎不凉不酸地来了几句:“占奎呀,拉矿石是政府号召的,纳鞋底子也是政府号召的,这是一回事儿。操持哪一个,也都是革命工作,你家孩子妈不是也报名要纳鞋底吗?” 朱占奎不紧不慢地说:“我也没说纳鞋底不是革命工作呀。我们互助组是集体性的,干啥事情都有统一的筹划,一块儿搭着手。要不,就跟单干户混成一样,还算啥互助合作呢?你今个光冲秦恺一说,不找组长,也不找组员,就要把大车从互助组赶出去,这合乎手续吗?”(占奎报了春耕买套时的一箭之仇)
张金发感到这几句软里带硬的话挺堵得慌,就绷着脸说:“你也不要总把互助组摆在前面,无论啥团体,也得在政府领导下边,也得有个头有个尾,不能单来一套…… ”
朱占奎说:“村长你这些话呀,我看多少有点不三不四的。我们互助组有互助组长,大联组有大联组长,都没有上京下卫出远门,你干吗躲开他们跟我说这些呀?” 张金发的脸气黄了。 秦恺赶紧打圆场说:“村长,你着这样办好不好,这车是拉鞋底,还是拉矿石,过晌我就告诉你个准话。” 张金发气呼呼地说:“这是我的意见,说实话,我是看你秦恺的面子,为的是照顾你这新车,才亲自登门送点心包。干不干你自己定吧。”他说着,就转身朝外走了。 小算盘秦富刚才也被大车吸引到这个小院子跟前。他跟兄弟不对劲儿,没好意思往里挤,就站在人圈外边,从人缝中间看着那辆崭新的大车,细心地听着人们各种议论,脑袋里转着弯子,满脸憋得通红。他见冯少怀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大模大样地出去了,就用那粗糙的手背把嘴角上挂着的一滴口水抹掉,紧走几步,追上来。 “少怀,等等。饭没熟呢,你慌个啥?” “我今个还得出门,收拾收拾去。”
“ 喂,你看我家老二这辆车咋样呢?” “对付用呗。” “当然比不上你那辆大胶皮啦。小门小户的,能闹上个大车使,也够美的。” “他呀,美不了。把车放到互助组,让大伙糟践,能美?” “真是。唉,我家老二越来越怪,快赶上那个古怪的高大泉了…… 喂,少怀,你听说了吗,高大泉把买车的贷款白白地让给周士勤了。”
“瞎胡扯,他高大泉是傻子?” “真的呢。早起我家文庆这么说,我不信,脸没洗,就跑到周士勤那儿问问,一点不错。” “那…… 那是手腕。” “领贷款的介绍信都装到周士勤的兜里了,怎么是手腕呢。”“嘿嘿,拿野猪还愿。我要是高大泉,就一气开上十张那样的信,连你我都送一张。” “哪有这么便利的事儿呀?” “怎么不便利呀,他跟田区长相好,田区长管着银行,发一句话,再领上一笔,车也使上了,人情也收买了,把敢揭他们老底的人嘴也堵上了,这不是手腕吗?” “唉,唉,如今这事情真叫杂乱。喂,你那车这回也要给你立功勋了。拉一天矿石,脚费就得好几斗棒子。”
“我呀,拉一天给我几石棒子我也不干。干那个,牲口太费劲,车也受损伤,人家近处的可以回家吃住,咱们得下饭馆、睡大店,这一天得多大的嚼过?连牲口粪都拉不到自己家的棚里。…… ” 秦富那张本来红起来的脸,听到这句话变得苍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假,不假,真对,真对。唉,我十个捆成一个,也没有你的心路多,算不过你…… ” 冯少怀看他一眼,说:“看那些人一轰轰拉矿石,又添牲口又买车,你动心了,想跟着干,是吧?” 秦富见别人一下戳到心病上,只好老实点头:“文庆那小子老是跟我嘀咕,朱铁汉也劝我。我想早晚得拴个车,拉矿石不用花钱,准赔不了,不赚啥吧,总还有车在。我怎么也没有算计到你看到的那些窟窿眼上,差点上了当,吃了大亏。” 冯少怀说:“要干,就得拣大的干,石头蛋能值几个钱?靠它你能发财?你呀,先把车拴上吧,跟我干,咱们就伴,好不好哇?” 秦富余惊未消地说:“别急,我再看看,等着有几个没入组的人家拴了车再说吧。”
冯少怀轻蔑地笑笑,甩下他,奔高台阶了。 这几天他经常到高台阶溜达。他越来越感到芳草地的形势很不妙。运矿石的事情往下一传达,让那么多的人高兴,促使那么多的人家添牲口买车辆,又引得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学着高大泉的样子,搞起互助组。这一切对他的精神威胁和压力太大了。阶级本能决定他有一种强烈的嫉妒心,见不得别人高兴;因为别人高兴,总是或多或少地意味着他的倒霉。他尤其见不得别人的财产增加;因为别人财产增加,总是有影无形地意味着他的收入减少(剥削阶级就是反对共同富裕的,他们的代理人说那是“共同贫穷”。确实,按照他们想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而且不头不顾腚,不顾左邻右舍、子孙后代自己享福,国家破坏完了,移民了事的做法。“共同富裕”则是要把他们不考虑的因素全都考虑进去,而且还要“共同”还要“平均”,最后得到的富裕程度在他们看来肯定是“共同贫穷”。况且,毛泽东时代还要打下国家长久发展的基础。)。互助合作在芳草地的胜利,使他感到特别孤立,急切地想找一个知情知心的人,就就伴,搭搭伙,依靠依靠。从贯彻发家致富的号召,高大泉跟张金发的矛盾公开化以后,他一天比一天明显地感到,芳草地如果没有张金发这样一个人掌握印把子的话,发展下去,比眼下这种情况还要糟糕。因此,他心里同情张金发,也想出力气支持张金发,象周忠这伙人支持高大泉一样。可是,他也知道,张金发对他冯少怀,虽然不象过去那么忌恨和仇视,仍然还是有戒备的。他冯少怀企图尽快地打消张金发的戒备心理,能从眼下这种精神上的同盟向前发展一步,行动上也联合在一块,一同对付高大泉这一伙人。这几天,他就怀着这样的用心,象蚕蛾使用触须那样,不住地在张金发身边游逛,以便一拍即合。刚才在秦恺家院子,他听到了张金发对秦恺的要求,也听到秦恺对张金发的回答,感到天随人愿,给了他一个接近和拉扯张金发的机会,就急着跟踪而来。 在高台阶前的大槐树下边,冯少怀追上了张金发:“村长,你又干什么去?” “有事吗?”(冷漠感、距离感)
“我就直说吧,秦恺那车要不想给鞋站用的话,我干。”“你干?” “我那车不比秦恺的车强吗?” “这跟你给商号拉脚不一样,可没有太大的油水呀!” “我不图钱。再实话说吧,看着芳草地如今乱乱糟糟的,我心里边不痛快。我想要试试到底谁黑谁白。” 张金发在冯少怀那臃肿的脸上看一眼,又把他的话在心里掂掂。(不放心啊,怕把自己绕进去。)冯少怀笑笑:“金发,你不用老对我不放心,也不能总拿老眼光看人。”(不喊村长,喊金发,凑近乎。) 张金发摇摇头:“没的话,你也别老是自起矛盾。”冯少怀说:“你说我自起矛盾,那我问你:收鞋站用车,你明知道秦恺后边有牵线的,你偏偏硬着头皮拉他那个木头轴辘的车;我院子里放着一个大胶皮,你为啥不找我呢?” 张金发说:“你正用自己的车抓大钱呀。” 冯少怀说:“你别掩盖了。不错,帕俩过去有过疙瘩。疙瘩是系的,不是天生下来的,它能解开。过去跟你没疙瘩的,如今不是系上了?跟你有疙瘩的,不能解开吗?” 张金发被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好吧。只要你别搞歪门邪道,听人民政府的话,我这边的疙瘩也算解开了。” 冯少怀用一种慷慨的口气说:“家贫出孝子,国乱识忠臣,我冯少怀对你张金发是不是假情假意,你往后看吧。”他说完,就故意地丢下发楞的张金发,独自回家了。 (就像放风筝一样,紧一下,接着又松一下,才能控制住风筝)
十三 节外生枝
早晨起来,没有云,没有雾,天空象洗刷过的,明净、晴朗。树叶滴着露珠,苇坑里的水让朝霞照成了桃花红。 老周忠在村头井台上找到了高大泉。 高大泉从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正大弯着腰,在那饮牲口的石槽子里捧着清亮亮的井水洗脸。他听到喊声,抬起头来,那乌黑的头顶和通红的脖子上,往下滴哒着水珠儿;看清喊他的人之后,才从腰带上抽下手巾,擦擦脸。 周忠站在他跟前,关切地说:“大清早使井水洗,不凉吗?” 高大泉笑笑说:“这样清爽。” 周忠说:“我昨晚上回来,听说你把买大车的贷款让出去了。你那个组怎么办呢?这运输是非搞不行的呀!” 高大泉说:“我们商量到半夜,最后心思一致了:用旧车对付。本来我独自个就是这么打算的,久宽一提他家土改分的那辆车能用,正对我的心意。您没有在家,事情又急迫,不容时间等着跟您商量,我就办了。” 周忠说:“我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了几遍,觉着你这么办是上策,扫清了谣言,成全了常胜家和于家,拉住了周士勤和周善。结果呢,抬高了咱们互助组的名誉,壮大了咱们互助组的阵势。做得挺好。” 高大泉听到这样知音的话很高兴,忍不住接着话茬加一句:“这样做,也让咱们自己的人受了受教育。邓久宽一天时间就来了个大变化,我也提高啦,…… ”他说到这儿,心里一动,朝老周忠跟前跨了一步,左右看看,只见远处坑边上有个女人在洗衣服,地里走着一个踏牲口的男人,身边没有谁能听到,就小声地说:“大伯,昨晚上,我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把握不定,又摆脱不掉,得跟您碰一碰思路。” 周忠见他眉头微皱,两眼放光,显出一副格外严肃的表情,知道有紧要的话要说,也朝前凑凑,一只脚蹬在石槽边上,探身细听。 高大泉小声说:“我对范克明这个人产生一点怀疑…… ”周忠忍不住地插一句:“你怀疑他什么?” 高大泉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您把这个人这一段的行踪仔细地择一择、缕一缕,就会觉出来,里边的疤痢、茬儿挺多。过去他一个月都不准回来一趟,这会儿有事没事往村里跑。回到村还到处乱窜,哪地方有乱糟的事儿,哪地方就有他。张金发买墙,周士勤闹贷款,都让我影影绰绰地觉着他插了手,怀疑他多少有点牵连。您想一想,是不是这样呢?”
周忠沉思着。象一条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渠道,忽然被一锨铲开那样,流水直冲而下,一些过去因为没有十分在意而显着很淡漠的印象,在思索的流动中,也渐渐清楚和突出起来。于是他同意了高大泉的推测,还得出自己的结论说:“范克明这个人是显着不正派。过去他总给张金发吹吹拍拍,我当是外乡人,怕不好站脚,往干部身上靠近靠近,也没啥奇怪的;可是最近,他明明白白地有偏有向一边倒,这又为啥?单是因为跟张金发情投意合,为哥们义气,替他拉套吗?” 高大泉说:“开头我也是这样推想的,掰开掂一掂,又好象屈着分量。”他把话略停一下,用眼神示意前边两间趴着的草房,语气沉重地说:“我最担心歪嘴子把他拉过去,歪嘴子想干又不敢干的事由他来干!” 周忠忽然想起一件事,麦收前,闺女周丽平告诉他,见着范克明从区里回来,在村外边碰到歪嘴子的儿子起山,象见了儿子一样亲热。当时他以为这是偶然的事儿,现在想来,不能等闲看待了。他有几分吃惊地对高大泉说:“你的担心有道理。他是外地来的,没有人摸他的底。看,本来够乱糟了,没想到又蹦出个他来,真是节外生枝呀!” 高大泉伸着手,使劲一接说:“不管它生出啥枝子,露头就要看到它,看到就要抓住它。如今这些还是个怀疑,还说不真切。反正咱们得小心这个人!” 周忠问:“眼下就当面跟他捅透了,还不到火候吧?” 高大泉说:“对,不能轻易动。要看、要摸,等把他的马脚查看清楚,抓住把柄之后,到什么火候使什么锤!” 周忠连连点头,两只大手使劲儿抓着腰上的蓝搭布,浑身产生一股子劲头。 高大泉掏出烟袋,一边在荷包里装着烟末,一边望着远处苇塘的清水、绿叶和飞鸟,语气很重地说:“还有一件心事,春天从红枣村回来,我就装上了,越来越有分量…… ” 周忠没吭声,却用眼神等待下文。 高大泉继续说:“咱们如今有了互助组,有了大联组,好象把散着的车厢都连接在一块儿了,就是缺一个最有力量的车头拉着跑哇!这个车头就是党组织。咱们芳草地应当象人家红枣村那样,有个党支部,有更多的党员同志,大伙儿齐心合力,又分门把守。这样,咱们的工作才能红火,胜利才有保证!” 周忠觉得这些话很对,不住地点头。 高大泉深情地说:“周忠大伯,我和铁汉都希望您加油努力,争取当一个老来红!” 周忠的心头一阵火热,刚要说什么,被前边的声音打断了。一串脚步响,一团土烟滚,朱铁汉大步流星地过来,高声地喊着:“你们躲到这儿自在来了?快着点吧,又出乱子了!” 两个人赶紧转过身来,一边迎上朱铁汉,一边等着听他往下讲。 朱铁汉大口地喘着气说:“咱互助组真是喝凉水也塞牙,连屎壳螂都想钻出来挡道儿。早起邓久宽来了积极性,跑到滚刀肉那儿拉车,滚刀肉不让拉,两个人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黑牛妈找你们没找着,把我拉去了,黑牛又吆喝来一大帮人…… ”周忠先急着问:“打起来了是怎么着?” 朱铁汉脖子一挺说:“嗬,我就那么没本事?我出面了,哪能让他们打架呀?我往那儿一站,三言两语,全让我给按住了。我说,都不许骂人,都不许吵吵,更不许动手,都等着,我找高大泉去…… ” 周忠故意挖苦地说:“你的本事大,就地解决得了,还找高大泉干什么呀!” 朱铁汉笑着说:“本事嘛,比过去长了点儿,比人家这位,当然还差一丁点儿。” 他们一齐朝街里走。高大泉揣测着这件事情的根蔓,想着对付的办法。 周忠在一旁提醒高大泉说:“滚刀肉是个无赖,软硬不吃,有理难讲,咱们互助组不宜跟他纠缠不休、我看哪,这车子的事情处理得越干脆越好。” 高大泉觉着这些话有道理,就点点头。 滚刀肉家的那个坍墙倒壁的破门口前边,挤着好多大人和孩子,老远就能听到一片吵嚷声。 看这个滚刀肉多厉害!他挺着胸,弓着腿,两手报着腰;呲着牙,瞪着眼,歪着脖子,冲邓久宽吼吼地喊:“你要干什么,犯抢了是怎么着?” 邓久宽也不示弱。他满脸通红,结结实实地站在那儿,上半身朝前倾着,两只大手同时比划着,大声地回答:“那辆车有我家一半儿,我手里有条子,条子上有农会的大印,你为什么不让我使?” 滚刀肉说:“有你一半儿也有我一半儿,怎么着?” 邓久宽说:“轮流使,也该轮到我头上了。” “你使哪一块?是上边,是下边,是左边,是右边?,反正使你那一半,不能使我这一半!”(滚刀肉的语言) “天下有这样使一个家什的吗?你怎么不讲理呀?咱们废话少说,我要拉车!” “你敢动车,我就动人!” 邓久宽一心想把车拉到手,赶快修理一下,试试能使的话,他们互助组就能按照上级指示的时间准备停当,等候命令出发了。因为这个办法是他第一个想出来的,这是他给互助组操办的一件好事,他怎么不急着成功呢? 滚刀肉一心想把钱弄到手,好去打酒买肉,阔几天,美几天,吃点喝点是赚的。这个办法是高明的人给他想出来的,不用本钱就有利,伸手就是钱,他急成这个样,也是不奇怪的。 围着看热闹的人并不十分紧张,都知道滚刀肉真松假刁,大吵大骂能当“好汉”,要真动手准是“松包”。对手邓久宽倒有一股子犟脾气和庄稼火,可是他背后站着一群互助组的人。据大家初步的印象,互助组的人都不是蛮横霸道的,特别是昨天让贷款的事,无形中引起好多人的敬佩,所以肯定不会动手。他们围在这儿,有的真拉架,有的假解劝,有的只为寻开心,所以吵吵嚷嚷,乱乱哄哄一大片。
在真劝架的人里边,最提心吊胆的是大个子刘祥。他刚才正在秦家帮着秦恺收拾新车,听到吵嚷,跑来看看。他倒不怕动手打架,只怕把事情闹僵,滚刀肉硬不让使车,高大泉互助组的运输就搞不起来,那几户的日子就不好过,高大泉在村里挺不起腰杆子,在区里、县里,都不好做交待(所以“越穷越光荣”的说法就是胡说八道,政绩是任何时代都需要的)。于是,他挤在两个人中间,推这个一把,又推那个一把,实心实意地解劝:“你们别吵吵了,都少说一句。我给你们找干部,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道说道好不好?” 滚刀肉说:“让谁说道,白使我的车也不行!” 邓久宽说:“对啦,不论谁出来,不让我使车不行! ” 刘祥说:“走吧,咱们到高台阶村公所,那儿是讲理的地方。”滚刀肉冲刘祥一翻白眼:“没那事儿。你想把我骗走,好到院子里推我的车呀!我不上这个当!”他说着,往土墙上一靠,表示要死守大门。 邓久宽对刘祥说:“少跟他费话,我今个非使车不可!”他说着就要往里冲。 滚刀肉撸胳膊、挽袖子,拿出一副要拚命的样子。邓久宽摄起大拳头,比划着要动手。 (还是舞台上用花瓶砸人的表演理论的套用)
就在这个时候,高大泉、周忠和朱铁汉赶到了。 高大泉一边挤进人圈,一边观察形势、琢磨对策。他想,得先摸摸滚刀肉,是安心使坏,还是想揩点油水。他拉开邓久宽,从从容容地对滚刀肉说:“这辆车是你们两家的,芳草地的人全知道,也有凭据可查;昨天晚上,我在吕春江家院子里,当面跟你提到这辆车的事儿,你也承认是两家的。据我看,你张金寿是个很讲究脸面的人,不会胡搅吧?也不会把吐出来的话又吞回去吧?这一回我应当信得住你,对不对呀?” 滚刀肉被这软和的话闹得也软和了。他张口结舌:“我,我顾脸还是顾脸的,可是我得先顾肚子呀…… 大泉你是明自人,我没有肚子哪有脸呢?”
高大泉立刻从这句话里看出对面这个人脑袋里装的东西:不是安心使坏,是为的揩油。就说:“这车由我们互助组使,不会占你的便宜,跑运输有了进项,按照情况,补你一点钱。”滚刀肉咧着嘴:“哎呀呀,好大泉哩,你这一竿子把我支出多远哪!等你们有了进项,还得照情况补,这不是画在纸上的一张大烙饼让我咬吗?干脆说吧,我要卖车换粮顾肚子!” 邓久宽在一旁喊起来了:“你别做梦,你想卖车,我可不卖哪! ” 刘祥也帮着说:“是呀,两家的车嘛,你不能一个人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大泉又从滚刀肉的神态和口气里发现,这个人不光是为了揩互助组一点油水,而是想趁机来个买缺卖缺,捞互助组一大把。他想,昨天晚上在吕家院子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滚刀肉并没有什么算盘,这会儿冒出来,说明后边有人给滚刀肉出了主意。他想到这儿,心里平稳了,就拦住邓久宽和刘祥的话,冲着滚刀肉说:“我看哪,你这个主意不错。一辆车两个主,赶不到一块儿,早晚也是乱子,不如干脆一刀子切开,卖掉它!我同意了,邓久宽这边也同意了!” 邓久宽朝前挤一下想要申辩,被老周忠一把拉住。高大泉接着对滚刀肉说:“你卖吧,卖了钱,总得一家一半分吧?” 滚刀肉说:“可以。” 高大泉又叮问他:“这车卖多大的价钱,你总得跟邓久宽商量商量吧?” 滚刀肉听高大泉的口气,断定他们互助组不想买这辆大车,跟他一样,想得一笔饯花。这一来,他心里边可就没有底数了。他看看周围的人,心里边暗想:要是把价码订高了,这辆破车准没有人要,怎么办好呢?(高大泉对付滚刀肉也有一招啊,要是上来就说:“你那一半我们买了”,这滚刀肉还不得漫天要价啊。) 高大泉不容他多想,紧紧追着不放:“你说呀,这辆车到底多少钱?” 滚刀肉在慌乱中咬着牙说:“起码也得值二百斤小米子吧?” 高大泉心想:二百斤的价钱略高一点,也可以对付,却故意皱皱眉头说:“这一辆破车,二百斤小米子,你们一家得一百斤?贵是贵一点,既然你先说出口了,也可以依着你。” 滚刀肉吆喝说:“这够便宜了,劈成柴禾卖也得这个数。”高大泉冲着看热闹的人们问:“邓久宽和张金寿这辆破大车要二百斤小米子,你们谁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这群人里边不是没有想买车的,就算有这个心事,谁愿意沾滚刀肉?谁又好意思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插手这类的事情呢? 高大泉早估计到大伙会这样对待,果真如此,心里更有底了,就又故意地大声吆喝:“有要的没有,说话呀!” 朱铁汉有些不耐烦,就拽拽高大泉的衣襟说:“算了吧,没有人要哇!” 高大泉不听他的,接着又吆喝几声。 滚刀肉这下可慌了神。他心里想兴许是车价要高了,卖不出去,这一百斤小米子算吹灯了。 邓久宽也很着急。他怕这样僵住,大车使不上,卖又卖不掉,两头全耽误。 高大泉见这件事情的局势已定,又对滚刀肉说:“看见没有,我都让到了,没有人要,对不对?” 滚刀肉傻楞楞地点点头。 高大泉说:“这辆破大车两家伙着使不行,卖又卖不掉,劈成柴禾太可惜!怎么办好呢?”他忽然大手一摆,高声说:“这回我当家,大车归邓久宽要了!” 邓久宽刚要张嘴,周忠使劲扯他一下,他只好把话憋住。滚刀肉朝高大泉跟前跨了一步,忍不住心里的高兴,很紧张地说:“你从嘴里吐出来的话,可得算数!” 高大泉反问他:“你吐出来的话算不算数呢?” 滚刀肉摇头晃脑地说:“当着乡亲爷们,我用舌头说的;我要有星点反悔,天打五雷轰!” 高大泉洗:“我们用不着这一套起誓发愿的话。大伙都在这儿看着、听着,邓久宽和张金寿两家伙着的这辆车,张金寿要卖掉他那一半,邓久宽买下了,给张金寿一百斤小米,算是互不相干,对不对呀?就这么定了行不行?” 滚刀肉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赶紧仲出那只又瘦又脏的手:“行,行,定了,定了,快点儿拿来吧!” 高大泉说:“事情妥了,我们先使车,等邓久宽凑上米之后,立刻就给你,一粒不会差。” 滚刀肉使劲儿摇晃脑袋:“不行,不行!咱们得一手钱,一手货,两交清,没有错,从此后哇,我喝我的酒,你赶你的车…… ”朱铁汉憋不住地冲着滚刀肉瞪着眼珠子说:“你是看着老实人好欺负哇?人家买这破车就是成全你,你不能就地刨坑,总得有个限期!” 滚刀肉想一下说:“行,我冲着大泉的面子,让三天。从明天起,一、二、三,这三天内扛小米子拉车,扛不来,我就到天门镇去拍卖。到那时候,可别怪我张金寿不仗义!” 刘祥也插一句说:“一个庄住着,办事儿总不能这么绝呀!如今麦收过去,大秋没到,家家锅里碗里都紧巴,哪有这么现成的小米子扛给你呢?” 滚刀肉可怜相地咧咧嘴:“哎呀呀,我的刘祥,要不是因为锅里碗里千个底儿朝上,我卖车干什么?我要是有大鱼大肉在家摆着,我不会把它当劈柴烧哇!你们不是互助组吗,这点米还能难住?” 高大泉在心里盘算一下,就打断他的话:“不要争竞了,三天就三天吧,大后天的上午,你朝我要小米子。”他又朝大伙说,“这边的事情办完了,都忙着去干活计吧。走哇!”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开了。 留在后边的一伙都跟着高大泉走。尽管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压着恼怒、装着疑团,但是,他们都服从了高大泉。只有邓久宽,心里没底最着急,就小声地问朱铁汉:“喂,喂,铁汉,这回大泉又是打的什么主意,真要买那个车?” 朱铁汉板着脸说:“当然真买。”
邓久宽发愁地说:“咱们到哪弄这一百斤小米子去呀?”(那个时候粮食珍贵啊,据说一位烈士补助也就七百斤小米,当然我只是对老人说的东西有些记忆,具体数据没有资料。) 朱铁汉说:“他要同意朝上边要求,我就有办法;怕只怕他不干哪!” 邓久宽伸出手指头比划着说:“三天的期限,快着哪,一转眼就过去,那可咋办?” 走在他们后边的大个子刘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对面走来一个人。他本来是小跑着的,见到这一伙,故意放慢了步子,疑惑不定地望着他们。 朱铁汉先瞧见了这个人,捅捅邓久宽,又朝刘祥使个眼色,小声说:“别说这个了,前边来了村长!” 大伙立刻停住嘴,照直走。 张金发本来在高台阶上忙,一个跟他知己的人跑去给他传了信,说这边有一伙子互助组员跟他的堂哥吵架,所以特意赶来。他张金发对高大泉互助组要使那辆旧车子跑运输的事儿,怀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心理状态。昨晚上范克明只给他透了个信,没有细讲,今个早上,滚刀肉也只是马马虎虎地跟他说了几句。他十分赞成滚刀肉给互助组出出难题。他们三个人对这一件事情有三个奔头:滚刀肉为了跟互助组要钱;范克明为了给互助组挖个陷阱;他张金发却为了逼使高大泉再伸手向政府要贷款。高大泉昨天把买车贷款让给周士勤,在众人面前又露了脸,把张金发比得矮一头,闹得张金发心里酸得受不住。他想,只要高大泉再跟政府要一分一厘贷款,他张金发再一宣扬,高大泉就会在众人面前显出虚伪,显出让贷款不是舍己为人,而是收买人心的手腕,张金发照样能再压他高大泉一头。 这会儿,他见迎面走来的这些人多数都是怒气和忧愁满脸的样子,心里打个转:他们准在滚刀肉那儿碰了钉子,又没办法对付那个软硬不吃的家伙,就败下阵来。他想,必须装着不知道刚才的事儿再见机行事,从另一边给高大泉施加点压力,逼他上套。 他们已经走到对面了。 张金发先开口:“大泉,区里来了通知,你知道了吗?让咱们三天内把跑运输的牲口、车辆整顿好。我正通知召开有大车的户开会,不知道该不该找你们那个互助组?” 他对面的这些人,听了他这句语气温和、又带着刺的话,有的很恼怒,有的很不好意思,有的很为难,各种各样的心境,复杂又微妙。张金发看到这个结果,从心里乐。
高大泉收住步子,潇洒自然地站在张金发跟前,微微一笑说:“开这样的会当然应该找我们,你本来就用不着为难嘛!” 张金发倒被高大泉这样的声色闹得有点摸不着底儿了,就逼近一步地说:“你们要参加会,报上数目,到时候可得出车呀!” 高大泉肯定地说:“出车,我们还得跑到最前头。你就放心地往上报吧。” 张金发受不住高大泉这种神情和语气的压迫,心里边哼了一声,又说:“好,那就派个车把式参加会吧。” 高大泉转身对邓久宽说:“久宽哥,你去,记清楚,回头给咱们组的同志传达。” 邓久宽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眨着眼,吭不了声。大个子刘祥忽然象下命令似地喊了一声:“久宽,去,去! ” 高大泉满意地微微一笑。 (这气度,想不成功都难。) 邓久宽跟着张金发走了一截,悄悄地回头看看,见高大泉和那伙人都照直走下去,唯有大个子刘祥还楞楞地站在原米的地方。他心里想;刘祥比我还急火呀!
十四 刘祥二走天门镇
大个子刘祥又一次来到天门镇。
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连春禧妈都没有告诉一声,也没顾上回家换一件干净的衣裳,手里拿着的那个收拾大车用剩下的一截绳子都忘了放下,(细节描写,写刘祥心情的急迫)就匆匆忙忙地动身上路了。
前一次,他是拄着一根青绿的木棍子,一瘸一拐地来的;这一次,他却迈着很有气势、很有力量的大步子。头一次,他作为小农经济的继承者,一边艰难地行走,一边无望地叹息;这一次,他是开创社会主义道路这个大军中间的一员,一边走一边鼓劲头、长情神。上一次,他完全为着自己来天门镇求援,以便挣扎着活下去;这一次,他是为了集体、为了战友、为了他们共同的事业,来搬一块垫脚的石头,好越过小沟,直冲冲地闯下去。这块垫脚的石头就是一百斤小米子。这一百斤小米子到了手里,他那个领头人高大泉就能把互助组的大车赶起来。他想,这不是一辆车的小事情,而是互助组力量的显示、高大泉威信提高的大事情,是芳草地两拨子人谁占上风、谁败下风的大问题!为了这个,不要说让刘祥个人再背点债,就是掉脑袋,他也要干。他十分坚定地相信,这一生借债的事儿,这是最后一次了,跟它彻底断绝关系的日子来到门口了!眼前把副业搞起来,保证秋天拿到收成,日子就能度过去,互助组就会巩固,往后的生活就要越来越富足,越往好里奔了!。
他路过梨花渡口。河上架起新木桥,堤上成群成队的民工,男的,女的,推车的,挑筐的,你追我赶,往来奔忙;红旗飘,喇叭喊,歌声、号子震天响…… 这种热闹场面,实在叫人看一眼也长精神。
他走进天门镇。空地上修起许多新房屋,垒起许多新院墙,栽了许多小树,大车小辆挤满街筒子;供销社,新饭店,招牌、幌子一大串…… 这种繁荣景象,更让人瞧一下就长劲头。佟家铁铺也变得有了生气,老远就听到这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看到屋前小凉棚子下边喷吐着鲜红的火苗子。外甥佟柏跟一个不相识的青年正在砧子上锤打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子。地下堆积着不少被他们锻造好的成品;外甥女佟兰斜着身子,帮他们拉风箱。他们都在严肃地、满有信心地工作着,没法儿接待客人。(小手工也如此,大工业更强调纪律性) 佟兰朝屋里喊:“妈,我大舅来了!” 佟兰妈手里提着一件正做着的布衫迎出屋,掩饰不住的喜悦神情流露在她那眉眼之问:“哟,今个不是集日,你怎么有工夫走动走动啦?吃早饭的时候我们还叨念,等佟柏爸爸回来,替下佟兰,让她跑一趟,看看你去呢。快屋里凉快凉快吧。”刘祥往里走的时候,瞧见了乌黑的煤堆,还有长着红锈的铁料。 屋子里边也有新的气象,墙壁新刷过白灰,炕头增添一条新花被,窗户上贴着粉红色的防蚊纱布,脚下踩着的九地(九地,多么熟悉的家乡语言啊,看来使用地域范围也不小啊)都好象重新垫了土。 佟兰妈一边让坐、拿烟,一边上下打量着哥哥:“你比春天可胖多了。那只受伤的脚好利落了吧?" 刘祥接过烟袋,回答说:“舒心了,还不长肉?脚早好了,一点毛病也没留下。” 佟兰妈坐在哥哥的身边,又关切地问:“他妗子呢,也能下炕活动了吗?” 刘祥笑着回答:“她也早好了,这几天正跟着组里的人薅苗。” “这我就放心啦!” “全都很好,往后会越来越好哇。”
“我听说了,你们搞起互助组,闹得挺红火。该着咱们穷苦人时来运转,净遇到好人。大泉那孩子,过去也是个平平常常的人,怎么一下子出息成个英雄好汉啦!” “我就是为他的事儿来的…一” “他怎么啦?” “一文大钱憋倒英雄汉哪!” 于是,刘祥用他那真实的情感、非常打动人的语气,把高大泉如何勇敢地带动翻身户在组织起来的道路上闯;上级开发矿石的运输门路,如何地给芳草地的互助组鼓了劲;高大泉如何胸宽志大地让贷款,扶起一个新互助组;别人又如何一步一步地挖沟垒坎,想要绊倒领头人、拦住互助组的脚步,等等,跟妹子叙述了一遍。 佟兰妈听着听着,眼发直,手发颤,不住地点头感叹。等哥哥的话音一落,她皱着眉头:“真叫怪事儿,怎么乡村和镇上都有那么一伙子狼心狗肺黑心肝的人,专门跟咱们穷人作对呀?” 刘祥愤愤地说:“他们喝惯穷人的血汗,入了迷成了瘾,死抱着不杀穷人不发财的传家法宝不放手,永远也改不了!”(把共同富裕说成“共同贫穷”、“穷过度”的人,就是这帮孙子!他们心中的“富裕”,其实就是穷奢极欲。还是奥巴马明白:要是让地球人都过上美国人的生活,那得需要十个地球——不是原话,意思到了。) 佟兰妈说:“你回去嘱咐大泉,可得多加小心。那些坏心肠的人急了眼,什么手都能下!” 刘祥说:“我们不怕他们。我们自己人一条心,还有上级领导给我们撑腰。” 佟兰妈赞成地点着头说:“是呀,是呀,要不是上级领导从心眼里向着咱们穷人,这个铁匠炉又得象旧社会那样,让那一伙子人给挤垮了。春天你来那回,我们正在险时候。你看,这会儿孩了们干得多美呀! 多亏新来的那位田区长救了我们哪!” 刘祥没见到田雨,可是人们常常议论他,心里边就产生了好感,常常对他浮动着一种怀念,听妹子这样说,就问:“田民长还管你们铁匠炉的事儿呀?” 佟兰妈连声说:“管!管!管得可细致啦!先头,他给我们找了煤,又找了料,让我们接上气,没有趴架。这回,燕山那边开矿石,用的铁器家伙多啦,分给咱们天门区做一部分,大伙都红了眼等着抢。那位田区长先到几家小铁匠炉私访一遍,把底子都摸透了,才召开会(调查研究之后才决策行动)。他把那边拨下来的活儿都尽着我们小铁匠炉做,还供好煤、供好料。这一闹,咱炉小人少,又忙不过来。人家田区长又跑来帮我们出主意,让我们学你们互助组的样子,找老金家一块儿合伙干。这一来可好了,打里打外全有人。要不,佟柏他爸爸哪有空到矿上送货去呀?”(缺人力搞互助合作,而不是雇工,就是要扶植社会主义的苗,根除资本主义的草。而不是被人污蔑的“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当然资本主义的苗长出的粮食也不是给劳动人民吃的,那是吸收劳动人民血汗的载体,如果你没有血汗来换取,那些人宁可把粮食倒进水沟,也不会白给你。) 刘祥高兴地说:“你们这回可真算从根子上闹好了。你告诉佟柏爸爸,这条道对,是给咱们穷人救命的道,是咱们穷人扎根的道,只有这条道,咱们才能走到福地。你们一定得铁了心地走下去。”
佟兰妈拍着手说:“是呀,是呀,佟柏、佟兰这两个孩子也是这么跟我和他爸爸说的。他们还比比划划地说什么将来要使机器打铁哪! ”(一代新人成长起来了。) 窗户外边的佟兰插言说:“妈,您别老是唠唠叨叨地没完了。怪热怪渴的,快张罗给我舅泡点茶喝呀!” 佟兰妈笑了:“瞧瞧,光顾高兴,什么都不顾了。佟兰她爸爸还留着一点好茶叶,你等我坐上壶,转眼就开。” 刘祥拦住妹子说:“你别忙,我呆不住,办点事儿就得赶快折回去。” 佟兰妈又笑了:“对啦,你刚才提个头,让我给打断了。你想怎么样帮帮大泉啦?” 刘祥小声说:“我想再通过你们的手,借一百斤小米,让大泉把那辆车买上,露一下脸,挣一些钱。” 佟兰妈说:“这是应当应份的。等佟柏他爸爸回来,一定让他立刻给你办。” 刘祥问:“他得哪天回来呀?” 佟兰妈说:“今个早上走的,顶多去三、四天。” 刘祥说:“等他回来就来不及了。你到粮店去一趟还办不了吗?” 佟兰妈想了想说:“我去一趟倒是行,那个掌柜的过去就认识。我就怕办不好呢。”
刘祥立刻站起身来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佟兰妈见哥哥心情这般火急,也只好答应了。 这兄妹俩一边说话,一边往街里走,不一会儿来到那个经过粉刷修理的“三合顺”粮店门口。
刚开始出门的时候,刘祥的步子走得急、走得冲,等到那个高高的铺家门面逐渐临近的时候,他的两条腿象坠上了什么重东西,越走越慢。他借了半辈子债,办这类事情的来往每一步里边,都留下多少血泪和仇恨哪!尽管这一次来借债的目的和心境跟以前有天地之别,可是一走近债主,又不能不勾引起他那旧日伤疤的隐痛(细致的心理描写,有生类似活经验的人会有共鸣;年轻人,可以增长阅历)。到了粮店门口之后,他略带几分胆怯和惊慌的神情左右瞧瞧,小声地对妹子说:“你先进去探探掌柜的口气,摸摸底数,我在门外等你;行的话,就办。有啥办不了的,要我出面的时候,你再出来叫我一声。可得记住别露出大泉的事儿。”佟兰妈觉着这样办也许更方便一些,就点点头,走进粮店的柜房里去了。 半晌午,燥热,街上的行人比集日不显少。小贩们估计他的顾客肚子该饿了,就大声地吆喝,用刀、勺使劲儿敲打着案板和锅边,用这些来勾引人。 刘祥在台阶下边站了一会儿,怕碰到熟人,特别是芳草地的人,问起来不好回答,就想找个僻静又有荫凉的地方躲躲。他转到西山墙,瞧见一辆很新的大胶皮车停在那儿;车上没有装什么东西,只有几条空着的旧麻袋;皮长套,花鞍子,辕子里套着一头大黑骡子。他朝骡子仔细看一眼,不由得打个楞,正要往回走,又见从墙根下站起一个人,就赶紧转身,急忙迈步,好快一点儿躲开。
那个人二十二、三岁,方头大耳,光着膀子,一手提着草帽,一手拿着一只大梢瓜咬着。他朝刘祥的后背看一眼,见刘祥头不回地紧走,就喊:“刘祥大叔,刘祥大叔,这边凉快凉快来呀!” 刘祥扭头一看,那个青年是冯少怀的表侄李国柱,不好再回避,就走过来问:“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李国柱说:“我表叔不愿意用新车拉矿石,嫌费车,又挣钱少,就答应给收鞋站拉脚:可是那边没开始干,他想到镇上寻个油水多的临时活儿拉几趟。” 刘祥哼一声:“真是钱越多的人对钱越亲哪!”他又问,“听说你管种地,高二林管赶车,怎么又换上你了?” 李国柱说:“二林家那几亩地的小苗子还没薅,钱彩凤一个人哪弄得过来。我替他几天。”(替人家赶车,自家地里的活还得自己干,只不知道工钱多少?) 刘祥不愿意等到冯少怀回来碰上面,跟李国柱打个招呼,就想离开。 李国柱又叫住了他,呲牙一笑,把大梢瓜一撅两截儿,递过一截给刘祥。见刘祥摇头不要,就有意地引话问:“大叔,听说您要跟秦恺的新车到燕山去拉矿石,今个跑到镇上来,有啥事情吗?” 刘祥说:“有点闲事儿。” 李国柱又问:“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听说滚刀肉要把那一半大车卖给互助组,限三天日期交小米,真是这样?” 刘祥说:“是呀,我们正想办法。穷人凑到一块儿,金钱的事难不倒我们了。” 李国柱诚恳地点点头,赞叹地说:“高大泉这个人真不简单哪!他做出来的事情,不论大小,全都端端正正,让人从心里边佩服。那天我去挑水,在井台上碰上了他,他跟我聊了一阵子,话不多,开脑筋…… 过了这个大秋,我也要回梨花渡自己顶门户过日子了。” 刘祥连着点头,说:“我赞成。你早该回去,把房子修修,把媳妇娶过来,自己干,过自己的日子,多美呀!” 李国柱说:“我得把这一年给他对付下来。” 刘祥说:“不是扛活,为什么非得对付一年呢?” 李国柱脸色阴暗下来,声音低沉地说:“我妈死的时候,使了我表叔一副棺材板,吃药的钱也是从我表叔那儿拿的,没得到一回收成,我拿什么还他呀?” 刘祥问:“你一天到晚地给他干活,就白干了?你不会用工给他顶账吗?” 李国柱说:“当初没这么讲,马马虎虎的过来了。唉,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反正吃亏上当就这一年啦。”(当冯少怀的亲戚可要当心哦——解放前的高大泉一家,现在又有李国柱、钱彩凤高二林。冯少怀有钱,但不是往外撒阳光的太阳,而是吞啮一切的黑洞!) “国柱,依我看,还是事先说个清清楚楚的妥当。有头有尾,早早了结。听大泉说,你们庄里也在操办互助组,你回去快参加吧。” “回到村我就参加。在芳草地这半年多,我可开了眼。最亲的是穷人,穷人才真帮穷人,富人靠不上。” “你这话有根。” “我这个表叔太爱算计人,不管亲的近的,他全都一齐下笊篱!” “你这眼里算有了水! ” “我让他算计了,高二林也让他算计了。高二林这会儿还没尝到苦头,还把我表叔当成活神仙。我啥话也不敢对他说,怕传过去。他自己早晚得明白。” “说得对!” 李国柱神情一转,说:“刘祥大叔,您也别沾我那表叔了。”刘祥不以为然地笑笑:“我沾他干什么?我不是缺心少肺的高二林,他冯少怀的网再大、笊篱再长,也兜不着、捞不到我身上。这个你放心吧。” 李国柱也笑笑,小声说:“刘祥大叔,我知道您那事办得挺严密,我没对别人透过一句。” 刘祥很奇怪:“你说的是什么呀?我的一言一行,都在这儿明摆着、浮搁着,有啥要你守严密的?” 李国柱认真地说:“您别当我不知道啦。春天您借我表叔那一石棒子,瞒了别人瞒不了我…… ” 刘祥先一惊,又慌乱地说:“瞎胡扯吧?我,我是借了一石棒子,是没对别人说,连大泉我都没说:那是借粮店的,跟你那个表叔沾什么边了?” 李国柱听了也有点吃惊。他盯着刘祥的脸,楞了片刻,断定刘祥的话可信,才又急忙接着说:“哎呀,刘祥大叔,闹了半天,您不知道底儿呀!唉,我表叔是这个粮店的后台老板,入着股子,从这儿借出去的粮食,多一半是我表叔的老年陈货。…… ” 象一声响雷在刘祥的头顶上轰炸。他猛然想起春天到天门镇借粮的时候,来回两次在彩霞河边碰到冯少怀的情形,想到当时冯少怀说的几句阴阳怪气、又莫名其妙的话,直到这会儿纸已捅开、底已揭露,他才对那一切现象品出一点滋味,才明白自己东躲西闪没有避开冯少怀那只凶恶的黑手,糊糊涂徐地落在冯少怀的圈套里。他想到这儿,一种少有的受辱的愤怒压住了他的心。他的胸口突突地跳,两手簌簌地抖,脸色发黄,嘴唇发青,太阳穴的几根青筋鼓了起来,象小蚕一样蠕动。
李国柱被刘祥这副突变的神态吓傻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解劝才好。 刘祥呆了片刻,举动着两条沉重的大腿,踉踉跄跄地拐过墙角。 李国柱怕让冯少怀瞧见,给自己惹下祸,就没敢喊,也没敢追,退到大车的后边躲起来,细听那边的动静。 刘祥拐过墙角,不顾一切,就要往粮店里闯。 佟兰妈笑容满面地出现在门口,朝刘祥连连招手,小声说:“哥,来吧,说好了。你来立个字据。” 刘祥慌忙地说:“快走吧,快走吧,我不借了,我已经找到别的办法…… ” 佟兰妈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变故,就下了台阶,拉扯哥哥:“有借有还,不是白吃白要谁的,这怕什么呀?别又犯你那个宁劲儿了!”
刘祥使劲往街上拽着,说:“咱们已经上了当,给大伙抹了黑,不能再上当了。回到家我再对你细说。” 兄妹俩在门外拉拉扯扯,惊动了粮店里的人,沈义仁和冯少怀出现在柜台前边,又迎到门口。他们满脸堆着奸笑地望着刘祥和他妹妹。 刘祥象是见到了魔鬼和虎狼,气恨满胸,一转身,两只冒火的眼睛盯着冯少怀那肥胖的窝瓜脸,嘴唇干抖,却说不出半个字。 冯少怀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他说:“刘祥,到屋里喝水吧,有现成的东西,再吃一口…… , 刘祥抖了抖精神说:“我不渴,也不饿,用不着你这么费心劳神的!” 冯少怀明知这话不对味,仍不肯后退,就说:“我知道你又遇到为难着窄的事儿了!” 刘祥冷冷地一笑,打断了冯少怀的话:“喝,你这鼻子好灵啊,比小猫子还灵;刚闻到一点味,你又急忙不迭地朝我撒网了,是不是?” 冯少怀装作没有听明白的样子:“刘祥,你这是啥意思呀?谁过庄稼日子也免不了缺什么、短什么的时候!”
刘祥打个手势,说:“缺什么、短什么,我们不想去算计别人,我们能用自己的血汗,在我们自己的土圪垃上刨种出来。从今以后,凡是我们自己的胜利果实,谁也不用想再剥削,再霸占,你们这个梦就别做了!” 冯少怀被噎个倒憋气,故意绷起脸皮:“刘祥,你也是个几十岁的人了,有点不识好歹吧?” 刘祥冷笑一声:“不,我的心越来越明,我的眼越来越亮,今天你又提醒了我,让我更清楚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歹东西!” 冯少怀两手一摊:“刘祥你也用秤约约自己有多重,为什么偏这样自走绝路呢?” 刘祥说:“因为我们知道自己的分量了,才敢在你这样财大气粗的人跟前抖威风。你不用吓唬人,庄稼人有了社会主义这条道,不怀好心的人骗他,长久不了,吓唬他,也不会管用!上次我借的那一石棒子是你的,对吧? 谢谢你了,我马上就要归还你!” 冯少怀奸笑一阵儿,说:“常言说,家有黄金,外有斗秤,你的底儿我摸个八九不离十,用不着鼓着肚子说这种气壮的话。我不会逼你的,放宽心吧。” 刘祥挺了挺胸脯子,说:“你也不用小瞧穷人。我眼下是穷得囤干口袋净,这不过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很快就好,是不会把我撂倒的。等着吧,我就是出房子卖地,也要还你的粮食!”他说完,扭转身,仰着头,扯着大步,朝前走去。 佟兰妈在后边紧追,连声喊他,他都没有回头。(用现在人的眼光来看,刘祥有些矫情。但是要放到当时的环境中去看,要从冯少怀等人盘剥穷人的历史事实上去看这件事。刘翔确实是爱憎分明、有骨气。)
十五 冯少怀的圈套
冯少怀把鼻子都气歪了。 他站在那古式铺家的小厦子下边,脸色苍白,手指冰凉,浑身哆哆嗦嗦,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义仁明白冯少怀的心境,故意打个沉之后,才劝他回屋里喝茶:“老冯,我看你用不着真动气。这类的事儿在眼前晃,应当看成是帮助咱们这色人长见识哪!” 冯少怀气哼哼地说:“这种人真是少见!”
沈义仁摇晃着胖脑袋说:“过去少见,眼下不稀奇,将来可就更得多啦!” 冯少怀凶狠地说:“这种人如果再多起来,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沈义仁点点头:“说得是,说得是呀!” 冯少怀越想越不是滋味,唾了一口,说:“唉,这是什么世道,真是岂有此理!” 沈义仁小声地开导说:“我们这号人是得多动脑筋,追追这个理。这些天跟鞋庄的权经理一块儿打交道,茶余饭后,听他高谈阔论,真长见识。他说,如今城市里办工厂、开商号的人日子很难过,本想到乡村来松快松快,实地一瞧,也很艰难。按照他的看法,如今农村这种不利于我们发展的人和事越来越多,就是因为正搞着那个互助合作所致!” (互助合作说白了就是穷人自己雇自己,当然富人就雇不到人了。劳动力无处寻喽!剩余价值无处创喽!) 冯少怀说:“不错。一搞互助合作,连刘祥这样的穷把骨都抖起神来了。” 沈义仁接着他自己的话茬说:“用一句权兄的名词,这叫‘社会主义的威胁’!你明白吗?威胁,威胁,如果不设法阻挡这种社会主义的互助合作泛滥,咱们迟早都有灭顶之灾呀!”(说得对,资产者最怕无产者联合起来。而只有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了,掌握了生产资料了,才能真正联合起来。)冯少怀心里打个寒颤。他想起这一段在芳草地发生一连串使他糟心的事儿,说:“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怪村闹得多凶哪,不易阻挡啊!这回一嚷嚷要搞副业,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人呼呼啦啦地都往互助组那边靠,象抢肉包子一样,怎么挡呀?” 这时候,来了两个买粮食的妇女,打断了他们的话。 杜掌柜走出来,让他们到屋里歇歇。 冯少怀说:“改日再呆着吧,我要回家啦! ”他又跑到墙角,大声喊叫李国柱。 李国柱办了一件自己认为是正义的事儿,又担心他这个机灵鬼一样的表叔猜到他在当中走露的风声,在西山墙下边一直坐立不安;听见喊声,就试试探探地走过来。 冯少怀说:“顺车,回家!” 李国柱放了点心:“拉脚的事儿找妥了?” 冯少怀说:“老沈答应帮忙。明后天咱们再到县城里边碰一碰。” 他们一个坐车,一个赶车,闷声不语地出了天门镇,来到彩霞河边的梨花渡口。 坐在车上的冯少怀,看到满河漂漂荡荡的清水,回忆起今年春天在这里追赶刘祥的心境。那时候,他跟沈义仁都认为翻身农民一个春耕过不去,就算入了绝境,往后,农村又是他们这号人横冲直闯的天下了(这就是个人发家致富所能带来的后果,现在稍微用脑子一想就能判断出来,当时可不行啊。所以人们事后诸葛亮好做,事前看出来才算有见识。就像“先富带后富”刚一提出来的时候,不是大多数人都跟着喊好吗?)。谁能想到呀,互助组如同这彩霞河上新架起的这座桥梁一样,使翻身农民从泥泥水水的那一边,过渡到平平坦坦的这一边,一个个都挺起了腰杆子…… 冯少怀抹抹脑门上的冷汗,又开始品评刚才沈义仁说的那些话。他想,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地证明,那个互助组就是在搞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地盘多一寸,他这号人的地盘就小一丈;如此下去,彩霞河边的大草甸子虽然辽阔无边,却会逼得他这样的人没有容身立足之地。他想到这里,心头涌上一股非常沉重的悲哀。(冯少怀的地再多,车再大没有人也是白搭。) 他想,互助组那么迷人,不过是靠它有什么“优越性”,能让穷人帮穷人,能让穷人不败家;如今高大泉那个“王牌”的互助组,连个旧车都买不上,这道黑已经抹到社会主义的脸上了。要是再想个办法,搞它一下子,再给它抹点黑,“优越性”更没了,人们也就不会再沾它的边了吧? 他想啊想啊,脑袋都疼了,也没有想到任何一个巧妙的办法能够给互助组抹上黑。
大车下了大堤,拐上一条新开的车道。 李国柱小心地拢着牲口,让车轮慢慢地行进。 冯少怀催他说:“快着点赶哪!” 李国柱说:“车两边都是庄稼地啦。” 冯少怀说:“前有车,后有辙,别人轧咱也轧。” 李国柱说:“左边那块地是我家的!” 冯少怀不由得微微一笑:“我说你这么心疼肝疼的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李国柱摇着鞭子说:“常言说,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谁不心疼?不保住地,什么也就保不住了。” 冯少怀点点头:“对,对。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活得好坏的靠山,是过得穷富的标志,连说媳妇都得靠它仗势…… ”他这样说着,抬头朝野地看一眼。 野地里,一片嫩生生的青苗,跟坡坎上的野草、边沿上的树木,连结成一片绿色。稀稀拉拉的庄稼人,分散在地垅里,蹲着往前移动,象捉拿虫子,或是拔着杂草。(传统种植方法,绝对绿色环保,但效率低下。) 冯少怀想着、看着,心里猛然一动,刚才在粮店门口,刘祥说的那句话又响在他的耳边“我就是出房子卖地,也要还你的粮食。”冯少怀又想:刘祥是个红脖汉子,已经知道了那一石棒子是借我冯少怀的,一定得想尽办法归还;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里,芳草地的穷人,虽然土改以后还了阳,但还没有缓过气来,谁能从囤里挖出一石金黄黄的棒子粒儿交给刘祥还债呢?冯少怀想,按照刘祥的一贯个性,他不会找高大泉或是朱铁汉帮他到区公所朝田雨要贷款;他春天办的那件事,至今还瞒着高大泉,证明他的脾气没改。听说高大泉为了争一口气,想把一辆旧车赶起来,都凑不上那一百斤小米,到哪儿再拿一石棒子替刘祥还账呢?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冯少怀再使一把劲,把刘祥逼到绝路,让他真来个“出房子卖地”,这道黑可就比什么都重,到了这一步,看看互助组和那个领头的高大泉,还有何脸面再站到庄稼人的跟前宣传他的“组织起来”的优越性呢? 冯少怀越想越乐,又催李国柱快着点赶车。 他们走进芳草地,把车赶进黑大门,忽听邻居一声接一声地吵吵。冯少怀仔细听听,才清楚是秦富跟他的大儿子进行舌战,就挺有兴致地站在土墙下边听着。 秦富托村长张金发的人情,把三儿子秦文庆送到天门临时鞋场当临时工,打的是两道小算盘:一是让儿子到外边给他捞点活钱花;一是让儿子躲一躲眼下在芳草地又一次兴起来的“互助风”。 他见大儿子秦文吉对这件事似有不满,就开导说:“你不用攀着他在家里给你干点活儿。那点活儿,咱爷俩一紧手就完了。让他离开这个是非地,免得他看见别人互助眼馋,再找咱们的别扭。那日子呀,不如多吃点苦挨点累好受。” 秦文吉本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找茬跟他这个“小算盘”爸爸吵一顿,就故意激火说:“您放走他,就能拴住他那心不往别人身上靠了?我看哪,瞎子点灯,白费蜡!” 秦富说:“让他不在这伙人跟前转悠,受的传染总会少一点。他到外边混个肚子圆,多少总能给家里捎回几个钱米,打油买醋也好哇。” 秦文吉嘲笑地说:“您哪,净打小算盘,计算小账。看看人家,从腰里掏不出钱来的那些户,都咬着牙想办法添置东西,您可好,把钱藏在柜子里,它能下个小的呀?” 秦富说:“对这个你不用眼红,等我真的看准了再说。我不干是不干,一干,咱们就干一大家伙,吓他们一大跳! ” 秦文吉使劲儿冷笑一声:“算了吧!发家致富的号召下来之后,这么好的时光,您都发什么了?从春天就嚷嚷盖房,您连一个狗窝也没搭上;从春天就嚷嚷拴车,您连一个纺车也没搬到家里来。您这么抠抠唆唆的,纯粹是哄人玩哪!” 秦富被儿子这番难听的话噎了个倒憋气。他再也忍不住了,使劲儿拍着大腿,吼吼地叫起来:“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混帐,混账,你也学坏了,也学会想法子气我了?我一年到头起早贪晚,省吃俭用,提心吊胆地苦着,熬着,为什么呀?” 秦文吉一翻白眼睛:“谁知道您为什么?” 秦富大声喊叫:“我为你们,为你们,懂吗?” 秦文吉说:“我看您就为守着那几个钱。” 秦富说:“你胡说八道!我凭什么守着钱,我能把它带到棺材里去呀?” 秦文吉说:“这谁知道。” 秦富说:“你不知道?我还没有死,你就不知情不记恩了?我要是伸腿瞪眼死了,你还不扒我的坟堆,拆我的棺材,敲打我的骨头哇!” 秦文吉拉着长声说:“您要图个好名声,留个好念性,就应当趁活着的时候多给后辈儿孙办点好事!”他说着,就一甩袖子回到自己住的小厢屋去了。
秦富被气得浑身打抖。他想追进去接着吵,又怕招来劝架的邻居,不好看,也耽误干活的时间,就忍下了。吃晌午饭的时候,他继续施展余威(这打架还带“暂停”的/捂嘴笑),又当着老伴和儿媳妇的面喊叫一阵子。为了显示他“真动气”和“不罢休”,在碗橱子里找了半天(妙!)才找到一只沾着干面糊、又裂了日子的绿豆碗,高高地举起,又狠狠地摔在堂屋地下。 爆炸声和飞溅的碗片,吓得小猫子蹿到窗台上,小鸡子跳到草垛顶,小孙子扎在妈妈的怀里,哇哇地大哭。老伴“应声虫”躲到墙旮旯,脸色如纸,浑身打哆嗦。(老头子只能吓唬住老婆子还有小动物们/伸舌) 秦富还嫌气忿不够,又冲着儿媳妇的背后喊:“这日子我不过了。我还能活几年哪?趁着我腿脚还能动,牙齿还挺全,胃口也很好,我把这点家当都败坏它,都抖落它,都吃了它,都喝了它!一根草节、一个瓦片,我也不给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留…… ” 媳妇赵玉娥坐在后门口阴凉有风的地方奶孩子,头不抬,眼不看,根本不理茬,表示她跟这一切毫没关系。 秦富原以为儿媳妇得替她爷们说几句软和话,劝劝公公,给公公消消气,下个台阶,也就完了;没想到儿媳妇这样冷冰冰,又无动于衷。他更火了。他立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再显威风,朝老伴喊:“我怎么说就怎么做,不是念咒给你们听。”他用脚尖踢踢桌子腿(不是一脚踢翻桌子啊),“这破饭我不吃啦。你给我做好吃的,做最好的!从今以后,我要一天三顿小锅饭,不这样办,我就是狗! 听见没有?” 应声虫筛糠似地从墙角走出来,用蚊子叫一般的小声对男人说:“你别气,你别气,吃什么,你说,我做…… ” 秦富跺着脚,使劲喊一声:“我吃鸡!” 应声虫赶忙冲着厢房喊:“文吉,文吉,你还不快着点呀! ” 屋里的秦文吉应一声:“快点干什么呀?” 应声虫说:“快抓鸡,抓肥的…… ” 秦富神气地哼一声,不由得朝外边草垛跟前的母鸡群(秦大爷连一只公鸡都不养啊,养一只可以让母鸡多下蛋啊!)看一眼,神气忽地一变,又对老伴喊:“你聋了,你瞎了,你能掐会算?你怎么知道我吃鸡?” 应声虫说:“你刚说吃鸡…… ” 秦富说:“我还没把话说完哪,我吃鸡蛋!” 应声虫又急忙到西屋小柜子里拿鸡蛋。她迈进门槛,又想起开柜子的钥匙在男人的腰上挂着,就转回来,小心地说:“你给我钥匙使使。” (惟妙惟肖)秦富气扑扑地解钥匙绳,解半截停住手,跟着老伴进了屋。他要自己亲手开锁,亲眼监视,这样才放心(这哪是打架啊,这是打球,有中场休息,还有暂停,队员改教练,布置后面的打法)。因为他过分地激动,两只手发抖,好半天才把那个黑不溜秋的锁头打开。柜子里放着许多“贵重”物品(想起了高尔基的表哥的那一盒子“宝贝”) ,最上边有一个用苇子编织的非常精细的小篓子,篓子里盛着白花花的鸡蛋。(也不怕过“保质期啊”。) 应声虫伸手取鸡蛋,另一只手提起毛蓝布褂子的底襟,用来兜鸡蛋。 秦富余怒不消地站在一边,一连声地出粗气,又重重地哼了两声。 应声虫以为男人嫌少,又拣起两个。 秦富气狠狠地从老伴兜里把鸡蛋一个一个地拣出来,小心地放回小篓子里,只留下两个。 应声虫多嘴问一句:“够吗?” 秦富眼睛一瞪:“你想把我撑死呀?” 应声虫赶快往外走。 秦富又伸胳膊拦住老伴,把老伴兜里的两个鸡蛋仔细地观察、比较一番之后,从中间挑出似乎大一点的那个,放回小篓子里,又从小篓子底下翻出一个最小的,补充老伴兜里的数目(漫画式的描写,但很真实)。这场风波并没有到此结束。下午起了晌,秦富没有下地。他当然得“罢工”,不然,吃了两个鸡蛋,又乐颠颠地跑到地里干活,那叫什么“生气”,又叫什么“不过日子”呢? 他开始在炕上躺着,听着外边的动静。等儿子、媳妇都下地走了,他才爬起来,扒着窗户洞朝外边看看,老伴也带着小孙子出去玩。他又溜下炕,在后院转了一圈,找了个使破了的粪箕子。拿到堂屋,想修一修。他拉过一只蒲团,刚坐定,忽听二门响,抬起屁股就往里间屋跑。 进来的人说话了:“我又不吃人,你跑什么呀?” 秦富一听声音不是自己家里的,心里扑通乱跳,怪自己光顾生气,没有出去关大门,恨老伴最后出去,也没有把门倒锁上。他嘴里小声地骂着:“妈的,这象过日子的人吗?”脑袋机警地扭过去,要盯住进来的人。他一看进来的是冯少怀,就停在屋门口了。(不是作者故意,但也带出了刚解放时候的治安环境良好的情况) 冯少怀站在秦富的对面,用笤帚苗剔着牙,笑眯眯地望着他,停了一阵儿才开口问:“大晌午的,你们吵啥啦?” 秦富严守“家丑不可外扬”的老规矩,摇摇脑袋。冯少怀立刻揭底子:“别瞒着了。我在墙那边听了半天,全听见了。刚才又见到文吉,他都哭红了眼睛。唉,我说老哥,你可真是有福不知福。你修了几辈子好,才摊上文吉这么一个孝子呀!你看他哪点不象你!噢,换一个败家子儿,一天傻吃傻喝傻抖落钱,根本不想发家过日子,这样的儿子好吗?文吉气你,那是怨家不发、恨家不起呀! 我愿意烧香磕头,多来几个这样的儿子,整天这么气我、怨我、恨我,那才好哪。你说对不对?” 几句通情达理的话,把个秦富满肚子的气说消了,满脸上的愁说散了,赶紧拿烟让坐,还张罗给冯少怀泡点茶叶末喝。冯少怀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还忙着哪!”他说着,朝屋里看看没有旁人,就凑到秦富跟前,半蹲下身子,小声说:“老哥,有一件便宜事儿,好多人都想伸手,我来告诉你一声…… ” 秦富立刻带上几分警惕的神色看冯少怀一眼,心里想;你别逗人啦,有便宜事还不够你的,能轮到我手里了?
冯少怀的肚子好象跟秦富通着电话,秦富肚子里边想什么,他立刻全猜到了,就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茬往下说:“实话对你说吧,我也想伸手。” 这句话果然生效,秦富的态度郑重起来了。 冯少怀又赶紧往下说:“我想让你帮我合计合计,怎么办更便宜。” 秦富急着问:“你说到底啥事儿呀?” 冯少怀故意拿腔拿调、慢慢腾腾地兜圈子:“你知道,如今政府号召发家致富,谷县长亲自为我们寻找发财生金的门路,一切都是双保险的,我决心再往大里干。我有了车,有了大牲口,我还想闹上一群羊,闹上几头牛,再闹上两只大母猪,让它下崽…… ”秦富长出一口气:“闹半天就这呀?”
冯少怀说:“养这么多的活物,得有个地方盛它们、放它们哪!” 秦富掏出小烟袋,说:“那就盖棚、垒圈吧。” 冯少怀说:“盖棚、垒圈要占地方呀!”
秦富装上了烟,说:“你那院子还小?” 冯少怀说:“我有两个儿子,得给他们准备下两所宅院才合适。” 秦富划着火柴,说:“你两个儿子就嫌地方窄了?我还仨呢! 将来这院子,真是有吃的地方,没有拉的地方呀!” 冯少怀说:“我将来还得有孙子,人多了,不能挤在一块儿。我得扩大一下宅基。听说大个子刘祥要卖你对门那所空着的宅基地…… ” 秦富一楞,盯着冯少怀的嘴,象猜测真假,火柴烧了他的手指头:“瞎胡扯吧?” 冯少怀说:“这还有错呀!”他又压着声说,“当然这是非常秘密的事,你千万别往外传,要是惹出祸来可不得了!” 秦富扔掉火柴棍,心里盘算了一下,说:“人家刘祥这会儿跟春天不一样了,互助组抱成团体,日子过得去了,哪能卖地呢?” 冯少怀一撇嘴:“他过得去沟子,还是过得去坎子呀?就算他死乞白赖地过得去,还有过不去的哪。你知道高大泉买大车的事儿吧?” 秦富点点头。 冯少怀说:“高大泉这会儿正是老太太吃柿子——嘬瘪子哪。三天期限,他到哪儿凑上一百斤小米子?” 秦富说:“看高大泉那伙人都是不慌不乱的稳当劲儿,十有八九找到办法了。” 冯少怀摇摇头,又耸着鼻子、撇着嘴唇说:“别看样子,那是装门面,给外人看。其实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刘祥正是为这个要卖房基地。” “还高大泉的账?” “还账是一回事。你不知道刘祥跟高大泉是连着心肝的人吗?刘祥这家伙别看穷,很讲义气。高大泉为他闹得骨肉分离,穷得揭不开锅,如今又遇到这个大难,他刘祥能留着一块没有用项的地盘,不管高大泉死活吗?” “唔,——你想买呀?” “对啦,我想买下来,盛牲口用。我来找你,一是请你帮我拿拿主意,二是为了先招呼一声。等我把那块地基买下来之后,你把你那后门关严实一点儿。要不,牲口不懂事儿,对着门,钻到你这边的院子里,拱了你的菜,啃了你的树,糟塌了你的东西,我可不管赔,也没有包赔这个的条理儿。”(对症下药,找发火的枪)
秦富听到这儿,那颗紧张的心,象猛往下坠着一般难受,拿着烟袋的手不住地打哆嗦。(民间故事里的机智人物整地主老财的段子的活用) 冯少怀又轻轻地叹口气说:“本来这件事儿我已经办成了,不料想高二林又插一杠子。他看着这块地方如意,也要买,让他媳妇通过我屋里人,跟我对付了一个晌午。”
秦富的心越发往紧里缩,越发觉得被揪得疼,小烟袋差点从两个手指头中间掉下来。 冯少怀继续唱着:“你知道,他跟他哥高大泉闹分裂了,至死不会来往。他们那一所院子,又分成两半儿,将来哪一家不得生上个五个六个孩子,怎么住得开呀?二林说,他买过刘祥这所宅基,把老宅院的房子拆过来重盖,多美呀!我再跟你说一声,宅基地要是到了他手里,你那后门也要关严点。因为女人、孩子总是手脚不干净,进了你的院子,弄点什么,两家男人将来不和睦,可容易引出大祸来呀!”
秦富听着,心里一阵痛,简直要哭了。(当今的“下危机”的销售或者说诈骗模式,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些能人玩了多少年了,犹太民族应该自惭形秽)
冯少怀叹口气:“二林张了嘴,不给他吧,我硬买到手,他准不高兴……”
秦富“噌”地跳起来,浑身抖抖索索,嘴巴咧得瓢儿一样,用一种十分可怜的声调哀求说:“咱们哥们不错,半辈子啦,我可没有跟你张过一回嘴,没有求借过你一分钱、一粒粮。这回,我可要抬出老脸,求你可怜可怜我。少怀,大兄弟,你,你,干脆,把这房基地让我买得了!”(又上套了!“小算盘”算不过“黑心肝”,你是“算法”,人家是算计!)
冯少怀故意着急地往后退了一步:“瞧你这个人,怎么也伸手哇?不行,不行,这太让我为难了!” 秦富追着不放,用最真诚的话打动对方:“掏心窝子说吧,我早就对这块房基地有意了,就是怕人家不卖,不敢张嘴。你想想,我三个儿子,将来起码得有三所宅院。那所空宅基要是能到手,连接起来,前后通行,一分三段,多合适?得了,得了,我的好少怀大兄弟,你抬抬手,修修好吧。” 冯少怀故意装做为难的样子,低头不语。
秦富围着冯少怀转圈子,好象推小磨似的,搜尽了肚肠里存蓄着的好听的话,一个劲儿往冯少怀的耳朵里吹。最后他见冯少怀还不吐口,急得抓耳挠腮、咬牙挤眼,忽然说:“少怀,老弟,你再不说个行字,我可要给你下跪了。”他说着,真要跪下。冯少怀一把拉住他,故意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象是下了一个狠心:“罢、罢、罢!谁让咱们哥们不错呢,我让给你了!” 秦富高兴得要哭,作着揖说:“好少怀,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情。” 冯少怀又绷起脸来:“让给你可以,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才算定准。” 秦富这会儿豁出去了:“你说吧,你要什么,我就答应什么。” 冯少怀扳着手指头说:“第一、这块房基地不是我来拉纤让你买,是你一定要买,不管好坏,你没说的,这叫愿者上钩。所以你不许对任何人说这个消息是我传给你的。包括高二林,钱彩凤也不能说,不然,他们会记恨我一辈子。” 秦富点头说行。 冯少怀又扳着一个手指头:“你不能在价钱上难为人家刘祥,啥多少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不要争来争去,把好事情闹坏。” 秦富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冯少怀扳起第三个手指头:“你得找一个跟你对劲,又跟刘祥能说进话的人去搭这道桥。我看只有刘万最合适。你火速地找他,如此这般地一说。”他把嘴伸到秦富的耳朵上,小声嘁喳一阵儿,又说:“最后一条最重要,千万不能让高大泉知道这件事儿。他专门跟咱们这些日子宽绰一点的人家做对儿,你更是他的眼中钉。你要小心他掺进来破你的道儿、拆你的台阶!” 秦富不住地点头。 冯少怀最后轻松地一笑:“事成之后,你可得请请客。”秦富发狠地回答:“粉条嫩肉管你够!” 冯少怀说:“事不宜迟,趁热劲快抢!” 秦富送走了冯少怀,乐得他满院子转三个圈。他想起晌午前跟大儿子秦文吉吵架的事,心里说:“小子,这回,我要做一件让你到老都得念叨爸爸好的事儿!”
十六 “奔日子”的人
(现在多少人都在这样“奔日子”啊,想没想过脚下是坚实的大地,还是时薄时厚的冰层呢?)
高二林在哥哥腾出来的那间屋子里成了亲。这是高二林对钱彩凤作了一点让步,钱彩凤又对高二林作了一点迁就的结果。村里两派势力在这件事上争夺到最后,都心照不宣地认为:高大泉是优胜者。因为,高二林虽然仍旧跟冯少怀搭着伙,却并没有象个“倒插门的女婿”那样跟冯家混成一体;往长远处看,这在冯少怀来说是一种没有一刀砍断的后患,在高大泉来说是等待、争取高二林的有利条件。(想起了毛主席的不进攻金门的政策,异曲同工) 高二林两口子新婚加上新挑家过日子,对生活充满着乐趣,对未来充满着幻想。他们赌着一口气,憋着一身劲,从早到晚拚命地干活计。他们要干出个样来,在众人而前露露脸,在哥嫂身边吐吐气,以便消除因为闹分家在乡亲中间形成的那种不体面的舆论。
钱彩凤把桌子放好,把咸菜碗和酱碗摆好,把小米干饭盛了尖尖的两大碗,就又端着破盆子去喂猪。 他家没有猪圈,来不及盖一个(工夫都用在冯家了),又急着养猪,就临时用树枝子夹了个小圈,把抓来的小猪放在里边对对付付地喂着。高二林赶紧把饭吃完,从炕上跳下来,想给媳妇盛一碗放在桌子上,再出去替媳妇喂小猪。他在屋地下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干饭盆子,到外间屋看看,锅台上放着一大碗米汤;揭开锅看看,已经刷洗干净,心里挺纳闷,就从门口探出脑袋问:“喂,饭呢 !” 钱彩凤忙转身,说:“那两大碗,你还不够哇?”
高二林说:“我吃饱了,你呢?” 钱彩凤笑笑说:“我一早就吃过了。”
高二林似信非信地回到堂屋又到处看看,忽然闹明白了。他想:怪不得每逢到了吃饭的时候,媳妇就先让我吃,剩多剩少她再吃一口,敢情她是饿着肚子呀!(钱彩凤对二林的一片真情)高二林想到这儿,心头一热,冲出门口,大声说:“这可不好,你哪能饿着肚子呀!” 钱彩凤慌忙地迎过来,同时用那只拿瓢子的手朝东边院子指指,示意高二林不要嚷嚷这种话,免得让隔壁的哥哥嫂嫂听见不好看。到了跟前,她压着声说:“大中午,天太热,嗓子发干,我不想吃东西,喝碗米汤就行了。” 高二林连说:“不行,不行!我抱柴禾,再做点。一个锅上,一个锅下,转眼就熟。”(二人情真意切) 钱彩凤拉着男人说:“快别糟塌东西了。等晚饭,我多下点米,我多吃点,还不行吗?” 高二林坚持要做:“咱家眼下又不是没有粮食吃,你为啥这样呢?这要伤身子的! ” 钱彩凤说:“我是骨头掺肉长的,又不是纸糊的,哪有这么娇嫩呀!只要生活遂心,日子自由,往前想又牢靠又有奔头,就是扶着水缸也能站三天!”
高二林说:“你这份心气是好的,不能真这样干。我一个五尺多高的大汉子,哪能让你跟我受罪呀!” 钱彩凤说:“常言说,不得苦中苦,难得甜上甜,我不计较眼下,盼着将来。再说,过日子,要在囤尖上省,不能等着都看到了囤底再节俭。绳磨木断,水滴石穿。一天浪费一把粮食,一个月就得用斗量,一年呢,就是一大囤,一条大牲口的腿就算没影了。” 高二林被媳妇说得嘻嘻地笑了起来,用小烟袋指点着媳妇的鼻子说:“你呀,你呀,比前街那个小算盘还会打小算盘了。”钱彩凤故意撅撅嘴,伸手拨拉开男人的烟袋,又瞪了男人一眼说:“喝,我跟你这样好好过日子你不高兴呀?我要是一天到晚地吃饱了呆着,呆够了打扮,洋胰子、香扑粉往脸上抹激,一升一碗地拿粮食到门口小贩那儿换烧饼、餜子、大麻花吃去,这才不叫小算盘吗?你这个小日子经得住这么折腾吗?你要是得意这种人,我也会照着样子做。” 高二林嘿嘿地笑了:“我更喜欢会过日子、会节省的人,就是心疼你。” 钱彩凤说:“你心疼我,得会心疼才行。咱俩膀对膀、心贴心地往发家致富上头奔,把日子过得富富足足的,柜里锁着,囤里装着,年轻的时候不愁吃,不少穿,在人面前扬着脸走,不让人家指后脖梗子,不让人家追在后边要账;等到老了,不能爬不能动的时候,也没罪受,那才是真正心疼我哪。我不求你别的,就求这个。”(小船使得再好,也躲不过稍微大点的风浪) 高二林很赞成媳妇这番“过日子之道”,也被说得兴奋起来:“是呀,是呀,这样干才是个最好的奔头。我心里边早有个小打算。今年咱们新铺摊子过日月,不靠姐夫拉扯着点不行。他要人工有人工,要畜力有畜力,咱遇到为难着窄的时候,他能周济咱们,帮咱们小屋不塌架、小船不沉底。今年就跟他一块儿混着,明年呢,要混得好,再混下去,不合适的话,咱们就有山靠山,没山独立。”(写上面“小船”评语的时候,绝对没看下面的比喻啊,我和浩然老师心灵相通。记得在旗帜网上某年某日我突然发了一个评论,其中有一句是“我就是喜欢高大泉和肖长春”,那是我在网站上第一次提到浩然老师创造的艺术形象,第二天就听到了浩然老师去世的消息。/流泪) 钱彩凤说:“这个你就放宽心吧。跟他在一块儿,准能混得错不了。从哪一头讲,他都是我们的亲人哪!他财大气壮,不用说拨给咱们房,割给咱们地,就是平素日子,在花销应用上从手指头缝流下那一点儿,也足了咱们。”(你们的姐夫要是有这份心肠,怎会做到这么大的家业?) 高二林说:“咬牙干。明年一定得把这头毛驴换成大牲口。缓一两年,再拴上一挂车。我跟姐夫跑了这一些日子车,真正开了眼界。大车这玩艺,鞭子一摇,现得利,真是早涝保收的铁杆庄稼。姐夫讲得好,要想发家致富,不靠外财是办不到的。”(一口一个“姐夫”,好亲哪。)饯彩凤听到这儿又笑了:“你这么宽的打算,还嫌我做饭做得少哪,眼下没底子,大牲口啦,大车啦,不就得靠咱们辛辛苦苦地多产多收,收上来之后,又得从嘴头子上一点一滴地攒起来吗?所以我说苦中有甜。” 这小两日脸对着脸,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儿,说的都是“发家致富”的“宏图大志”,而且越说越有信心。直到钱彩凤看着大气不早,推着高二林回到里间屋睡觉,这场热烈的议论才算停止。(搂着媳妇一块做梦娶媳妇) 高二林脑袋里热热闹闹地不肯停息,躺在炕上根本就睡不着。地里那些因为出车而薅晚了的小苗等待着他。秋天满地金黄的谷子、棒子的丰收景象鼓舞着他。他想起将来那个坐在地下顶着房顶的大囤,那一囤足可以牵回一头大骡子来的粮食,浑身好象插上好几把管子,一齐给他打了气一样,不要说睡觉,连躺也躺不住了。他坐起来,扒着窗户镜朝外边看看,见媳妇端着一盆子衣服,脚步轻轻地走出院子,又回手带上了排子门 。他略停片刻,估计媳妇已经走远,就溜下炕,拿起小瓜铲出了屋,把门板带上,加上锁头;一翘脚,把钥匙放到门框上端的一个砖缝里,就出了大门口,快步地往地里走。 这时候,高二林忽然很有兴致地想起去年冬天讨论编写演唱节目的那件事,想起那次周丽平带头大闹俱乐部引起的风波。 他想,如今他跟钱彩凤的心情、劲头,多象秦文庆当时写的那个剧本。那个剧本名字就叫《 小两口闹发家》 。就是因为在那个剧本上边出了故障,他才有机会在第二天夜晚下起小雪花的时候,跟钱彩凤单独说几句话;有了那几句话,彼此才有了心意,才有今天这么美满的婚姻,也才会有将来那个幸福、富足的小日子! 他想,如今一切都遂心如愿了,往后的路途也一定是平平坦坦的了、他们两口子都年轻力壮,没有吃闲饭的人,赶上如今的好社会,——又有冯少怀的拉扯帮衬,富足的日子一定能够过上(春秋大美——好美啊)。夏天的晌午,多勤快的人,吃饱饭之后也要在家里歇歇,打个盹,躲躲这毒热的日头;就是实在睡不着觉的人,也只能在家里找点零活做做。因此,不论街上还是地里,全都见不着一个人影。高二林是个例外。他早早地来到自己那块土地里操劳起来了。
小苗青青。大面积是棒子,边垅是高粱,中间还带了一些豆子。这是土改的时候,共产党分给他的土地,是他们高家几代人做梦都梦不到手的土地。他跟他哥哥高大泉闹分家以后,这块地确定在他的名下,土地照锁在钱彩凤的梳头匣子里。高二林把这块地当成他今天的立脚点,将来发展家业的基础。高二林开始了真正独立的生活道路之后,固然接受了“不得外财不发”的哲学观点,却仍然不脱离老传统,坚定地信仰“土为根本”。他认为没有土地的收获,光奔外财就如同飞到天上的风筝断了线,不牢靠、太危险。于是他起早贪晚,发狠心地整治这块土地,没有间苗就锄了两遍。如今只是觉着因为底肥少,地力不足有点惋惜。他想,等间过苗之后,要能够追上一茬肥,再遇上一场及时的雨水,庄稼就会“刷”一下子满地黑乎乎。
冯少怀在秦家施展了他的法术,并取得胜利之后,又开始打高二林的主意。他在高二林家“撞了锁”,象游魂一般转到地里。自从高二林两口子被他抓到手,从大的地方看,很可他的心:听他的话,给他干活也挺卖劲。就是成亲的时候没有按着他的圈套,投住到他的院子里,这一点总使他不放心,害怕日后有变。这会儿,他一边朝高二林跟前走,一边打主意,没喊没叫,一直走到身边,才“嘿嘿”一笑说:“大晌午都不歇着,真是个过日子的狠手哇!照这样干下去,用不了两年,你就发起来了。” 高二林抬起头,看冯少怀一眼,笑笑,又抹抹脑门上的汗。冯少怀瞧瞧小苗,夸几声不错,又说:“我上午到天门去一趟,听说城里发下一批大减价的饼肥,我想过几天去拉一车,你买点不?” 高二林依然蹲在地下,一边接着间高粱苗,一边回答说:“施上点饼肥,那敢情好。就是我眼下手里没钱。”
冯少怀说:“刘祥不是借过你家的粮食吗?” 高二林说:“借是借了,他穷得叮当响,还有什么指望的呢?” 冯少怀忙蹲下身,挺认真地问:“你有账吗?他总共借了你们家多少粮食呀?” 高二林不解其意,停住手,眨着眼想一想,说:“没账本,都是心里的数。我记得一共三回。头两回我哥让他从我家背走的,大估摸,总共有五、六十斤后一回,我倒是过了秤,抛了皮三十七斤半。三回加在一起,往低里说,也得在一百斤这个数目上打晃晃。” 冯少怀拍着滕盖说:“这不是钱嘛! 就算两家分吧,你也能落下五十左右斤粮食,买饼肥哪用得了?” 高篇林摇摇头:“那是画在墙上的烙饼,只能看看,解不了饥饿。” 冯少怀比划着说:“不对,不对。这回的白面饼烙在锅里了,专门等着你去抓。” 高二林说:“唉,如今是麦收刚过,大秋没到,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时候,哪能跟他提这个呀! ” 冯少怀挺机密地小声说:“他已经接继上了。我听说他正在清理旧债,要按着户头还粮食。” 高二林在冯少怀脸上看一眼,说:“不会吧?” 冯少怀用最肯定的表情回答:“真的。他妹夫的铁匠铺红火起来了。你上次跟我到天门镇去,不是亲眼看见的吗? ”高二林点点头:“瞧那样子比过去强多了。就怕小门小户没有太大的油水。”
冯少怀说:“唉,你这个人太死脑筋。铁匠炉跟庄稼地不一样,手艺手艺,一动手就来钱,你可不能轻看人家。他妹夫跟他刘祥最对劲儿,这回要替他还账,还要替他买车哪。”“这两门亲戚倒是挺近密的,佟铁匠要真有钱,一定会周济他大舅子。” “真的。我估计刘祥拿到钱之后,得先还你家的账;就是不会往你那院子扛,准得送你哥那儿去。”
“那当然。” “如果粮食进了你哥哥的屋子里,逐再张嘴跟你哥哥要,总不太好吧?” “我哥也不宽绰,我哪能张嘴呢!” “要我看哪,你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 “怎么先下手?” “找刘祥去。” “要账?” “你呀,真是厚道得傻了。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赶快去到刘祥那儿走一趟,也学他的样子,跟他摘借一点。”
“不好办吧?, “政府还提倡互通有无呢,何况他欠你们的。有借有还,古之常情。你要知道,如今五十斤粮食的肥料加到地里,到秋后起码得拿回五百斤,不是一本万利,也是一本百利,错过机会可就捞不着了。” 高二林听到这儿,心里边忍不住地打转转。他想:不光是这地里要肥料,就是我那新过门的媳妇,也是看着粮食不多,连饭都不敢吃饱。人家嫁给咱们是想过几天舒心日子,不能让人家受委屈呀!他又想:刘祥要是还账,把五十斤粮食弄到手也满合适,肥料有了,口粮也接上了;真有这事,就不如先下手,免得他送到哥哥那里之后再费周折!他想到这儿,对找刘祥讨要粮食的事儿,心里边有了几分活动,可是又不知为什么,对这样的做法,又犯嘀咕。 冯少怀看着这情形,心里猜想:面前这个小雏,十之八九上了套;高二林要是到刘祥那儿闹一场讨债,第一可以逼使刘祥卖地,第二可以在高二林和互助组的人之间又挖一道深沟、打一堵高墙,被高大泉拉过去的后患消除大半,实在是上策。于是他把往地里施追肥的好处反复鼓吹了几遍,就又嘱咐一句:“二林,我是给你透个信,要不要去,你权衡权衡再迈步。真打算去的话,也别指地挖井跟人家要。你到他那儿,就说你眼下过日子的难处,看他能不能马上成全你一下;不能的话,就让他挂在心上,等还粮的时候,自然不会跳过你的大门口了。”
高二林听到后边这句话,觉着合情合理,对找刘祥要粮食的事儿,有了勇气,终于朝冯少怀点了点头。
十七 逼迫
大个子刘祥从天门镇回到家,没滋没味地啃起棒子饼子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猜想到,芳草地有那么几个人,正在苦费心机地算计着他,更想不到这种算计的严重和危险。铁面无私的历史会告诉芳草地的后代,农民们面临的这场斗争,是那个反对社会主义革命的营垒一次自然形成的联合行动,是一次接力赛式的疯狂反扑:时刻等待变天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农村的资产阶级富农分子,跟共产党内那个不走正道的掌权人勾结在一起,他们各显其能,施展了一环套一环的阴谋诡计之后,又把一个动摇着的富裕中农驱赶到前沿阵地,让他刀枪相对地跟走社会主义道路的先进分子们拚杀起来了。(落后势力就是人家手中的枪,目的达到了,枪也就放到“纪念馆”了。)
刘祥不会知道这些,也不会预料到这些。他的全部精力和整个心绪都在一个问题上缠绞着。他是带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到天门镇去的,不仅没有能够卸下去,反而又加上一个更沉重的口袋在上边,一起背回芳草地。他一路上走着,几番咬牙发狠,要干干净净地抖落掉这两个包袱:既要帮着高大泉按时买上大车,又要立刻还上冯少怀的债务。可是他这个带着一身未愈的穷困创伤走上新道路的翻身农民,两手空空,哪有力量掀动这山一样的压力呢? 他嚼咬着饼子,看看围着桌子猛吞猛吃的孩子,看看那个仍然显得十分瘦弱的女人,又看看空空荡荡的小屋子,心里的痛苦和忧烦,比春耕遭祸那会儿要严重百倍。那时候,他肩上的担子轻,这会儿担子重。那时候,他只有求生的愿望和穷人的志气,如今,他要追奔革命的目标,又要显示显示走社会主义道路人的气魄。怎么办呢?互助组买大车的事,三天限期,转眼就到,到时候拿不出粮食,那些恨互助组的人会怎么说?那些不明白底细的人会怎么看?还有,刘祥必须把冯少怀的粮食归还;如果这件事情也说了空话,那就太丢人了!…… 春禧妈知道男人心里的疙瘩,没有办法帮着男人解开,只能悄悄地陪着皱眉和叹息。她怕孩子们的嘻闹给男人添烦,不住地用眼色制止他们。 孩子们也感到今天家里的空气跟往日不一样,就闷头吃饭,再不吭声了。 浑身急得冒火的刘祥,烦躁地四下观看。通过敞开的窗口,他看到院子的围墙。他的心里一动,立刻下了坑,出了屋,一边走着一边想:把墙拆掉,卖砖!他到了墙根,仔细一看,不由得扫兴地摇摇头。他的这堵墙跟春天歪嘴子卖给张金发的那堵墙大不一样。那墙是一块块好砖垒起来的大砖垛。这堵墙虽然也是砖的,可是墙基窄狭,外表两层旧砖,里边夹着碎石瓦块的“馅子”;挨地的那一截儿,因为年代久远,加上水浸碱蚀,都已经粉化了。他想,这样的墙拆掉之后,挑挑拣拣剩不下多少好的,不能卖几个钱,恐怕连自己的那一个债窟窿都堵不上。 一股小风吹起,树叶子“哗哗”响了几声。风吹过去,又是知了的噪叫。 刘祥转回身,目光又落在几棵树上。沿墙一圈树,有杨,有柳,有椿,有槐;它们可以成为房上的梁,车上的轴,大桥的砥柱,铁路的枕木…… 可惜,现在它们还都很年轻,不够材料,还不能为它们的主人效力。刘祥又想:这边的树木不够粗,空房基地上的树怎么样呢?也许能够凑少成多吧?
他冒着午后的烈日,不声不响地出了院门,跨过街道,走进空基地。他的两只眼睛急切地把所有的树木扫视一遍,又赶忙直奔那些看着显得粗壮的树下边。他张开两只手,量一量树身,不够材料;又量一棵,还是不够材料。他有些失望了。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轻轻地敲着,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头顶被晒得冒汗,眼睛被刺得发昏。他扭过头,朝着一片小树苗看了一眼。这些小树苗是春天他和闺女春禧一块儿栽种的。只见它们都抽出幼嫩的条子,抖动着鲜亮的叶子,这使他心头又掠过一股清新的情绪,立刻想起高大泉常说的一句话:“我们互助组就象地里青苗,别看它小,有指望。”这情景,这句话,增强了他克服眼前艰准的信心。他想,没有什么可怕的,翻身户和互助组就如同这些小树一样,转眼就能长成高入云霄,不怕风摇雨撼的大树,眼前这点困难,肯定压不住我们!
紧对着这所空宅院的秦家正房的后门口,这会儿出现一颗脑袋。这是小算盘秦富的儿子秦文吉,是个一心要“子承父业”、要沿着传统习惯的路线行走生活之路的青年。他被周围发家致富的榜样诱惑和勾引,金钱的欲望象火一样烧着,恨不能立刻大干一场,超过邻居冯少怀,成为芳草地的首富。今天他跟他的爸爸干了一仗,企图用“激将法”,把他爸爸给激起来,撒开手,让他可着心愿地闹发家。刚才他被小算盘从地里叫回家,听了小算盘宣布要买房基地的决定。他虽然觉着光买一块地盘不过瘾,倒也认识到这是他爸爸的一个良好的开头,而且,将来哥俩一分家,能落一所好住宅,也算是喜事。这会儿,他本想溜出去端详端详那块房基地,瞧见刘祥在那儿,就赶紧缩回来。他在堂屋停住,听听里屋小算盘和刘万的谈话到了结尾的时候,这才进去报告。
秦富刚把刘万请到家里,正喝着茶叶末的水,比较推心置腹地商量起买房基地的大事情。 这刘万四十来岁,中等个,黑黑的眉毛、黑黑的连腮胡,衬托得他那脸色显着挺自净。他属于周士勤那样有心数的人,凡是他打好了的主意,就要不声不响地干起来。他又跟周善一样,专心奔日子,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他在秦富和刘祥之间,可以说都够得着,在两边都能说进话。从奔日子的目标、路线这个角度来说,他跟秦富投脾气。别人把秦富的“小算盘”当成笑柄,他却当作模仿的规范。春天,秦富给他出了个主意,没有跟邓久宽搭帮耕地,到外边卖套挣了二百斤棒子,还省下了家里的吃喝。因为这一层,他对秦富很感激,越发能说到一块了。(小私有制能获小利,就像散户有时也能赚几个钱,但大趋势是被庄家或者相关势力吃掉。近日有各种散户群经常发来短信,让人加入,这是自发的互助组吧?不过也不能信,现在的骗子太多了!还有机构也来拉人,这不用怀疑,肯定是“冯少怀”在向“高二林”招手呢!)从血统和历史的关系来说,他跟刘祥是没有出五服的弟兄。他比刘祥小,解放前在一块穷混过:搭帮到北山打过短,结伙下河捕过鱼,社会大变化的时期,他们又在一块儿斗争过共同的阶级敌人——地主和反革命分子。一姓亲族加上都是穷人,他们彼此常有来往;今年春天一闹“发家致富”,关系才突然疏远,可是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过直接的磕碰顶撞的事儿,心里边也没有结过疙瘩。冯少怀尽心尽意地替秦富物色这么一个中间搭桥人,简直是合适到了分毫不差的程度。(老谋深算)
秦富听儿子报告刘祥就在对门那块空宅基地里发呆,急不可待地催促着刘万说:“兄弟,兄弟,没别的,你快点儿辛苦一趟吧。” 刘万说:“要是真有这么一回事的话,从哪一边说,我跑跑腿、帮帮忙,也都是应当的。” 秦富说:“你得想方设法地替我办成功。” 刘万说:“成功不成功,那得看两厢情愿,我为大家好,只能在中间搭个桥。” 秦富说:“常言说得好,中间没人事难成。你在刘祥跟前得多替哥哥我说几句好话。” 刘万说:“话我要跟他说到家。反过来说,那得看火候,我不能强着他,顺着你,一定得把一碗水端平。” 秦富说:“好,好,我信得住你,快办吧,可别晚到一步,出个岔子。唉,急死人了!”(瞧瞧这两个精明的人,全都成了人家手中的枪。)
为了免去让刘祥有个“事前搭好窝”的怀疑,刘万按照秦富指点,没有直接地从后门走,而是不惜白跑路,先从秦家的前门出来,又绕到后门,才走进刘祥家的空房基地。他跟刘祥坐在大树荫下边的一道畦埂子上,抽了一袋散发着苦味的旱烟,就从南坑的鱼到北坡的草,聊起闲篇。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观察刘祥的气色。刘祥那高高的身材,那清瘦的脸孔,嘴边一圈长长的胡子茬,还有两只发红的眼睛,忽然使他产生一股子怜悯之心。他想,刘祥这个人日子过得真不走运,该别人家的粮,还欠别人家的情,如今各种事情挤到一堆,粮得归,情得补,这青黄不接的季节,不动卖产业,哪还有别的路走哇! 刘万的这种同情心的产生,把他到这儿来动员刘祥卖地的目的性变了—— 开始是为自己在两边讨个人缘,这会儿是为了帮刘祥过关、为刘祥好了。(祖祖辈辈的农民都是这样沦为失地农民的,饮鸩止渴的“好”。现在的土地流转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有一个明确的解读。如果真是能让农民永久获利而且能够解决中国人自己的吃饭问题,那当然是好事。)四堵短墙围着的院子,没房屋,没圈棚,没有女人和孩子,也没有牲畜,显着很幽静。其实是静中不静的。那些小树、菜蔬和野草正在吸收着阳光和水分成长、放叶、开花;枝叶上飞舞着寻花采蜜的蝴蝶、蜜蜂;根部的土块中间,有各种小昆虫来往奔忙。…… 多么活跃,多么有生气呀!
大个子刘祥满腹心事,不想聊天,特别不想跟这个凑到跟前来的人聊天。这半年多来,因为他跟刘万奔的目标不一样,心思差得更远,到一块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这会儿,尽管刘万表现出少有的热情,挑拣最有趣的话来说,他仍然感到象嚼蜡一样没有味道。他想站起来走开,到一个清静的地方独自想想心思,找找门路。可是他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做不出一点使人难堪的事情。他只好忍耐。 刘万抽着烟,说着话,想把刘祥的气色神情再仔细地察看一番,又随便地说起一些旁不相干的话。他说到就要开始的纳鞋底子、拉矿石的副业生产;今年地里边小苗的长势;谁家栽了政府推广的“洋白薯”,谁家种了几棵名叫“西红柿”的新鲜玩艺。他还说到互助组敢冒险用开水浸过的棉籽,比他不敢浸就下了种的确实长得好,他有点后悔不迭,等等。最后,他看到刘祥心事过于沉重,任何闲话都不能勾起他的兴致,感到秦家父子传言有些可信,这才半吞半吐地把话茬转到了正题上。
他说:“大哥,你要是不打算搬家翻盖房的话,这块地方只能闲着它啦。” 刘祥心不在焉地回答:“眼下还顾不上想这种事情。”刘万说:“有人告诉我,你打算把这地方出去…… ”刘祥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楞,接着又冒起火来,脸涨得通红,追问:“谁跟你说的?你告诉我!”
刘万看刘祥一眼,故意笑嘻嘻地说:“你先不用问谁说的,有这事儿就保不住密嘛。有人在背后议论,有鼻子有眼的。开头我也不信。他们说,大泉过去跟你过心,为了顾全你,连亲骨肉都分开了,如今他遇到难处,你会下狠心拉他一把,不会守着一块没有大用处的地基,看着他丢人。…… 听了这个说法,我才有几分相信了。以心比心,以心换心,这样事搁在我的身上,也得这么办。怎么的,到底是有这回事没有呀?” 刘祥听到这番话,不仅刚冒起来的火微下去了,而且象一个长途跋涉的行人,迷失在黑夜的野地里,看到一片村庄的轮廓那样,心里一震又一亮。他暗想:对呀,高大泉为着我和穷哥们,个人的什么全不顾,人心换人心,也应当不顾一切地帮助他。帮助了他,就是帮助了互助组,帮助了翻身户,穷人就有了光彩,芳草地就有了奔头。还有另一个冯少怀,也应当不顾一切的堵住他的嘴。堵住了他的嘴,刘祥就算没有丢翻身户、互助组的脸面和骨气,就能仰着脸走路,睁着眼看人。这样,眼前的风雨就算闯过去了。他想,自己有两个儿子,眼下住的地方,院子小一点,好年头,过好了,把房子翻盖一下,也够住了。这块空房基地有两边的房屋挡着,有四周的树木遮着,左右邻居的鸡刨狗啃,也长不了什么东西;要来个废物利用,把它变成了粮食,高大泉的车买了,自己的债还了,几家的生活也解决了,这不是很好的事吗?他想到这儿,刚要开口,看刘万一眼,又把话吞住了。庄稼人哪,出卖产业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他得仔细琢磨,反复地权衡厉害、掂掂分量才能决定这一步呀! 可是,不能找任何人商量,更不能让高大泉知道。
刘万看到刘祥这一连串的异常表情,更加确信了秦家父子的话,同时更加增强了对刘祥这会儿左右为难的心境的同情,不好再追问下去,就又抽起烟来。 这当儿,高二林从街上匆匆地走过去,又急忙地转回来。他在门口略停片刻,看看里边的人,一边用手巾擦着满头大汗,一边试试探探地往里边迈步子。他到了这两个正把话僵住的人跟前,想说什么,嘴唇动动,又停住,忽然说:“大叔,借个火使使。”他说着,慌乱地从兜里掏出小烟袋,想看刘祥一眼,又赶忙避开了。
刘祥对高二林虽然不象朱铁汉和周永振这些年轻人那样见面就瞪眼或是说些挖苦的话,可是心里的气和恨并不比这些人轻多少。这一程子,因为在对待高二林的态度上,高大泉亲自做样子,老周忠也不断用道理开导大家,刘祥倒是很快想通了道理,感情上却还没有理顺当。这会儿,高二林出现在门口,他有点纳闷,又走进来,这样找茬搭话,越发感到奇怪。他一边递过火柴盒,心里想,自从高二林跟他哥闹分裂之后,凡是见到跟他哥比较对劲的人都是极力躲避的,对我这个人更不会例外,今天怎么变得这么亲近呢?要不是在今天这样的情景里,刘祥会按照周忠嘱咐的那样,把高二林拉住,坐在一块儿好好地聊聊,乘机会往他耳朵里吹点正正经经的风,在他跟他哥中间做一点修通路途的事情。可是这会儿,刘祥的心绪转不过弯子,满肚子可以说的话,一时也难找出头来,甚至连应酬几句,他都不能办到,只能沉默。
刘万很不欢迎高二林这个时候凑过来。当他从刘祥说话的口气,特别是表情中间肯定了秦富传言之后,就急于要当好这个中间人,以便在两边讨好,而且两边人都是他应当帮一把的。他见高二林抽着了烟还不肯走,就想支开这个不看事向的人:“二林哪,你忙什么活呢?” 高花林从嘴里抽下小烟袋,回答说:“间小苗哪。”“你真忙呀。快去忙吧。”
.“不忙还行。安家过日子不容易,难处可真多…… ”“谁家都是一个样嘛。”
“我家比不上别家,没有底子。您不信到地里看看我家的小苗子,比别人家的起码得差一成颜色,就怪地没后劲儿。春天使的底肥太少啦。” “再施点追肥也一样。”
高二林跟刘万说话,两眼不住地偷偷瞄着刘祥。他憋得满头冒汗,心口敲小鼓一样跳个不停。他听到刘万这句话,总算找到茬口,一边给刘祥送还火柴,一边使了使劲儿说:“刘万大叔这句话正说到我的心意上了,得使追肥,不然就把地糟塌了。种地不舍得花本钱可不行!刘祥大叔,我打算买点饼肥,迫追小苗…… ” 刘祥接过火柴盒,再看高二林一眼,又进一步地发现这个年轻人反常的样子,顺口回答说:“想买,你就买吧,施追肥是不吃亏的。” 高二林趁势一咬牙说:“没钱,!您啥时候手头方便的话,借我一点用…… ” 这句话象在刘祥的脑袋上打一声雷,使他一阵晕眩。他刘祥来到这个世界上多少年,就背了多少年的债,年年、月月、日日都被债压着。他跟各种各样的债主打过交道,挨过各种各样的高利盘剥,也见识过各种各样讨账逼债的手段。因此,在刘祥的身上有一种背债人独有的敏感。高二林一句话出口,他立刻就看透了高二林的心。他明白了,高二林是凑上来跟他要账的!(又一把枪!带准星的!)他两眼望着高二林的脸,心口一阵绞痛,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于希望自己看错了,想偏了,高二林不是讨账逼债的、高二林没有走到这一步。可是,事实终归是事实,好心和愿望是不能代替的。他想了许多许多遥远的和不久前发生的往事,一时间,各种各样人生的滋味都涌上他的心头。有一句话,忽然带着强大的震撼力量响在他的耳边:“刘祥大叔啊,这件事情要是发生在我出门之前,发生在我们没有我到这条通天的大道之前,我会上火,会生气,会难过的;眼下,我不上火,不生气,也不难过。因为我明白了道理,懂得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不奇怪,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这个家里也不奇怪。从根上说,这是私有制度的罪恶,这个制度一天不消灭干净,这类事情就绝不了根,断不了种,…… ”(这就是所谓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本书讲的就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过去说新生事物一定会成长壮大,战胜旧事物。现在应该这么说:人类社会如果不允许这本书里讲的“新鲜事”占据主流,那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死路一条!)这是高大泉第一次听说亲兄弟跟他分家之后说的话。这些落地有声的话,又一次使刘祥开了心窍。他强使自己镇静下来,用一种非常平和的语气对高二林说:“二林哪,你来得巧,我现在手头就挺方便。你用多少,只要我能办到的都行。你明天早上听我的回话吧。过去你哥哥怎么对待你,我也会象他那样。”高二林如同一只被捆绑了许久才给割断绳索的小鸡子一样,朝刘祥“啊、啊”两声,点点头,就急忙扭头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松弛着浑身的筋骨。他想,看样子,冯少怀传说是真的,刘祥是有了钱,他妹夫是发了财。幸亏我早知道信,先来一步,要不然,等他把粮食归还了哥哥,那就更不好开口要了。他想,很快有了粮食,很快就能买来肥料使在地里,小苗会飞快地生长;家里的粮食宽绰了,媳妇也能过得舒心一些。他越想越高兴,回到地里,继续精心地干着他的活计。
刘万见高二林走了,想接着摸摸刘祥的底。刘祥没容他开口,就抽身站起,脸色象一块生铁似地板着说:“刘万哪,对你说吧,这块房基地我是要卖的!” 刘万不知道在刚才那短短的时刻里,因为各种因素,促使刘祥的内心发生了骤然变化,还按着自己的思路看事情,就笑笑说:“我说呢,没风不起浪嘛。你再透个实底,你打算卖给谁?”
刘祥反问他:“看样子有人托你来当中间人吧?” 刘万说:“对啦。秦富要盖房,他有这个意思!” 刘祥想了一下说:“如今凡是能拿出现成的粮食的人,都不会平白地帮帮我们这样的人;凡是肯帮助我们的人,又都是拿不出粮食的人。房基地只能卖,卖给他,比卖给别人合适,那就这么办吧。” 刘万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痛快,觉着两头都露脸的事情马到成功,忍不住地乐,就又趁热问刘祥:“你打算要多少钱呢?刘祥扳着手指头盘算一下,高大泉买车,要用一百斤小米,还冯少怀的债,一石棒子搭利息,归高二林的粮,一百二十斤(纸书上是“九十二斤”),再给自己家和高大泉留一点吃的,…… 最后,他告诉刘万:“我有一个萝卜一个坑的用项,给我填上就行了。整齐数,一百斤小米,四百斤棒子,一共是五百斤,你对他说去吧。行,就算成,不行,就拉倒?” 刘万同情加上讨好地小声说:“秦富向我透话,这块房基地,七百斤小米,他也要。我看,就跟他要六百五十斤吧。这不算多,他不会驳回。”(那时候的粮食就是那么金贵。几百斤买一块地。) 刘祥摆摆手:“我们用不着那么多!只要接上大秋,我就没有困难了。秦富过日子克己,他那些粮食,用小算盘拨拉出来不容易呀?”(看看刘祥的人性。不过,这种人性可不会“先富”。)
十八 闪光
小算盘要买房基地,象天大的喜事降临到他的家里。最高兴的当然是小算盘秦富本人。他把肚子里算盘珠子拨拉过来,又拨拉过去,怎么计算,这件事都是万无一失、一举多得的:发了家,增产业,满足了自己的求财欲望,又安抚了儿子恨家不起的心,更免去了招一户不对脾气的邻居、别扭一辈子的祸事。说实心话,刚才他托咐刘万跑腿、动嘴,去当中间人的时候,曾经咬牙发狠地要准备让别人敲一顿竹杠、拿一次大头,要大大地破费点粮食。可是他白害怕,白着急、白咬牙了,这样一件天大的便宜事儿已经落到他的手里。五百斤粮食就闹那么一所大院子,街中间,前后通行,足有五间宽,要多四致有多四致。秦富更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办得这样顺顺当当,好象从天上掉下来的消息,没人夺,没人抢,也没人说坏话。从前到后没有花上两顿饭的工夫,一切都搞得十分妥当,简直跟做梦一样!他特别赞成刘祥的要求:对这件事情要严加保密,要速办速了,马上写地契,立刻交粮食。他从刘万那里得到这个信之后,就忙成了走马灯一般。他自己抢着笤帚打扫院子,里里外外归置东西,又赶着全家跟他一块儿忙。他咪着眼,嘻嘻地笑,嘴里不停地说:“你们就跟着我好好地干吧,这是送来的喜信,咱家的好运气,紧跟在后边来敲门了!”
秦文吉高高兴兴地打来一瓶子烧酒,还打了半斤豆油(新一代小算盘的气量),满脸放光,乐得抿不上嘴,走路象踩着鼓点,比娶媳妇那会儿还乐。他从小受他爸爸的家教和影响养成了一个特殊的习惯,不贪吃喝,不图穿戴,最大的嗜好就是发家致富,家里添一只碗,他也喜欢得跳脚。因为他会算账:眼下多添一个碗,等哥仨分家的时候他就能多分一个。今天操办增置基业的大事情,他成了他爸爸精神上最大的支持者,行动上最得力的帮手,更加显出孝子的风度。应声虫也挂着一种少有的喜悦神气忙碌着。可惜她每逢遇到忙事准抓瞎,一忙就乱,越忙越乱。她空着两只手里外乱跑,累得满头滴汗珠子,自己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在这一家人里边,唯有赵玉娥显得有些心神不安。她的肩上还带着野外的尘土,衣角上沾着草叶子,脸上留着被太阳晒过的红润,两只眼睛透露出她的一惊一疑。刚才男人把她从村南地里叫回家,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样一件意外的事情,可是至今也没有完全摸到底细。她长年累月地被封闭在这所象罐头一样严密的小院子里,耳目不灵通,遇到许多新问题,都使她感到似懂非懂,心里十分的别扭和痛苦。走娘家的时候,用耳朵听一点新词新话新道理,都是不连贯的,又没有能够完全吃透,拿来判断遇到的奇形怪状的事态根本不够用。在芳草地的井台、碾道,眼睛看到一些人、一些事、一些你争我斗的纠缠,都是零零碎碎,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能完全成为她观察各种矛盾冲突的事实依据。因为这些,她如同一根在灶膛里想要燃烧,还没点着的木头一样,没能显出她蓄藏在心里的丰富的热量。今天这件事情特别让她糊涂。她一边按照公婆指挥,机械地和面、洗菜,心里忍不住地嘀咕:成立互助组就是为了救穷人,让翻身户保住房屋,土地这些胜利果实,刘祥为什么要办这种事呢?听说政府也是偏向互助组的,有了难处政府会周济,刘祥为什么不去找政府,偏偏要变卖产业呢?她想,公爹是个最能算计人的,大个子刘祥可能掉进公爹的圈套了,可是,就算刘祥是老粗,脑瓜子转不过弯来,还有高大泉、朱铁汉和周忠他们一大群人哪!这些人论心术有心术,论热劲有热劲,春天不顾命地帮助刘祥,终于保护刘祥闯过了难关,如今总不会丢开他不管吧?她又埋怨小叔子秦文庆。秦文庆耳目灵通,办法也比她多,要在跟前的话,她就不用着这么大的急了,可惜,秦文庆偏偏离开了家,进了天门镇的临时鞋场!(浩然老师对故事情节的驾驭是多么的自如。)
这院子里连怀里抱着的孩子只有五口人,那种走里走外的忙碌劲儿,好象集市一样热闹。 按照刘祥的要求,这件事不要大事声张,也不要铺排,只要一个写字据的先生和一个中保人,此外谁也不告诉。所以头一个来到秦家院里的外姓人就是小学校的教师于宝宗。看样子他刚下课,眼镜框和灰制服的扣子上都还沾着粉笔的屑末。他很有礼貌地跟秦家每一个人打招呼,连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他都没放过,凑过去,用手指头摸着孩子的嘴巴,嘿嘿地笑了两声。(绅士风度)这位教师原来是燕山区的人。日本鬼子占领期间,他在有名的独乐寺完全小学毕业(前面用大佛寺代指,这里用了真名——近来刚改的蓟州区,原来的蓟县的名胜古迹),又被他的老子送到通州的潞河中学读书深造。解放前二年,他已经考上了燕京大学学外语,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却因为山区土改早,他的那个恶霸老子被镇压,断了供应,没有念成。他在北平流浪到解放前一年,才由歪嘴子引荐到这里任教。平时他少言寡语,忧郁而又感伤,老一辈的人却认为他比那个年轻一点的姜波老师“深沉”,一般动文墨的事儿,都愿意找他帮忙代笔。他对这类的差事也是尽心尽意的。秦家父子象迎接贵宾一样招呼于宝宗。(没有找姜波,事情仍然向前发展,有点《故事会》里“情节聚焦”栏目的意味。)
于宝宗被让到这间陌生的、简陋的屋子里,带着满面谦恭的笑容对秦富说:“刚才少怀找我,要我帮您写几个字,我倒是狠乐意为您效劳的。只是,旧式的文书契约我见得多,也写得多,如今要写新的,新出版的日常应用文里也没有这种可参考的样式,我怕不能胜任。” 小算盘陪着笑脸说:“先生您就别客气了。我听少怀说,咱们全天门区的老师里边,顶属您文才高,写这么一张文书,还不象玩似的!” 秦文吉在一旁也随着他爸爸的话音说:“新事跟旧事当然得有点不一样,从根上看也没有大差别。我们是两厢情愿,互相都信用得住,写个文书,是必须走的手续,您就瞧着写,叫得应就行了。” 于宝宗郑重地说:“要这样,我也不好推辞了。可有一件,我只管代笔,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写,别的事情我可一概不过问哪! ” 小算盘急了,说:“您写了,将来万一出啥岔予,您可得认账呀!” 秦文吉拦住他爸爸的话,对于宝宗说:“您过问不过问的也不要紧,反正还有中保人。如今实行买卖土地自由,我们这是照上级发家致富的指示办事,是模范行动,完全都是正当的,不会出啥岔子,您尽管放心吧。” 于宝宗解释说:“你们这行动是正当的,这个我很清楚。只是我跟别人的身份有点不太一样,这个话得放下。小心不为过嘛!” 小算盘明白了老师的心思,“嘿嘿”地笑了一声。这当儿,刘万一掀门帘进来了。(大家手笔,每一个人都是寥寥几笔,就立体起来了) 秦文吉赶紧问:“刘祥大叔怎么还不来呀?”
刘万说:“他到家里拿那块地的土地照,让我先行一步。我当他已经转回来了呢。” 秦富不放心地说:“他可别半路上脱鞋呀!” 刘万满打满包地说:“三头对面讲的,心甘情愿定的,他可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 秦富承认这个评价,点点头。刘万又说:“刚才我刘祥大哥说了,一口东西也不吃你的,到这儿办完手续就走。”(心痛,怎么有心思吃东西) 秦富说:“我又打酒,又买菜,都准备下了,不吃还行?跟你说,别看平时我节省,遇到应当花应当用的事儿,我也会大方,也能豁出去干。你们就往饱吃,我不心疼。” 刘万说:“是呀,这回你真是走道拾元宝,只花个弯腰的工夫,破费几个钱也是应当的。” 秦富又“嘿嘿”地乐了。 秦文吉小声地问:“刘万大叔,啥时候过粮食呀,他不是说写了就过吗?” 刘万说:“夜里,等人们都睡下的时候,咱爷仨,再用你那牲口驮一趟…… 文吉,千万要守住秘密,不要让高大泉,也不要比互助组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秦富说:“对,对,对。我看哪,除了咱们这个屋里的人,谁也不能让知道。等文书到手,消停下来,生米做熟了饭,再传出去也就不怕了。” 赵玉娥在外间屋用刀刮菜板子,那菜板子放在水缸上。水缸靠着里间屋的门口,隔一层布门帘,里边人说的什么话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当她听到刘万和公爹后边这句对话以后,心里猛的一沉。她想:闹了半天,他们的事情是瞒着高大泉和互助组的人偷着做的呀!怪不得这么神神秘秘,又这么没拦没挡、太太平平的呢!她想,要是让高大泉和互助组的人知道了,这件坏事情立刻就会吹灯,可是,公爹这伙人搞得这么严严密密,气都不透,这一共才不到半天功夫,高大泉和互助组的人又不会掐算,怎么能知道呢?她这会儿多希望突然从外边进来个串门的人,哪怕是滚刀肉张金寿,或者活电报万淑华也好哇…… 她这样想着,抓一把面撒在板一子上,又把和好的面团从盆子里抓出来,在板子上轻轻地揉动,想再听听里边说什么。这当儿听到公爹说一句,让于宝宗一边等着刘祥一边编编词,起草个稿子,以后大声说话停止了,只有男人跟刘万嘁嘁喳喳,还有烟袋锅子“滋滋”地响。她扭头一看,婆婆抱着孩子站在一边,那孩子的两只小手一个劲朝她这边扑,想要吃奶。她的心里忽然一动,赶快把面搬好,做成一个一个的饼,对婆婆说:“都弄好了,您在上边翻饼,把孩子给我,我一边烧火,一边给他点奶吃。”应声虫把孩子递给媳妇,洗了洗手,就等着锅热了往里边放饼(前面有婆婆不知道干什么的情节——这会儿听儿媳妇的指挥很自然)。
赵玉娥坐在蒲团上,把奶头塞进孩子的嘴里,一只手用火棍子拨拉着柴草,往灶膛里边添,一只手抚摸着小儿子那胖乎乎的肉屁股蛋。 柴草在灶里燃烧起来,“嚼嘛剥剥”地响,象焦急不安的人的心声。 赵玉娥看看灶里喷吐的火苗,又看看儿子吸吮奶水的小嘴唇,再往灶里加一把柴,当柴草又一次“唿”地一声,更加旺盛燃烧的当儿,她一咬牙,一狠心,用另一只手在儿子的胖屁股蛋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孩子“哇啦。”一声哭起来了。 应声虫被哭声吓一跳,赶紧把一个饼扔到锅里,挺心疼地问儿媳妇:“这孩子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啦?” 赵玉娥用火棍子往灶膛里填了一把柴禾,没好气地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犯毛病就犯毛病,好好地哭什么呀!”秦富正凑到桌子跟前,攥着拳头、眯着眼睛,瞧着于宝宗手握着竹管毛笔,起草着文书。这屋里屋外所有的人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他更珍贵文书契约这玩艺了。这倒不仅仅因为他是这个院子的当家人、这件事的主谋人,而是因为传统的观念,从小养成的习惯。在他看来,什么字纸都远远比不上文字契约重要和神圣。他不识字,却瞪着两只眼睛看着笔管的一提一动。他听到外屋孩子的哭叫声,怕打扰了先生,就扭过脸来冲着门帘子说:“你们哄哄孩子,别让他哭,这儿办重要的事儿哪!”应声虫赶忙应声:“快哄哄,快哄哄。” 赵玉娥嘴里“啊啊”着,假装地拍着孩子,在婆婆猫着腰,往锅上翻饼的当儿,瞅个空子,又悄悄地在儿子的屁股蛋上拧了一把。 秦富听见孩子还不住声地哭叫,又大声喊:“听见没有,快哄哄他呀!” 应声虫又应声:“快哄,快哄!” 赵玉娥说:“谁知道他小小的人这么诡计多端,给他奶都不肯吃,偏要哭叫。” 秦富对儿子说:“你出去抱抱他。” 应声虫又连忙应声:“对,让爸爸抱抱。” 赵玉娥说:“这孩子比别的孩子两样,跟他爸从来就不对脾气,他爸爸抱他,哭的更厉害。” 秦文吉一撩门帘走出来,对媳妇说:“一家人挺高兴的,让他这样哭叫,多不象样子。” 赵王娥说:“我更想高兴,不是高兴不起来吗;不怪你们家的孩子不是人性,怪我!” 秦文吉宽让地笑了笑,“我替你烧烧火,你抱他到院子里踏踏。” 赵玉娥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态叹口气,慢慢腾腾地站起身,把火棍子交给男人,抱着孩子出了屋。她故意在窗户前边来回走动,嘴里边“啊啊”着,又在儿子的屁股蛋子上掐了第三把。孩子连续受到这不白之冤,哭叫得更加厉害,有多大的嗓门用多大的嗓门,还在妈妈怀里乱刨手脚,不住地打挺;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和汗珠子一齐往下落。 屋里的秦富急了,冲着窗户泼口大骂:“这个混蛋,老爷子给你办好事儿,给你置家业,你倒又哭又叫不高兴。真混蛋!把他给我扔到二门外去!” 应声虫又应声,从屋门口探出身子,对儿媳妇说:“你快把他抱到远一点的地方呆会儿,快着!” 赵玉娥用胳膊摇着孩子,嘴里小声地哄着,一边朝外面迈步,一边朝屋子里溜一眼。她见所有的人都只顾忙自己的事儿,没有留神她,就放大了胆子,出了二门,又奔大门;冲出大门,撒腿就往北街猛跑。 她跑哇,跑哇。这女人来到世界上二十二年,第一次这样迅猛地奔跑!
几只扭动着胖身子的鸭子被她惊得“嘎嘎”乱叫,一群玩得入迷的孩子被她吓得直瞪眼。 她跑过大街,穿过胡同,一口气跑到共产党员(!!!!!)高大泉的家。她已经喘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差一点摔倒在那排子门上,一手扶住墙,才算站稳了身子。(简直就是惊心动魄的谍报战) 院子里非常的安静,没个人影,也没有声音。 她缓口气,朝里喊:“大泉哥,大泉哥!” 吕瑞芬应声走出屋来,到门口一看,几乎被吓了一跳。她们之间很少打交道,平时几乎没有说过话。吕瑞芬一直把面前这个赵玉娥看成是秦家小院里一个听说听道的守规矩的媳妇,跟她男人一样,对小算盘又孝顺,又贴心,又跟着学样子。因此,在这半年的斗争风云中,随着吕瑞芬思想境界的提高,她对眼前这个媳妇也就越来越看不起。她想:赵玉娥从来没有到这儿串过门,更没有找过干部,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来干什么呢?于是,她用一种很不热情的声调招呼赵玉娥:“屋里呆呆吧。”赵玉娥急火火地说:“不,不。我找大泉哥。”
吕瑞芬问:“你有什么事儿吗?” 赵玉娥左右看看:“有,有。”
“他不在家。” “哎呀,这可怎么办?” “要一定得找他,就等一等。”
“我是偷着跑出来的,得赶紧转回去。” “要是方便的话,你对我说吧。”
“好,好,我就对你说。你可千万想办法,立刻告诉大泉哥,一会儿也别耽误,越快越好! ” “你就说吧。” 赵玉娥看看身边没人,就说:“刘祥大叔要卖地,秘密的,谁也不知道…… ” 吕瑞芬大吃一惊,两只眼睛睁个溜圆地盯着赵玉娥问:“这话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呀?” 赵玉娥说:“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这会儿正在我家西屋写文书。你们要是晚去一步,那就生米做成熟饭了。”吕瑞芬听到这儿,忍不住地一把扯住了赵玉娥的手:“哎呀,谢谢你了,谢谢你了!” 赵玉娥说:“你赶快想办法找到大泉哥,千万别耽误!”她这样说着,扭头要走,忽地,一眼瞧见寨子的西边的空隙里有一张十分苍白的脸孔,象是钱彩凤,正朝这边偷看(浩然老师滴水不漏,让所有相关的人物都为情节服务),就抱着孩子,赶紧往家跑。 吕瑞芬不由自主地追了几步,见赵玉娥母子两个消失在小胡同里,她才转身往周忠家跑;赵玉娥那个闪光发亮(人还是那个人,但在眼中已经变成闪光的形象了)的身影也好象紧紧地跟着她,在她眼前跳动不息。
十九 堵挡
高大泉这半天显得特别安然,从打土改到如今,谁也不曾瞧见他这么安然过。午前,他跟互助组的人下地开苗,开得是那么样的精心和细致。中午,他把前天从朱荣家借来的一副破鞍子搬到柳荫下边,叮叮当当地凿打一阵,修理好了。过了晌午,他又象往日一样,第一个拿着工具走出家门,招呼互助组员们下地干活。一路走,他又说又笑,还叫小黑牛跟他一起唱了一支名叫“团结起来力量大”的歌子。到地头上,他又给组员们念了一遍《 组织起来》 ,还出了几个新题目让大伙讨论:什么是“经风雨”呀,什么是“自己动手”呀,点名叫别人发言。一插手干活,他就脱下小褂,卷起裤脚,显着一股精神抖擞的劲儿,转眼之间他就干到别人的前面去了。 跟在人群后边的小黑牛一个劲儿喊叫:“大泉叔真棒!大泉叔真棒!”(多想让他好好停留在在这种岁月静好的时光里啊:一边和生产资料打交道,充分享受作为生产力的主要因素——劳动者的作用。一边和自己这边的人共同提高思想境界。) 高大泉这种意外的安然,越发使那些跟他连心、对他知心的人不安然。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观察高大泉的脸色,说着宽心的话。 邓久宽紧挨着高大泉,用瓜铲使劲儿铲掉几棵没用处的苗子,说:“那个破车呀,我看买不买两可,算了吧!” 吕春江在邓久宽旁边那条垅上,稍微落后一点,也帮腔说:“咱们想办法弄点别的副业,照样能够欢欢实实地干起来。等积攒一些钱,买一辆新车使,比这个旧的可带劲儿!” 邓久宽说:“我压根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要咱们把互助组搞得棒棒的,把地种得好好的,拴车不拴车,也照样有好日子过。” 吕春江说:“当然啦!咱们几家靠上肩膀猛劲干,把大秋的好收成拿到手里,冬天再搞一冬副业,明年咱们还许闹一辆大胶皮轱辘使哪。这多阔气!” 高大泉开始任凭他们怎么说、说什么,全都不理睬,后来见他们专门从肚子里搜罗这类的开心词儿说,又都是反反复复的车转辘话,越说越没完,就觉着不搭腔不行了。他想:伙伴们这样做,这样说,是他们肚子不实、胆子不壮,还有对互助合作的力量信心不足的流露;让他们这样说下去,不仅不能给大家消愁鼓劲,反而会给大伙增加忧烦和不安,把情绪变得灰秃秃的。于是他停住手,转过身,对后边的邓久宽和吕春江说:“够了,够了,快把你们这些废话收起来吧!要我看哪,你们说了这么多,根本就不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两个人相对看一眼,都“嘿嘿”地笑了。这笑也是勉强的。他们的心头压着愁,压着怒,压着强烈的欲望和追求。高大泉接着说:“其实你们心里边想的,我心里边想的,完完全全都是一个样子的。打算闹一辆大车使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估计到会有这么多的岔子。遇上岔子之后,我们又都鼓着肚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各种各样的人,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都瞪着眼睛盯着我们。闹到这种风口上,就不是一辆车的问题了,这是跟反对咱们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较量较量谁高谁低、谁硬谁软的大事,应当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互助合作组织到底有没有堵拦歪风的劲头、经得住还是经不住暴雨的颠簸?我说一句干脆的话,这辆车咱们一定要夺到手里,一定要第一个把它赶到燕山矿上去!” 邓久宽呲牙一乐:“噢,你有办法了?怪不得这么稳坐钓鱼船呢! ”
吕春江也眉眼带笑地说:“你就别再豆干饭——焖(闷)着了,快把办法告诉我们,一块儿痛快痛快。” 高大泉说:“办法多得很,因为办法是人想出来、创出来的。我心里转了几个来回,打算今个晚上开个联组的全体组员会议,男女老少全参加,大伙坐在一块儿想想办法,来个自己动手,再从各家的盆盆罐罐里挖挖,凑上那一百斤小米子。”
邓久宽没听完,刚刚冒上来的那股热劲儿就凉了:“闹半天是这么一个办法呀?我看够呛。” 吕春江也泄了气:“真没把握。要把新成立起来的互助组都打上,还得把有点家底的人都搞通思想,或许能对付。”高大泉直起腰来,满怀信心地对众人说:“同志们,别忘了咱们是组织起来的农民,人多力大,积少成多,大伙儿齐伸手,一帮一凑,十有八九能超过咱们需要的那个数目。”他抬头望着远方的绵绵燕山,接着说,“万一眼下还做不到这一步的话,我还有第二个办法,这个最有把握。就是派个人,马上到红枣村或是雄鸡寨去一趟,找那儿的同志搭个手,救救急!” 邓久宽忙问:“不沾亲、不带故的,人家干吗?” 吕春江也说:“就算肯伸手,还得手里有哇!” 高大泉说:“那边儿土改早两年,互助合作先行一步,各家和集体都富裕。我上次去,两个村的干部、群众都一再地张罗要支援咱们。我说等急需要的时候再求他们。天下的翻身农民是一家,走一条道的人更连心,一个农业社和一个村的互助组合成劲儿,帮助咱买辆车,还不容易吗?”(胸没有十成竹,也有九点五成竹了,所以很安然。)
他的这几句话,把全组的人都给说得眉开眼笑,一个个把悬着的心稳稳地放平。连小黑牛都乐得直拍手,又在垅背上折了个跟头。
这时候,有一个急行而来的人,从小路拐到地里,朝这边走。他穿着半袖的尖领汗衫,蓝市布裤子,头上的短发随着脚步颤动,平时这形态显得很文雅,今天却让人感到这是一种十分紧张的样子。 高大泉认出这个人是小学校的老师姜波。这位青年教师是芳草地这一片教学区的模范,不仅校内的事情搞得十分出色,同时也常常帮助村里开展工作,所以经常跟干部打交道。高大泉立刻猜到姜波是来找他接洽什么事情的,就直起身,掀动着两只光着的脚丫子迎了过来。 姜波停住,一边用手绢擦汗,一边略带气喘地说:“大泉同志,有个情况,我得向你反映一下。”
高大泉说:“走,到那边的树荫说吧。” 他们来到树荫下边,姜波说:“刚起晌,我正洗脸,冯少怀来了。他把于老师叫到外边,小声地谈了很久,我断断续续的听了几句,仿佛是求于老师写字据的事。” 高大泉打个沉:“写什么字据呀?” 姜波说:“当时我没有明白。只听于老师推脱不会写,冯少怀说发家致富一深入展开,这样的事情少不了,得练着干,联系群众。他俩走了以后,我心里很疑惑。过一会儿,上课了,我又发现春禧迟到。自从春天丽平和你把她送到学校复课,这孩子学习用功,遵守纪律,从来没有迟到过。我细细地观察一下,发觉她的情绪有些不正常。我把她叫到宿舍里,问她怎么了。开头她不说,后来才肯告诉我。她说,她爸爸刚才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上边有字还有一个大红印,她要看,她爸爸拦着不让她看。她说,她妈跟她爸爸拉拉扯扯的,接着她妈哭了。她爸爸劝她妈说:“你不要心疼那块地方,要替互助组想,要替大泉想,为大伙,摘心也要舍得…… ,还有好多话,她说不上来了。你看,这两个情况贯串起来分析,会不会有内在的联系呢?” 高大泉听着听着,心情象胡琴上的弦子越绷越紧。他象问自己,又象跟姜波探讨地小声说:“刘祥大叔要卖地?要把地卖给冯少怀?” 姜波说:“极象。”(另一条路线上的情报,和赵玉娥的情报呼应了。这小说写得太全方位了。连谍报战都有了)
高大泉又摇摇头“刘祥这个人,可能会起这份心…… 就算他起了这份心,也不会沾冯少怀!” 姜波说:“反常的现象是可能发生的。一个人在大脑神经过度紧张,也就是过分激动的情况下,很容易因失去平衡而产生不理智的状态。”(话语和身份极搭!)
高大泉说:“我去闯一下看。没有这事更好,有,那就堵住、挡住。”他刚要抬脚,又停住,嘱咐说,“姜老师,你要出面不方便,就不用跟我去了。办的结果啥样,我立刻到学校告诉你一声。”姜波觉着高大泉对事情考虑得很周到,就同意地点点头,还表示,回村之后他要通过春禧的关系,到家里看看刘祥的女人,或许能摸到一点对高大泉有用的情况。 高大泉没有回到地里,朝那边人喊一声:“我回村有点事”,就从地边上拾起小褂、穿上鞋子,急匆匆地往村里走。 午后的骄阳当头照,地里的青苗有点打蔫,连风都是燥热的。 高大泉一边急忙迈步子,心里一边乱糟糟地思索。他对姜波报告的情况,基本上相信了。因为他了解刘祥的为人,清楚刘祥如今的精神状态,特别是回想起两件小事情,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一件事是,有那么几天,刘祥每逢高家人端起碗要吃饭的时候,就跑来串门;进屋旁的不说,两眼又看盆又看碗。还有一次,刘祥竟背后鼓动朱铁汉,让朱铁汉在高家没人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翻一翻高家到底还有多少口粮,!刘祥是个十分精细的人,这些担心和忧虑,再加上今天遇到买车的事情,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心急,也会比任何人都想得复杂、想得路窄,所以他是极容易干出姜波推测的那种不该干的事情。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会给芳草地的生产自救运动带来什么影响?会给互助合作组织的巩固和发展带来什么影响?会给两拨子势力中的各类型的人带来什么影响?关系太重大了。他想到这儿,对刘祥冒起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怨气和恼怒。 他走着,想着,用手背抹抹头上的汗水,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沫,润润干辣的嗓子。从抗日战争前那个狂风暴雪的深夜开始,到解放战争胜利后那个锣鼓喧天的早晨,有关大个子刘祥的踪影,象看连环画一样,一页一页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如同彩霞河的激流一样冲激着他的胸口。这样回忆的结果,在他的心头加了热,添了爱,消了气,减了怒。这使他更急速地迈开了大步,要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大泉有高度。) 在村里的十字路口上,周忠和吕瑞芬紧张万分地从另一条街的东边朝西街走过来。
高大泉立刻猜到他们也听到这个坏消息了,就快走几步迎上,小声问:“冯少怀又使了什么圈套?” 周忠脸色如铁,脚步不停地回答:“听我一边走一边告诉你。这回做茧的是小算盘,真是可恶之极。刘祥这个人,也真是有点可恨。他不该办这种事儿。他起了这份心,起码应当先找我们说说!”接着,他把从吕瑞芬嘴里听到的话又对高大泉说一遍。高大泉跟周忠并肩急行,说:“这事挺玄乎,冯少怀一定插了手。” 吕瑞芬追在后边说:“我想到地里找你去,又怕误了事,正着急。你怎么知道的呀?” 高大泉两只愤怒的眼睛盯着前方,说:“他们要办坏事,不管包个多严,也瞒不住我们。因为走歪门邪道的不得人心,走社会主义道的人受拥护、受爱护!” 吕瑞芬听男人这样说,会心地微笑着,停住了步,信任地望着男人跟周忠走远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等候好消息。 高大泉和周忠两个人说话之间来到秦家门口,一下子碰到冯少怀从自己的门口冲出来,也要进秦家门楼,因为两边来的人都急都慌,差点撞到一块。 冯少怀在家里稳坐炕头,专等收渔翁之利,钱彩凤无意之中给他通了风。刚才一钱彩凤到苇坑里洗完衣服回来,正往院里的绳子上晾,听到赵玉娥在隔壁跟吕瑞芬说的那几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非常紧张,非常害怕,连自己在家里呆着也浑身发毛,就拿着针线活,跑到冯家,跟紫茄子嘀咕起来:她说听到高大泉那院里有人议论,说刘祥要卖地,秦富要买地,冯少怀听了,一时着了慌,也没问清谁说的,议论的又是什么人,光顾想对策了。他这会儿担着心的,正是高大泉。他非常清楚,只要高大泉对买卖房基地的事情知道一丝一毫的信息,他冯少怀精心设计的、已经马到成功的连环计就要被全部毁掉,不仅会使他冯少怀闹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落下一块病。于是他不顾性命地赤膊上阵,要闯进东邻秦家,催促快点写字划押,造成既成事实,让高大泉迟到一步,堵不住,挡不了。没料到冤家路窄,在这儿撞见了。
高大泉收住脚步,又跨到门口,拦住道,两眼象刀子一样直戳冯少怀的心窝。冯少怀见势不妙,也来个急刹车,假装擤一把鼻梯,往墙上抹抹,又要扭身往街上走。高大泉大喊一声:“冯少怀,你站住!” 冯少怀一哆嗦:“干什么?” 高大泉说:“我叫你干什么,你心里还没数吗?你这出戏又编唱得不错吧?” 冯少怀故作镇静:“这是哪头话呀?” 高大泉朝他跟前逼近一步:“这是东头的话,出太阳那边的话!告诉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所有的好戏都在后边,永远站在台上高声唱歌的,不会是你这样的人了!” “哎呀,你把我闹糊涂了…… ” “哼,你这种人,压根不承认糊涂,社会主义这条道路是毛主席给我们指出来的,是我们穷人用血汗性命蹚出来的,象彩霞河发了洪水一样,就凭你,堵得住、挡得住吗?” “唉,唉,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儿!” “你的胆子太小了,不敢把心里边想的东西摆在太阳下边照一照。那就试试吧,看咱们谁能堵挡住准!”
冯少怀浑身筛糠,牙齿打颇,嘴唇干抖,出不来声音。周忠在旁边加一句:“往后哇,最好别再干这种枉费心机的丑事啦!” 高大泉拦住周忠说:“别跟他多费话。咱们不能靠劝说,不指望他们发慈悲!得靠拚、靠斗夺胜利!”(共产党的斗争哲学,都是逼出来的!)他说到这儿,冲着那木头棒子似的冯少怀轻蔑地看了一眼,就走上秦家的门楼,攥着拳头敲打木板门。那门里象有人等着似的,拳头一敲,自动开了,原来那个插关虚放着。不用问,一定是赵玉娥安排好的。高大泉和周忠两个人,没喊一声,就直往里边闯。
屋子里边,于宝宗正拿腔拿调地念着他刚刚抄清的地契:“刘祥有地基一块,座落芳草地南街路北,东靠朱家,西邻张家,南至前街路心,北至后街路心;因其荒废无用,且生计有困难,愿转卖给秦富名下永久为业。经中人协议,代价为小米一百斤、玉米四百斤。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宝宗者,保宗也,阶级本性使然,外语系没上成,进了古久先生的陈年簿子里去了。) 院子里的脚步响,把一屋人都吓得呆住了。 小算盘跳出屋门,又蹿回屋里,脸无血色,语不成声地朝于宝宗喊:“快,快,于老师,把字据藏起来,快着点……”于宝宗不知啥馅,见屋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坯垒的桌子就是坯垒的墩子,根本没有地方能藏东西(小算盘连家具都舍不得置备啊,这回让于老师嘬瘪子了吧。佩服浩然老师的观察力和运用生活素材的能力);身上呢,半袖小衫,兜儿小小的,更容易被别人看见。他急中生智,把那刚刚写好的字据一团,塞到屁股底下。 高大泉一首先闯进屋里,看看那一个个惊呆的人,冲着于宝宗说:“把字据给我!” 于宝宗这半年早知道了高大泉的厉害,又见这一副怒气逼人的神态,更是骨软身酥一般,顺顺溜溜地就从屁股底下把字据拿出来了。 小算盘急了眼,扑过来要抢。 高大泉已经将字据抓到手里,为了躲避小算盘,把胳膊一扬,不料碰翻了炕桌上的一只碗,碗里边盛着刚刚摊好的鸡蛋,一齐摔到炕边,又落到地下:“啪喳”一声,打碎了碗,洒了一地黄黄的鸡蛋。 这一下更捅到小算盘的心尖子上,跳着脚喊起来:“高大泉,高大泉,你反了天啦!你反了天啦!”
高大泉冲着他说:“你要夺我们翻身户土改的胜利果实,就要反你的天!”
蹲在墙角的刘祥,急忙站起身来,刚要说什么,跟在高大泉后边进屋的老周忠把他拉住,不让他开口。 秦富接着喊叫:“高大泉你不能往我头上扣屎盔子。我买地给粮给钱,怎么是夺了?” 高大泉说:“不是夺的话,为什么在这儿偷偷摸摸地搞土地买卖?”
“谁偷着了?我们有中保人,有代笔先生,……” “你应当知道,刘祥是互助组里的人!” “你们互助组是搭帮干活的,还管人家出房子卖地?” “实话说吧,就是为了要断绝这类出房卖地的坏事,才搞互助组!” “这是坏事?这是坏事?你当党员的,得知道政府法令,买卖土地自由!” “你有买的自由,我们也有不卖的自由。共产党分给农民的土地,一寸也不能让它丢掉!” “你成心不让我过日子,这不行,这不行!” “我们诚心诚意地让你过社会主义日子;想穷了别人富了自己那种日子,坚决不能答应。告诉你,那条道一定行不通!” “你这么毁我,我受不了…… ” “你不用心疼。这饭你们吃,这碗菜我们包赔,这洒我拿走—— 你们家没有会喝酒的,退也不行,搁着白费,我们也赔你。就这样吧!” 秦富虽然再也找不着又合适、又有劲头的话说,仍旧大喊大叫地跟高大泉纠缠不休。 秦文吉脸如烧纸,嘴唇发青,奔过来拉他爸爸:“用不着在这儿废话,告他去,要不就没活路了!”他这样说着,把他爸拖到堂屋。 应声虫浑身打抖地跟在后边打转转。 赵玉娥从心里往外乐,坐在后院门口奶儿子,忍不住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小家伙作出了牺牲啊) 刘万被闹得不上不下,就凑到高大泉跟前说:“看看,我从心里为着两头好,让你这么一闹哄,不就把我给做到里边啦?” 高大泉说:“你早晚会闹清楚,这是帮的谁家的忙,干的是什么样的事!” 刘万叹口气,抽起烟来。 于宝宗更尴尬。他看刘万下了坡,也想就水洗手,说:“大泉同志,这里边的底细,我一概不知。我是临时被他拉来写写字,只管动笔,别的毫不千涉。” 高大泉说:“手里的笔是听脑瓜子指使的。于老师,你应当跟翻身农民坐在一条凳子上,让笔为我们奔社会主义效力。我们欢迎你这样做!” 于宝宗连忙点头,又摘下眼镜,用手绢小心地擦抹。
这时候,朱铁汉从外边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他脚蹬着门槛,手扶着门框,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冲着蹲在堂屋的秦富,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你,你怎么这样缺德呀?” 秦富又蹿了起来:“不是抢夺,不是霸占,我花钱买地,怎么缺德啦?” 朱铁汉跳到他跟前:“你花钱买地?你知道翻身户那几亩地是盼几辈子才到手的吗?告诉你,别说买地,谁要不安好心,动一块土坷垃我们也不答应!这个梦啊,干脆别做啦!” 秦富又要喊,被他儿子秦文吉给按住了。 朱铁汉又回到东屋门口,朝大伙扫一眼,一步跨进屋里,先叹口气,用手指点着刘祥的脑门子:“你呀,你呀,你头发昏了?你喝醉酒了?你怎么办这种傻事儿?你安心要给互助组脸上抹黑呀?” 一直呆呆站立的大个子刘祥,听着朱铁汉的数叨,心里边万感交集,想争辩无法争辩,想解释也不便解释,难为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大泉在一旁说:“铁汉,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样。我觉着这件事没给互助组抹黑,倒是增光了。我们在区里听说过的,别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翻身户卖地的事,因为那些地方连互助合作的芽子都没有。咱们这地方,就坚决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耳闻不如眼见,让芳草地的人擦擦眼睛,看看吧,要不是我们搞起互助组,要不是我们走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刘祥的房基地就卖了。你想想,增光没有?”(若干年后,毛主席评论“包产到户”时说道:“这样下去,就会有人卖儿卖女,有人娶小老婆”。) 朱铁汉仍不肯原谅这个可气的刘祥,皱眉摇头地说:“你真怪到家了。别的事情可以试试,这样的事情,你也能试吗?你想想,这一春一夏,我们拚死拚活,为啥呢?还不是为了堵挡住黑风黑雨,保卫咱们的胜利果实,不让翻身户破产呀!” 刘祥已经接受了朱铁汉的批评,认识到自已做错了事情,不好意思地说:“我原来想,什么也比不上互助组珍贵,保住它,就算保住了命根子;已经遇上跳不过去的沟坎,只有豁出自己那点地,好让大伙顺顺当当地往前奔!”
高大泉拍着刘祥的肩头,望着他的脸,深情地说:“刘祥大叔,您心是好心,意是好意,却干了这件不应当干的事儿。为啥呢?政治觉悟低! 您虽然入了互助组,走上革命的路,可是您还没有看到这个组的力量,也没认清这条路的宽阔。您只看到我,看到铁汉,看到周忠大伯这样几个人,您没看到我们背后靠着的是一个由共产党领导的无产阶级,您没认识到社会主义一定要胜利,任何妖魔鬼怪都不能堵挡,这是钢打铁铸的真理!” 屋里屋外的人,都在这句话的经久不息的余音里沉思起来。
二十 打骡子马也惊
钱彩凤在冯少怀家坐了一阵子,跟紫茄子东家葫芦西家瓢地扯了一大堆闲话,隔璧院子里的事态骤然变化,一概不知道。她虚惊消散了,想起男人,就借用冯家一只小瓦罐,从井里提了多半罐清凉凉的水,冒着毒热的日头,送到地里。 高二林一见媳妇来了,赶忙迎到地头上,双手接过瓦罐,“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够。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又凉又甜,真美呀!钱彩凤瞧着男人,笑嘻嘻地说:“刚才村里出了一件事儿,把我吓得心里慌慌的。”接着,她把刘祥家要卖地的事儿跟男人说了一遍。 高二林听了,大吃一惊:“真有这个事儿呜?” 钱彩凤说:“我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见哥哥那个院里有人说这个事;我到姐夫家一提,姐夫他们也知道。” 高二林听到这儿,伸脖子瞪眼地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姐夫跟我说刘祥发了财,让我去跟他要粮食,我就去了;他要是发了财,怎么会卖地呢?” 钱彩凤本来经过虚惊之后,已经把这件事情看得平淡了,这会儿见男人这副异变的神态,心里也吃了劲,就说:“姐夫大概是先听见别人瞎传的话,没有弄清楚。” 高二林说:“他专门跑地里来告诉我,说得有眉有眼,真真叨切,怎么会没弄清楚呢?要不是他一个劲儿撺掇,我哪能那么冒失?就算他不清楚,越不清楚越不该对我那么说,也不该让我那么做呀!唉,刘祥真落到出卖家产的地步,我那样对待他太不象话了。”(良心未泯) 钱彩风见男人越说越痛苦,就忙安慰他:“你不是故意的,别这么后悔啦,不知者不怪罪嘛!等晚上吃过饭,找人捎个活,眼下不让他还那粮食,全能过得去,疙瘩也就解了。” 高二林叹息着说:“我一听说别人家卖地,就胆战心惊,浑身发抖,心里边特别难受。你没经过这类事,我可经过。我姥姥、老爷挺疼我娘和我们,他们那二亩地要不是被逼着卖掉,我们哪会跑到芳草地逃荒呢?写文书那天,我老爷一边抹泪一边划十字,回到家一看,我姥姥喝卤水死了。我妈听到信,带着我连夜赶到那儿,我亲眼看见,姥姥的鼻子、耳朵、眼睛一齐往外流血,惨极啦…… 唉,庄稼人走到出房子卖地这一步,那可真糟心哪!”(二林,咱不能忘本啊。) 钱彩凤也感触地说:“我没经过,可见过不少。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嘛。如今大伙都这么拚死拚活,加上你争我斗,还不是为着保全自己家里的几亩地,混好了,再想方设法地扩充几亩地呀!”(扩充几亩?还是要有人卖地啊!) 高二林说:“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这一程子,我可尝到味了。” 钱彩凤说:“你不用心里不塌实。在这个新社会里,只要咱们听政府的话,埋头干活出大汗,日子就能发起来,甜的在前边等咱们哪,你就干吧。” 高二林觉着这话有理,也就想摆掉这股不快的心绪,又捧起水罐。让日头晒了一会儿的水,变得又苦又涩,他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钱彩凤帮着男人干了一阵活儿,说了一阵闲话,见男人不再皱眉头了,才提着空水罐回家,准备去烧火做晚饭。 高二林想继续埋头苦干,可惜劲头没有刚才那么足了,两只手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常常不知不觉地停住发楞。他的脑袋里老是转动着刘祥那张愁苦难堪的面孔,红肿化脓的伤脚,拄着柳木棍子的艰难脚步……
二月里,好几个月以前的二月里,大个子刘祥遭受灾祸的风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才在高二林的心头上引起一种强烈的同情的波澜。在那春暖花开的大忙时节,年轻力壮的高二林没有同情心吗?有的。那会儿,他的眼睛他的心地都被狂风带来的灰尘遮蔽,如今,还得借助狂风的力量,再把灰尘吹走吧?一片杂乱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扭头一看,只见干涸的小河沟子那边,有一头大黑骡子四蹄飞扬地跑了过来,直奔一匹正在草滩上吃草的白马跟前才停住。 不一会儿,李国柱提着鞭子呼味呼味地喘着气追上 来了。他故意装作和颜悦色,用轻手轻脚的动作,慢慢地凑到黑骡子跟前,一把抓住笼头。他见骡子再也跑不了,脸上就变成另一副样子,咬牙瞪眼,抡圆鞭子狠抽黑骡子,还边抽边骂:“我叫你跑,我叫你跑!”那骡子还想跑开,已经办不到,就打着哆嗦,歪着脖子,斜着前腿,坐着后腿,在原地打圈圈。(李国柱这是恨屋及乌啊!) 忽地,那匹本来安然吃草的白马发疯般地蹿跳起来,扯断了拴在小树棵子上的缰绳,越过小河沟子,朝高二林这边跑来。在柳树荫下睡着了的放马的老人,被惊动,爬起来就追,喊叫高二林:“老乡亲,老乡亲,快给拦住!” 高二林怕那马跑到自己的地里,踏坏了小苗,赶忙丢下手里的瓜铲张开胳膊,帮着拦挡。他跟那个放马的老人前截后堵好不容易才把惊慌的白马捉住。 放马的老人抹着头上的汗,向高二林道谢,又冲着牵骡子走过来的李国柱不出好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干?跑了我的牲口你赔呀?”
李国往分辩说:“我打我的骡子,并没有打你的马,你的马惊了,跟我有啥相干呢?” 放马的老人说:“你不知道俗话说的,打骡子马也惊吗?” 李国柱己经听明白,故意不认错,说:“它惊它的,我没打它,你怨不上我。” 放马的老人说:“我是让你明白明白这个道理,往后再遇上事儿,多留点神。你这个年轻人,怎么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好是歹呢?” 高二林怕吵起来,就过来把他们劝开了。 那个放马的老人走后,李国柱牵着骡子要回村。他的脸上象堆满了阴云,很难看;不知是让骡予气的,还是让放马人气的,或者本来就有不痛快的事儿。(心里不痛快) 高二林拦住他,关切地问:“你刚从村里出来,听说刘祥家卖地的事了吗?” 李国柱说:“当然听说了。” 高二林又叮问:“是真的吗?”
李国柱说:“当然是真的了。” 高二林呆呆地停了片刻,象自言自语地说:“这刘祥是从旧社会熬过来的人,应当知道滋味,为什么要割自己身上的肉?为什么挖自己脚下的根呢?” 李国柱对他这句话挺反感,说:“债逼的,欠人家的粮食,不割身上的肉行吗?不挖脚下的根过得去吗?” 高二林的脸上忽地一阵发烧,嘴唇抖动着,嘟囔着:“那不能算逼债,不能算逼债。手头有就给,没有就不给,他不要硬强着给嘛,……”
李国柱藐视地一摆手:“算了吧,狼羔子没叼走谁家的孩子,谁也不会真动心。就凭他刘祥那么一个要强的人,能在你那位姐夫、我那位表叔下巴颏底下接点吃的?能让自己比冯少怀矮半头?要我看哪,刘祥这个人真叫烈性,真有骨气,我算佩服到家啦!” 高二林这才听清楚,李国柱所说的“逼粮”,并不是指他高二林刚才做的那件蠢事的。他心里略微平整一点儿,接着又疑惑起来,小声说:“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吧?刘祥跟冯家一直挺别扭,从春天种地开始,见面就象仇人一样,他刘祥哪能借冯家的粮食吃呢?” 李国柱说:“这个底呀,我最清楚,你呢,也不见得不清楚。你表姐夫办的事儿,能瞒你,还瞒得了你们那口子?你们两口子还不是一回事呀。” 高二林急扯白脸地说:“我真不知道,一点味都没有闻到,谁撒谎不是人。哎呀,闷死了。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国柱见他真急了,才把刘祥春天遭祸之后怎么到天门他妹夫家借债,冯少怀怎么插了手,还想扯长线,钓大鱼;这回刘祥又怎么到天门替高大泉组借债,如何识破了冯少怀的阴谋手段;刘祥被逼不过,就要卖地等等,说了一遍。他说到最后,又一挺胸脯子说:“我是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儿是我给捅漏的。冯少怀还不知道。本来我想瞒着他。刚才这场事一闹,我看透了,再不能跟老狼睡在一块儿。这事儿,你知道,我知道,你愿意讨好,你就告诉你姐夫去吧!”(二林与冯少怀早晚会分,这里打下伏笔。) 高二林听完,如同凉水浇头怀抱冰,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李国柱看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又从通红变到发黄,脑门子上浮起一层汗珠子。长了见识的李国柱从这些表情能够看出,高二林也被这件事情动了心(身体语言是瞒不了人的)。于是,他对高二林的戒备心理解除了一大半儿,对高二林这个人也产生一点好感,就又感慨地说:“二林哪,我是慢慢地尝到冯少怀一点苦头才懂得一点事的;你呢,我看照这样也快懂事了。小心哪,小心哪,别让他把你一口吞下去吃了!”
高二林没有再听李国柱说下去,也没有跟李国柱说一句自己的看法,扭头就往村里走。他的脚步是那么慌乱和艰难,好象随时都会跌倒。 李国柱也有些惊慌不安,冲着他后背连着喊了几声:“二林,二林,你干什么去呀?” 高二林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自己这会儿也说不出要去干什么。是找冯少怀把事情问个清白呢,还是找刘祥去解释自己的清白呢?是要去观看破产的人在写好的文契上划十字或按指纹的惨景呢,还是去欣赏一下象征着发了家、致了富的土地夺得者的喜眉笑眼呢?他盯着前边,因为惊魂未定,或者因为心里一阵烧、一阵冷,使得他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到满天乱云,满地杂草。(庄稼人卖地就是动根本啊,没法对相同境遇的人不产生刺激。高二林移情入景了。)
他进了村口,快到高台阶的时候,远远看到大槐树下站着两个人,正大声地说话,一个是村长张金发,一个是小算盘秦富。他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秦富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颤颤抖抖地述说着他的冤屈:“从打你村长一拆墙、一盖房,我就动心了,就打下这个主意。我仨儿子,都大了,都得成家立业、生儿养女呀!他们将来就是当叫花子要饭吃,回到芳草地总得有个避风躲雨的窝窝趴着呀!砖瓦木料都准备差不离了,就是缺个合适的地方。人家少怀大晌午没睡觉,跑去给我透的信,说刘祥要卖那块地方,人家少怀知道咱的难处,让给咱买…… ” 高二林听着,心里疑团更浓重了:闹半天,这个信是冯少怀透给秦富的,也是他撺掇秦富买的?这是为什么呀? 秦富在那边继续跟村长张金发诉说:“人家刘祥是心甘情愿,我也是心甘情愿,有中间人,也有写字的,手续不缺不短,条条俱全,我犯什么法律了?我违什么条款了?那个高大泉,好厉害的高大泉哪!他带着周忠,还有个朱铁汉私自闯进我的家里,又撕字据,又摔碗。 ” 高二林听到这儿,本能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一半儿 。(没卖成就好,高二林心里还好受些。而且又对自己的哥哥多了正面的看法。) 秦富又质问张金发:“我说村长,我家遭的事儿,到底有人管没有呢?这样的冤枉,政府管着管不着?” 张金发说:“当然有人管。对这种事儿,政府正好管得着。”(金发的“政府”是维护“秩序”的“政府”,高大泉破坏“秩序”,当然“政府管得着”。而且这件事正好金发个人也需要拿来扳倒高大泉,当然金发也“管得着”。)秦富说:“政府管得着就好说了。我问问你,土地自由买卖的法令变了是怎么着?为什么说话不算数呀?你村长得出面压压他们呀!”(实际上高大泉的行为就是一种“主权宣示”:“互助组成员的土地不能随便买卖”,是一种集体所有制的萌芽的体现。肯定会对千百年来个体农民的思想意识形态造成强烈的冲击。) 张金发脸上的表情是极为复杂的,跟他的心情一样。他一听刘祥要出卖房基地的信,立刻就跟高大泉,还有互助组联系在一块了,心里产生一股子称心如愿的情绪;凡是能让高大泉倒霉,能给互助组抹黑的事情,他都高兴,何况是这样一个足能够给他的对手摘牌子的大事情呢?再一听说高大泉一手托天,一手按地,把事情给翻个儿了,心里又变成无名的怨恨和惋惜,加上对眼前这个可怜的秦富的同情,什么味道都有。他强打精神,宽慰秦富说:“政府的法令不会变,这你放心,就是有一些人故意破坏它,这一点让人十二分地恼火!” 秦富哀求说:“村长,他把我毁了,你得给我做主。”张金发说:“这事搁在别人身上,秦富大哥,咱立刻就把他找到村公所来,他马上就得认错赔情。不是吹,这点威势我张金发还有。”他说着,神情一转,又为难的摇摇头,“可惜,偏偏是他高大泉干的,我可就不好插手了。”(管得着,也想管,可就是不好管哦。金发也憷大泉一头啊。) 秦富说:“你是一村之长呀!” 张金发说:“从春天起,他跟那么几家人拉拉扯扯地抱上团体了,眼下,又在区里吃得开、叫得响。我在中间,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这点你是知道的。” 秦富带着哭腔说:“你就看着我挨欺负不管?” 张金发说:“他欺负你算什么,我不是照样受气吗?就拿你这事说吧,一个劳动群众,用正当来的钱买一块房基地用用,完全合理合法,他高大泉就怕别人过上好日子,硬是骑在别人头上横拦竖挡不让干;我明明是管辖一个村的村长,倒没办法他,这不是挨欺负吗?这口气好受吗?” 秦富仰起头、伸出手,说:“这么说,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张金发说:“你要找说理的地方吗,当然有啦;这级政府办不了他,还有上级政府哪!”他说到这儿,左右看看,发现高二林站在不远的地方偷听,就扯扯秦富的袖口,“走,你跟我到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帮你捉摸捉摸。” 高二林见他们进了高台阶,刚刚松了一下的心情又紧上来。他猜不透张金发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情,很担心张金发一出面,又把刘祥那块地断给秦富(二林是俱乐部也不去了吧?见识越来越浅了)。他带着几分愤恨地想:秦富,你家的日子够富的了,干嘛一定要刘祥那一点地?村长,你完全知道刘祥的底细,为啥偏给秦富撑腰呢?你们这样做,就是欺负人哪? 他这么想着,照直走,忽听前边传来一片有力的脚步响,还有热闹的谈话声音,抬头一看,他哥哥高大泉、周忠和朱铁汉迎面过来了。他急想躲开,要拐进朱铁汉家住的那个小胡同,奔前街,再绕回家里去。
高大泉仍然带着刚才紧张斗争的庄严和激动,正跟周忠和朱铁汉一边走一边谈论这件事的善后工作。他已经发现了高二林,猜到高二林要躲避,就决定不放过这个教育兄弟的机会,大声地喊:“别走,我跟你说几句话。”' 这情景如果发生在前半天,高二林会装做没听见,紧走几步不回头。这会儿,他却机械地站住了,半侧过身子,疑惑不安地看着这边的三个人。 高大泉稍微打个沉,让自己冷静一下,让思路转转弯儿,就从周忠和朱铁汉两个人中间走出来,走到他兄弟的跟前,上下打量这个显得十分尴尬的人,声调平静地说:“二林,你要有空,咱们一块到周忠大伯家坐一会儿,好不好?” 高二林连忙说:“我正干活儿…… ” 高大泉说:“你现在不想跟我们一块儿坐,不强着你。等你有了时间,再说吧。今天当着周忠大伯和铁汉的面,我把一件事情跟你说清楚。”他把话停顿一下,看看周忠和朱铁汉,又对高二林说:“咱们在伙过日子那会儿,刘祥大叔用过咱们一点粮食。有借当然得有还,特别是你的那一半,刘祥大叔绝不能忘,也决不会不还你…… ”
高二林想赶紧表白,又有点张口结舌地说:“不是,不是,我根本不是跟他要账…… ” 高大泉打个手势,说:“你不用急,什么魂支使你办的这种事情,我清楚,一分一毫都不会冤枉你的,你已经把事情办绝了,把路走绝了,你想想,你变成了什么人?这些,你先静静心,想一想,另找时间再说。眼下,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的意思是,你如果不急等着那点粮食下锅解饿的话,就等秋后,等刘祥大叔在分到的地上拿了收成的时候再归还。你要是急着用,就直接跟我说一声。” 高二林连声说:“不忙,不忙,不急用。” 高大泉继续说:“我估计你耳朵听到了,眼睛也看到了,我们互助组的人如今正在最艰难的关口上,我们正在齐心协力地咬着牙往前闯,如果你不急着用那点粮食,我还急着到处给你凑,那就不好看了,咱们都丢脸。”(这才是兄弟!) 高二林不住地点头说:“行,行。我就是急着用,也不能逼他要,那我就太没人味了!”
高大泉听到这句话,又上下看了兄弟一眼,接着说:“你有时间的时候,找找刘祥大叔,刘祥大叔找你也行,你们一块儿谈谈,把话说开,都有好处。” 高二林又摆着手说:“不啦,不啦。你给刘祥大叔捎个话就行了。” 高大泉说:“我指的不是那几斤粮食的事。你应当听他说说为啥要把土改分到的、象心尖子一样的地卖掉,又是怎么交易的。你应当把前前后后的经过,都弄得清清楚楚,心里边有个数。这样能让你认识认识在你身边的都是一些什么人,能让你看准要活得有意义、活得幸福,应当走哪一条道儿。这可重要极啦! ” 老周忠插一句说:“我也要好好跟你聊聊。好几个月过去了,你多少尝到点苦头、辣头,这会儿再跟你说什么,也许能往耳朵里听,能往心里进了。” 高大泉问高二林:“这样好不好呢?” 高二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看哥哥,看看周忠,又瞄了一眼朱铁汉。他见朱铁汉正站在一边,歪着头,抱着肩,撇着嘴,斜着眼地看着他,就赶紧垂一下眼睛,随后又一转身奔那个通向南街的小胡同里去了。 周忠朝高二林的背影看一眼,又瞧瞧凝神的高大泉,就说:“这小子,好象有点变化。” 朱铁汉哼一声:“别看说得好听。我算把这种黑了心肝的人看透了。” 周忠笑笑说:“你看他那心肝全黑了吗?我说不见得。在这样翻江滚浪一般的年月里,每个人都得起变化,不是变好,就是变坏,…… ” 朱铁汉说:“他呀,只能越变越坏,不会越变越好。常言道。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大仙跳假神。你看他跟啥人滚在一块儿,你看他今天办的事儿,真是要多绝有多绝,要多猾有多猾,他还有脸见我哪,呸!” 周忠笑笑说:“铁汉哪,你这会儿在气头子上,又钻开牛角尖了。你把心放平了捉摸捉摸,刚才二林那副样子,十有八九,逼粮要债的事儿,又是冯少怀在后边使了诡计,做了圈套。咱们不能错断案子,把凶手弄错呀!” 朱铁汉说:“我也有这样的估计,咱们前一半看到一块儿了,后一半没想到一块。您想,他高二林专门看冯少怀的眼色,言听计从,放下套就心甘情愿地钻,他又怎么会往好变呢?” 周忠摇头说:“你这个想法不行。我们从二林刚才说那几句话的神态语气里可以断定,他对这一次跟冯少怀钻圈入套有几分后悔了,这就是变,是往好变哪!” 朱铁汉辩不过周忠,就扭头问高大泉:“喂,高同志,你赞成他这个看法吗?” 高大泉朝前走着说:“往后,咱们应当有信心,对二林抓紧点,做着看。我常常独自想;人家有力量把他从我们身边拉过去,咱们就该更有力量把他拉回来!”
这会儿,高二林已经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正跟媳妇饯彩凤诉说着自己胸怀里的苦闷。 他不论怎样想也想不通,为啥冯少怀挑动他去跟刘祥逼粮,因为他们是亲戚,冯少怀愿意高二林得到好处吗?要是这样的话,他为啥又用花言巧语欺骗高二林,让他高二林干这种内心有愧,又会在众人面前大大败坏名声的事情呢?他不论怎么想也想不通,为啥冯少怀要千方百计地借给刘祥粮食用:是看着刘祥遭难,心里不忍,伸手帮刘祥一把吗?要是这样的话,他就用不着使鬼、下套,送几斗去就行了呀!他不论怎样想也想不通,为啥冯少怀逼着人家刘祥卖地:想捞个便宜吧,为啥自己不要,让给小算盘呢?……(只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不知哪天就会撞南墙。) 疑团连着疑团,择不清,扯不断,使得高二林忍不住地叹息:“唉,唉,人心和世事,真是太杂乱,太难看明白啦。”钱彩凤听着这些,不由得受了男人情绪的感染,也萌长了新的心病。可是从多方面的利害考虑,她得生着法儿不往坏处看,而往好处想,即使她比高二林更明显地觉察到一些不好的征兆,也要压在心头,不能象高二林那样,既敢怀疑,又易流露。小两口说着说着,高二林忽然脸色苍白地告诉媳妇:“我真有点害怕…… ” 钱彩凤心里一紧,又故意笑笑:“怕啥呀?你别犯小心眼儿了。” 高二林说:“我怕让冯少怀一口吞下去,吃掉!” 钱彩凤又打个寒颤,接着强打精神说:“我看没那么可怕。就算姐夫好使心术,常言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狮子老虎也护犊子。牲口野兽都这样,何况人呢?咱们跟他是亲的己的,又给他干活做事儿,他有坏心眼能往咱们身上使吗?”(给自己宽心呗。人啊,总是不能放弃自己觉得是唯一的希望的事情的。) 高二林的心头闪过一丝希望,捉摸一阵儿,点点头说:“你这话倒也有理,好象是这样,好象应当是这样的!” 钱彩凤见男人被劝得放下心了,又进一步说宽心话:“咱们先好好地跟他干,一块混到秋天,拿到收成,上子有了底子,自己过自己的;混得好,往后跟他们多来往,不好呢,少走动,也就干净了。”(作者生活底子深厚) 高二林眼望着窗户外摇摆的柳条、飘动的云团,喃喃地说:“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唉,真是打骡子马也惊呀!”
二十一 小算盘“告状”
芳草地又掀起一阵骚动。从下午到深夜,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有关刘祥卖地的事儿,还有跟卖地有关联的事儿。 这番议论的结果怎么样呢?这样的结果对不同地位、心境的人发生了什么影响呢?这是没办法统计的情况。因为很多的东西都装在人们的心里,这一切复杂的后果,可能在今天,也可能在今后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以后才能明显地表露出来。或许,那会的人们,在接受“后果”的时候,早已经忘记联想这一“前因”。没关系嘛,历史就是这样延续下来的! (精辟!)
次日,天色还黑洞洞的,高二林就爬起来,到冯家来套车(夜晚千条路,早上起来卖豆腐。没有大的、对自身根本性的触动,人还是要在既定轨道上行进)。冯少怀隔着窗户纸跟他说:“二林哪,今个我进城去办点事情,明天就要给收鞋站拉脚了,你麻利着把你家的活抓挠抓挠,今个让国柱跟我赶着去吧。” 高二林想离开这个乱糟的芳草地两天,到外边散散心,就说:“我那地里的小苗耪完了,还没有旁的活计。” 冯少怀说:“你就留在家里,跟小童养媳妇把小屋的顶棚抹抹,雨季到了,看别漏水呀。”(顶棚楼水不漏水不知道,你倒是滴水不漏,眼里没闲人,给人家多少钱?) 李国柱披着衣裳,一边系裤带,一边从小屋钻出来,在星光里,直朝高二林挤眼、咧嘴。 高二林把大黑骡子牵到二门外边,拴到车辕子上,等李国柱搬着小鞍子跟出来的时候,有几分担心地小声问:“看你这神神怪怪的样儿,又出什么事啦?” 李国柱回头看看,伏在高二林的耳边回答:“要告状去。”高二林抽口冷气:“他要告谁?” 李国柱说:“是他告状,可不是他出面,唱驴皮影,耍人的。东院那位,小算盘出面。” “他们告谁?” “你哥呗。”
“啊…… 小算盘干这种事儿?” “昨晚上两个人在北屋嘀咕半夜。” “真怪呀…… ” “还有怪事哪。他们两个,晚上猜了好久:买地的事儿包得挺严实,到底是谁吐露给你哥哥的呢?你知道吗?” 高二林摇摇头,又说:“我屋里人听我哥那边有人议论的。”李国柱说:“表叔交待了,让表婶早起来追问你们那口子,到底是谁在那儿议论的。” 高二林恼火地说:“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他们。谁跟他们干这种缺德的事儿!”(好!二林开始觉醒了,玉娥得到保护了。) 李国柱笑着,表示赞成。
北屋门“吱扭”一响,他们两个立刻停止交谈,赶忙套车。
秦富坐着冯少怀的大车进县城了。昨天下午,当村长跟他嘀咕完,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他对打官司的事儿还是犹犹豫豫。夜间,冯少怀跟他嘀咕完,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也没下决心非去告状不可。等他躺在被窝里,把他那张“发家致富”的远景图在心里边一展,又把这一天发生的事儿细细地一想,再把两个使他最信赖的热心人所说的话一掂,他终于把牙一咬,决定是成是败干一场(发酵了)。他想,如果自己这回忍了这口气,将来刘祥那空宅基成了高大泉的,或是成了互助组的,又养牲口又养鸡,那气就得生一辈子,生到死,这份罪可怎么受?他想,反正跟高大泉抓破了面皮,这状告不告都成了仇人;不告倒高大泉,肯定得挨欺负,告倒了高大泉,就挨不着欺负了,一不做,二不休,还是干一下子上算。他想,过去打宫司还得写状子、送贿赂,花好多钱都进不了衙门;这回连坐车都不花脚钱,吃饭还由冯少怀清客,这官司打输打赢都不用本、不吃亏,再不干,那才是傻瓜哪!(算盘不能停啊。)就这样,小算盘秦富决定进城告状了。冯少怀跟他并排坐在大车上,心里也不住地前思后想,权衡着利害。去年冬天那个“发家致富”的号召传到芳草地之后,他就跟高大泉刀枪相对地拚杀起来了。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他冯少怀机关算尽,手段使绝。结果呢,根本挡不住高大泉,高大泉跳的更欢了,也打击不了高大泉,高大泉的气魄更大了。随着他冯少怀逐渐认清高大泉这个人的过程,他对高大泉的仇恨也就逐渐增加;随着他慢慢看到农村社会主义力量不断发展壮大,不断向他压头盖顶地猛进攻的过程,他那报仇解恨的歪劲也慢慢加大。到今天,他已经看透翻身户是他的死对头,而高大泉是这群死对头的首领;高大泉的势力增长一寸,就是他冯少怀的势力降低一尺,(这是冯少怀的算法,看来高大全的“面积”比冯少怀的“面积”大。)有高大泉的地盘,就没有冯少怀的地盘,他们不能在芳草地同时站立着。冯少怀挖空心思,想找机会撂倒他的仇敌,他觉着小算盘这个事件,倒可以利用利用。他想,只要让高大泉在县领导那边一臭,区里有书记王友清,村里有张金发,田雨和那伙翻身户想扶高大泉也扶不住了。那时候,张金发成了他冯少怀一里的人,再把大小干部换成心腹,嘿,芳草地的社会主义小苗就会不死而枯,芳草地就成了冯少怀的自由天下,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书里正面描写高大全及其对立面多一些,其实还有很多中间力量,这种力量是谁强大就倒向谁。)
大车在那条因为正施工而搞得十分不平的路上颠簸着。李国柱跨在车辕子上,抱着鞭杆子打磕睡。一只牛虻不声不响地追着黑骡子,惹得黑骡子不住地甩尾巴、打响鼻。(象征着冯少怀被自己的心思刺激着,得意的那种心态。) 一路上,冯少怀的心气越来越顺,兴致越来越高,不断地给小算盘打气:“这场官司,我保险你马到成功,一打就赢。理儿全在你这边,政府有明文规定,芳草地有人证物证,乡亲们都得给你说话,连刘祥这回都不会向着高大泉了。你看你,真真地占了上风!”(这件事上,实质正义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要讲“程序正义”,秦富还真是占了上风,因为依照所谓《物权法》,高大泉不是卖地事件的当事人。所以所谓的法律,也是为阶级利益服务的。所谓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也是纸糊的。要真是那么神圣,怎么会因为一口饭就卖房子卖地、卖儿卖女呢?)
秦富挂着不安的神色回头看看,又小声说:“少怀呀,不知道为啥,一出咱芳草地村,一看不见我家的烟囱,我心里就象没了底儿,离家越远,我越觉着有点害怕。”(小农心理描写,浩然老师刻画人物不放过任何细节,所以笔下的人物刻画得才如此成功。人物的成功刻画,这部小说堪称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冯少怀说:“你怕什么呀? 如今的衙门跟过去可不一样啦。人民政府为人民,你就是人民,政府就得为你。谷县长最体贴老百姓,那真是一副菩萨的心肠,保险会给你断个公道。你不知我遭的那事儿?土改那会,高大泉要把我划成富农,我壮着胆子,拦住了县长的小汽车,开头他还绷着脸,我一掉泪,他就心软了。你到那之后,怎么可怜你就怎么装,打官司老实了可不行。就照我和村长教你的那些话说,准没错。”(侧面描写谷新民。) 秦富说:“谷县长的功德,我倒是知道一点。人家是县官,咱这翻土坷垃的老百姓就怕见不着面呀!” 冯少怀满有把握地说:“这回呀,咱们就是在店里住上一个月,也非见他不可。”(好嘛!少怀这是豁出去了,为了扳倒高大泉,要下血本啊!)
他们把车停在西关大车店,冯少怀让李国柱看着车、喂好牲口,就急忙地领着秦富进城。到了十字街上,冯少怀在小铺里买了四个火烧,还有两个油饼,用草帽子兜着;走一段,看见卖黄瓜的小贩,又买了几根黄瓜。 秦富问他:“这些东西是给县长送的礼呀?” 冯少怀一笑:“别露怯了,还有拿这破玩艺送礼的?再说,如今的社会,你要提着礼物见领导人,那算倒楣了,先得批你一顿,共产党最厌恶这些个。”(那时的干部风气。)
秦富说:“光冲这一条,人民政府就好。”他想到自己这回打官司,处处都省钱,心里挺舒坦,又问冯少怀,“不送礼,你买这东西干什么呢?” 冯少怀说:“咱俩吃呀。” 秦富表示不乐意地说:“瞧瞧,我的事儿,让你费心就够呛了,还让你破费这么多钱?你图个啥呢?” 冯少怀怕别人问这个,就说:“咱们哥们在一块儿混得好嘛,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儿,为你,割我身上的肉也不心疼。”秦富听了心里怪热乎的。 他们穿过那个象城门洞子似的鼓楼,抬眼看到北城墙外的青色的山峰,山峰上的树木,树林的云彩。成群的中学生,往他们的学校那边走。两辆拉着黑煤块的大车由身后跑过去。冯少怀用胳膊肘推着东张西望的秦富,往东拐,停在一座有两只石头狮子的大门道前边。 秦富一面往路边上靠,一面小声问:“得让那个看门的禀报一声吧?” 冯少怀说:“你不知道这大机关的习惯,越是看门的、办杂务事的,架子比那首长大,越难说话。你让他们通报,准把你支到民政科或是来访接待室去,那可就成了房檐上吊着的鱼,干起来啦。土改那阵,我吃过好几次亏,算是摸透了这儿的底……”(官僚阵仗,历来如此) 秦富为难了:“硬闯进去不行吧?” 冯少怀说:“这深宅大院,一间屋挨着一间屋,进去到哪碰呢?咱们在墙荫凉里坐着,一边吃干粮一边歇歇,等机会。”秦富完全听任调遣,再没有多嘴。
他们俩坐在墙根下,推让一番,就吃起来。那干粮刚吃一半,冯少怀忽然把手里咬成半截的一根黄瓜往秦富手里一塞,一跃而起,奔向大门。(五十岁的人了,眼疾腿快,如是我见)
大门里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出来了。 冯少怀眼尖腿快,光见个影子就认出这小伙子是谷新民的警卫员,这位警卫员刚到门口那个石头狮子跟前,冯少怀已经迎面站定,冲着人家连着喊:“小刘同志”,见人家停住下了车,又非常和气、亲切地说:“不认识了吧?我是芳草地的。区里的王书记经常跟我打交道,我跟谷县长不光见过面,谷县长还救过我的命。那边的那一位,也是我们村的,叫秦富。”他说着,连连招手,“过来,过来,见见小刘同志。这回呀,活该你走运,遇上了小刘。嘿,这位小刘同志可好啦。”(和公家人套近乎,都是这一套。)他等秦富畏畏缩缩地走过来,又接着给小刘介绍,“他有一件非常非常要紧的事情,一定得跟谷县长报告。没有别的,小刘同志,您得搭个手,帮帮忙了。”小刘上下打量他们,说:“谷县长这会儿正批改文件,忙得不得了。你们有啥事先找民政科吧。” 冯少怀说:“县长忙我们知道,我们村的党员,逼得人没法活,再有一分之路我们也不会来打搅县长呀。我们就找他老人家说上几句话,用不了一根烟的工夫;这一根烟的工夫,就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小刘同志为人民服务,热心肠,不会见死不救,不会让我们农村的老百姓几十里地白跑一趟。得了,得了,帮帮忙吧。”(把做买卖的一套话术拿出来了。) 小刘让这个滑头左右一揉搓,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好了。他左右为难地说:“我还要去外头办事儿。你们要急着找谷县长,是不是让传达室的同志联系一下呢?” 冯少怀老于世故,善于揣摸,虽然只交谈了几句话,就已经把对方的心性摸到了,哪能放他走。他嬉皮笑脸地说:“我们乡下人,两眼黑,到哪撞去。面子事儿,麻烦小刘同志了。秦富,还不谢谢小刘同志。人家挺忙的,可别多耽误人家的宝贵时间,快办快了。我到店里等你去啦。” 小刘被逼不过,只好推车子转身,带上秦富去见县长。他们走进县政府大院。穿过一层门道,上了一道台阶,又穿过一排房屋,还接着往里走。 秦富活到这样的年纪,从来没进过这样的“深宅大院”。虽然只有五排房子,东西也就十几间宽,他却觉得深不见底,宽不见边。他这儿看看,那边瞧瞧,没有一样东西不新鲜。那么粗的柱子,象庄稼院的房柁;那么大的瓦,象庄稼院的小簸箕;那么明亮的窗户,象庄稼院的大车门。他细细地看着,发现连脚底下走的路都这般讲究,用各种石子儿镶着图、嵌着字。小路两边绿树鲜花把那些房屋遮掩得露出一而窗,现出一角檐,似有似无,更增加了奇妙的色彩。(借用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写法。)
秦富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想:难怪县长是了不起的人物,瞧住这地方,简直是“神仙洞府”。他想:不用太多,就给我秦富一个小旮旯,我就没有白来一世了。可错,连扩充一块空无一物的房基地,都要受别人的刁难哪!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又一阵发酸(又巧秒地转回到秦富眼下的境地)。到了月亮门外边,小刘对秦富说:“您先在这儿等着我,我进去说一声试试。” 秦富赶紧揉揉眼睛,象傻子一样,朝小刘点头。
谷新民正在发火生气。县政府办公室写了一份“杜绝各级干部违法乱纪行为”的报告材料,质量很差(谷县长正抓这类事,秦富的到来很凑巧)。他把文件扔在一边,摇电话要办公室来个人,好不容易才打通,使劲把话筒一放,正巧看见小刘走进来。他为了不使自己在下级面前表现出粗暴的样子,立刻镇静了一下,问:“怎么这样快就回来啦?” 小刘说:“半路上碰见一个老农民,说是来县里告状,要见您。” 谷新民点着一根烟,说声“让他上民政科嘛”,就又拿起那份不称心的文件草稿,准备想几条具体意见,一会儿好跟办公室的人谈谈。 小刘迟疑一下,又试探地对谷新民说:“谷同志,他说他是芳草地的,一定见您…… ” 谷新民信口问:“芳草地的?他告什么人?” 小刘回答:“我没细问,好象告一个党员。” 这个回答引起谷新民的注意,他丢下文件稿子,说:“告党员?又发生什么事了?让他进来吧。” 小刘松了口气,连忙跑出来,朝秦富招手“快来,快来,县长叫你。” 秦富听到“快来”,就开始迈腿,听到“县长叫你”,吓得一哆嗦。他跟在小刘后边,象腾云驾雾一般地移动着步子。花池边上的砖牙绊了他一脚;往边上一闪,丁香树枝又在他的脸上抽了一下。他抬头一看,瞧见谷县长正坐在迎门的藤椅上。哎呀,这是一个住着这样宅院、管着几十万人的县长!几十万人,不要说吃饭,就是喝水,也得喝干几条河呀!…… 这样一个大人物会怎样对待一个小小的庄稼佬呢?秦富这样胡思乱想,心境非常复杂,牙根打颤,浑身如同筛糠,脸色苍白如纸;一迈门槛,不由得两条腿一软、一弯,跪下了。(对小算盘来说是很自然的行为,想起了阿Q)
谷新民上前一把扯住他:“老乡,有话请说,我们人民政府可不兴这样。”
秦富并没有打算象冯少怀教给他的那样“装”可怜,实在是忍不住地伤心难过,用劲憋也憋不住,“呜”地一声,哭了。这情景不要说谷新民被闹得一楞,连刚刚接到电话赶来的徐萌,也吓了一跳,一脚门吸一脚门外就停住了。她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谷新民挥着手,对小刘说:“快扶他坐下。” 徐萌赶紧跨进屋,拉过一把椅子。 秦富撩着衣襟擦擦泪,见那椅子明光堂亮,上边还有一个花垫子,哪里敢坐?他缩着身子,往后退着:“我就站着说吧,我求县长做主,求县长救命,,… 您不信到芳草地去打听,我老实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连一个蚂蚁都没有故意伤害过。我们一家老小,过日子更是安分守己,一年省吃俭用,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我们村那个党员高大泉,专找老实人使威风,专挑软和的脑瓜子捏,硬是跟我做对头,欺负我!他闯进我的家,摔了我的碗,还抢走我一瓶子酒!” 谷新氏听着这个可怜的老农民语无伦次的诉说,看着他那慌乱怯弱的表情;听到“高大泉”这个名字,他觉着挺耳熟,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他记不清见没见过这个人,知道这个人是党员,是干部,是那种不服从领导、不讲究团结,专门跟“发家致富”号召顶牛的人。在他的记忆里,对此人的印象是很不好的。他拦住秦富那几句车转辘转的话,和蔼地询问秦富的姓名、成份、家庭人口等等,得到回答以后,又往下问:“高大泉到你家这样胡闹,他总得找一个客观理由呀?换句话说,总得有一个借口吧?老乡,明白吗?别慌,小刘给他倒杯水喝,慢慢地说说,那个高大泉为什么欺负你呢?” 秦富不摸谷新民的实底,很怕说错了把好事弄坏,就小心地说:“我是个过日子人,从来不坑谁,也不害谁,今年春天,我又一心一意想按照上级的号召,闹发家致富。我们村有一群人,最怕我们发家致富,高大泉就是挑头的。我有三个儿子,地方不够住,跟一个叫刘祥的人私下里商量好,他把他家一块没有用处的房基地让给我。我们两厢情愿,又有中保人,又有于老师写文书。他高大泉听说了,带着一伙人闯进我的家,不让我买,不让刘祥卖,看样子,他想要那块地方,好盖棚子、养牲口用。我不答应他,他就动了手…… ”
谷新民坐在藤椅上,越听越皱眉头,忍不住气愤地想:“违法乱纪,真是岂有此理!难怪上级一些政策贯彻不下去,全是这些人作梗!”他看徐萌一眼,说,“你听听,下边的情况多么严重!我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碰到我们同志的手里,却反映不上来。”他又仰面望着顶棚上一只“嗡嗡”飞舞的蛾子,用手轻轻拍着椅子扶背,心里无限感慨地想:“惊心动魄,惊心动魄,这些遗风旧习不扫荡,新中国的建设谈何容易呀!” 徐萌对秦富说的这些话,几乎连头绪都听不太清楚,也就不可能象谷新民那么激动。在这样的场合,她只能听,没有发言权。这是使她苦恼的事儿。她怪自己没机会下乡,对农民群众了解得太少。 秦富已经从县长的语气、表情里,品出一点味儿 ,看到了这场官司要打赢的征兆,心里一阵乐,身上一阵松,舌头比刚才灵便了,推着他的“话轱辘”,越转越来劲儿。
谷新民用手势打断秦富那无休止的唠叨,说:“老大爷你先回去吧。你反映的情况很好,你敢于向违法乱纪的行为进行斗争,值得表扬。我们要把你揭发的问题认真地研究一下,弄明白,再做严肃的处理。”
秦富来神气了,比比划划,咬牙切齿地说:“县长,县长,您可得狠狠地处罚高大泉;这回要是不把他那党员撸了,芳草地就没有我们这伙人的道儿走哇!”(这倒是实话!)谷新民说:“你回村去宣传宣传,就说谷县长决不容忍违反政府法令的行为存在!” 秦富两手一捧,头一低:“谢天谢地,有您县长这句话,我们就不怕了。” 谷新民站起身:“小刘,送这位老乡回去…
二十二 徐萌下乡
谷新民见小刘把秦富送出月亮门,一边用手绢擦着眼镜(谷县长眼前又是“雨濛濛”了),一边沉思着问徐萌:“小徐,你对刚才的事情有何感想啊?” 徐萌不好意思地说:“我对农民不熟悉,没有您感受深。如果这个老人反映的情况都是事实的话,那个村干部的品行确实太恶劣了。” “那么,你相信不相信农民的控诉呢?” “看他那样子,是很老实的。” 谷新民说:“他们的老实是心地,而不仅仅是样子。”他站起身,抽着烟,来回踱着步子,“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近百年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使我们的农民受尽了剥削、压迫、欺骗和侮辱。长时期的精神负担和内心压抑,使他们变得相当软弱,这就是表面上的老实。胆小怕事,逆来顺受,是我接触过的多数农民的共同缺点。在一般情况下,再有一分可以忍耐的余地,他们决不会挑动和兜揽是非。他们进一趟县政府,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呀!刚才你见了,那个老农民进门来,见了我们多么害怕呀!真如惊弓之鸟,窥猫之鼠一般!”(谷县长又沉浸在自己对农民的同情之中了,不,是沉浸在对自己同情农民的“崇高而美好感情”的感动之中了。) 徐萌回想刚才的情景,笑笑说:“我正进门,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简直被他闹得不知所措了。”
谷新民又显出愤怒的表情接着说:“在农民这个阶层里,还有另一方面的情况,非常需要我们这些身为干部的同志们有所认识。即是,因为传统的旧意识、旧观念的遗毒影响,我们有一些本来素质不错的基层干部,一旦受了上级表扬、有了领导支持,得了势,就会无视政策法令,滥用职权,为他的自私自利的目的服务。上边指示反对违法乱纪和强迫命令的行为,就是针对这些现象的。”(确实有一些水平低的干部,比如我们这里的“亩产十万斤”的“造就”者。) 徐萌最近正在搜集、整理这方面的材料,准备上报专署,因而也有所闻;听到县长用哲学观点,从人的意识和传统观念上分析其根源,倒觉得既高明,又新鲜,就微笑地点头。 谷新民停在徐萌跟前,郑重地说:“基于上述这两个原因,即农民的怯弱,基层干部的专横,所以对今天这个老农反映的情况,我倾向于相信。”(调查研究啊,起码要听双方的意见,而且有可能要找第三方) 徐萌按照着公事条理给县长提了个问题:“还要取到有关人的证明材料才能处理吧?” 谷新民说:“不要急于想到处理。我所说的,是指每一个国家干部的基本态度。我们采取了对劳动人民的相信的态度,这种相信又源于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和同情,至于做法和处理就好办了。有了正确的态度,就会有正确的积极的做法。”徐萌觉得县长这些话的道理很深刻,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使她感到很有启发,增加了对这位领导的尊敬。 谷新民继续着自己的话:“我们对处理这样问题的一贯做法是通过调查。就是你刚才说的,找到证明人和证明材料,用来分析和进一步印证老农民所反映的问题的真实程度。”(对头,这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干部的底线,如果看到实际情况之后,不固执己见,应该就是一个合格的干部)他停顿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那份文件稿,微微一笑说:“听说你一再要求到下边去实践,这回我给你一个机会,立刻带上你们起草的这个文件,到芳草地走一趟,进行一番调查。” 徐萌喜出望外地说:“哎呀,那太好啦。” 谷新民说:“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工作。弄清事情的真相之后,立刻向我汇报,以便指示区里处理,同时把文件内容再充实一下,通报全县。” 徐萌激动地说:“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谷新民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说:“我相信你。要注意实事求是呀!”
徐萌(徐徐萌发,逐渐明白)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谷新民,直奔办公室。这个二十二岁的新干部,是在北京城里一个堆满书籍的小屋子里长大的。父母亲都是小知识分子,从读书到教书,从青年到老年,他们也为自己的三个子女安排着同样的生活道路。革命的风暴使徐萌离开了父母牵引着的线索,迈入一条新的征途上。在女子师范里,她参加了反美蒋的大罢课。解放大军围困古城的时候,她又是护校队的一员。为了投身新的战斗生活,她没有等到领取毕业文凭,就投考了华北革命大学,一年后,她被分配到冀东这个小县里工作(这个县的原型应该是浩然老师的老家河北省蓟县,后来归属了天津。最近刚改成蓟州区。而不是王国福所在的大兴县,现在的北京大兴区。浩然老师写县城时,虚虚实实。把蓟县的独乐寺写成了“大佛寺”,这是“虚”。但却让于保宗在“独乐寺完小”毕业,这又是“实”)。她希望自己成为一个称职的革命干部,成长为一个共产主义战士。她的小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册,努力想使理论联系实际。每当一件新的工作任务传下来,她都从理论中寻找根据和指导;在执行中,几乎每一天都进行一番检查总结,写在自己的日记里。那密密麻麻的小字已经写了几本子,回头看看,依然故我。她开始惶恐,担心自己停步不前。跟县委书记梁海山到燕山区开了一次汇报会,使她懂得了:理论联系实际,就是到火热的斗争生活中去,跟工农结合,光坐在机关里是办不到的。县长谷新民和许多县、区干部们丰富的生活经验,证明了她的新的认识,她最羡慕这些同志。现在她得到了跟群众联系的机会,而且执行一件跟群众利益直接关联的任务,心里边自然充满了幸福感。
徐萌绕过一个花池子,正要往前走,忽听有人招呼她,抬头一看,招呼她的是自己“革大”的同学小盛,小盛身边站着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女同志,是县委委员、妇联主任赵大姐。她更高兴了。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她在县直机关中最喜欢接近的人。小盛出身在一个地下革命工作者的家庭,热情、勇敢,带着很浓重的男子汉的豪气,徐萌羡慕她。赵大姐是老革命。小时候是一个看坟人的女儿,当过童养媳妇,象《 白毛女》 里的喜儿那样,在盘山的山洞里当过一年多“野人”,赶上抗日战争爆发,被八路军救下了,到日本投降前夕,她已经是春水河两岸有名的女游击队长,到处传说着她的神话般的故事(这样算来这时赵大姐最多三十五岁,头发花白是因为在山里没有盐的缘故。类似于喜儿。)。徐萌非常崇拜她。小盛跟赵大姐一起在县妇联工作,三天两头上山下乡去搞工作,小盛进步快,徐萌更加羡慕。这会儿,她朝小盛笑笑,拉住了赵大姐的手“赵大姐,我明天要下乡调查材料去了。”
赵大姐说:“调查材料是个复杂事儿,可得细心,要多依靠群众的耳朵、眼睛。”
“我决心很好地完成任务。” “小徐,下了决心,还得靠立场正确,方法对头,要不决心就会落空。小盛,一会你给小徐介绍介绍下乡的经验吧。”小盛说:“我这学徒还没满师哪,有什么经验呀!” 赵大姐说:“要论下乡工作满师呀,你,我,都差得远远的哪,干一辈子革命,就得联系一辈子群众,永远也不会满师!” 徐萌觉着这句话说得非常带有哲理性,严肃地点点头(不知曾经网红一时的各种“萌”,是不是受了浩然老师笔下“徐萌”这个形象的影响。不管二“萌”之间有无联系,浩然老师对文字的敏感性,少有人能比)。赵大姐又告诉徐萌,下个月初,县里要召开一次妇女代表会,总结、研究一下全县的妇女工作,还要表扬一批模范人物。赵大姐说,妇联人手不够,梁海山书记建议借徐萌帮助整理两份材料:一份是一个女互助组长推广新式步犁和农业技术革新的成就,一份是一位志愿军的未婚妻在深山峡谷带头开展爱国增产运动的先进事迹。这个任务要靠下乡访问和搜集。徐萌惊喜异常,又单独地跟小盛在大槐树荫下谈了一阵,才回到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一片紧张、繁忙的景象。为了组织领导生产自救运动,县里成立了联合办公室:以县委秘书室为基础,从县政府青年团、供销社、运输部门抽了几个熟悉情况的干部组成。除了两个领导是中年人,其余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小青年。这边哗啦哗啦地摇电话机,跟区里要数目字;那边噼噼啪啪地打算盘,统计表格,另一边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挥动笔杆写简报材料,一个“吱吱”地刻蜡版;还有几个人正跟来访的同志抽烟喝茶、交谈工作。(当时的工作情景,留下了历史的画面。现在几台电脑加网络就全搞定了。但实际调查研究的好传统不能丢。)
徐萌非常习惯这样的环境。她能在乱中求静,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子前,从容不迫地搞起准备工作。重看了土改法,细读丫一系列有关文件,把许多政策条文抄写在本子上。这中间,她还象报喜似的,把下乡搞调查的事儿告诉了几位同事。
夜晚,徐萌回到宿舍里,收拾下乡用的东西,每往兜子里装一件,都让她犹豫许久。牙刷子和牙粉带不带呢?带上这些农民会不会笑话呢?还有,是带香皂还是带肥皂呢?几件日用的东西,她装进去,又拿出来。(细节见心理)后来她索性把这些丢在一边,先写日记: 谷县长很关心我们青年干部的成长,特别象我这样的无知识的知识分子! 明天,我如愿以偿到乡下去,到农民中去,第一次单独作战…… 我要象赵大姐嘱咐的那样,立场坚定,方法对头,认真、严肃地工作,一丝一毫也不苟且,争取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十分出色,让同志们刮目相看。(写字可以平复心情,也反映了徐萌此时的思想高度。)
门外有人喊:“小徐,小徐!” 徐萌听出是警卫员小刘,就说:“进来吧。”
小刘说:“不啦。谷县长叫我把往天门去的大车找好了,明早在大佛寺门口等你。”
徐萌说:“下乡雇大车护送,这象啥样子?我们的老同志,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背着枪弹、文件,爬山涉水,多有气魄!我要学他们的样子。”(很萌) 小刘解释说:“不是专门给你雇辆车,是那边的人回去,顺便带上你。”
早晨起来,徐萌照计划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制服。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那些卖菜的小贩,吃豆腐脑的乡下人,全都好奇地看她,闹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大佛寺山门前边停着一辆黑骡子驾辕的大车。冯少怀带着李国柱正往车上搬豆饼。昨天小算盘的事情挺顺手的办成了。冯少怀跟他因为不同的目的,都挺高兴。秦富破天荒地请冯少怀吃了一顿烙饼就素丸子汤(小算盘极为破费的吃食);冯少怀陪着秦富到木厂看看大车,撺掇他拴上一辆拉脚。秦富嘴上没说,心里打定了主意,怕耽误工夫,也怕夜间花店钱,就在下午走回芳草地了。冯少怀又一次在县政府大门外等上了警卫员小刘,不光摸到了谷新民处理小算盘告状这件事情的底细,还兜揽了捎脚的生意,实在得意。 这当儿,冯少怀一扭头,发现从远处走过来的徐萌,就用胳膊肘捅捅李国柱说:“那个女干部来了,你叫她。”(有点像今天的滴滴快车。) 李国柱朝那边看一眼,犹豫地说:“要是叫错了呢?”冯少怀说:“没错。一看就是城市人,没下过乡。你看她那身打扮,白净净的脸,穿一身补丁衣服;如今,咱农村里,这样年轻妇女出门的时候也没这样穿戴的呀!”(走南闯北,老奸巨猾。)他见徐萌快到跟前了,就赶忙打招呼:“您是县政府的徐同志吧?” 徐萌看看人,又看看车,微笑地回答:“是呀,老大爷,您往天门区去的吗?” 冯少怀说:“我们在这儿专门等候哪!您坐上我这车,稳稳当当,一直把您拉到芳草地啦。” 徐萌见车厢里堆着豆饼,就问:“再坐上人不沉吗?”冯少怀说:“这是新车,载的分量还差远着哪!别说您一位,就是再坐上十个人,也能跑快车。”他说着,把自己夜间披着的一件破棉袍子铺在豆饼上,用手拍拍,“同志,上车吧,坐在这儿软和。” 徐萌连忙推辞说:“别坐您的衣服哇。” 冯少怀说:“不要紧,您别嫌脏就行。” 徐萌求援似地看看李国柱。 李国柱挺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假装鼓捣套绳子。冯少怀先爬上车,坐在棉袍的大襟上,又说:“徐同志,咱们搭伙坐吧。您不要见外嘛!” 徐萌对这位老大爷感动得不得了,觉得盛情难却,只好坐到车上去。她一面感谢冯少怀的好意,一面观察冯少怀的外貌,想起县妇联主任赵大姐关于“立场正确、方法对头”的嘱咐,就问冯少怀:“您是啥成份呀?” 冯少怀笑笑说:“还用问,您还看不出来?穷人,过去是从山东选荒过来的……(说的还真没错) 徐同志,咱们是初次见面,您还不知我的底儿。我呀,一见着政府干部,就算见到亲人了。昨个傍晚我在县政府门口,不,是在油坊门口,碰上小刘同志。他说有个女同志下乡要坐车。我说,正巧,坐我的。他问给多少脚钱,我跟他摇脑袋。这话说到哪儿去了?我这车,这牲口,都是政府给的。旧社会,我扑腾半辈子,都没混上个车轱辘(也对)。如今,政府有了那个发家致富的新政策,我才能使上牲口拴上车。政府给我谋了这么大的幸福,政府的同志下乡办公事,搭搭我的车,我还伸手要钱,那不成了财迷精啦!不瞒徐同志说,往后哇,我求政府的日子多着哪。我这车马都得靠政府给保护着哪。”(好像说的都是实话,其实个人情况全是瞎话,诉求却是真实的。但是冯少怀的气魄确实是秦富无法比拟的。)
徐萌觉得这个老大爷很通情达理,想顺便摸一点情况,于是她顺口问:“芳草地这村子不错吧,” 冯少怀说:“地方可是个难寻难找的好地方,一马平川,土肥水足,只要不遭天灾,保种保收。” 徐萌又问:“各项工作运动开展得怎么样呢?” 冯少怀说:“要我看也不赖。河水靠流,人群靠头。我们有个好村长,可是个好样的啦。他从小扛大活,受尽了剥削。土改那阵儿,第一个挑头斗争,如今为贯彻谷县长传下来的发家致富政策,不怕风,不怕险,只要是好人,没有不夸他的。”他用眼角瞄了徐萌一下,故意长叹一声,“唉,就是有人专拆他的台,闹得他不能把上级的指示顺顺当当地推行下去,政府的政策也执行不了。就因为这个,芳草地人心惶惶,没心过日子呀。” “跟村长对立的这个人叫什么?” “这一片村子都是有名的,叫高大泉。” “噢,高大泉。他是个坏人吗?” 冯少怀没有马上回答,悄悄地看李国柱一眼,灵机一动,从兜里掏出一张票子,说:“国往,到那边茶棚子里买盒烟咱爷俩抽。” 徐萌见李国柱阴沉着脸,朝着刚刚经过的小茶棚子走去,就对冯少怀说:“您不要有顾虑,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是为人民的利益服务的;凡是违法乱纪的坏人,都要受到制裁!” 冯少怀望着李国柱的背影叹口气:“您问高大泉这个人好坏?本来我不该多嘴,心里有又憋不住。一句话,他坏到家了,芳草地一霸。土改那阵,靠整别人起家,靠敢闯入党,没捞个村长当不顺气,勾引一伙人,专门对付一心按着政府指示闹发家致富的人,谁想发家打击谁。他有个一奶同胞的兄弟,就因为想好好过日子,不愿意跟他瞎闯,让他给赶出大门。您说,这个人坏不坏吧?”(怎么感觉现在的某些人攻击毛泽东时代就是用的这种手法啊…….) “有个叫秦富老头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呀,好人,大大的好人。他老实善道的,树叶掉了怕砸头,蚂蚁过路急抬脚。唉,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高大泉经常把他欺负得象皮球,踢来踢去。” “您举举实际例子。” “唉,多啦,说它管啥。” “您还有顾虑呀?” “一见徐同志这举止,就是个念过大书、有大学问的人,对您我还有啥顾虑?就是高大泉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拉着一群一伙亲的近的,厉害着哪!我怕他知道风声又整治我。您问他怎么欺负秦富,远的不说,就说前天的一件事儿吧。人家秦富合理合法买了一块房基地,高大泉听到信,带上一伙人闯进秦家,就要动武;要不是有人拉着,秦富的脑袋就开瓢了。当时高大泉打不着人,嫌不出气,就砸家具,最后连一瓶酒也抢走了…… ”徐萌听着,印证着咋天秦富的控告,气恨的她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冯少怀又说:“芳草地村不大,心眼不少,人头杂。您初来乍到,可得多保重。这伙人什么毒手都能下。您搞的工作要是沾上高大泉的边,最好秘密一点。”(那时候还没有桃园经验,小徐也不能求点经) 徐萌觉得这个意见有道理。她想:高大泉既然这样厉害,又有很大的势力,知道政府派人来调查他的事,一定百般阻挠,将会影响调查的成效,如果来一次先秘密后公开,在高大泉还未发觉的时候,材料已经被抓到,那可就太好了,…… (对于张金发冯少怀来说,是太好了。) 冯少怀刚把要紧的话说完,李国柱就转回来了。他马上变了话题,天南地北地扯开闲篇。过一会儿,他又假装打起磕睡来。大车上了西官道,黑骡子按照主人的指挥,绕道而行,把县里的这位女干部一直拉到张金发家。
徐萌下了车,迈上了村长张金发家的门楼台阶,见冯少怀的大车拐过墙角不见了,忽然记起小时候在戏曲里看到过一些官员微服私访的故事(几十年后,这类故事充斥屏幕了),今天要能够试上一试,那可就太有点“浪漫”味道了。她想到这儿,没有迈门槛,也没有喊一声,悄悄地拐个弯,顺着一条小道朝南走。 她走着,观察这个大平原上的陌生街道,不规则的院落房屋,不知名的粗细不等的树木,辨不清是土是肥的堆堆;篱笆寨子上爬着各种植物,象校园里牵牛花那样缠绕着,开着一串串小蝴蝶似的花朵。空气里掺和着一股子从来没有闻过的新鲜的味道…… 在她挑选先迈进哪一个门口的时候,又想起不久前看的几本反映农村生活的新小说,那上边描写干部下乡开展工作,先到最穷的人家去“扎根”访问,这样才能摸到真实的情况,使自己在这儿站住脚。于是,她发现一家的院墙和屋子都很破旧,走上前一看,门关着,倒扣着钌铞,说明主人外出了。她又走几步,发现另一所同样破旧的宅院,这儿的小柴门大敞着,阴影之中卧着一只大黑狗,垂着鲜红的舌头,呼呼地喘气;见徐萌走过来,停住喘息,收起舌头,抬起前腿,不住地呲牙,做出一副要扑过来撕咬的姿态。徐萌很害怕,赶快向前走。
太阳平西,炎热消减,正是庄稼人在地里干活使劲的时候,街上哪里有什么闲人呢?就连小孩子们,除了上学的,也都到坡坎和土沟子里打青草、放小羊去了。只有树上的蝉鸣、鸟飞,还有趴在坑边的鸭子用铲子似的嘴巴梳着羽毛,偶尔伸展翅膀,拍打几下。
徐萌停住脚步,四下张望着,心里有点犹豫不定,忽然听到一种“咣咣当当”夹杂着“吱吱哑哑”的响声。她顺着声音走几步,登上一道堆着碎砖和灰土的废墙根。她先瞧见那边有三间最破的土房。房子的窗户小小的,象鸡窝,周围栽种着各种不很茂盛的蔬菜。她又瞧见菜畦里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孩子。老头子干瘦干瘦的,光着脊梁,在一眼井上摇动着一个不知名的、木制的提水用具;一摇一转,把一条很粗的绳子缠绕在上边,一只盛着满满荡荡清水的铁桶同时被提出井口,又顺手把水倒在井旁一个用石板垒的小池子里;清水就沿沟而流,冲击着沟边的小草,弯弯转转,流到不远处那个小男孩的跟前。那小男孩穿的也很破烂,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锨,铲着水沟边沿上的上。徐萌见此光景真是喜出望外,就小心地迈着步子,朝井台走过来,离着很远,就热情地招呼:“老大爷,您在劳动啊?”
地主歪嘴子正一边干活一边想心事,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他停住了手,象一个木头人似的,纹丝不动了。 徐萌赶忙向歪嘴子解释:“我是过路行人,在您这儿休息一下。” 歪嘴子听出是生人的声音,这才抬起他那白薯干一样的脸,上下打量这个陌生的行人,而且立刻认出这是一个女干部,赶紧故作笑脸。 徐萌问:“您贵姓呀?” 歪嘴子低下头:“贱姓孟。” 徐萌装作无所用心地四周看看,说:“天门区这个地方真美,平坦、辽阔、肥沃,,… ” 歪嘴子心里想:听这口气她不是从区里下来的。徐萌接着问:“今年这边的麦收如何呢?” 歪嘴子摇摇头:“年景不好,没见着麦子粒。”
“那么生活有困难吗?” “行,对付。” “这个村的生产自救运动搞得很热烈吗?” “热闹,热闹。” “村干部怎么样呀?” “同志,我听不明白您的话。” “我随便问问。你们这个村的干部好不好?” “好,好…… ”
“都好吗,比如村长?” “属他好,他最好。从小就受剥削、受压迫,从小就好,眼下也好,天下难找…… ” “别的干部呢,比如一个叫高大泉的?” “他。… 他…… 也好,也好,都挺好的。” 远处蹲着的起山喊了一句:“高大泉坏着哪,属他坏!”歪嘴子吓一跳,满脸焦黄地左右看看,随后使劲跺着脚后跟,冲儿子喊:“狗日的,你不想活了,你活够了,你好大的胆子呀!再听你胡说八道,我拔掉你的舌头,我敲碎你的脑袋!” 起山不服气:“就说,就说!” 歪嘴子脱下一只鞋,举起来,奔起山扑过去了。起山撒开腿往小上屋那边跑。
徐萌朝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心想:小孩子天真,说的可能是实话;老头前面回答含糊,后边又这样紧张,从旁印证了小孩子那句话的真实。 歪嘴子见把多嘴的起山赶跑了,就穿上鞋,回到井边,摘下铁桶,又把井绳的头挂在弯弯的木把上,仍是惊慌不定地朝徐萌点头、哈腰,咧着歪嘴巴说:“我整天下地干活,一会也不闲着,什么话也不敢乱说,不信您去打听打听,连大街我都不敢走动。今个我这孩子有点小病没上学,就留在家里整理整理这些菜畦。您渴吗?不到屋里喝点水吗?同志,回头见,我去干活儿了,我去干活儿 了。” 徐萌瞧着歪嘴子慌张逃走,又见他走几步偷偷回头看一眼,心里想:为什么农民一提高大泉就这样心惊胆战的样子?难道高大泉真象那个赶车人说的,是芳草地一“霸”吗? 小土屋里传来关门声,还传来歪嘴子对起山的咒骂声。徐萌退回原路,走一段,又发现一所更加破旧的房屋,院子里柴草、粪便,乱七八糟。一群麻雀落在墙边的一辆破旧的大车上卿喳乱叫。云雾般的团团浓烟从破烂的屋门,满是洞口的窗户上涌出来,同时飘散着一股焦苦的气味。 她走进半坍的院门,小心地喊了一声:“老乡。” 一个人从烟里跳出来:“谁?” 徐萌因烟雾腾腾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听出是男人的声音,就又打招呼:“您做饭哪?” 那个人回答:“我做个屁,都没有人给我放。” 徐萌感到这个人很粗野,就打消了“私访”的念头,一边朝后退着,一边说:“我想打听打听村长住在哪儿 ?”
那个人已经从烟里钻出来,挂在身上的那件小褂子,几乎连袖子都烂掉了,沾满了油、汗和碱渍,一只手提着火棍子,一只手揉着烂桃子似的眼睛,随后毫不客气地把徐萌盯了好久,又象审讯似地问:“你是干什么的?你找村长干什么?” 徐萌不高兴地说:“我是县里来的!” 那人的神情忽然一变,又咧嘴一乐,“啊,啊,同志,我送您去!” “不用。你做饭吧。” “唉,不瞒同志你说,吃了这顿就愁下顿啦。” “你的粮食呢?” “高大泉不给我呀!” “他借你的?” “这小子专门卡我的脖子。每回救济粮下来,他总是掐着天数给我,还不让我打酒喝。” “他为什么这样对待你呢?”
“软的欺,硬的怕,谁老实他就欺负谁。我想把院子里这辆用不着的破车卖了换点粮食,他硬是不让卖给别人,想不给我粮食就霸占我的车。同志你说他坏不坏?要不是范大哥和村长拦着不让我动,我早到县里告他去了。叫同志您说说,芳草地有他这个人老是跟我做对头,我可怎么活呀!” 徐萌对这个粗野人由衷的愤慨很感兴趣,就记下他的姓名:张金寿。
滚刀肉一步不离地追着徐萌,诉苦道难,咒天骂地。他一直把徐萌送到张金发家。
冯少怀到高台阶给张金发送了信,张金发赶紧回到家里来。他进门就问女人县里的同志在哪,女人说根本没有见着;两口子正在奇怪,滚刀肉把徐萌带进了他的院子里。滚刀肉进了门先留神碗架子上那个盛饽饽的笺子,等张金发、陈秀花和孩子们热情地往屋里让徐萌的时候,他把一只最大的饼子揣到那油渍麻花的衣襟里边,找空儿榴了。
张金发忙着和徐萌寒暄:“徐同志,您多会到的呀?” “刚到。你是张村长?”
“是呀,是呀。咱们虽说没有见过面,我可没少听区里的王书记说您。您是我们这个县最大的知识分子。” “不要这么说,张村长;实际上,我是个最没有知识的人,这回来到芳草地,甘当群众的小学生。” 张金发笑笑,支派女人:“快给徐同志打水洗洗脸。”他又对徐萌说,“来到我们这个小乡村,吃的、住的都讲究不得,您可得受委屈。” 徐萌也朝他笑了笑,说声:“不要客气”,就看着他测壶、洗碗、擦桌子。她觉得这个人精明而又热情,眼角过早地刻下的皱纹和两只粗糙的大手,这是劳动的象征。在华北革命大学读过“社会发展史”,懂得了从猿到人和劳动创造一切的原理之后,她对劳动者产生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神圣感觉。一路之上 ,她所接触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对这位村长赞不绝口,越发增强了她对这位村长的信任和尊重。(原始社会末期的第一批剥削者肯定也是“劳动者”出身)
张家大小,都对徐萌表现出一种少有的热情。在徐萌要往炕坐下的时候,陈秀花赶忙拿过一条线毯子给她铺好;小姑娘巧桂紧紧地拉着徐萌的手,直到她爸爸把茶水沏好,才放开。一个小男孩虽然扒着门帘、胆怯又好奇地看着客人,也使徐萌感到很亲切。 徐萌接过张金发递过的茶杯,诚恳地说:“张村长,我下乡搞群众工作没有任何经验,你可得多帮助我。” 张金发说:“您别一个劲儿谦虚。您到芳草地来,就是对我们的帮助,有啥工作,您就尽力支派。我没有啥大的本事,就是有一个长处:听领导的话,不怕吃苦。”
徐萌坐稳身子,喝了几口香茶,从挎包里掏出介绍信给张金发,又把她要在芳草地进行的工作,几乎是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村长。 张金发听着,满足、振奋,从心里高兴。他想,县长派的专人下芳草地调查这样重要的材料,直接找他张金发,这是对他张金发的信任,这是他张金发的光荣。小算盘告状成功,高大泉要成为一个坏典型在全县通报批评,名誉地位要来个一扫光,这是他张金发的胜利。他想:为了使徐萌把这件事情办理得又好又快,我自己越不直接出面、越不伸手越有利。这样能免除徐萌的疑心,也能免去万一失败了的后患:我张金发没包办,我不负责任。他想到这些,就用很诚恳的样子对徐萌说:“您的打算挺好。上级怎么指示,您怎么安排,我都赞成。不过,实话对您说,因为高大泉总是抗上边,我们两个闹得挺僵。您这回来调查他的问题,我不好多说什么,也不跟您一块做了。群众是圣贤,您找他们调查吧;谁是准非,群众心里有斗有秤, 您的水平高,最后自然能够断个公正。我管保卫工作,管给您跑腿。” 徐萌觉得张金发这种避免嫌疑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很有必要,况且跟当事人和群众调查的时候,有一个主要村干部在场,可能会增加发言人的顾虑,回避一下也是有利的。于是,她同意了张金发的要求。 张金发又按照冯少怀的意思给徐萌献策说:“我们芳草地的情况很复杂,高大泉手段多,他周围的一伙子人个个都很厉害,您的调查工作最好秘密进行。不然,您不安全,群众害怕,工作肯定搞不好。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点想法,不一定对,您掂量着办吧。”(徐萌没有经验,但作者肯定知道“桃园经验”喽,在这里是对“桃园经验”的一个跨越时空的吐槽。) 徐萌觉得张金发的想法很有道理,正合她的心意。她告诉张金发这次她来芳草地调查的中心就是秦富买房基地事件她想亲自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人交谈,比如中间介绍人、代笔人、邻居、知情者,都能够见见面才好,还提出要找成份好的人来。张金发对这些要求都满口应承。
这天晚上,在村长家里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秘密座谈会。参加会的人有刘万、于宝宗、秦文吉、紫茄子,加上两个跟张金发合心的行政小组长;另外,还有列席的陈秀花和滚刀肉。会议开得很热烈,在座的人都抢着发言,一个人说完,接着一个人又说,徐萌那书写流利的手笔一直没有停一下。只有一个人说话最少,就是刘万。从前天闹了那场事情以后,他一直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刘祥被迫卖地,是冯少怀设置一串圈套造成的这一层原由,他不会知道,高大泉能够及时地阻挡了这个事件的发展,是由秦家自己人首先透了信这一层关系,他也不会知道;这件买与卖的普通事情,在各种人心里引起这样大的震动,更出乎他的意料。哪个庄稼人愿意沽惹打官司告状的事儿呢?细细一想,昨天高大泉、朱铁汉那几句话都是有道理的。翻身农民得到土地不容易,能有别的办法想,不该出卖它。他想,高大泉他们拦着不让卖是对的,两头撺掇、成全这件事情是不对的!他坐在墙角,一袋一袋地抽烟。 徐萌看出刘万有顾虑,就和颜悦色地催他发言:“你是贫农,更应当支持政府、维护政府的政策法令呀。” 刘万叹口气说:“同志呀,常言说,不知者不怪罪;我那会儿真是为两边好的,没想到惹下这么大的祸…… ” 秦文吉在一旁说:“大叔,人家同志跟咱们调查高大泉这个人啥样,你得往题上说。” 刘万说:“要论大泉这个人,没的挑,是个好人…… ”紫茄子打断他的话:“这位女同志一个劲儿劝你别怕,你偏说害怕的话。”
滚刀肉跳起来了“你怕啥?你不看全屋的人都说他坏吗?一成了群众性的,说啥就是啥!” 徐萌没有具备观察刘万这种人思想秘密的经验,也就没有引起任何往意(看书的人清楚,为书里的人着急;其实要是自己进到书里,十有八九会和书里的人一样)。散会以后,她满意地独坐在煤油灯下,好久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秦富那冤屈的表情,冯少怀那不平的神态,还有歪嘴子的恐惧,滚刀肉的怒骂,加上会场上一群男女农民们的揭发和控诉,等等,又一齐跳动在眼前,鸣响在耳边,冲激着她的心胸。她参加革命工作的对候,就已经是解放了的新中国,一切是崭新的,一切是向上的,她除了热爱生活、追求进步以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物和任何人产生过“憎恨”。经过从县城到芳草地这一天一夜间的社会实际生活,她对那个被调查的对象产生了强烈的憎恨。憎恨也能激起写作的热情。她用村长家那盏快熬 干了油的小灯照着亮,在带来的那份没写成功的材料上加进了芳草地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她写道:“村民提及此人,或胆战心惊,或怒怨不息,有人称他为芳草地一霸,…… ”
门帘子打开一道缝,探进一张女孩子的脸。 徐萌被惊动,招呼她:“巧桂,你还没睡觉?” 巧桂迈进一只脚,靠在门框上说:“徐同志你可别急着走,多在我家住几天吧,一你们当干部的真美,能到处跑,哪儿好到哪儿去。我呆的这个地方讨厌极啦,就是离不开呀!” 徐萌笑笑:“这地方土地肥沃,有树有河,多好。” 巧桂摇摇头:“地方好,不如人好。你看今个围着你的这伙人,都是啥东西?他们一天到晚老往我家跑,跟我爸爸嘀嘀咕咕,烦死人!”(可惜刘万、巧桂的话语神情这些细节,徐萌同志都没有仔细观察。)
院子的大门响,又一串脚步声。
“徐同志,散会了?” 徐萌听出是村长张金发的声音,就说:“你屋坐吧。”张金发说:“不早啦,你该休息啦。” “好吧,明天见。” “您得多住些日子呀!” “不行啊,回去还要赶写一个材料。”
“一定走吗?” “以后我再来。” “那我就不强留您了。正巧,明天有进城拉手工小米的车,我跟他们说一声捎个脚。”(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天刚亮,一辆大胶皮车已经停在村长家的大门口。冯少怀来请县里下乡搞调查的同志坐车。 徐萌刚起来,奇怪地问:“这么早就走?” 冯少怀笑嘻嘻地说:“咋天跟您说话没说够,咱们再接着来。我给您拿东西吧。” 徐萌忽然觉着事情好象没有做完,一时又想不清楚;加上外边的冯少怀喊,里边的张金发催,她只好动身。她告别了房东,告别了根本还没有看清面貌的芳草地(文笔真好,以一当十。年轻的徐萌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乡下的“精明人”算计了。),就坐上冯少怀的大车离开了。(佩服浩然老师,写一个,活一个。)
二十三 火焰
高大泉交粮食买车的三日期限,今天满期了。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时刻呀!
不论跟这件事情有牵连还是没有牵连的人,凡是知道的,都表现出一种关心。大家又挺敏感,都从彼此的脸色和脚步看到心情的紧张。交谈的话题很集中:互助组能不能拿出粮食来?拿不出又该怎么办?高大泉有什么高明的办法收场?摸底的人清楚,昨天晚上,芳草地所有的长期互助组都开了会。先是组长们开,接着组员们开,后来组长们又碰头汇报,闹个通宵。组长们最后在高台阶的大槐树下边碰头的时候,按照组员们的意见和要求,又根据他们摸的情况,决定了一个解决眼前困难的办法。大家一齐伸手,饭碗里省,腰包里掏,有粮借粮,有钱借钱,集少成多,让刘祥还上账,让高大泉组买上车。小组长们早饭都没顾吃,就到各户下通知,要利用早上的时间把这件大事处理完毕。让组员们吐吐气、扬扬眉,给芳草地各种各样的人看一看!(想起昨天看到的大概是郭松民老师评论《特赦1959》的一句话:一切社会的进步都要落实在人的进步,让人更加美好。其他价值观要想占据我的心灵必须要反复给我灌输才可以,唯独这部书所反映的价值观,我能自然的接受)
高大泉操办完这件事情,心里塌实了,身上长了劲,满面笑容地回到家。 吕瑞芬正从锅里往盆子里舀粥,见男人是一副高兴的神态,就问:“有办法了?” 高大泉一边舀水洗脸,一边信心十足地回答说:“当然有办法啦。昨晚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吕瑞芬试探地问:“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办法吗?”高大泉回答说:“我看这个办法最好。能显示咱们互助组的力量,能显示咱们翻身户的团结,给那些在路上来回晃的人做个样子;对那几个专门设套、挖沟的家伙是当头一棒!” 吕瑞芬又看看男人,把粥盆端到里屋,说声:“你先吃吧”,就往外走。 高大泉喊住她:“你干什么去?” 吕瑞芬说:“我去找小龙。” 高大泉说:“等他玩够了回来一块吃吧:抓这个空子,咱俩先把粮食灌出来,好早点交上。” 吕瑞芬脸上略带难色地说:“你不用管这事了,下午我自己灌吧。” 高大泉说:“午前就要往一块集中,晌午就还账买车,全都提前迈一步。”他看媳妇一眼,皱皱眉头,“你怎么啦,也得让我做思想工作吗?” 吕瑞芬勉强地笑笑:“你先忙着催催别人家去吧;一会在哪儿集中,我送去就是了。” 高大泉用不满意的声凋说:“这回是帮助咱们组,必须拿头一份;集中地点就在这个院子里!”他说着,进了里问屋,从被垛上扯下口袋,抖了抖,把口袋嘴挽在手上,撑开了,又很严肃地对媳妇说,“灌吧。这会儿太紧急,没有时间磨蹭,你有什么不通的,咱们过后再说。”
吕瑞芬只好拿过小瓢,打开缸盖,从里边舀一瓢棒予,哗啦一声,流进那个大口袋里又舀一瓢,又哗啦一声,流进那个大口袋里。 高大泉两手平伸地端着口袋的边沿,一会儿胳膊腕子就累瘫了,媳妇不仅越舀越慢,而且从舀一瓢一倒,变成舀半瓢一倒,好象是有意地磨蹭时间。他心里一火一躁地想:这半年多的光景里,媳妇的表现是不错的,特别是成立互助组的前后,媳妇象飞快地进步;就是这样一个跟我志同道合的媳妇,在今天这样重要时刻,在这样的重要事情上,还又犯私心,可见农民意识的根子在人们的脑海里扎得实在太深了。他这样想着,往缸前靠一步,说声:“让我来吧”,就把口袋嘴塞给媳妇,又从媳妇手里夺过小瓢子。他把手里的瓢子伸进缸里边,使劲一舀,没有舀着什么往下伸伸胳膊,又一舀,只听咔嚓一声,瓢子已经触到了缸底。他的心不由得一沉:“啊,空了?” 吕瑞芬没有回答,把头扭向一边。 高大泉一手扶着缸沿,一手抓着瓢子,呆呆地站了片刻,象是自言自语,又象跟媳妇检讨似地说:“我还当你舍不得哪。” 他扔下手里的瓢子,轻轻地扳着媳妇的肩头,“你生气啦?” 吕瑞芬推开男人的手,拾起缸盖,盖好,让自己平静一下,说:“我本来想再给你买几斤棒子凑上,可恨的小铺掌柜的,早上偏偏到天门去取货,让我白跑两趟。” 高大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还有钱哪,钱也行,快贡献出来吧。” 吕瑞芬说:“这回是大伙帮着咱们组买车,你当头的,就这么一点粮食,能拿出手吗?” 高大泉说:“有多大的劲,用多大的劲呗。当然,越多越好啦。” 吕瑞芬说:“这会儿小铺掌柜的兴许回来了,你快去跟他兑换点棒子加进去吧,光口袋里这一点太难看。” 高大泉说:“不能沾那种买卖人的边,咱们有了钱,到天门就能换成棒子。” 吕瑞芬回身打开了小柜,从里边端出一个用花色彩纸糊成的小篓子,小心地捧给高大泉说:“你拿到小铺卖了吧,要钱要棒子由你。” 高大泉打开小纸篓的盖子一看,里边盛着白花花的鸡蛋,不由一楞,两眼盯着媳妇说:“喀,这不是攒着留你坐月子时候吃的吗?花掉它怎么行呢?” 吕瑞芬摇摇头,说:“我不用啦。生小龙那会儿,正打着仗,不是吃糠菜过的吗?如今怎么也比那会儿强。为了买上大车,给咱们互助组争气,我什么都舍得…… ” 高大泉,这个刚强的汉子,听到这句话,胸膛里猛地一热,放下小瓢子,两只大手使劲儿摄住媳妇的手;他两眼激动地看着媳妇因为他的举动而显出羞涩的脸孔,嘴唇颤抖着,好久好久,才说出话来:“你说得对,做得对,我代表互助组的人感谢你!” 吕瑞芬想抽出手来:“别说这些了,快去忙你的吧。”高大泉不肯松手,越发使劲地攥着,兴奋地说:“你不要遇上一点事儿就揪着心。没啥可怕的。咱们的人都象你这样,一个心眼、一股劲地走社会主义的道儿,再大的难关也挡不住咱们!把口粮挤出一点买大车,跑几趟,拿到脚钱,就接上茬了。”(今天往外掏钱是为了明天挣钱,是为了给大伙挣钱!当然其中也包括自己。)吕瑞芬见男人这样刚强,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屋里两口子这种激动的情景,正巧让闯进来的朱铁汉看见了。他立刻就大喊大叫起来:“嗨,快来参观呀,这两口真亲热,行握手礼哪!” 吕瑞芬红着脸,抽出手,瞪了朱铁汉一眼,跑到外屋去了。高大泉故意对朱铁汉绷着脸说:“你瞎吵吵什么?” 朱铁汉两手扶着高大泉的肩头,调皮地歪着腌袋,盯着高大泉的两只发红发潮的眼睛,小声说:“告诉我,你们两个说啥体己话啦?” 高大泉推开他:“你个光棍汉,告诉你也不懂。”(幽默的人都聪明,但环境不允许聪明人长期展示幽默,偶尔一次就足矣) 朱铁汉说:“咱学习学习不行吗?” 高大泉说:“别急,等秋后咱们丰收了,你找下对象,我再训练你。(不是正面人物没有爱情,也不是反面人物不想偷情,刀光剑影,顾不上啦。)这会儿先忙正经的吧。你把秤和笸箩都借来了吗?” 在院子里等候着的朱占奎,冲着窗户回答说:“全齐备啦!吆喝人往这儿鼓捣粮食吧。” 高大泉走到屋门口一看,在院子里站着的,除了朱占奎还有刘祥和他的两个小儿子。 朱占奎肩上扛着一杆秤,手上提着一只长形的柳条编的笸箩,脸上是笑嘻嘻的。从打搞起互助组以后,他总是这样的神态,心里塌实嘛! 大个子刘祥的脸色明显地挂着一种遭受了精神打击的痕之迹,用忧虑的目光看着走过来的高大泉,象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心里没底呀! 高大泉来到他们跟前,把手里提着的口袋往地下一放,说:“占奎,先约约我这个吧。” 朱占奎把笸箩放好。
朱铁汉拿过一根扁担。 其实,根本用不着扁担,朱占奎把口袋嘴一挽,用钩子一吊,一抬手就提起来了。而且,他不住地把秤陀往里移动。刘祥心里掂着分量:顶多十几斤。他想,这肯定是高大泉家的口粮,全都打扫上了;他一家三口,日子怎么熬;这么一星一点,哪能凑够堵上两个大窟窿的数目呢?他想,借债不行,卖地不行,跟上边伸手也不合适,只有现在这个办法;唉,唉,没有从土地拿到收成的庄稼人,都在勒着腰带过,谁家里有余粮余钱呢?”(曾几何时,粮食不是问题了,但要居安思危啊。进口粮食第一大国了,粮食安全问题“肉食者”应该放在心上吧?) 朱占奎倒提起口袋,抓着口袋嘴的手一松,“哗”地一声,金黄色的棒子粒流进那空空的笸箩里,又蹦又跳。糠屑也飘舞起来。 随着这第一个响声,门口传来一片欢乐的吵嚷,出现一群活跃的男女。走在前边的是老周忠,后边跟随着的是他那个互助组的人。 周永振把背来的粮食口袋“嘭”地一声放在笸箩跟前,解开口袋嘴就要倒。 朱占奎说:“约约再倒。” 周永振说:“大估摸吧,肉烂在锅,约它干啥。” 高大泉拦住他说:“不约不行,等我再找个纸条记记账吧。我们内部的事情,也要做到公平合理。”(不能搞一平二调)他说着,回到屋里,从本子上扯一张纸,又找了一根铅笔头;当他转身出来的时候,发现寨子的西边有一个人,是他的兄弟媳妇钱彩凤。看样子,钱彩凤正喂猪,听到这边的动静,扒着寨子缝看看。高大泉心里想。仔细地看看吧,这对你们两口子是个教育。他装作没有看见,一直走到笸箩前边,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望着朱占奎和朱铁汉抬着布袋约分量。 朱占奎说:“三十五斤半。”
高大泉说:“永振,你们借出来的太多了吧?” 周忠说:“不多,不多。我家人口多,一人才摊三、五斤,怎么也省得下来;再说,丽平又在外边吃了,更有了剩余。”高大泉就落上了账。 陈大婶抱着小花布袋,走到朱占奎跟前说:“你们大伙可别笑话我,太少了。” 周忠说:“不少,不少;往咱互助组这堆里加上一把,也算尽了。仓意。” 朱占奎给过了秤,说:“三斤二两。” 朱铁汉接过来,解开嘴就要倒。 陈大婶连忙拦着说:“啦,我那里边是小米子,别掺在一块呀!” 朱铁汉说:“您为啥不早说?要倒在里边,别看三斤二两,一粒一粒地往外拣哪,三天也拣不出来。”(细节!细节!)
陈大婶笑了。 旁边的人也笑了。 吕瑞芬从屋里拿出一个空簸箕,把陈大婶的小米子倒在里边。 空落的小院子里,来了这么多的人,又在他们中间堆着半箩黄黄的棒子,还有簸箕里的小米子,显着很有生气(好像能看的见、闻得见的一切)。好几个人是愁云满脸地进来的,这会儿变得咧嘴笑了。 满头大汗的秦恺扛着半桩子口袋,腾腾地走进院子,又挤到掌秤的朱占奎跟前,连声说:“快,约我的,快约我的!” 苏存义伸出一只胳膊截着他,说:“挨着个儿轮哪,下边该我了。” 秦恺往前挤着说:“你等等吧。春天大家帮着刘祥,我落了后,这回又没拿到第一名。这是今个起五更现套碾子碾的小米子,扇车坏了,一点一点簸的,直忙到这会儿。” 苏存义仍旧不肯让他:“按着组排,省着乱了账,你就在我后边吧。” 秦恺抹一把汗,无可奈何地说:“你这个人哪,跟着大泉他们学了这么久,还是缺少友爱的精神。”(这时候还局限于地位相同的人互相逗趣,后来就是大伙都不生疏了)
朱占奎约完了苏存义的棒子,又约秦恺的小米,有了这两家中农大户头,笸箩里的棒子粒满了,簸箕里的小米尖了。朱铁汉对吕瑞芬说:“我看你就没个过大日子的肚量,拿个小簸箕盛小米,真能盛下?” 吕瑞芬说:“你肚量大,为啥不早下命令,让准备个大家伙呢?” 周忠在一旁说朱铁汉:“他呀,肚量也不大,放的是马后炮。”周永振说:“借秦恺二叔的口袋用用吧,再有小米子往这里边倒就行了。” 邓久宽打发小黑牛用一只木升端来尖尖一升棒子。高大泉看见了,就走到人圈外边,轻轻地推着他,小声说:“黑牛,你把这棒子端回去吧。你家口粮紧,不要你们的。”小黑牛梗着脖子说:“我爸爸说了,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他说着,从拦挡他的朱铁汉胳膊底下钻进人圈,“哗啦。”一声,把棒子倒在笸箩里了。 朱铁汉骂道:“兔崽子,连秤投过,这怎么算?” 小黑牛把脑袋一歪:“谁让你算了,我们是凑粮食买车的。”朱铁汉说:“呸!就你这一丁点粮食,搁在眼睛里也不显什么,就买车啦,买个纺车子都没人卖?” 黑牛说:“我们这点少,大伙一凑就多啦!” 老周忠夸奖说:“说得好,说得好。这小子都能看出集体的力量,道出一个事实,也显出他的聪明伶俐,将来得比他爸爸精明能干。” 夏天晌午,在乡村本来是十分宁静的,今天却被这一群一伙送粮凑粮的人给打乱了常规。一秤一秤地约,一笔一笔地记,筐箩上了尖,两条口袋都快装满了。随着这粮食数目的增长,人们看到希望,看到力量,充实了信心,使那些忧愁的人欢乐了,欢乐的人更欢乐了。凑粮还债,本来是件别扭事儿,却不知不觉中变得喜气洋洋。 这当儿,又有一群背口袋、端簸箕的人拥进来了。里边有周士勤的女人、常胜妈、周善,还有不少临时互助组组员和新搞起来的四个长期组里的组员。 周士勤的女人进来就说:“大泉,这事儿你怎么把我们丢下了?你大叔没在家,出去买车去了。我听常胜说才知道。没多有少,我们都是互助组啦,得凑上点呀。” “就是嘛。我们临时组也是互助组哇。互助互助,你们遇到事我们不伸手还行。”(一盘散沙只能被边缘化,组织起来一定是主流。) “别说了,快约约我这个吧。” 周忠说:“等大泉往一块儿拢拢,看看还差多少?差多少再收多少。” 秦恺说:“大家伙已经弄来了,就多收点吧。你们好几家的口粮不是也不足了吗?” “哎,秦恺说得对呀。” “收吧,吃饱饱的好搞生产哪!” “你们拉脚挣到钱就还我们嘛,这能有几天?”(是啊,能有几天?) 高大泉被一群热情的增援的人团团围住,激动得满脸通红,两眼放光。他既没有应付大家,也没有顾上感谢,却使劲挤到发楞的大个子刘祥跟前,扳着刘祥的肩头,用力地摇晃几下,指指人群,指指那成笸箩成口袋的粮食,大声地说:“刘祥大叔,三天前,您办下那件不该办的事情,我跟您说,病根就在您眼睛里只看到你一个,我一个,没有看到大伙。现在您看看这阵势吧,这就是咱们翻身农民的力量呀!这就是咱们互助组集体的力量呀!这就是社会主义的力量呀!”
刘祥连连点头。他想起两次到天门借债的前前后后,虽然只有半年时间,却好象经历了多半生的艰苦奔波的历程。他感到脚跟更稳固了,腰杆更硬朗了,心里更加充实。他说:“大泉哪,今个我才着着实实地看清,我们真走在金光大道上了!” 高大泉激动地说:“对呀,对呀,这条路,越走越明亮,越走越宽绰。过去单干,东一个人,西一个人,劲儿使不到一块儿,组织起来,就显出力量。彩霞河的水是一滴一滴汇合的,大草甸子是一片一片土连成的,人多力量大,众人捧柴火焰高哇! ” 刘祥昂奋地抬起头,用拳头揉揉两只涌出泪花的眼睛,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一条波浪奔腾的大河,辽阔无边的大地,光焰冲天的烈火!
二十四 梨花渡口
(书中章节题目凡是带“口”字的,如“路口”“道口”“渡口”等,均有“向何处去”之意。)
初夏的彩霞河改换了它那古旧的面貌。两道弯曲、崭新的堤坝,建筑在过去瘫痪的大埝上,一架红松木的大桥代替了摆渡船只。青苗覆盖了田地,芦苇封闭了池塘,树木的繁枝密叶遮住了坡坡坎坎。除去那横卧中间的银亮亮的河流之外,大平原是一抹的翠绿,给人一种优美深沉,又朝气勃勃的感觉。
这时候,芳草地那个七十岁高龄的邓三奶扔,从大草甸子的边沿出发,迎着早晨的阳光,朝河岸走来了。她又穿上了只有节日或是出门才穿的那身新衣服,白褂、青裤,即使这样的大热天,裤脚上也扎着宽宽的腿带子。她一手拄着一根长长的枣木拐杖,一手拿着一把用花布沿了边的芭蕉扇。她急行快走,不住喘息,白发苍苍的鬓角挂着汗珠子。
这个老太太昨天一夜没有怎么睡着觉。她惦着今天的事情:高大泉买车的粮食要交,刘祥借债的粮食要还。互助组的会一散,她回到家就翻箱倒柜、搬谭子掀缸盖,数数自己的钱,又清清自己的粮。躺在炕上之后,她又把几个长期互助组的人家一户户都计算、清点了一遍。清算的结果是:如今正青黄不接,吃的还犯愁,很难凑上那么大一个数字。她的心情更沉重了,翻来复去地想,怎么办呢?眼看着互助组在冯少怀、滚刀肉这些人面前栽跟斗吗?最后她想出一个主意,代替高大泉到区里透透信、摸摸底,找找靠山。她怕高大泉知道,拦挡着不让走,也不愿意占用个干活的人护送,就起个大早,抄了一段近道,偷偷地离开村。她原来想,才七八里路,还不好走吗?唉,真是年纪不饶人,走出一半就累得不行了,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挪到彩霞河边。邓三奶奶在爬堤坡之前,很有经验地略停片刻,缓缓气,攒攒劲。可惜,因为天热,因为心慌,因为坡陡,她走得十分艰难;浑身发软,两腿打颤,拄着的那条棍子戳进土里很深,好久才移动了一点;头一晕,眼一黑,差点儿坐在坡上,用了很大劲儿才勉强地立住。
忽然,一只热乎乎的大手伸进她的胳肘窝,用力地把她搀扶起来。同时,一种亲切的、动听的声音响在耳边:“老大娘,别急,先喘口气,我再扶您过河。” 邓三奶奶站稳身子抬起头。因为迎着太阳,她用芭蕉扇遮着光,眯着眼,细细打量这个好心人。
这个人三十多岁,中等的身材,清瘦的脸,浓黑的眉毛,闪光有神的眼睛;戴一顶大草帽,穿一身旧军装,挎一个文件兜,背一个方方正正的背包,显着精明、英俊,让人一看就觉得可爱、顺眼。 邓三奶奶朝他点点头:“谢谢你了,同志。” 那人微微一笑,说:“大娘,这是我应当做的,谢什么呀。咱们走吧。”他说着,用力地搀扶着邓三奶奶,一步一步,走上那很长、很陡的堤坡,来到新架起来的木桥旁边。木桥的栏杆还散发着油漆的气味。 邓三奶奶被扶着坐在一节突出的桥墩子上,一边喘息,一边摇动着芭蕉扇说:“多亏你了,要不我准上不来。” 那人说:“您这硬朗的身子骨,再高也能上来,没我扶一把,只是得多费点劲。” 邓三奶奶乐了:“真会说上年纪人爱听的话。给你扇子扇扇吧。” 那人说:“您扇吧,我不习惯用扇子。”他从裤带上抽下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看看邓三奶扔,问:“大娘,您上什么地方去呀?” 邓三奶奶回答:“上天门。” 那人又问:“您是哪庄的?” 邓三奶奶用芭蕉扇往南一指:“芳草地的。” “您姓什么呀?” “姓邓。” 那人把邓三奶奶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挺高兴地说:“您姓邓?是邓三奶奶! ” 邓三奶奶也把那人又重新打量一遍:“哟,你是哪庄的,怎么认识我呀?” 那人蹲在邓三奶奶跟前,两手扶着老人的膝盖,把脸往老人眼前伸着,说:“您再细看看,能想起来吗?‘七七’事变那年麦收,我们一伙人在芳草地打短工,有一回下大雨,我们三、四个人,还在您那小屋里住过一夜哪!” 邓三奶奶听了这番话,使劲儿眯着眼,又仔细地把面前的人端详了一阵,忽然,咧开嘴笑了,用芭蕉扇拍打着那人的头顶说:“噢,闹半天,你是那个穿月白背心的俊小伙子?瞧我这眼多拙。唉,上年纪啦,忘性比记性好,别怪我…… 你是什么地方人?” “远啦,长城外边大山里的。”
“怎么又来这儿?” “党派我来的呀!派我到这个地区,跟大伙一块干革命啊! ”邓三奶奶听到这儿,两眼在那个人的脸上盯了一阵儿,用扇子猛地一拍大腿:“唉,知道啦! 知道啦! 你就是新来的那位田区长?” “您就叫我田雨吧。” “哪能提名道姓的呢?区长就是区长,我们自己的区长,我们不叫谁叫?来,来,坐下歇歇。” 田雨笑嘻嘻地坐在老人的身边,把毛巾重新掖在裤带上,两手抓着草帽沿,煽着风。 邓三奶奶忍不住心里的高兴,四下看看,压着声说:“怪不得好多人都说田区长过去到芳草地来过。连张金发都这么说,就是没有对上号码,他早把过去的事儿忘干净了。有一回老周忠跟大泉提起你,说你苦出身,跟穷人连着心,还在我家住过,我也没有挂上钩。大泉当时就嘱咐我们,不要到处显摆我们跟你的老交情,还嘱咐我们不要啥事都去麻烦你。他呀,说到做到,也就那一回,再没提过这个。我哪知道田区长就是你,你就是田区长呀!”她说着,不由得哈哈大笑。(侧面表现高大泉周忠不搞个人私情那一套)
田雨也放怀地笑了起来。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和地点,他们久别重逢,怎么能不激动呀!天上跑着云,河里滚着水,树上有昆虫鸣叫,小燕子从他们头顶上斜着飞过去…… (情景交融)许多永远不会忘记的往事,如水如潮地在田雨胸膛里翻滚;这使他越发感到回到这个地区开展工作很有意义,责任重大,也使他越发充满胜利的信心。当他听到邓三奶奶又称他“区长”的时候,就打断老人的话说:“您叫我老田吧,这样更显得亲近一些呀!”邓三奶奶只好听从:“好吧。老田呀,我今个是专程来找你的。是秘密的,谁也没告诉。”
“为高大泉买车的事儿 ?” “你知道了?真是祸不单行啊。因为有买车这个事儿,又勾引起一大串旁枝杂蔓的事儿!” “刘祥被逼得要卖房基地,对吧?” “你也知道了?耳朵真灵?” “我昨天夜里从雁庄回到天门,李培林就把这个事情告诉我了;他是听你们村的几个熟人说的。今个天还没亮,一个叫吕春江的,又跑到区公所敲我的门…… ” “难怪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春江这孩子也懂事儿了,跑到我前边了。” 田雨说:“我现在就到芳草地,帮着大泉同志解决这个问题去!” 尽管区长对邓三奶奶特意前来报告的事儿早都知道了,她还是严格地履行义务,依旧按照计划,又很仔细地把他们遇到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最后她说:“要知道你全摸了底,我就不用着这份急、跑这趟腿了。” 田雨说:“听您这么讲一遍,好象这两天在芳草地发生的事情,有的我知道了,您还不知道。” 邓三奶奶不服气地说:“老田,你别瞧我七老八十,在芳草地可是个耳目灵通的人,门不出,炕不下,外边的事情也瞒不住我。你说,啥事我能不知道?” 田雨说:“这回情况特殊,一件重要事情,您真不知道。您看,来了。” 邓三奶奶顺着田雨的手指一看,只见一辆大胶皮车从西边一条小道跑来,拐弯奔桥头,转眼间到了堤坡下边。她欠着身子,眯着眼睛,细细看看驾辕的骡子、赶车的把式,一拍腿说:“那是我们村冯少怀的车!” 田雨盯着车上那个正热烈说话的男人说:“车上那个人,就是冯少怀吗?” 邓三奶奶说:“没错,他把骨头烧成灰,我也认识他。今个赶车的那个把式,是大泉的亲兄弟,高二林,给冯少怀当牲口使哪!车上那女的是谁呢,看那模样,不象钱彩风呀。” 田雨没顾回答,抽身站起,迈开大步,迎上那辆正要爬坡的大车。 赶车的高二林今天又上任了。他从车辕子上跳下来,一手扯住套绳,一手摇起鞭杆,身子距离辕牲口半步,正要加劲往坡上赶,好过桥,忽见一个人迎着他们从堤上走下来,就停住了。田雨朝车跟前走着,举起胳膊,摆动着手,喊一声:“徐萌同志!” 坐在车厢里的徐萌见到人,听见喊,先打个沉,立刻认出来了,愉快地招呼:“田区长,你到哪去?” 田雨回答:“我来找你。”
冯少怀只闻田雨名,未见过田雨的面,听徐萌一叫“田区长”,被吓了一跳。他本来就防备半路遇上人,专找小道走,可惜这座大桥绕不过去,偏偏在这儿出了岔子。他怕这两个人谈起话来露了馅,赶紧偷着用脚踢踢辕骡子的屁股。
田雨见骡子起步要走,就朝高二林招手说:“把式,把车停住…… ” 冯少怀说:“同志,我们还得赶路哪。” 田雨说:“你随便赶你的路,我们谈我们的事情…… !”冯少怀不等田雨讲完,就朝高二林说:“牲口爬坡正费劲,卡在半腰上还行?你快着点轰呀!” 田雨严厉地对冯少怀说:“让你停住,你就给我停住!” (霸气!对待敌人就要霸气!对待人民就要和气!)徐萌跟冯少怀说:“冯大爷,你先把车赶到桥边等我一下,我跟田区长说几句话咱们就走。”她说着,就从后尾溜下大车。可能因为在车上坐的时间久了,两腿麻木,脚一沾地,就摇晃起来。田雨伸手把她扶住:“小心摔跟头! 慢慢走几步,踏踏腿脚,让血液流动流动就好了。”(都是双关和象征的语言,要好好体会本书的这种写作特色)
冯少怀两眼盯着他们,心里忐忑不安地想:这回可能要坏事,女干部是个小雏,好对付,姓田的是个老手,又跟高大泉一心,不好对付;得快把那个女干部拉走,试探姓田的跟她说了什么,再随机应变地拉她一下子。他想到这儿,就对高二林使个眼色,让高二林往堤坡上赶车,他自己故意退到车尾,慢慢腾腾地装烟、划火,实际是想听听两个干部说些什么话。 徐萌说:“本来我正在犹豫不定之中:是让车路过天门停一下,跟区里领导同志交换一下意见呢,还是回到县里,向谷县长汇报之后,再跟你们联系。既然这儿碰上了,我就把了解到的情况做一番简单的介绍,希望引起区里同志注意,并有一个精神准备,估计这回要从严处理…… ” 田雨说:“我正要到芳草地蹲点,也听到互助组,特别是高大泉同志在工作中碰上一些难处,想帮他一块儿解决解决。临来,跟县里挂个号,才知道你昨天就到了芳草地。我想正好一同进行,急往那赶,哪知道你要走呢。” “上边要求很急,一办完毕,我就急着回机关。” “办完了?你调查的事情,全都调查清了?” “清了。”
“不见得吧?哪能这么容易呢?” “证据确凿,这还能错吗!” “同志,革命斗争是复杂的,跟书本子和电影上写的、演的可不一样呀!”
冯少怀听到这儿,心想:有门,两个人顶起来了,这个女的还真行,这两天我们的劲儿没有白费,这会儿生效了。他还想往下听,可气的是桥头上有人喊他。 “少怀,少怀,人家干部说话儿,你站在那儿干什么?”冯少怀抬头一看,只见邓三奶奶坐在那儿,悠然自得地摇着芭蕉扇,很白的头发一飘一飘的。他怕这个有心数、有胆气的老军属,只好朝邓三奶奶笑笑,朝前走了几步,这一来,堤下两个干部的话可就听不清楚了。他心里直骂邓三奶奶,弯下腰,使劲儿在鞋底子上磕打烟袋,还想赖在这儿不动。 两个干部好象听见了邓三奶奶的警告,谈话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冯少怀伸着耳朵也听不见。 邓三奶奶想主意让冯少怀不能安生,瞧见高二林把大车停在桥头,闲在那儿没有事情干,就招手说:“二林,过这边来,坐一坐。” 高二林早就发现坐在桥头栏杆旁边的邓三奶奶,假装没看见。这会听到叫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三婶,您干啥去呀?” 邓三奶奶说:“我有啥干的?除了干社会主义的事儿,还是干社会主义的事儿啊! 二林,你也挺忙的?”
高二林敷衍地笑笑,没回答。 邓三奶奶说:“为谁辛苦为谁忙,心里可得有个数。别总惦着刘祥那三十七斤半棒子,结果呢,让自己这一百多斤喂了虎狼,连骨头都剩不下呀!” 换上前三天,高二林听到这句话准不懂,如果懂了,也会不高兴;现在不仅明白,而且没有反感,只是喃喃地说:“瞧您说的,我有啥油水,……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哪!”
邓三奶奶说:“傻二林,虎狼可比兔子厉害,披着人皮的虎狼?更比真正的虎狼毒狠哪!”
高二林不由得打个冷颤。 邓三奶奶见话已经说到节骨眼上,只能适可而止,就转了题目,问那个女同志是准,怎么坐在冯少怀的大车上了。高二林这下慌了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桥下的冯少怀猜到邓三奶奶在审问高二林,怕露馅,只好撇下那两个小声谈话的干部,走上桥头。
这当儿,两个干部的谈话气氛十分的紧张了。(谈话内容可以想象)
田雨把徐萌赌气地掏给他的那份材料提纲上关于写高大泉的部分,仔细地看了两遍之后,严肃地说:“徐萌同志,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你了解的这些情况,全都是假的!”
徐萌吃一惊:“什么?假的?”她朝田雨那显然很激动的脸上看一眼,不由得冷冷一笑,“如果你这样认为,那是你的自由,我对这材料负完全的责任。” 田雨说:“不对。不是对材料负完全的责任,是对一个基层干部的政治前途负完全的责任,是对我们的革命事业负完全的责任。徐萌同志,我再说一句你现在听不进去的话:你的热情被别人利用了,你钻了别人的圈套…… ” “你说话总得有点根据吧?” “我的根据很多。我比较了解高大泉同志,从抗战前,从他的老根子开始;我也比较了解芳草地的斗争情况,从我还没有来到这个区工作开始。我可以给你举出大量的事实,来证明高大泉同志是我们党的好党员,好干部;也能详细地把你列举的那个大事件,就是高大泉阻挠秦富买房基地的真实情况告诉你…… ”
“你可以认为你比我有发言权,那么群众呢?这材料是群众供给的,一条一条我都是反复核实的。” “你跟谁核实了呢?他们是属于哪个阶级的群众,又是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说的哪个阶级的话呢?” “我找的都是穿着最破旧,居住最破旧的人,都是最贫苦的群众!” “穿的、住的不能是主要标准,要知道,如今是土改以后了。你看这材料上举例姓孟的反映的情况,据我所知,芳草地只有一家姓孟,那就是地主分子孟福璧。” (梦复辟) “不可能,不可能吧…… ” “只要姓孟就没有第二个人,他叔伯兄弟被镇压了。他的外号叫歪嘴子!” 徐萌的头“轰”了一下。她记起那个领着小孩浇菜的姓孟的老头,嘴巴是很歪的。 田雨接着说:“你再看这些写证明的,你只找告状的,不找被告的。只找买地的,不找卖地的,完全是一面之词。你对两方面的人一概不作阶级分析,就这样下结论,怎么谈得上负责任呀?徐萌同志你再想想,我这些话有没道理! ”
徐萌声音微弱地说:“我本来想见见高大泉,他们说怕这个人,怕影响我的调查…… ” 田雨说:“他们这个怕中肯定有鬼。一个干部犯了错误,我们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对他的错误作实事求是的调查研究,其中必须包括他本人,听他的申辩。做出结论的时候,更要跟他本人见面,这样才能既使问题真正弄清,又达到教育他本人的目的。这是我们党的老传统,这是我们党永远保持着革命的团结、战斗的青春的重要原因。怎么能象这样鬼鬼祟祟地搞呢?徐萌同志,你想想,到最后,他们连那个被调查,而且要被通报全县的对象,都不让你见一面,这里边没有问题吗?你只听一面之词,就往上边报告行吗?实话对你说吧,你这个材料要是这样带回县去,这样印发下来,不用高大泉说话,我将是第一个找上级控诉的人!” 徐萌心慌意乱,一点底也没有了。她想起昨天晚上刘万被那伙人堵回去的半截话,想起巧桂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自己对这么一些不同意见都毫没引起注意,还口口声声说把问题调查清了,实在太不应该。她想到这儿,那好看的脸蛋从红变白,再也说不出话。
冯少怀伸着耳朵听,可惜只听到那边的争论从声高到声低,后来就听不到什么了。忽然,一声鞭子响,一辆大车从他身边“呼呼隆隆”地赶上堤坡。 赶车的是秦恺,坐车的是大个子刘祥。他俩全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 冯少怀刚想打个招呼、表示一下亲近,一见刘祥的脸色又把话收住了。 刘祥“扑通”一声跳下车,肩上搭着小褂,手里提着草帽,挺着胸,昂着头,走到冯少怀跟前正要开口,又停住,抬眼朝那奔流的河水看一下,朝那无边的绿野扫一下,这才说:“冯少怀,真巧呀,跟初春那会儿一样,咱们又在这儿遇上了。我这回是来还你粮食的。在我们的车上,一斤一两都不差分毫…… ”冯少怀吓掉了魂似地连忙倒退一步:“唉,刘祥,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刘祥大手一摆说:“咱们干脆点吧,这粮食,是在这儿给你呢,是在天门粮店给你呢,还是回到咱们芳草地再给你呢?都行!” 冯少怀见田雨推着徐萌凑过来了,立刻又变得脸色发青,连连朝刘祥摆手说:“刘祥,刘祥,你不要这样不近人情嘛? 庄亲爷们,在一块儿混得不错,起码没啥冤仇;谁也有个长时短时,月亮还有圆有缺,何况过庄稼日子?我帮你一点粮食,你就不用老在心里系疙瘩嘛!” 刘祥说:“少怀呀,你别绕人了。还是那句话,我人穷志不短。今天我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指一个穷人两个穷人说的,指的是阶级,阶级才是有力量的。一个人离开了穷哥们,再有骨气也不行,不想软着活下去,就得折了死!你呀,往后长点眼色,别乱下网啦!” 冯少怀恼羞成怒地喊起来:“我当初借你粮吃为好,今个你说这一套什么意思?” 田雨接过来说:“冯少怀,什么意思,你最清楚,这场乱子是不是你挑起来的呀?” 冯少怀两只眼睛凶狠地把大家看一下,心想,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再给他一下子试试。于是,他强打精神,逼视着田雨说:“这话我不懂。当着县里的徐萌同志的面问问田区长,从今以后,还让不让庄稼人发家致富?”
这句话的确问到根子上了。邓三奶奶、刘祥愤怒的眼睛直冒火。秦恺心里边“嘭嘭”地直打鼓。徐萌是迷惑的。她甚至感到社会上的一切都是这样复杂,以至于使人根本没办法弄清它的是与非。高二林呢,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恐怖。田雨却丝毫没被这样的气氛所动,同时,一点不费力地、十分干脆地回答冯少怀:“你走哪条道,自己选,有一点,我今天要当你的面,也当着在场的好几种代表人物的面指给你:人民政府决不允许任何人靠着毁别人的家,来发自己的家,这就是我们对你的回答!”(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的典型语言,敢问现在还听的到吗?) 冯少怀呆在那儿,浑身发冷,心里掂着这句话。
邓三奶奶精神抖擞地吆喝刘祥:“快把粮食给他!” 刘祥也来了劲儿,对秦恺说:“咱们上天门!” 秦恺含着微笑,说:“反正少怀要上天门去,把粮食倒他那车上去吧,省得我再费事了。”(不想把脸撕得太破)他又招呼那个脸色仍然挺难看的高二林,“来,来,二林,求你帮个手。” 刘祥和高二林从秦恺车上一人扛下一口袋粮食,放到冯少怀的车上。 冯少怀本想拦挡,也没法拦,一跺脚,喊叫徐萌:“徐同志,咱们走吧!” 田雨微微一笑说:“你们哪,两便着吧。”他又指着秦恺的大车,对呆滞的徐萌说,“来,上这辆车,走咱们的大道!”
(本书有关渡口的章节都具有“往何处去?”的象征意义。——原来早就写在这里了,不删了。留下一处多次阅读的痕迹吧。)
二十五 高台阶前
互助组凑集粮食的事情,很快就在芳草地传开了:“你说互助组的人多神通广大,一顿饭的工夫,就在高大泉家院子里凑了好几口袋粮食。” “我不信。他们全都穷得叮当响,吃饭还犯难,谁家还有粮食往外拿呀!” “人家人多呀!风大能把沙子粒儿堆成山,那么多人合了心,什么事儿也好办。” “这话倒是不错。难怪高大泉那么理直气壮。” 村长张金发把冯少怀打发走,让他回来路过天门镇的时候,装一车子鞋底子。又想再找一辆能够经常供给收鞋站使用的车辆,就往外走。在收鞋站帮忙的刘万,到家里去一趟,回到高台阶,正巧在门口碰上张金发,就把村里正流传着的消息告诉了他。张金发听罢,冷冷一笑,说:“新鲜,不赖。指望从骨头上刮点油,就开炸餜子铺?互助组,互助组,不好好按照政府的号召闹发家致富,专搞歪的邪的,坐上这条顶风船的人,早晚有寒心的那一天。”
刘万出于对刘祥困难处境的同情,还有因为插手撺掇刘祥卖房基地这个过错的内疚,所以听说互助组的人找到了平安渡过关口的办法,心里是满意的。他用一种夸耀的口气跟张金发谈起这件事情。可是,听了张金发这一套看法完全相反的话,有点糊涂了;他按照过小日子的方式和目标一衡量,也觉着张金发说得有些道理,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他们那种相互连心的劲儿挺难得,就是不知道都图个啥?朱占奎和刘祥撺掇我好几回,让我入他们那个组,我当时担心,沾不上什么光,反而往里边填馅,就没答应。”
于是,张金发代替了活电报,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凡是遇上对劲的人,都把互助组的“笑话”传说一遍。他甚至很惋惜这件“笑话”发生得晚一步,要是发生在县里的徐萌离开芳草地之前,就会补进那份上报县委领导、下达全县群众的材料里去; 要那样,高大泉的名声会更坏,庄稼人谁还敢沾互助组呢?他转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大车,刚要上高台阶,见周士勤走过来了,就停住,用十分亲切的口吻问 : “士勤哪,你的大车到底买回来了没有哇?” 周士勤高兴地说:“买回来了,我刚到家,大伙都说不赖,有空你给我看看去呀。”
张金发说:“你那眼力,还能买错了东西?快套上吧,给咱们鞋站拉鞋底。” 周士勤问:“有那么多活吗?" 张金发凑到跟前小声说:“从天门往这儿拉底子,将来还得往总厂送底子,再加上由县城或是火车站往这边拉手工米,用大车的活计可多了,有你干的。” 周士勤的心思一动,立刻又被另一种想头压下了,惋惜地说:“我跟高大泉他们说好了,一块拉矿石去。那个事情定在先,再改不合适。” 张金发哼一声:“他算老几,能管你! ” 周士勤为难地说:“人家那件事情办的,总算对我还是不错的…… 再说,组里的人挺信服他,一块儿开会定下来拉矿石,我独自更改了,准得闹个里外不讨好。” 张金发见他这样子,心里有坎面上平(多么精炼的语言,没有农村生活的底子,写不出来),就说:“咱们哥们,知人知心,你的难处我能体会。好吧,我不勉强你。你先跟他们对付几天也行,这边我也给你挂着钩,那边不行的话,赶快过来干。啥时候这边都有你的位子。” 周士勤十分感激:“这样好,这样好。” 两个人把话说完,要分手的时候,张金发又得意地把互助组的“笑话”传给周士勤。 周士勤说:“我听常胜妈讲,他们凑粮食,不光是为买车,主要为的替刘祥还冯少怀的债。我们几家不好丢了礼,也给他们凑了一点点。”(语言、人物、心理活灵活现) “刘祥借了少怀的粮?新闻。” “我看冯少怀这件事情办的没德行。转着弯逼人家借他的粮,又转着弯逼人家卖地,这可图啥呢?”
“你不要见别人张嘴就跟着唱,访实了再说吧!” 周士勤见张金发有点护着冯少怀,就又把他听到的传说详细地转告了张金发,提醒张金发留神冯少怀这个人耍手腕。张金发听了,微微一笑之后,也不由得沉思一下,说:“少怀这个人,就是食亲财黑,老毛病不改。得空我得说说他。我这个人的脾气是,别人不挤我,我也不挤别人;自己奔自己的日子,和和平平的,多来劲,何必多揽闲事呢! ” 一辆崭新的大车从西官道奔驰而来,到村口停住,跳下好几个人,一齐朝这边走。 张金发首先发现了田雨,心里暗暗一乐:“可惜高大泉的后台晚到一步,救不了驾。”接着,他又瞧见了徐萌,心里又使劲一“扑通”。他那机灵的脑瓜,支配他那敏捷的行动,几步迎上前来,格外热情地招呼说:“田区长,来了?噢,徐同志,你们二位在区里碰上的?” 徐萌搀扶着邓三奶奶往前走,冷冷地回答张金发:“中途。”田雨说:“她的调查工作刚刚开个头,还得接着搞下去。”张金发一面察看田雨说话的脸色,一面挑拣着词句说:“这两天正赶上收鞋站刚铺摊子,搞得忙忙乱乱,没有照顾好徐同志,也没有多过问她的工作,搞啥样了,我还真不清楚。反正来芳草地的同志都是上级领导,叫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吧。”徐萌刚要说什么,让田雨给岔开了。他说:“我老早就想来,总脱不开身,这回算是抽出一点工夫。” 张金发言不由衷地说:“我们都盼着您哪。您这一来,再难理的事儿我也不怕了。”他又问,“找个地方呆着吧,是派个房,还是到办公室?” 田雨问他:“你住在哪?” 张金发不知田雨提的目的,就说:“鞋站这边又是鞋底,又是粮食,我得住在这儿看着了。” 田雨说:“好嘛。让徐萌同志跟邓三奶奶住,我跟你一块住,早早晚晚好聊天。”(不住高大泉家,住在张金发这里。不是示好,而是想拉他一把。) 张金发听到这句话,满足了他那“争宠”的欲望,心头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连说:“好,好,咱们先到办公室喝点水、落落汗,回头我给您准备行李。这儿住,又凉快,又安静,比民房可好多啦。”
忽然,前边传来一阵人喊声和车轮响,大家扭头一看,是一辆旧式木轮车,朝这边过来。高大泉在前面拉辕,一边是朱铁汉,一边是周忠帮着推,后边跟着一伙满面笑容,又说又笑的男女和小孩子;远处,滚刀肉趿拉着鞋,一边追赶,还一边掩掩破衣裳襟。
从彩霞河畔返回芳草地的这一路之上,徐萌从邓三奶奶、刘祥、秦恺这些人的朴素、真切的叙述里,知道了高大泉在过去的一冬一春和半个夏天里做过的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她深深地受到感动,从对这个人无缘无故的“憎恨”,一下子变化成有根有据的敬佩。用不着别人介绍和指点,徐萌很快地就从拉车人那乌黑的头顶、通红的脸膛、明亮的眼睛和那稳健有力的脚步中,认出他就是高大泉。多种因素,促使她一见之下就忍不住地激动、惭愧,眼圈都红了。(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和新型农民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高大泉瞧见了田雨,离着很远,就惊喜地叫了一声:“老田,你可来了!”
田雨几步迎到跟前,上下地打量着高大泉,好象第一次见面似的。 高大泉停住车,象个小孩子一般咧着嘴笑。 田雨拍拍高大泉挂着汗珠子的胸脯子,说:“不简单哪,你们又闯过来了。” 高大泉高声说:“我们还得闯下去!” 田雨说:“完全对,革命就是不停地闯关、过岭,永不松劲地往前冲!”(革命乐观主义豪情)他又转过身,说:“你们还不认识吧?这位是县里来的徐萌同志。” 高大泉高兴地搓着大手,说:“好,好,领导来帮我们,我们的力量更强了。” 徐萌十分诚恳地说:“我来向你学习。”
高大泉连忙摆手:“别这么说。我们有股子热劲,一心想要往前奔,就是缺少经验,工作搞得不成样子。你得多给我们出主意呀!” 徐萌在听高大泉讲话的时候,不住地打量着高大泉;高大泉的眉眼,笑容,声音,还有那有力的手势,越看越面熟。她想起来了,遇到奇巧的事情那样地笑了:“真有点戏剧性,我们见过面。”高大泉也想起来了:“对,对,春天,就是种完地,在燕山的雄鸡寨,支书老马家的东屋。” 徐萌略想一下:“啊,那次见到的也是你呀?这么说,现在是第三次见面,有一次更早,在北京。” “在火车站吗?” “是朝阳门外。那次我回京探亲,看完一场新电影回家,走在一座正建筑的纺织厂前边,你跟一伙农民,跟我打听路。因为在那个地方偶然见到同县的人,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朝阳区北京国棉二厂吗?现在那里找寻啊!) 高大泉忘记了这些,只记住第一次见到的那所大的纺织厂,和有关纺织厂神话般的介绍。他说:“在雄鸡寨那次我记得最清楚。你给梁书记送材料,梁书记接过来先给我一本,是毛主席写的《组织起来》 。这几个月,我们就是照文件指示的这个方向,学着工作,学着走路。” 站在旁边的滚刀肉不耐烦了,挤过来,用手掌揉着半肿的红眼泡子,咧着嘴,跺着脚,喊,“哎,哎,我说高大泉,限定的日子到了,车你也拉来了,粮食你是给不给呀?” 高大泉转身对他说:“你先别急,咱们当着众人,把话说清楚,这粮食一粒也短不了你的。” 滚刀肉抖落着衣襟上的两只破兜说:“我还等米下锅,等钱打酒哪,怎么不急?啥说清楚不说清楚,粮食到手,烧酒到口,我就天下太平。” 朱铁汉摆动大手,高声地说:“不行,不行!眼下不讲清楚,转过脸去你喝光了花穷了,再耍混的,谁有工夫跟你捣蛋玩!” 老周忠也说:“这工夫很凑巧,区长、村长,还有县里的这位同志都在这儿,当面锣、对面鼓地一敲打,反容易说清楚。久宽,这车由你出头买的,你说吧。” 邓久宽挤到前边,带着挺大的火气说:“有耳朵有眼的人,谁不清楚,还用我说?这车是我和他土改那会伙分的,我们互助组把买车的贷款让给旁的组了,我们想穷事穷办,先用旧车对付。他硬不让使,说要卖,作价二百斤小米子,他分一半,一百斤,三天给他,这车就归我们互助组了。如今,我们把小米子给他凑齐全,就在车上,当面交给他,得了。” 高大泉冲着滚刀肉说:“就这样,金寿,对不对?” 滚刀肉两眼盯着车上的粮食口袋,好象闻到了烧酒的香味,鸡吃米似地连连点头。 高大泉又对他说:“这辆车归了我们互助组,从今跟你无关了,对不对呀?” 滚刀肉又点头。 高大泉喊一声:“那就过秤吧。” 几个人一齐动手,把口袋搬下车来,又从高台阶拿来一杆大秤,当场约了斤数。 朱铁汉把秤杆子往肩上 一扛说:“粮食归你了,快搬回去,倒个地方,把口袋给我。” 滚刀肉乐得不知说啥好,给朱铁汉拱手作揖:“爷们,帮人帮到家,替我扛回家去得了;就我这副骨头,撂个口袋还不压趴架呀!” 朱铁汉哼了一声,故意说:“扛不动你就别要,扔在这儿让它发芽子,反正是你的了。” 周忠打个圆场,叫儿子周永振:“别为难他了,你给他扛回去吧。” 周永振没好气地扛起一个口袋。 站在一旁的周士勤见张金发给他使眼色,又见周永振先动了手,也过去扛起一袋。 滚刀肉美的不得了,象犯羊癫疯那样手舞足蹈地转了一圈,嘻嘻地笑了几声,又冲着徐萌说:“徐同志,人家高大泉和互助组真是说话算话,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就佩服这样的。哎,您是县里的领导,也得说话算话呀?” 徐萌这会一见他就很恶心,皱着眉头质问他:“我欠你什么?” 滚刀肉说:“您说高大泉不给我贷款和救济粮不对…… 啊,?啊,这个不算。就是,卖车的这点粮我吃不了几天,等短了,我可找您哪。到县政府,碰上头,您可别装着不认识人!” 徐萌听了这句话越发反感,就说:“你今后有什么事要找村里和区里的领导!。” 滚刀肉挺认真地说:“您是县里的呀,县里的干部不是比村里、区里的官大嘛!” 在场的人都“轰”地一声笑了。
徐萌那张俊俏的脸却一直红到脖子根。
张金发实在忍不住了,一边吆喝,一边连推带操,才把滚刀肉打发走。
大家正要帮着高大泉把大车拉到邓久宽家的院子里去,又见小算盘秦富一边喊一边跑地过来了。 这个小算盘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根本没顾上看看旁边都有什么人,就一直奔到徐萌跟前,连声不迭地说:“哎呀呀,徐同志,您真把我吓坏了。早上,我爬起来就去找您,金发家里的说您走了,我捉摸着,谷县长那么疼我,您是谷县长派来的人,怎么也不会这样半中途闪下我走哇!您看看,他们互助组又还粮食,又买车,唯独没有我的份,让我猫咬尿泡虚欢喜,白闹一场呀! ” 没容徐萌开口,朱铁汉跳到秦富跟前:“你夺人家土改的胜利果实,又歪打官司邪告状,你还想干什么?不让你白闹,还给你往脑门子上抹一道黑吗?” 秦富急扯白脸地说:“咱们有言在先,大泉说的,包赔我损失…… ”
“你抢便宜、坑害人没成,还有损失了?” “我做了饭,还有…… ” “你把它倒在猪圈里了,还是吃了?” “这是啥话?平自无故我烙饼、炒鸡蛋,我疯啦?”
“活该!” 秦富撇开朱铁汉,转着身一、跳着脚,扯着嗓子喊:“这不行,这不行! 谷县长是清官,他当面断的,我的官司打赢了。徐同志,徐同志,您也是亲口许下我的,您得给我做主。”
徐萌感到一阵难言的受辱的痛苦,非常气愤地说:“你,你这个人,表面挺朴实,原来这样虚伪,真正是无理取闹!” 秦富大吃一惊:“啊,您也变卦?我白跑了一趟县城,白搭一天工夫?我这日子还过不过?还有王法没有哇!” 徐萌浑身发抖,求援地望望田雨:“真是岂有此理! ”田雨微笑不语。他是有意地让这些人物表演一番,教育教育在场的人。 高大泉抻不住劲儿了,就走到那个仰天要哭的秦富背后,先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了几下,才说:“大叔,刚才铁汉的话和这位徐同志的话直了点,倒是说出了真情实底,您应当过过心,反省反省,… 您别着急,问题亮明、是非摆清,您得认错,不能含糊。这是头一条。还有,我们这种人说话是算数的,办事是公平的。您看,该给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他说着,回身走到那个一直站在人群里的吕瑞芬跟前,接过一个用花纸糊的小篓,揭开上边蒙着的手巾,篓里装着十几个鸡蛋,鸡蛋旁边还有一个小纸包。他又走回秦富的身边,举起小纸篓,说:“大叔,这是我们包赔您的东西。这包里是钱,赔您的半斤酒,还有我不小心碰掉打碎的那只碗,鸡蛋倒在地上糟塌了,也给您补上…… ” 秦富好象怕上当似地看高大泉一眼,试探地伸手,接过小篓子,小心地放在地下,仔细地打开纸包,数点着里边的钱,立刻放心了,满意了,想笑,没好意思笑出来,转身要走,忽又停住,说:“大泉侄子,你可记着把那个盛酒的瓶子给我呀! ” 有几个小孩子“哗”地笑了。更多的人气愤地“嘘”了一声。秦富的背后,挤过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这是他的大儿子秦文吉。他拉了他爹一把说:“快回家吧,别在这儿丢人啦!” 秦富说:“我又没偷谁、摸谁,丢什么人呀?”
秦文吉说:“我让您差不多就得啦,…… ”(佩服作者) 秦富说:“差不多也差呀?差,咱们得差到明处才行!”高大泉用手势止住人们的嘲笑声,认真地对秦富说:“我在那钱里边打着富余,就是为了让您买瓶子用的。” 秦富又看高大泉一眼,略带满意的神情点点头。高大泉说:“大叔,慢走,我还有几句话说。您是入互助组,还是单干,这个由您自己选,我们不强迫。就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算计别人;在新社会,靠害别人过日子,绝对办不到!还有,打浑官司、告假状,这种事情非常错误,这回我们让过您去,可不能再干了。您还记得‘七七’事变以后,您被财主逼的,到天门镇求歪嘴子的兄弟,吓得藏到面囤里躲敌人的事吗?靠共产党领导,才从那一天走到今天;跟着共产党走下去是没有错的!社会主义道路,不光是对翻身户有好处,对您这样的中农户照样有好处;日久天长,您会弄明白这个理。咱们都要讲团结,不要闹矛盾。咱们今天是一家人,将来也得走一条道,我们给您留着门口,您可不要自己断路!” 在场的人都被这情景和活语所感动。(只允许金庸写私有制下的“英雄好汉”,不允许浩然写共有制下的英雄豪杰,哪家的理?)
田雨一面听着,一面观察着各种人的反应。 徐萌的两只眼睛潮湿了。她不顾女同志的矜持,两只手用力地扳着高大泉粗壮的胳膊,摇动着说:“大泉同志,你实在太高了尚了…… 你教育了我…… ” 她说着,泪水忍不住地涌了出来。非常的奇怪!在此情此景之中,连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村长张金发都被这意想不到的事情动了心。他虽然没说什么,也没有动,但那一双盯着高大泉的眼神,却起了变化,变得柔和了,温暖了。他的心头,掠过一种“自愧不如”的念头。可惜,这一切,都象耳旁习习的小风一样,转眼就飘过去了,没有在他的精神境界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良心发现,可惜只是一闪)。
田雨朝前跨了一步,看看围着的群众,问秦富:“老大爷,高大泉把这一宗一件的事情做了,您想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秦富摇摇脑袋“没啦。”他又瞥了田雨一眼,叹口气,“那一天,我到县城去,见了咱们的谷县长。他好象告诉我,庄稼人买地卖地还是自由的。我没有听错吧?” 田雨说:“刚才高大泉已经把底数告诉您啦,我再补一句:现在,我们正千方百计地帮助翻身的农民取得不卖土地的自由;高大泉、朱铁汉他们带着芳草地的群众,东拚西杀这半年,包括今天做的事儿,全都是为了奔这个目标。要是您对这一点还不满意的话,我们的党组织、群众,还有大泉同志,是不能满足您的! ” 秦富没听明白这句话,意思明白了:这位干部跟高大泉一样,不让别人买地卖地,他们跟谷县长不一样。(真正明白,尚需时日。不光是秦富,包括你我。) 秦文吉怕他爸爸再纠缠不休,就拖着他爸爸走,又对田雨做笑脸:“田区长,您别理他了,回家我说服他吧。”秦富一边顺着儿子的劲头走,一边说:“趁着区长在场,咱们把事情讨论明白,往后怎么做不犯法,咱们好怎么做呀!你拉我干啥?” 秦文吉小声说:“你看人家高大泉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做在理儿上,乡亲们都点了头。咱们应该见好快收,别找着把脸丢尽哪!” 秦富说:“我看哪,咱没受什么损失,也没丢什么脸,区长、高大泉对我挺和气的,你没见?”
秦文吉说:“丢不丢的,甭管它了。往后哇,咱们别净屎壳螂跟着屁轰轰,闹得虚的实的都落不着。就按着咱们瞄准的地方,下狠心干吧!” 秦富想起这几天的伤心劳神的苦楚,想起这场风波的起因结果,深深地叹口气,“对,对,我再不跟别人扯这份乱了。下狠心,要拴车啦!” 秦文吉一阵高兴:“说话算数?” 秦富点点头:“反正,我要发家致富,不让我发家致富,我活着干什么?谷县长亲口许给我的,没错!…… ”(不用修改就是一个出色的演出剧本)
这当儿,高大泉正拉着大车离开高台阶,往前走。男男女女一大群,拥在他的身边,帮助他推车。 (可成画) 小黑牛从他胳肢窝下边钻过来,仰着通红的小脸蛋间:“大泉叔,这车跟冯少怀家的不一样,能使吗?” 邓久宽推开儿子,说:“谁说不能用?就是上车的几块板子松散了,找周士勤钉一钉,新的一般——这事儿,你们谁也不用管,我包了。” 高大泉笑笑,信心百倍地对大伙说:“别看这辆大车旧,能顶新的使。这是我们芳草地的第一件社会主义集体财产,是天底下最好、最贵重的。将来的汽车、拖拉机,都要靠它给咱们拉回来!”(劳动者和生产资料的直接结合,财富创造占有一步到位。当然,还要交公粮。没有国,哪有家?)
二十六 党组织
云霞象炼铁炉里的火苗,在西天边燃烧。 树影子消褪了,小燕子回巢了。高高矮矮的农家小屋吸引着从地里回来的人。屋顶上,乳白色的炊烟笔直地往上升。区长田雨手里拿着一摞子信件和表册,从高台阶走下来,正巧遇上从这儿经过的朱铁汉。 “铁汉,今个晚上开党小组会。” “又开?不是你来那天开的吗?” “有要紧事情,还得开。” “我去下通知。” “我已经让张金发办了。” “会场在哪儿呀?” “老周忠家里。” “晚上我来领你吧。” “我跟张金发一块去就行了…… ” 朱铁汉听到这儿,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眼光里的热情消失了,把田雨上下看一遍,说:“我说田区长,你为啥老是跟张金发镖在一起呢?” 田雨微微一笑,反问:“这怎么啦?”
“群众有看法、有意见!” “一解释就通了。” “不!我就有看法,有意见,你就给我解释不通。”“我认为你一定能通。” “试试!” “我不是来芳草地串门的,而是来芳草地为党工作的。串门嘛,跟谁对劲儿,就找谁。为党工作,就不能让自已有一丝一毫凭着感情办事儿,… ” “我通不了,芳草地的工作多的是,你怎么不先找别的干,干嘛出来进去地跟他混?” “干工作首先得抓人!” “芳草地好几百口子,党员也三个,你为啥不搬到我家住,抓抓我?” “铁汉,你说说,卫生所的医生下乡来,是到病人家去,还是到没病的人家去?” “当然到病人家去啦!”
“对,我是来治人的思想病的,治病救人。我不能躲开病人,找清闲的地方去呆着…… ” 朱铁汉眼睛翻白几下,突然大手一拍,说:“明白啦!对,我也算想通了! ”他说完,又朝田雨“嘿嘿”一笑,大步流星地朝街里走了。(铁汉,跃然纸上矣。)
田雨望着朱铁汉那虎壮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喜悦的热流。他想,这是一块很好的材料,就是缺少一点锤炼。他想,这种缺乏,必须得给以足够的重视。 他来到天门区这几个月,经过工作实践,经过跟村干部和群众的接触,发现这个地方有许多急需解决和纠正的问题;而在这些纷纭的问题里边,他认为区委过于偏重生产领导,忽视基层党组织的建设,是最严重的问题,象芳草地这样一个有影响的较大村庄,既没有党的支部,也没有提出发展新党员的对象,就是最典型的实例。在区委会议上,他严肃地提出自己的看法,认为立刻把这件事情抓起来,是根本性的问题,是天门区今后开展革命和生产运动的关键。他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委员们的赞同,最后通过了一项“结合开展生产自救运动,整顿发展党的基层组织的计划”。区委们还分片包村,亲自下去贯彻这个计划,使田雨增加了尽快改变天门面貌的信心。
他在芳草地住了三天。三天里边,他跟党员们谈了心,跟互助组组长们议论了工作,跟治安小组的人考察了敌情,参加了一次团支部会,还到十几户庄稼人的屋里串门访问。尽管这一切都是初步的,却使他对芳草地有了进一步了解,决定立刻按照区委的计划细致地进行工作。
今天下午,他刚送走徐萌,就接到通知,要各村参加运输的大车和驮子明日集中开到燕山去。王友清捎信来,让他尽快回区里主持一个抗美援朝形势报告会。这样一来,他的行动安排不能不做一些调整。他帮着村长张金发召开群众组长会,把通知车驮的事情安排下去,又找高大泉交换了一下意见。他说:“别的工作可以拖,抓党组织这个工作决不能迟延了。虽然酝酿的还不成熟,也只好先干起来! ”于是当天晚上,他又参加了芳草地的党小组会。这个会还邀请周忠、朱占奎、吕春江和小学校的姜波这些积极分子们列席。
党小组会开得很不错。大家坐在一起,初步地总结了前一段的工作,互相间文换了一些看法,开展了批评和自我批评。村长张金发还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一番检讨:承认说错了一句话,就是大个子刘祥遇到灾祸的时候,他不该说:“政府管不着”;承认做错了一件事情,就是小算盘秦富要到县里告状的时候,他不该不拦挡。虽然这一切都是皮毛的,但这在芳草地建立了党组织以来还是头一次。在座的许多人都清楚,要是没有前一段激烈斗争的成果摆在那儿,要是没有区里的领导亲自主持,就这样肤浅地认错,张金发也是根本办不到的。 最后,田雨又提出,区委会研究了芳草地的组织情况,应当加强领导,积极发展;他作为区委副书记,来主持改选小组长。他鼓励大家发表意见,并且说列席的同志也可以提建议。 会场的气氛立刻变得严肃、紧张,互相用眼睛观望,各自在心里边翻翻腾腾。
田雨见大家沉默不语,就说:“本来这件事应当充分酝酿一下再进行。可是高大泉明天要跟着大车出门,我也要回区里去一趟,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把党组织健全起来。大家没有思想准备,可能怕说不准。没关系嘛,有人提个头,大伙来商量。”朱铁汉性子急,没等田雨把这句话讲完,就啥地从凳子上跳起身,高腔大嗓地说:“今天是党的会,这样党的会,我早就盼着开了!党的会嘛,就得嘴跟心一致,有什么就说什么。其实,不用说,在座的人,还有没在座的大多数人,心里边都有一定之规了,谁都清楚。张金发刚才作了个不疼不痒的检讨,高大泉带头拍巴掌,别人也拍了,我没拍。倒不是说他检讨的多就拍,检讨的少就不拍。不,他什么时候把屁股坐到党这一边来,一句不检讨,我也拍,带头给他拍巴掌。”
张金发急扯白脸地说:“你这意见我不接受。我的屁股怎么没坐到党这一边来?党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党指哪儿,我就打到哪儿,还怎么着?” 朱铁汉冲着他说:“党是给穷苦人谋幸福的,穷苦人遇着难处,你喊政府管不着,还钻空子拉牲口卖套,坑他们,这是坐到党一边了?穷苦人被逼得卖地,你不光不拦,还在背后使劲拉帮套,唯恐翻身户败家慢,这是坐在党的一边了吗?现在,身边坐着区委领导,你把舌头伸长点,说清楚!”
张金发狡辩说:“我刚才把这些不对的地方都检讨了,都是以前的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儿,就成了永远算不清的账了?” 朱铁汉说:“以前的事儿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印在我的脑袋里。以后,你会啥样子,我脑袋里还是空的,我得看看再点头,凭什么非得给你拍巴掌呀?” 朱占奎插言说:“铁汉这几句话对,跟我想的一模一样。解铃还得系铃人,让人家叫好,得先做好事儿?” 姜波附和说:“铁汉同志的看法,对我很有启发,客观效果是检验一个人主观动机的最好依据。金发同志应当把诺言变成实际行动。”
田雨也鼓励朱铁汉:“铁汉同志,你的话刚才被打断了,接着往下讲吧。党的生活会议,都要畅所欲言,有啥说啥。”朱铁汉接着说:“昨天田区长跟我谈心,我建议区委把张金发的职务全给他撤干净…… ” 张金发不屑地把嘴角抽动了一下。因为这几个晚上,他跟田雨住在一块儿,已经看到了田雨的心意,也摸到了区委的底数:田雨对他并不绝情,区委对他保持着信任,是要维护他这“一村之长”位子的。因此,他在这个重要的问题上,大有“稳坐钓鱼船”的劲头。(这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朱铁汉继续说:“经过田区长跟我掰开又合起地一谈,我把思想打通了。区委的主意高,得给张金发留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我想,不管他怎么样,党得争取他。所以,我同意让他接着担一点职务, …… ”
张金发心里想:“你不同意也没办法,胳膊还能扭过大腿吗?”(眼睛专盯着个人利益的人,水平提高起来很难) 朱铁汉大手一摆,说:“有一点意见,我越想越对,在这儿再提一下:把张金发这个村长拿下来,给他留个小组长,让大泉同志当村长,掌管芳草地全村的大权!” 张金发急眼了,沉不住气地喊起来:“区委决定改选党小组长,你偏要改选村长,村长是行政职务,得开群众大会,这么几个人就能包办代替了?” 朱铁汉哼一声:“算了吧,群众会上也没有多少人给你拍巴掌举手啦!我代替不了群众,能代表群众,不信就开个选举会试上一试! ”他号召旁边的人,“你们发表意见呀!同意不同意我这个主意;把村长职位给他拿下来…… ” 田雨朝朱铁汉摆一下手说:“铁汉同志,今天咱们还是按着议程,讨论改选小组长吧。” 张金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说:“我拥护田区长这个意见,该讨论啥就讨论啥,别跑题啦。” 朱铁汉一边落坐,一边小声地逗他说:“别慌,村长,你头上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几天哪!”(在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最重要的是怎么写。) 张金发解嘲地说:“你别拿这个当美差事。我要不是为党的利益,替群众着想,巴不得快把这顶帽子摘下来,松松心,养养身子,里里外外都能当好人!” 在座的人都知道,他这话是言不由衷的,既没人笑一下,也没人搭腔。 田雨看看大家,就说:“我提个建议,由高大泉同志担任党的小组长。大家先酝酿酝酿。咱们的积极分子们也可以发表意见,都说说吧。” 周忠今天列席这个会议,感到挺光荣。他想起前几天,高大泉在井台上跟他叨念过的心思,那些话今天才有了分量,闪起光芒。他想芳草地要有“火车头”了,工作斗争更有指望了。这会儿,他已经看出选举问题的趋势,也体会到领导上 的意图,等人们安静下来之后,就开口说:“我赞成老田同志的意见。芳草地的党小组长只能由高大泉担任。他是能够当好的。” 吕春江忍不住地连声说:“我同意!我同意!”
朱占奎和姜波也都表示赞成。
张金发早已经权衡好了小组长比村长差一大截儿,只要保住“一村之长”,小组长给谁安上都行。同时,他怕再扯下去有节外生枝的变化,等朱占奎和姜波两个人一表态,他马上连声说拥护。 田雨见朱铁汉不吭声,已经明白他没有认识到党小组长这一职务的重要。他想,今天在座的人,也都程度不同的存在类似看法,这不能怪这些同志,这是天门区长期以来不注意对党员和积极分子进行党的组织观念的教育,在推行工作任务的时候,又常常把行政领导凌驾于党组织之上等等怪现象造成的。他想,等组织健全之后,要结合开展各项工作斗争,做一番细致的工作,把这一课补上。他为了使会议顺利进行,最后征求朱铁汉的意见:“大家都表态了,现在,咱们党员举手表决吧。赞成高大泉同志担任党小组长的举手。” 朱铁汉回答说:“让大泉当小组长,我能有啥意见呢?当支书我才高兴哪!”他说着,先举起粗壮的胳膊。 张金发也跟着举起手来。 田雨又对高大泉说:“你也要发表意见呀!”
高大泉一直静听着人们争沦,心里如同一锅开水那样激动。在斗争中,他早就感到了身单力薄,渐渐地认识到,应当象红枣村那样,有一个坚强的党的组织,有个出谋划策的司令部,有个带着众人往前猛跑的火车头。如今,区委领导可着他们的心意整顿芳草地的党小组,这是发展、壮大的第一步,这是喜事!为这件事,田雨跟他个别淡了一整夜,又把他的认识提高了一大步。这会儿他听到田雨询间,就庄严地回答说:“党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田雨说:“好哇。现在我们的党小组改选了,从今天起,由高大泉同志担任芳草地的党小组长的工作。这个选举结果我是赞成的。因为今后党在农村的根本任务就是领导互助合作、搞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必须得有一个对这个任务认识明确、热心积极、坚决走在前边的人来领头。”接着,他向在座的党员和积极分子讲述党的基本知识,从党的性质、党的纲领,谈到党的当前任务,又谈到党的组织形式—— 从党的中央谈到党的支部。他说:“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也就是基础的意思;党的一切工作方针、政策,都要通过支部直接发动、带领党员和广大群众来实现。什么叫基础呢?比方一座大楼有好多层,最下边那一层墙根,就是这座大楼的基础。所以支部的作用非常重要。芳草地现在党员少,暂时成立小组;这个小组要起支部作用,由区委直接领导。我们国家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一切工作都要在党的统一领导下进行。以后芳草地的一切重大问题,都要通过党组织讨论决定,由高大泉同志来领导,要使党小组成为核心力量、战斗的堡垒,… ”(以后的“党政分家”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企业老总“一支笔”,农村里村长,不,村主任一手遮天。) 随着田雨的讲话,会场上的每个人的情绪、表情都渐渐地起了变化,听到最后,会场的气氛完全焕然一新了。 朱铁汉拍手叫好。 张金发有苦难言。 高大泉心里越发激动。他一边听着田雨的讲解,一边跟自己平时的一些零星的知识和实践生活中的感受串连、挂钩,使他的认识又象添了翅膀一样升腾起来(高大泉的整合能力堪称一流——不论是自己只是能力的整合,还是外部各种依靠力量的整合。)。他现在进一步地明白了党的基层组织的工作任务,明白了担任党的小组长,不是简单的职务问题,而是一副重担子。尽管是个党小组,也要起到支部的作用,把全村大多数人团结在党的周围,把他们带领到社会主义的金光大道上!这个认识的提高,更加坚定了这个年轻共产党员往前闯的信心。 会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把所有议程都进行完了,小组长高大泉连续三次宣布散会,人们都不肯走。
往日不论开什么会,田雨不走,张金发就坐在一边等着,田雨一起身,他就陪着迈腿。今天他明显地流露出不耐烦。对于田雨后边说的那一大篇话,因为脑瓜子不断“走私”,因为他平时很少听人谈论这类问题,所以似懂非懂,他的难言之苦只是从“一切重大问题,都要通过党组织讨论决定,由高大泉同志来领导”这句话上边来的。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将来党小组一扩大,高大泉很可能当上支书;听田雨的口气,支书可比村长地位高,于是心里又冒起一股象老醋、象青杏子那样酸溜溜的味道。田雨来到芳草地这几天,对他张金发“不错”。那天处理秦富的事情,他心里萌动一点对高大泉“自愧不如”的情绪,这两股力量,加上他怕丢了“一村之长”的职务,促成了刚才的那一篇检讨,这会儿,他有点后悔检讨得多了,吃了亏…… 朱占奎和姜波围着田雨讨论一些他们感兴趣的问题,越说话越多。
张金发故意地大声打“哈欠”。他见连着几次不顶用,只好开口:“田区长,时间不早了。您这一天又干活、又开会,又坐了半夜,够呛呀!” 田雨笑笑收住话,一边从炕上往下挪动,一边对高大泉说:“你这个党小组长,先跟着上一趟矿山,是应当的,在那边可不要呆得太久。” 高大泉说:“我带着他们试几天,等他们习惯了,搞熟了,我立刻就回来干。” 田雨说:“你把我们前天谈过的那几个问题仔细地想想,回来咱们再从容地议一议。” 高大泉说:“明天早上,你到我家吃早饭吧。顺便再跟你聊几句有关这个党组织的事儿。” 张金发拿起田雨的手电筒,而且打开了,意思是不要再说下去,马上快走。 老周忠忽然从炕上跳下地,满脸红涨,两眼放光,拍拍田雨的肩头,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似地说:“老田,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另找个时间也行,可得早着点。”田雨说:“明天高台阶收鞋站营业了,我在那儿工作不方便,搬过来再跟您搭几天伙,谈话的时间还很多,您就撒开谈吧。”老周忠乐得直点头。 高大泉也陪着老人笑了笑。他心里知底,老人家将要跟区委副书记谈一个多么庄严的大问题。那就是,老周忠在他六十岁高龄的时候,又渴望获得一条宝贵的政治生命。他深情地望着周忠镀着灯光的身形,心里边说:“老同志,我支持你!欢迎你!”
田雨被张金发催着走出周家门楼。从周家到高台阶,从村南拐个弯,可以抄近。可是没想到,一入夏天,许多人家在空地基上种菜,夹上一些简易的寨子,把小道都给切断了,走起来并没抄近。 夏夜,晴朗。月亮落下去不久,天空是灰、黄和蓝色的混合。芦苇的空隙,露出条条缕缕的清水,反映着星斗的微光。各种小虫子在草窠里不停地鸣叫,鸟儿在树丛中偶尔啼唤几声。青蛙被人们的脚步惊动,“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一只小动物钻进青苗地,碰得叶子“唰唰”响。 田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浑身为之一爽,心里感到作常痛快。他对今天这党小组会开得很满意。党组织按照计划整顿了,同时发现一批积极分子,再经过一定的考验,就可以吸收进来,那时候,芳草地党的力量就强大了。对于张金发,他觉得,这几天的工作,也还是有成效的。当然他也进一步看到这个干部的旧意识很深,私心很重,心胸很偏窄,而且潜在着很大的危险性。田雨越是看到这一点,他越要接近张金发,抓紧做他的工作。他明知张金发对今天的会议有不同的理解,一定会有所表现,走了一段路,就略微放慢步子,探问张金发有什么看法。张金发想了想,心里有话见不得人,不能照直说,只能肠子挽疙瘩,嘴上表示开得很好,没有意见。 田雨见他不肯吐露,就说:“你没有意见的话,就要一切按照会上的决定做,一点都不可离弦走板。” 张金发说:“您就看我的劲头吧!” 田雨说:“不光看劲头。首先得看你的组织观念。以后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在党组织的领导下进行!” 张金发忍不住地问一句:“高大泉管党小组,还能管行政?”(看看现在有些人鼓吹的党政分家,目的昭然若揭) 田雨说:“不是单纯管,而是体现党的领导作用。这可是原则问题呀!” 张金发心里又一阵发冷。 走了几步,田雨又问张金发:“你对我在会议上对你的批评,有什么意见没有?” 张金发说:“要不是今天,是三天前的话,我决不服气。我觉着您那会儿对芳草地的子部有薄有厚、有远有近。” 田雨故意叮问他:“你今天认为我就没薄没厚、没远没近了吗?” 张金发说:“这三天里边,我看透您的一片好心,对我不差劲。田区长,我就是受多大委屈,也要坚决服从。会上我照您说的那样检讨了,会后我也要照您的指点来迈步子。”
田雨严肃地加重口气说:“金发同志,你太容易从个人主义立场和角度上看问题了。领导和被领导是革命工作分工,是同志关系。批评和表扬都是从革命利益出发,从爱护同志出发,都是为了党的事业、为了一同前进。哪能你对我个人感情薄,批评对了也不听,对我个人感情厚,批评错了也要听呢?这还怎么坚持党的原则,维护真理呢?” 张金发笑着说:“我就是这么一个脾气。” 田雨说:“不,这是世界观的问题、立场问题。”他停住脚步,望着张金发那模糊的(双关语)脸孔,“你对高大泉同志的态度,也是你的世界观和立场的反映。你一切从个人角度看问题,他帮助贫雇农,你认为是冲着你来的;他搞互助组,你也认为是冲着你来的。于是,你就跟他针锋相对。可是你没想想,贫雇农是我们党在农村的依靠力量、生力军,发展互助合作是我们今天和以后要在农村搞的社会主义革命,这都是根本路线和根本方向。你这样干不危险吗?” 张金发说:“我听您的话,认错、改错还不行吗?” 田雨沉重地说:“你对自己的错误太缺乏自觉了。我很担心,照这样下去,你会从今天不自觉地对抗党,将来有一天要发展成为自觉。” 张金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田区长,这个您就放心吧。我是党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只要有这口气,我就跟着党走,死后钉糟木头烂了,也不会跟党两条心。” 田雨说:“我相信你今天说的这是真心话,就怕变化呀!” 张金发要说什么,又吞住了。 他们走了一段,田雨观看四周的夜景,好象信口地问张金发:“听说区公所炊事员范克明是你介绍去的,是吗?” 张金发看田雨一眼:“是呀,怎么着?” 田雨说:“听别人讲,他在解放前夕干过一桩很英雄的事情,我很想听听。”
张金发一听问这个,可就有劲儿了,说:“是呀,他的根底我最了解。”于是,他把范克明在芳草地野外怎样打死了地主东家,怎样进村找解放军,怎么被他张金发发现,土改那会儿怎样被王友清到处介绍等等,从头到尾、有声有色地讲了一遍,接着又说:“这个人苦大仇深,对党忠实,对同志热心肠。您今天讲到我们芳草地得发展党员,我看,应当把范克明先发展进来。”田雨说:“我不了解情况,具体发展哪个人,你们小组先研究,有了初步的意见再报区委。”他刚才向张金发提起范克明,本想把高大泉向他提到对范克明产生怀疑的问题,再从张金发这边摸摸,一见张金发这样相反的态度,就改变了主意。他向前走着,又深深地呼吸一口夜间野地里的清新空气。
他想,经过几天的调查研究,可以肯定,芳草地的斗争是复杂的,同时,芳草地的社会主义革命前途也是最有希望的。他想,在筹备和开展生产自救运动中,萌芽般的互助组已经扎下了根子,经受了初步考验;只要这次生产自救运动能按照预计的方案实现,翻身农民就得到好收成,芳草地的互助合作经验就能更顺利地在天门区推广。那时候,全区将村村有互助组,村村都有高大泉,朱铁汉、周忠和邓三奶奶——这新的青年一代和老年一代的先进农民,他们将是打着火把的领头人,彩霞河两岸,大草甸子上,将会红光遍野……
田雨想到这儿,心里异常激动,又一次享受到斗争的幸福。
二十七 夜宿松柏坡
沉睡多年的奇峰岭被人们惊醒,欢腾的景象代替了寂静的荒凉。 青石崖下,从早到晚响着采矿石的炮声、钎声。盘山路上,走着驮子、大车,一队一队连成线。二十里的沿途,增加了许多茶水棚、卖熟食的小贩,还有骡马客店;用殷勤的吆喝声,叮当的刀勺声,还有用笊篱做成的幌子,高挂在门口,来招引顾客。太阳压山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陆陆续续地收工了。住在附近的,都回家,从平原上来的,都投奔小店。 高大泉在工地 干了三天,也连续住了三夜小店。这会儿,他把牛车停在离小店远远的大路边,让邓久宽看守着,就紧走几步,赶上跑到前边的周永振和秦恺的大车,喊他们停一下。两辆大车应声停住,赶车和跟车的四个人都用揣测的目光看着大步走来的高大泉。因为他们又累又饿,实在想抢先给牲口占个槽,给自己找个宽绰一些、出来进去又方便的屋子住下,快点吃饭,好躺下歇着。 高大泉来到他们跟前,站在两辆车的中间。几天的烈日曝晒,山风吹刮,脸色黑红黑红的,嘴唇干皱干皱的。一种有明确的目标,又对实现目标满怀信心的神情,掩饰不住地从他那双越来越显得深沉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用讨论的口气对伙伴们说:“这儿的房钱、饭钱,还有草料钱,太贵吧?” 周永振立刻表示同感:“谁说不是呢!人吃马喂的一计算,等于一天给店掌柜的白干半天。” 秦恺以一种通情达理的神态说:“人家开店、卖饭都是为了赚钱嘛。咱们出门在外,不能带着炕,也不能背着锅,别心疼这个啦。” 高大泉说:“咱们如今正在创业蹚路子,等着米下锅,一分钱也得掰成两半花呀。你们要是都觉出这样住店太费开销的话,我倒有一个合算的办法。” 周永振说:“有办法你快讲,只要合算我们这个组就干。”秦恺也附和说:“另有门路的话,谁也不愿意找亏吃。”高大泉朝对面的山上一指,说:“咱们到山沟里去过夜,那边有大树,也有山洞!” 周永振连声说好:“这下可把店钱省下了!” 高大泉说:“咱们再把牲口撒到山坡上去吃草,!”秦恺也高兴地说:“省了草料钱,牲口还爱吃青草。”高大泉说:“这是我自己的一个想头,你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洞。要是都愿意,今个就先买点干粮带上,明天一个车闹个小锅,咱们就各自按着心意,找宽绰的地方扎营下寨了!”
开头的几天,只有芳草地一个村的民工在山里露宿,后来,跟着他们学的人越来越多。黄昏之后要是有人站在高处望望,会发现沟沟谷谷都飘动着一缕缕的青烟,那是人们用石块搭起来的简便炉灶,正做晚饭。
这是一个凉爽的傍晚。 高大泉从背阴的地方割了一大抱牲畜最爱吃的山芦子草,往他们的宿营地松柏坡走。因为担心夜间有饿狼,不敢把那头全组唯一的、珍贵的黄牛放出去任意游逛,总是把它拴在车辕子上边,给它打草吃。这样费点力气,却是保险的。(事无巨细,全都想到。) 一条走山水的砂石沟,布满各种形状的石头,岸边是一块撂了荒的坡地,那上面长着几棵一搂粗的松树和柏树。大车停放在树下,牛站在车边。邓久宽坐在青草地上,两只手使劲儿拧着烟袋。他的身边有一个刚搭起来的小灶,灶上安着锅;一把树枝子插在锅底下,闪着火星,冒着浓浓的自烟。
高大泉穿过砂石沟,登上坎子,一边朝着车子跟前走,一边大声地问:“喂,怎么不快着点烧火呀?” 邓久宽头也不回地说:“点不着。” 高大泉把抱着的青草放在大车旁边,到锅灶跟前看了一眼,用手拨拉着树枝子说:“你不用些干草当引柴,这种青树枝子哪能点着呢?” 邓久宽说:“也没有火柴了。” “我刚才给你那一盒呢?”
“就那么几根,都使完了。” 高大泉这才发现,邓久宽的两只大脚旁边,扔着一片用过的火柴杆,就忍不住地笑笑,叹口气说:“你呀,你呀,都怪嫂子舍不得使唤你,把你惯坏了,要多笨有多笨!”他说着,转着身子朝四周看看,又支派邓久宽,“你快到沟口那边找人家借几根火柴吧,我去拾点干茅草,回来给你做个样子看看。” 邓久宽站起身,一边朝砂河沟的方向走,一边说:“这光棍汉的日子真难过呀!” 高大泉说:“刚刚半个月,又想家啦?真不害羞。”他见邓久宽回头朝他笑笑,又一纵身跳到沟里消失了,也赶快奔北山坡找茅草柴。
七月末是北方盛夏季节,山坡上参差的岩石之间,长满了丛生的灌木、野葡萄秧、葛条藤,还有各种山花杂草,处处都是一片嫩绿,根本找不到一根可以点燃的柴禾。 高大泉一会儿登上岩石,一会儿钻进树丛,转出很远。他直起身,失望地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想往回走,好另外想个办法。忽然,一群山鸟被他惊动,从树棵子里钻出来,并不飞起,只是乱叫乱跳。 高大泉弯下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刚刚长全羽毛的小鸟。他心里忽然一动,就拨拉开草棵子,寻找起来。一个搭在地面上的小鸟窝终于被他发现了。他朝着那几只蹦蹦跳跳的鸟儿笑笑(表示歉意),就把那窝揭了下来;细看,全是绵软的干草,托在手掌上还能感到鸟儿留下的温暖。 西天边的一条残余的光带消失了,夜色渐渐地变浓。高大泉往宿营地走,寂静的山谷响着他脚踏石子的声音。他用手掂着柴草的鸟窝,心里盘算起过日子的事情。他想,现在已经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天,除去吃用盘费,买的那辆破旧大车的本钱也挣出来了。他想,往后接着干,再领到工钱,就给组员们买口粮。口粮准备充足,余下钱买些肥料,用到青苗地里;手头还宽绰的话,应当添置几件秋收用的小工具。他想到秋收,就如同小孩子想到节日似的,心里充满着向往和激动。组织起来的翻身农民,能够从分到手的土地上拿到第一次收获,就算站住了脚,互助合作也有了根基,从此就要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社会主义的远大目标前进。(都说从无到有最容易增长,其实很难啊。用原始工具怎么能和大型机械比。) 他大步地走着,朝四周望望,不知不觉地下了山坡。他穿过几棵松柏树,远远瞧见停车的地方青烟升腾,火光一片。他心里想这久宽别看表面上迟饨,干起正经事情也有麻利快当的时候,不光找到火柴,连茅草也弄来,说不定把锅里的水都烧开了。他又走几步,发现荒地阶子旁边放着两辆自行车,再朝火光那边看一眼,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个坐在石板上烧火的人,不是邓久宽,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上身穿着白汗衫,下身是黑裤子,背上挂着一顶大草帽。在浓重的暮色中,他的周围是昏暗的,只有火光照亮他那宽厚的胸膛,照亮他那方形的脸,两只眼睛特别明亮,特别显着有精神。
高大泉看着看着,喜出望外地喊了声:“梁书记”,就奔了过来。 梁海山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个突然来到跟前、浑身冒着热汗气味的青年,立刻认出是高大泉。他放下手里的火棍子,抽身站起,两只手扳住高大泉的肩膀,用力地摇了几下,说:“闹了半天你在这儿呀?我转了好几条沟,到处找;把锅丢在这儿,把粮食放在这儿,你到哪儿去了?”
高大泉说:“点不着火,我去找些干引柴。” 梁海山说:“刚割下来的山柴,别瞧它湿,可有油性。你看看,连绿叶子都让我给点着了。”(引路人,名不虚传。可怜的小鸟们,白白牺牲了家园。555) 高大泉见锅底下的青柴嚼剥作响,盯盛燃烧,很佩服地点了点头。 梁海山说:“俗语讲得好,火大没湿柴。你得敢烧、猛烧,不能小手小脚的。打游击那会儿,回到山沟里,我们总烧这种青柴禾。看起来呀,不论大事小事,都得有实践经验才行。”他见高大泉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青柴燃烧,就坐到石板上,说,“你们锅里边熬粥的水也不行。我一闻那味道,就猜到是路边小河沟的水。是不是呀?” 高大泉含笑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佩服这位领导敏锐的眼力和丰富的经验。 梁海山说:“河沟里的水不干净,吃了容易生病。”高大泉说:“我们吃了好几天,没关系…… ” 梁海山大手一摆:“怎么叫没关系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一垮台,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了。凡是会干工作的人,都应当会利用可能的条件,保护好身体。”(高大泉或者说王国福就没有做到这一点以至于英年早逝,不然中国就会多一个南街村。当然可能会被换掉,张金发重新上台。)
高大泉听到这儿,不由得勾引起一桩心事,把梁海山从头上到脚下看了一遍,问道:“梁书记,听有人传说,您为了探这个矿,脚上受了伤,是真的吗?” 梁海山点点头:“是真的,很轻,几天就好了。” 高大泉说:“您净嘱咐我们,您自己也得注意身体呀。”梁海山说:“注意身体,跟为革命拚命,并不是矛盾的。平时防止不必要的损失,正是为了更好地为革命工作,在必要的时候拚啊!”(辩证思维。) 高大泉领会了这番话的意思,赞同这样的看法,又说:“您到车上歇歇,让我烧吧。” 梁海山说:“别忙着烧火,等等小苏。他刚从泉眼那儿打来一小桶水,他又去打了。烧开以后你尝尝吧,那泉水又清亮,又甜,象放了薄荷精一样。”
邓久宽手里捏着几根火柴,从山口那边转回来的时候,瞧见高大泉在那沸腾的开水锅旁边,跟梁海山和小苏争执着什么事情。 梁海山说:“咱们搭伙吃吧。小苏,把你那个米袋子拿过来。” 高大泉连忙阻拦说:“我们这儿有粮食,哪能用你们的米呢?” 梁海山说:“我已经检查过了,你们那个仓库还不十分充裕呀! ” 高大泉用手拍着衣兜:“我们有钱了。明天到火车站上就买粮食。”他忙回身,从车上拿过盛棒子渣的布袋子,提起来说,“您看,还有这么多,三顿也吃不完。”他又打开扎在布袋上的小绳子,一抖落,棒子渣就流进滚开的锅里,立刻象一团黄烟似地从锅底下翻卷上来。 梁海山伸手接住高大泉那个小布袋的口儿,说:“够了,够了,再放上点小米,咱们熬一顿两米粥喝。”
小苏已经把一条行军用的米袋子拿了过来,打开嘴儿,又往那冒着白泡沫的锅里搅拌一些小米。 邓久宽看到这儿,插个空,钟神高大泉的衣襟,悄悄地问:“这两个同志是哪儿的?” 高大泉却大声地告诉他:“这就是咱们县里的梁书记呀!”他又对梁海山说:“他叫邓久宽,是我们互助组的第一批组员。”梁海山很亲切地跟邓久宽握手,问他年龄多大,有几个孩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邓久宽一听眼前这个人是县委书记,就有点慌神了,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着,把儿子的年龄说错了,把自己的年纪也说错了,脑门子上还冒出了汗珠子。他这种紊乱情态的出现,倒不仅仅因为跟县委书记偶然相遇的惊喜,或者对县委书记这样平易近人的惊奇,而是在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想,县委书记是全县最大的干部,要是把张金发干的坏事跟梁书记当面说说,准得让张金发挨一顿整,也许会把他的村长职务撸下去!他这样嘀咕了一阵儿,见高大泉到车前边给黄牛添草,就跟过来,悄声地说:“我想把张金发的事儿给他抖落抖落,又怕嘴笨说不清楚,你来,快着点,过了这个村,可就难找这个店了…… ”高大泉摇摇头,说:“眼下咱们用不着这样做。” 邓久宽奇怪地问:“他 干了那么多的坏事儿,为什么不能给他抖落抖落呀?” “我们离开家的头一天,开了党小组会,大伙批评了他,以后我们党小组还要监督他,看一阵再说。” “他呀,狗改不了吃屎。” “他改还是不改,两条道儿明摆着,由他自己选吧。再说,田区长正在村里帮助他,应该往上反映的话,田区长自然会做的。”邓久宽见高大泉说完这句话,就回到锅灶那边去了,心里边鼓鼓的,只好强忍硬压。他记着前些日子因为让贷款那件事情引起的风波,就不敢再任性发作。(第四部中邓久宽的表现不是凭空的)
不一会儿,饭熟了。因为只有两只盛饭的碗,他们把咸菜倒在一张纸上,腾出一只碗,给梁海山用;小苏拿自己的搪瓷茶缸子代替;高大泉又撅了几根荆条,做成四双筷子。于是,他们就地围坐在一起开饭了。 多么香甜的饭菜,多么别致的野餐呀! 夜色笼罩的山峦,好象高高的围墙;缀满小星星的天空,好象用金粉绘成的天花板;生长着青草、盛开着野花的土地,是天然的大毯子。蝙蝠在树下飞舞。萤火虫在草丛中起落。牛在车边嚼着草。灶膛里的灰烬,因为小风的吹动,冒着火星。远处的小河在欢唱,偶尔传来马的嘶鸣。一股果子的芳香和泥土的气息在周围弥漫着。他们吃着香喷喷的“两米粥”,谈着有趣的话,享受着只有他们才能享受的这种山野夏夜怡人的清爽。县委书记最近专门找王友清和田雨汇报天门区的工作,很想摸摸芳草地具体情况,特别是积极分子们的思想状态。他听说高大泉来拉矿石,而且干得很出色,就趁检查工作之便前来找他。这会儿碰到一块儿,他心里十分高兴,就向高大泉提了一串问题;问他们党组织整顿得怎么样,问干部们对《 组织起来》 那篇文章学习得好不好,问抗美援朝的宣传活动,问芳草地的青苗管理,天门镇鞋场的状况。他特别问到,这些活动,是不是真正促进了互助合作运动的发展。最后,他又问起农民参加这里搞运输的情景:装卸得快不快,道儿好走不好走,每一辆车一天的花销,除吃用之外,还能剩下多少钱,等等,全都详细地问到了。(问者,调查研究也!这是梁书记也是真正共产党干部的工作作风,过去是慰问,现在有些人是weiwen。梁书记,您快回来吧?新时代需要您!)
高大泉按照自己所知道的回答着。他从县委书记问话的题目、语气,来体会领导的意图,也从县委书记听了他的回答之后的反应,来体会领导的态度。谈着,谈着,他又跟县委书记提出一件不很了解的问题:“梁书记,我弄不明白,为什么咱们军用的鞋子,不在咱们的兵工厂做,偏要让资本家承包呢?没有油水得,他们能干吗?跟您说实话吧,因为有这么一个疙瘩我没有解开,虽说纳鞋底是一项很重要的收入,我也没有十分热心地去干。”
梁海山说:“这是暂时的现象。中国的经济本来就落后,又让国民党反动派给破坏得乱七八糟;我们为了医治战争的创伤,夺取抗美援朝的胜利,迅速地恢复发展国民经济,在短时期内,还需要尽可能地利用资本主义的积极性。你提的军用鞋子,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光靠咱们的兵工厂,就满足不了要求。但是,我们又要限制资本主义的发展,不能让它任意泛滥,对他们,我们是采取利用、限制和改造的方针。”接着,梁海山比较详细地向高大泉讲解了党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具体政策。 高大泉对这样高深的理论问题,只能了解一个大概(陈永贵进了政治局也有这种感觉)。他喝了两口粥,又对县委书记说:“我有个习惯,啥事情只要一沾财主、有钱人的边,我就不想往前凑。王书记那天在天门镇碰上我,说我这种情绪是农民意识。我想来想去,也许有那么一点。说实话吧,这方面的农民意识我可真不好克服。” 梁海山非常喜欢高大泉这样坦率的脾气,笑笑说:“同志,啥是农民意识,啥不是农民意识,你要分清楚才行。可得小心一点,别把咱们革命者的立场、观点也当农民意识克服掉哇! ”他瞧瞧高大泉的表情,接着说,“有一回我也这样嘱咐过你们的王书记。我对他说,我们要利用资本家的那一点积极性,改造他们,可不能让他们利用了我们,把我们改造了哇!毛主席在七届二中全会讲话中提到,全国解放之后,国内的基本矛盾是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这一春天,我们的翻身户跟农村的资产阶级—— 富农,斗争得很激烈,只要我们的互助合作运动搞下去,就得跟他们斗下去;在斗争中战胜他们,锻炼咱们自己。这一点我们要做到心里有数。” 高大泉认真地听着,觉着县委书记的话好象正巧是他心里想的,都合乎芳草地的实际事。他想起冯少怀下暗网,放大债,拉刘祥下水,又挑动小算盘买地的事情,越听县委书记说,越觉着对。他盘算着,这几天要是有可靠的人回芳草地的话,应当给朱铁汉和周忠捎个信,让他们对那些资本家、富农多留点神,眼睛亮一点,做到县委书记说的那样:“在斗争中战胜他们,锻炼咱们自己。”
梁海山又把话题转到从山谷到火车站之间跑运输的事情上。他告诉高大泉,现在赶着大车来回走,也在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得提高警惕,要防止资本主义思想的侵袭。他伸手朝沟外的大路一指,说:“你看,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咱们一开矿,他们就开店,弄一些掺了水的酒,廉价的纸烟,还有烂猪头肉,来挣民工的钱。(私有观念自然绝迹不可能,只有自觉斗争才行)有些年轻的庄稼人很容易受骗。再说,客店里什么人都有,也容易沽染坏习气。听说,到山坡上住,是你们天门来的人想的办法。你带的头吧?” 高大泉微微一笑,沉思地说:“您对问题看得深,我们不行。我们不住店,光想节约点草料钱,您指出的这些重要地方,一点都没有想到。” 梁海山说:“你办事能想到节约就挺不错。我们有的互助组、农业社办起事儿来,跟单干户比阔气、赛大方,净搞那些搽胭脂抹粉的事儿。我们要反对这种倾向,要跟单干户比优越性,比爱国主义思想,比增加生产;要精打细算,把钱用在地里:买肥料、添工具。可是,你们也得注意身子。夜里山风太大,要赶上下雨更糟糕。” 高大泉说:“为了把互助组巩固住,再求个发展,大伙都发誓把浑身这一百多斤交给党,拚命啦!” 梁海山说:“该拚命的时候就拚命,不必要的时候就别拚。”他放下碗筷,思索一下,又说:“我打算让燕山区的领导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建议在沿运输线的村子里派一些房子,专给来往的民工住;民工不用花店钱,牲口拉粪给房主,互惠互利,都有好处。更重要的这边是老区,多数群众都经过战争考验,觉悟比较高,组织起来也早。平原来的农民跟他们住在一块儿,顺便拉拉家常,交流交流体会,比咱们在大会上作报告效果大。你看我这个想法行不行呢?” (高,实在是高!) 高大泉是个纯洁和耿直的人,对上级的谈话,除了表示同意和不同意之外,他从不会奉承,也不善子赞美的词令。(我会,前面就奉承了,哈哈。再奉承一次:高,实在是高!)这会儿,他听到县委书记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只是不住地点头,答不上话来。他见梁海山点上了一根烟,红火亮一闪一闪。他觉得这位领导的胸膛象这缀满繁星的天空一样开阔,象这密布森林的山谷一般深沉。(作者也会,哈哈) 梁海山对今天的会面很满意。他从高大泉的身上看到基层干部的才干增长,看到县委贯彻党中央农业互助合作路线方针的具体成效,同时也了解到这些同志的思想状况。他抽几口烟,看着高大泉两眼盯着他,就又问:“我让田雨给你捎的口信传到了吧?怎么样,尝到风不平、浪不静的滋味了吗?” 高大泉深有所感地回答:“尝到了。庄稼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坡坎很多,往前走一步都得花心血。可是,我总想,再苦再难,也比你们这些领导同志拿枪杆子夺政权的时候差多了。你们那时候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呀!” 梁海山大声说:“告诉你吧,花心血的日子刚刚开始,大风大浪还在后边。(四十年前电台里听小说连续广播,就是听个热闹,现在刚刚懂。距离浩然写书是四十多年,距离梁高谈话,已经六十年了。几回掩卷哭浩然。)大泉同志,千万记住,一切工作,都要围绕着发展互助合作这个中心。发展中必然会有矛盾;矛盾不断出现,不断解决,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有阶级矛盾、阶级斗争,就得有牺牲的精神准备,就是你说的,把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好吧,为了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咱们一块儿干。 ”他说着,站起身,扔掉了烟头,准备动身走。 高大泉依依不舍地说:“我真想多跟您聊一会儿,一夜不合眼也不会困。就是这地方没法留您住。” 梁海山半开玩笑地说:“同志,盖天铺地睡觉并不是你的发明。我就不能在这儿睡啦?我要走,因为还有急事儿,再多转转,多看看,明天起早还得赶回县里开会。” 高大泉估计时间不早了,怕梁海山在这儿逗留过久耽误休息,就催促小苏收拾东西早动身。 梁海山伸出大手,跟高大泉的手紧紧地握住,说:“再见吧。你们有事路过县城,到我那儿坐坐。” 高大泉却摇摇头:“不一定。您太忙。全县那么多的人认识您,谁不想跟您聊聊呢?要是进城的人都去找您的话,您就什么事情也不用干了。” 梁海山仰面大笑:“哈,哈,好痛快的性格呀!那就等有机会再见吧。你们也得赶快歇着啦!” 高大泉跟在县委书记后边走了好远,连自行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还站在一块岩石上张望。习习的山野夜风抖动着那件披在他肩上的衣襟。 邓久宽把家什都收拾好了,又把铺盖放在大树下,左等右等不见高大泉转回来,就跑到岩石边找他,叫他快点睡觉。他们往“宿营地”走。高大泉回味着刚才意外的欢聚和县委书记对于多方面问题的谈话,心胸里有一股子新的力量在生发着。
邓久宽借着星光看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呀,真叫鬼! ”高大泉被他打断了思路,转过头,纳闷地问:“我怎么鬼啦?” 邓久宽把得意装成不满地说:“哼,一个大县委书记跟你这么好,你连一点风声都不给我们透,他还夸你好痛快的性格哪!”
“瞧你这人。人家是县领导,对下级,对群众,就是这样热情嘛!” “拉倒吧,反正他对你不错。” “就算不错吧,我到处声张这个干什么呢?” “张金发、冯少怀这伙子人要是知道哇…… ” “就没斗争了,咱们走道就顺当了,对不对?”
“起码能够镇住他们。” 高大泉拍着邓久宽的肩头说:“咱们不能利用上级领导的支持给自己装门面,更不应当压别人;我们应当把这样的支持当成干革命的主心骨,往前奔的硬劲头!咱们最后拿到胜利果实了,让别人不服也得服…… ” 邓久宽并没有完全明白高大泉这番话的意思,(境界!)依旧照着自己的思路想事儿。直到他躺在铺在草地上的口袋上,还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难怪你的腰杆子那么硬棒,敢情后边有个大人物撑腰。这回呀,我也不怕了…… ”(没办法啊,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高大泉的心胸和水平。) 高大泉给牛添了草,挨着邓久宽躺下。他没有听清邓久宽说的话,就没有再搭茬说什么。他把两只手垫在后脑勺下边,仰望着满天的繁星,(高大泉仰望星空,仰望星空应该是庄稼人祖祖辈辈的本能,因为他们睡在野外的时候最多)心里边又一次反复地掂着县委书记才说的那些话,想着今后发展互助合作的斗争,以及接连不断的斗争将会给他的考验,好久好久,才下决心闭上眼睛睡觉。
黎明时分,邓久宽第一个醒来。他坐起身,看看牛,发现他们的车辕一上挂着一条自色的布袋子;跳起来,上前摸了摸,里边是小米,不由得拍着大腿说:“嗨,这不是梁书记的米袋子吗?怎么丢下了?” 高大泉被惊动,接过米袋子看看,也奇怪地说:“怎么会是丢下的呢?昨晚上临分开的时候,我亲手给他们拴在自行车后架子上的;怕拴得不结实,走出好远,我还摸了摸。” 邓久宽说:“你真瞎掰,难道这米袋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高大泉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米袋子,望着朝霞染红的天边,说:“准是咱们睡着的时侯,梁书记回县城从这儿路过,悄悄地给咱们放下的。” 邓久宽听到这句话,楞着眼,摸着脑袋,好半晌才感叹地说:“真是个好领导!” 他们高高兴兴地生火做饭,好快一点套上车,奔奇峰岭装矿石。
二十八 风雨龙虎梁
天阴了,奇峰岭的顶尖戴上了白帽子。空气干燥又闷热;人身上感到湿液液的发粘。成群结队的蚂蚁在小道上搬家。山雀子停在树丛里,不安地叫唤着…… 这一切异常的现象,都预示着大雨就要来到。
第三号装矿石的场地最狭小,这会儿是一片喧嚷的声浪。赶大车的和用驴驮的人都争着往前抢,想早点装上矿石,快些赶路下山;你争我挤,卡住了路口,不要说牲口车辆,连空着手的人都没办法通行;把好多人急得粗脖子红脸,可嗓子喊叫,也不顶事。满脸淌汗的高大泉看到这种情形,先让邓久宽把自已的大车拐到靠边的地方等候,又跟过来,从车上抽出铁锨。绕着弯奔前边走。刘祥和秦恺管着那辆新车,站在一队大车的靠前头;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着周永振。周永振抱着鞭子,焦急地等着装车,见高大泉奔过来,立刻迎上一步,在高大泉的耳边小声说:“快把你们那辆车顺着石崖的根下往这边赶吧,这队车少,装得快,靠大道也近,一会儿好走。”高大泉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说:“你别给我打小算盘,先听听我的大算盘,看行不行。这块场地今个没来干部指挥,咱们得自己管理管理。你们看,车多人挤,都急着装车赶路,实在耽误工夫。反正都得装上矿石才能走,有先就得有后。干脆,咱们靠后一点儿,一辆车留下一个人看牲口,其余的拿上家伙,到前边去,帮着装…… ”
刘祥先表示赞成:“好,好,这样干才显出咱们互助组的人跟单干的人不一样嘛!” 秦恺也附和说:“这样干兴许比这么等着挨个轮还快点。就这么着吧。”(组织起来和一盘散沙的区别。秦恺的角色是紧跟贫雇农的中农角色,有点概念化,但浩然老师却把他的每个细节都写得那样生动。) 周永振立刻从车上抽下铁锨,不好意思地说:“大泉哥想啥事情都比咱们想的路子宽哪!” 经过高大泉串通,芳草地的七个互助组员参加了临时的装车互助,分散到几个大队的排头,帮助那些不相识的农民装车。高大泉又登上一辆空车上,举起手里的铁锨摇晃着,朝那些彼此都要争先装车而大吵大嚷的人喊道:“同志们,看这天气的来势,十有八九要下雨。要是照咱们这样干,谁也不帮谁,谁也不让谁,只顾自己乱挤,一来耽误时间,二来车和牲口容易出危睑。你们看人家那边。”他指着周永振、刘祥几个人帮着装车的地方说,“人家互助起来了。车和驮子排好,按着顺序,后边帮前边的,前边的再帮后边的,一批一批地装完就走,快当多了。咱们也这样干吧!” 众人朝那边看看,秩序已经稳定,装上矿石的车驮都顺顺当当地走了,觉着这样乱争乱吵下去,实在没有好处,就听从高大泉的指挥,一个一个地把牲口和车辆都排列好。他们把驮子分一队,大车分一队,驮子两个人装,大车四个人装,装满一个走一个,后边的立刻再跟上来。铁锨撞击着矿石声代替了吵嚷声,速度加倍地提高了。(哪里有高大泉这样的人,那里的风气就正,生产效率就高。在毛泽东时代有多少高大泉这样的人,在基层顶戗,创造出了多少人间奇迹啊。可惜啊,目光短浅的人在高位上举重若轻,毁塔成沙。)
邓久宽抓着牛的缰绳,焦急不安地站在远远的边上。他看看舞锨抹汗的高大泉,看看一批批满载矿石离开这里的车驮,看看上 边采石开矿的人也忙着收工,又看看满天上越来越浓重的云彩,不知该怎么办好。他不能喊高大泉快装自己这辆车,人声嘈杂听不见,就是听见了也不顶用。他见高大泉帮着装完一辆车,象城里的民警那样,用手势把人家打发走,又用另一种手势招呼后边的车辆往前去;当大车移动的当儿,高大泉直直腰,舒口气,朝邓久宽看一眼,可惜,没容邓久宽把自己的“意思”用表情传达给他的时候,他又跳到那辆空车跟前,舞动起铁锨。邓久宽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掏出小烟袋,接连不断地抽着烟。高大泉终于帮助最后一辆车装完了,抬头一看,乌云滚滚,已经布满了天空。车把式跟高大泉道谢,拐车的时候,他发现远处还停着那辆牛车,就又吆喝住牲口。 高大泉朝他们喊:“别停住,快走吧!” 车把式说:“我们再帮那位同志把车装上。”高大泉说:“我们这辆车两个人,不用你动手了。”车把式打个楞:“我还当你是县里边领工的干部哪,原来也是跑运输的?” 高大泉说:“别耽误时间,快点赶路吧!” 车把式不肯走:“这可不行。我得帮你把车装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高大泉顾不上跟他争竞,就动手给他顺车,又朝梢子上的牲口吆喝一声,在辕马的屁股上拍一下。大车跑出好远,那个车把式才无可奈何地追上去了。高大泉见那辆车上了路,才转身朝邓久宽招手。邓久宽憋着一肚子气,紧闭着嘴巴,把牛车赶到高大泉的跟前来。 高大泉早就把邓久宽的心思猜到了,心里好笑,嘴上不说,车一停,就忙着铲矿石往车上装。 邓久宽也不声不响地跟着干。 他们的车还没有装满,远处就传来:“隆隆”的雷声,近处响起“飒飒”的风声。 高大泉停住锨说:“少装点吧,赶快走。” 邓久宽故意说:“急什么?天黑前准能赶到。” 高大泉把铁锨放到车上,一边顺牲口,一边冲着邓久宽说:“你呀,你呀,老病根除得不干净,又犯了!”(基因里的东西,不好改。必须灵魂深处爆发革命,而且还要不断革命)邓久宽一晃脑袋说:“我不承认!你要是帮着芳草地的人,就是半夜轮到我们自己,我啥也不说:都不认识人家,你也瞎操心、白使劲儿!” 高大泉赶着黄牛,对邓久宽说:“你是糊涂思想说糊涂话。我问你,人家县委梁书记老家是二百多里的唐山赵各庄,人家认识天门区芳草地有个邓久宽吗?人家给你干了那么多的好事,为了让你能跑运输挣上口粮钱,差点丢了性命,这是瞎操心、白使劲吗?” 邓久宽被问得打个楞,眨巴眨巴眼,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说:“人家县委书记还是大干部哪,就应当管全县人的事儿,你是多高的职位呀?” 高大泉说:“为人民服务,不能排职务高低,有一把劲儿,就得用手抓出来,半点不能留,全都交给群众。” 邓久宽忍不住地“扑哧”一声笑了。他从高大泉手里扯过鞭子,另一只手抓住黄牛的缰绳,眼睛盯着前边的道儿说:“我这拙嘴笨腮的,争不过你;往后哇,不论啥事儿,你走我跟着,有气自已消。这还不行吗?” (有消不下去的时候) 他们刚刚离开矿石场,天更黑了,风更大了。拐到大车道的时候,落下雨点。这雨点很沉重,落地有声,先稀后密,越来越紧,越下越大,群山上的树木也一起喧哗起来。
高大泉让邓久宽扳着车辕子,他自己在前边牵牲口,看着道,小心地往前走。雨水泼在人身上,单衣服跟皮肉紧紧贴在一起。雨水泼在牛身上,黄牛变成了黑牛,牛犄角明亮得象透明的玻璃。雨水泼在矿石上,大车象筛子一样,往下漏着带点灰粉颜色的水。雨水从树顶草梢上滚下,再从山坡和小沟里流出,一道又一道,一齐汇集在这条新扩展的大车道上,再往下直泻。路面上垫起的浮土被冲走了,石头、植物残根全都暴露出来。笨车在路上颠簸,黄牛在路上摇晃。
高大泉担心地四下望望,回头对着邓久宽大声喊:“咱们拐到小沟里边避避,等雨停了再走,好不好?” 邓久宽的气已经被这少见的暴雨冲没了,回答说:“快往下赶吧,你没听当地的老乡说嘛,山洪下来更难走。过了这道龙虎梁就好办了。” 高大泉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也就不再犹豫,继续往前走。乌云低压而又浓黑,再加上雨雾,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这二十天里,他们每天要从这里走几趟,道路已经摸熟。电闪中,他们看到头顶一棵挂在峭壁上的松树,就知道已经走进龙虎梁地段。这地方在半山腰,上边是岭,下边是涧,还有个急拐弯,十分险要。 高大泉使劲儿拉着牛,邓久宽紧紧地扳着车辕子,小心地往前移动着。 大车终于拐过急弯。他们两个都松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车轱辘碾到路面突出的一道石棱子上,“哐当”一声落下来。在前边拉牛的高大泉耳朵好使,只听得“嘎吱”一响,扭头一看车轱辘,不由得大吃一惊,朝邓久宽喊了声:“不好”,就扑过来,猛力地把个没有提防的邓久宽推到车后边,摔倒在山坡上。这时候,左边那个车转辘正在往下歪斜。高大泉顺势用肩头扛住了车辕子。于是,他就处在这样一个险境里了:一边是千斤的大车压在肩上,一边只有不足两尺宽的路边,再往下就是看不到底的山涧,如果他不扛起车辕子,使车身平稳站立,车和牲口就会一齐歪倒,掉进山涧里去。他看到了这个危险,想到了两种可能,就用出全身之力,扛住车辕子,朝邓久宽喊:“久宽,快,快,卸牛,卸牛!” 邓久宽慌乱地爬起身来,从右边的山坡根下绕到车前边,两手发抖,加上绳子被雨水淋湿发硬,怎么也解不开,急得他汗水和雨水一起往下流。 高大泉说:“稳住神,解下边那个扣!” 邓久宽说:“我替换你,你来卸吧。” “不行,这儿危险!” “真是想不到的事儿。今个装得并不多,走得也不急,怎么会断了轴呢?” 高大泉的脑子里边也在闪着同样的念头,可是他顾不上说话。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使劲儿盯着邓久宽两只被雨水泡得白胀、又不住抖动的手。同时,那个车辕子,象刀刃一般往他的肩骨里边剜,两条腿也因为用过了力而麻木,并从下肢住上传染,如果再不躲开,身上失去知觉的话,就会摔倒,跌进山涧里,一他咬着牙,心里边鼓励自己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坚持到底!
一阵急风,一阵暴雨。风扑大树,树不弯,雨击岩石哗哗响。电闪雷鸣,更加重了这高山峻岭间的战斗气氛。 邓久宽慌乱地看高大泉一眼。他从高大泉那坚定的目光里获得了力量,这力量压住了慌乱,他终于把牛卸下来了。高大泉见黄牛脱了险,感到一种巨大的喜悦。他大口地瑞息着喊:“拉着,往前走!往前走?” 邓久宽刚把牛牵出三、四步远,断了轴的大车就倾倒了。矿石“哗哗啦啦。”地滚下山谷,一只车轮和高大泉的一条腿,都被上车压住。高大泉抱着车辕子的两只胳膊死不松开,不让车身翻到山涧里去。 邓久宽丢下牛,返回来,要掀动车辕子。 高大泉连忙摇头,大声说:“别管我,快往下扒矿石! ”邓久宽急了:“别顾车啦!” 高大泉说:“车是互助组的财产,到手不容易,!久宽哥,快扒矿石,快着!” 邓久宽借着电闪,又看高大泉一眼,含着泪过来,想拿铁锨。可惜,锨把被压在流下来的矿石下边,怎么也抽不动。他直起身,喘口气,咬了咬牙,就伸出两只大手,从车上往下扒石头。被雨水冲刷的石头,又冷又坚硬。他扒呀,扒呀,手指甲都扒出血来,他都没有感到疼痛。 车上的矿石逐渐减少,压力越来越小,不至于因为矿石的坠动把车子翻到山涧下去了。这时候,高大泉想从车下抽出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腿。他用了很大劲儿,却抽不动想用手帮着往外拉,一摸,腿的下半截好象跟身体脱离开了,不由得一惊。邓久宽见矿石扒得差不多了,松口气,又跳过来想扶起高大泉。
高大泉极力镇静自己,朝邓久宽摆摆手:“久宽哥,你先喘喘气,歇一歇。” 邓久宽说:“你让车压着腿,我歇歇?真是。快起来看看,碰破了没有。” 高大泉说:“别急,别急。久宽哥,这不是已经闯过来了吗!” 邓久宽打断他的话:“快站起来走几步,活动活动看。”“来,你掀着车辕子。” “哎。掀起来了,往外抽腿呀。怎么啦?天哪,砸折了?” “久宽哥,你别急。不象折了,许是脱环。你家黑牛,那一年不是脱过一回,一推就上去了吗?” “疼得厉害吗? 大泉兄弟,你告诉我。”(“大泉兄弟”,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以后还能跟上兄弟的脚步吗?当然,要想跟上,就不能仅仅停留在兄弟情义上。久宽哥,你懂吗?)“不太疼。” “这是火顶着哪。哎呀,这回可怎么好…… ”
邓久宽蹲在高大泉身边,两手抱着高大泉那条受了伤的腿,急忙往四周看看:四周是群山,烟雨茫茫,既没行人,也不见住家。他心疼,着急,加上后悔,忍不住地哭了。他的泪水掺在雨水和汗水里。他说:“都怪找,都怪我,要是听你的,到山沟里躲躲,也就遭不到这个难了…… ” 高大泉打起精神,拍打着邓久宽的肩头说,“久宽哥,你别这样难过。你记得吧,过去我常说,浑身这一百多斤交给党了。我这话是从心里往外掏的,不是在嘴上挂着的。今天不过是尝到一点滋味。顶多就是一条腿。就算它拆了,锯掉它,我照样能跟你们一块儿在社会主义大道上奔哪!”(我现在越来越把《金光大道》当成社会主义的圣经和教科书看了,高大泉时时刻刻都在宣传和布道。) “你别说啦,我对不住你…… ” “来吧,你替我搬着这只脚,搬住,别动,我让你往上推,你就使劲儿。” “干什么呀?” “我把它安上!” “行吗?” “你不要怕,是脱了环。对,就这样搬着。等等,让我把它的茬儿捏顺当。往左边转转。再转转。对,对。”(遇事不慌的大泉,少有的大泉,你是我们的宝!) 邓久宽坐在泥和石子的路上,抱着高大泉那只沾满泥水又冰凉的脚。他提着心,两只糊着泪水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高大泉那苍白的脸。高大泉的眉头一皱,他的心一紧,高大泉的嘴角一抽,他就浑身一颤。 高大泉把下肢平伸,两手迅速地、轻轻地捏着膝盖骨,指挥邓久宽协助他转动着腿的下半截儿:“再往右一点儿,对,对。抱住,顶在身上,别动了。等等。”他捏着,捏着,热汗从脑门往外冒,顺着两腮,象珠子粒似地嘀哒、嘀哒地往下滚落,咬着牙不哼一声。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态,不象在抢救断腿,倒象修理一件工具。最后,他用两只手紧紧掐住伤腿,对邓久宽说:“我已经对好缝了,你随着我的手转动,让你使劲,你就猛往上推。听懂了吗?你哆嗦什么呀?不要怕,我一点也不疼。对,对,这样就对了。好,一、二,使劲,使劲!”只听“咯吱”一声响,他喊道:“安上了,安上了!”(说是圣经,就出了神迹。我没有这种经历,但听到过人“掉环”之后,又安上的故事。不过大腿重新安上,太让人揪心了。不管怎样,浩然老师让大泉叔的腿接上了,这就是胜利。——我这也是刚回过味来,大泉几乎是用生命换回了牛和车。) 邓久宽似信非信,用眼睛小心地审查着真假,又希望这是真的。他那提到嗓子眼的心,却在不知不觉中平平稳稳地落下来。高大泉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稳稳神,从邓久宽身上抽下大腿,想站立起来。可惜,他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又一阵雷鸣,一阵风起,雨点渐渐地稀了,小了,云彩开缝,天空放亮。洗过的青山、森林和岩石,多么明净,多么雄伟呀!邓久宽说:“我背着你下山吧。” 高大泉说:“那牛怎么办?你把牛拴住,顺着路往下走,见路口往左拐,一直走,就是一个村子。你到那儿找找村干部,把咱们遭的事儿告诉他们,他们会想办法帮咱们一把。快去吧。”邓久宽抬头看看天,估计这会儿起码也是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了。他想说什么,一见高大泉的坚定眼神,又吞住了。他鼓鼓劲头直起身,毫不犹豫,手脚利落地把那个正摇着尾巴吃草的黄牛拉到坡地里,拴在一棵小山榆树上,转回来,又扶着高大泉坐在那辆已经趴了架的大车辕子上;随后,就按着高大泉指的方向,几步一回头地走去。
高大泉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抬头看,空中云块在移动,侧耳听,山下的洪水“哞哞”地叫。他心里想:说话就天黑了,看样子还有大雨,听说山洪非常凶猛,暴雨和山洪能把房屋拖走,能把行人吞掉;邓久宽办事不灵活,让他独自一个人去闯,要发生了意外的事情可怎么办呢?他想,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宁肯自己闯千难踏万险,也不能让邓久宽有一点不安全。于是,他想追回邓久宽,使了很大的劲儿也没有站起来,只好大声喊叫邓久宽。 邓久宽没有听到喊声,幸好他回头的时候,瞧见高大泉朝他招手,慌忙转身往回跑;到了跟前,两眼紧张地在高大泉的身上搜寻着,连声问:“大泉兄弟,你怎么啦!觉着疼吗?哪儿不合适吗?” 高大泉强打精神地对邓久宽说:“我觉着这腿好好的了,应当走走步子…… ” 邓久宽说:“唉,你还走走干什么呀?我赶快找几个人来,把你抬到村子里去,好好养着吧。” 高大泉说:“刚才大腿的骨节脱开已安上了,要是顺势不动,就不能立刻合槽,等它淤住血的话,说不定会养多少日子;你想一想,这样大忙的季节,让我躺在炕上,那种折磨可怎么受哇! 我们的工作得受多大损失呀!” 邓久宽听他说得有点道理,依旧小心地问:“你能走步子吗?” 高大泉说:“你在一边看着,我自己走走试一下;不行的话,你再扶扶我。”他稳了稳神,用了用劲,两手按着车辕子,试着站立。伤腿的骨节象有几根针扎着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满头冒汗,刚刚欠起身子,“扑通”一声又坐下了。 邓久宽上前拦挡,说:“算啦,算啦,你别受罪啦。我赶快找人抬你走。” “别急,别急。” “让我搀着你吧。”“等一下,再让我自己试一试。”邓久宽又心疼,又着急,伸开两只胳膊,紧张地盯着高大泉每一个动作,防备他摔倒。
高大泉咬紧牙关,又连续试了三次,才站立起来,无论他怎么使劲,也迈不开步子,雨水拌着汗珠子簌簌地往下掉。他用衣袖擦了擦脑门子,就又扶着大车帮,两手倒替地按着它,围着它抬腿、迈步、转圈圈;从慢到快,最后,他一铆劲儿,直起腰,朝邓久宽跨步走来。(金庸小说、当红影视里面常有的镜头,浩然用得够早的,而且更有现实依据,有什么可指责的?)
邓久宽伸出两只手迎着他;当高大泉移到他的跟前,他的手抓住高大泉胳膊的时候,他的心头猛地滚起一股热浪头,泪水又糊住了他的眼睛。 高大泉也是喜出望外地咧嘴笑着。他朝四周那茫茫的山谷看一眼,大声说:“久宽哥,牵着牛,咱们一块到村里去呀! ”一声雷鸣,一股大雨,“哗哗”地泼在龙虎梁上。(高大泉万岁!互助合作道路万岁!毛主席万岁!)
二十九 朝霞在燃烧
乌云笼罩了山峰群峦,狂风摇撼着树木荒草,暴雨好象把江河提到空中往下猛倒…… 掺着泥土和黄沙的水,从无数座悬陡的山崖上跌落下来,又在无数道弯曲的沟谷中奔跑,汇集到川底,形成了汹涛骇浪,猛烈地翻腾。桌子似的石头在滚动,屋子大的石头在颤抖;这惊心动魄的响声,震得人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高大泉从一棵被风雨刮倒的大杨树上撅了一根杈子,当成拐杖拄着;邓久宽一只被雨水泡得白胀的手,使劲儿攥着牛的缰绳,一只手搀扶着高大泉。他们为了躲避山洪,东扑西撞,南绕北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横在山脚半坡上的小道,终于走出高山峡谷。
高大泉忍着腿骨刀刻般的疼痛,爬上一道高岗,四下里张望。可惜,天色黑下来了,几丈远的地方就模糊不清了,只好摸索着往前迈步子。 邓久宽极力压抑着惶恐,小声问:“大泉,咱们这是走到什么地方啦?” 高大泉轻轻地摇摇头。 邓久宽心里一紧:“哎呀,咱们走迷了?” 高大泉安慰他说:“没关系。只要照直走,就一定能找到村,找到村子就好办了。” 邓久宽仍旧很担心地问:“就算找到了村子,人家不认识咱们,能留咱们住下?能帮咱们修车?” 高大泉满有把握地说:“只要找到村、见到人,立刻就能认识。每个村都有党组织,都有干部,会留咱们住下,也会帮咱们修车。你快把心放踏实吧。”(自信?他信?这是理想的信念!那个时代处处有亲人。到处是雷锋。)
邓久宽从高大泉的神态和话语里受到鼓舞,惊慌的情绪减轻了,又不声不响地跟在高大泉的身边,用一只手牵牛,另一手轻轻架着高大泉的胳膊。 他们穿过一片柿子树林,又翻过一段丘陵地,天色完全黑下来,黑的色彩急速地加浓,不一会的工夫就连脚下的小道,身边的唯一伙伴都看不清了。
雨势变小,庄稼地里一片沙沙的响,这时候才显出他们和黄牛脚踏小路的“咔喳、咔喳”的声音。 高大泉忽然打破沉默,问邓久宽:“喂,你听,你听,地里边‘沙沙沙’的声音象什么响呀?” 邓久宽想也没有想地回答说:“小雨打庄稼呗。” 高大泉用一种欢快口气说:“不对,不对。我听着,好象用大簸箕往口袋里铲粮食、往囤里倒粮食的声音。你忘了吗,咱们小时候,给歪嘴子打场,我撑口袋,你铲粮食往里装,就是这样沙沙响;咱们爬上高梯子,攥着口袋嘴的手一松,往囤里倒的时候,也是这样沙沙响。那会儿,我越听心里越难受,…… ”(人有了情怀,生活就有色彩) 邓久宽朝高大泉看一眼,因为天色黑了,看不清脸色,但他猜到那张脸一定是笑模笑样的。他心里纳闷,在这么艰难危急的时候,哪来的心绪说这些闲话呀。于是,他没有回答,只是叹口气。(理想在心间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愁苦。) 高大泉更加兴致勃勃地说:“久宽哥,你等着听吧,今年的秋后,我们翻身户,我们互助组,家家户户都要响起这样的声音:往自己的口袋里装粮食,往自己的囤里倒粮食。久宽哥,粮食可是宝贝呀,有了它,我们才能支援国家建设,不至于总朝国家伸手;有了它才能吃饱肚子,更有劲地搞生产,不至于连种子都撒不到地里,更不至于往地契上划十字,有了它,才能显示出咱们的互助组、社会主义道路的大胜利,才算争了气、直起腰呀! ”邓久宽被高大泉描写的丰收后的情景吸引住了,忍不住地说:“就盼着这一天快点来吧…… ” 高大泉说:“光盼这一天可来不了,得干。今个咱们两个受这点苦,就是为了争夺胜利,就是为了争气、直腰。你说对不对呀?” 邓久宽说:“当然是为这个啦。要不然,我在家里的热炕头上蹲着多舒坦,干嘛跑到这儿活受罪呀!”(这里好像借鉴了《堂吉诃德》中的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的对话的口气。当然高大泉的理想比堂吉诃德要高不知多少倍,邓久宽也不能等同于桑丘潘沙。) 高大泉说:“好哇!为了往后争气、直腰,这会儿我们就鼓起劲来,挺起胸膛来往前闯。”他说着,推开邓久宽扶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精神的力量!) 他们在漆黑的野地里走着,爬坎、过沟,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林。雨声“沙沙”,脚步“咔咔”,象戏台上伴奏的胡琴和鼓点。这使得满怀激情的人,既不寂寞,也不恐怖。 高大泉忽然喊一声:“嘿,到村了!” 邓久宽抬头一看,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光亮在闪动:“啊,真不易呀!” 他们直奔那个光明闪耀的地方(关键时刻指出航向的地方),浑身越发长精神,脚步越发加快了,连那头黄牛都起了劲儿,伸着脖子“哞哞”地叫了两声。一道矮墙,一座土坯门楼,两扇门板开着,里边北屋窗户上的灯光,一直投射到流着水的街道上,象喷出的一股烟,象铺上一层纯白的石灰。
高大泉一跨进土门楼,就闻到一股柴草味、烟火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些闻惯了的味道,此时此刻竟这样地叫人感到亲切和动心。他忍不住地朝里边喊了一声:“同志,同志。”不等回答又往里走。(在这特殊的时刻庄稼院的味道感觉是这样的亲切。) 木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个高个子、梳着大辫子的姑娘站在门坎子里边。她手拿电筒,把高大泉从脸上一直照到脚上,才问:“你找谁呀?” 高大泉连忙回答:“我们是过路的,求人帮帮忙…… ”姑娘又把高大泉打量一遍:“你是哪村的?” 高大泉说:“离这儿很远。你们家还有别人冯?” 姑娘象下命令似地说:“等一等,站在这儿不要动! ” 高大泉点点头。他见姑娘转身往东屋走,这才听到那里边有好多人说话的声音。 姑娘进了东屋,说话声停止,变成嘁嘁喳喳。接着,从里边跳出三、四个小伙子,把高大泉团团围住,好几张嘴同时追问:“喂,你从哪来?” “快说,到哪去!” 高大泉到燕山区以后,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不客气的人,好在他能够沉住气,仍然平和地回答:“我是平原上天门区的,到奇峰岭跑运输、拉矿石…… ” 一个人又追问:“你是天门区哪个村的?” 另一个加一句:“拉矿石跑到这儿干什么?” 高大泉说:“我是天门区芳草地的。…… ” 没容高大泉说完这句话,青年人背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嗨,闹了半天是你呀? ”随着这个声音,一只粗大的、滚热的手从两个青年的肩头上伸过来,抓住高大泉那又凉又湿的胳膊腕子。因为夜色漆黑,看不清对方的脸,高大泉一时猜想不到面前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说:“别在雨地里浇着啦,你还嫌不水灵呀?走吧,屋里暖和暖和。”(豪爽) 高大泉说,“我还有个伴,在大门外边。” 那个人对旁边的青年说:“快去,把远来的客人请进来! ”高大泉被让进一个热气腾腾的屋里。炕上一张桌子,桌上一盏灯,灯边放着几个打开的笔记本;这一切说明人家刚才正开会,被他们突然地到来给打断了。高大泉留神地观察拉着他进屋的人,当灯光照到这个人的脸上的时候,他几乎吃了一惊,看着那中等个子、象柱子一样的身材,通红的脸,浓黑的眉毛,他忍不住激动地问道:“杨广森同志,你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 杨广森笑着说:“这儿是我的家,我不跑到这儿来又跑到哪儿去呀!” 高大泉左右看看,说:“哎呀,这是红枣村哪?”他见邓久宽一也进了屋,又说:“久宽哥,放心吧,这回算到家了!到了我常给大家讲的红枣村!” 邓久宽憨直地说:“唉,刚才我听见人家盘问你,真把我吓慌了神。” 挤在屋门口里外的年轻人都笑了。
杨广森一边让坐,一边解释说:“这是一场小小的误会,你们二位可别见怪呀。傍晚区里交通员冒着雨来下通知,说雄鸡寨的地主李二歪(地主都不正啊/捂嘴——上下几千年,也就是那二十多年,“泥腿子”们扬眉吐气了一把,有了这点可怜的文字。“绅士”们请原谅吧!),毒死农业社的枣红马;被察觉之后,这混蛋跑到野山上。区里正让各村治安小组配合捕捉。你这会突然闯进来,这几个楞头青把你当成坏人了。 (听网友说,解放后这样的事情确实有。) 高大泉听杨广森谈到“枣红马”,忽然想起春天在雄鸡寨参观的事儿。那几天,他跟田雨一起住在饲养场,老饲养员跟高大泉和田雨夸耀;过两个月“枣红马”就下驹,来个“热配”,明年还能下一个,过上几年,就能给农业社繁殖一大群骡马。没想到地主这么恶毒,竟把“枣红马”给害死了! 杨广森把刚才发生的误会重复地解释了一遍,又冲着站在身边的姑娘说:“别人不认识情有可原,你该认识呀!春天,这位高大叔到咱村参观,在咱家吃过饭嘛,你就忘了?” 姑娘不好意思地说:“ 咱家一年到头来来往往不断客人,哪能都记住?再说,大雨泡天,又是漆黑的,更看不清楚。”高大泉在一旁插言说:“他们的警惕性这样高,很对嘛。”杨广森说:“这孩子可会强调理由啦。还楞着什么?快到东屋帮你妈收拾收拾,再找两件干净衣服让这两位叔叔换上,回头点火做饭:烙饼、炒鸡蛋。” 高大泉怕麻烦人家,怕影响人家的工作,就赶忙站起阻拦,不让找衣服,也不让做饭,还提出他跟邓久宽到堂屋坐着等等,让杨广森继续主持开会。 慷慨豪放的杨广森大手一摆,说:“你们到了我家,就得听我的指挥,别夺我的令箭。衣服得换,饭也得吃。至于开会,还有三言两语就完了。我们说我们的,你们坐你们的,都是自家人,没啥保密的。先告诉我,你冒着大雨到这儿来,有啥事情呢?” 高大泉只好又坐下,把他们在龙虎梁遇险的事儿简要地说了一遍。 几个年轻人听了,都很惊讶。 杨广森却点头说:“搞革命就得闯风险哪!”说着,他拍拍高大泉的肩头,“伙计,人和牲口没有撂在那儿一件,这就是胜利呀! ” 姑娘拿过一件小褂子和一件夹袄;衣服上还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广森媳妇生起一盆炭火。那鲜红的火苗,象小风吹动着绸带子。(这个描写应该是受到舞台上炉火的启发)
杨广森拉扯着高大泉和邓久宽,让他们换衣服、烤火;接着又继续开会,简单明了地布置完工作,就把几个年轻人都打发走了。他见媳妇和闺女把饭熬熟,从柜橱里拿出一个瓶子,摇了摇说:“我这儿还有点酒,咱们一人喝两盅,压压惊,暖暖身子。”外边的小雨还在渐浙沥沥地下着,火盆里的炭火不时地爆跳着。煤油灯亮堂堂,小屋子暖洋洋,让人感到格外的舒适。邓久宽一场虚惊过后,胃口开了,来到高大泉熟识、又这么热情的人家里,更不客气,就猛吃猛喝。(感觉邓久宽有点像二师兄啊,第四部中为了一个猪头大动干戈,细思极恐——在此开个玩笑啊)
高大泉却一边嚼咽着饭菜,一边暗暗地想着心事。他无意中投奔到杨广森这样一位老同志家里,感到十分幸运,悬着的心立刻放平稳了。他本想向杨广森提出要求,让杨广森快些帮他们拿拿主意:丢在龙虎梁的车怎么办,下一步究竟应当怎么走。可是,他想到杨广森是党支部书记,村里的各种事情很多,今天夜间又担负着重要任务,所以,几次要说,都没有开口。 杨广森热情地让菜让酒,好象这两个人不是遭了难才被逼到这儿来的,而是闲暇无事,来串亲戚、看朋友。他一边吃着喝着,一边向客人谈起过去的往事。他说:“龙虎梁这个地方路陡、弯急,最难走。我在那儿遭过好几回大风险。一九四三年就连着两次。头一次,我从山上带着文件下来,到了龙虎梁,转过一个崖头,正巧跟敌人的大队人马碰个对面。拚吧,寡不敌众;跑吧,一面悬崖,一面山涧,没有一寸退身子的地方。我就一咬牙,往地下一躺,顺着山涧的陡坡往下滚。我是准备死的,结果爬回红枣村。……” 姑娘从外屋拿进一张烙熟的饼,看她爸爸一眼说:“瞧您,二位叔叔很累了,快让他们吃饱了饭歇着吧。” 高大泉说:“我很爱听这些事情。县委梁书记让我们新区的人到老区的群众家借房住,就为了多跟老区的同志学习革命经验。这几天,我们都学到不少东西。老杨,你接着说,遇到第二回险呢?” 杨广森喝了一盅酒,用手掌抹抹嘴唇,朝闺女笑笑,又接着说:“第二回遇到的险事,也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县里有一位领导同志,到彩霞河边开辟地区,住在一个堡垒户家里。一个叛徒带着几十个敌人,把他围在院子里。那同志可勇敢啦,身上受了重伤,还把堵在门口的敌人撂倒几个,翻过墙头逃出来,一气爬出三、四里地。那边的同志发现了,把他护送到我们红枣村。当时的情况正紧,支部的同志决定再把他转移奇峰岭背后的老山沟去养伤。我到董家地主院里牵马,那个地主说他的马瘸了。我把那马拉出来看看,一条腿都不能沾地。没办法,我就从一个中农家动员一头毛驴。趁着月亮地,我把伤员扶上毛驴,就赶着进山了。走到龙虎梁,那毛驴的前蹄突然陷到路上的窟窿里。我手疾眼快,往前一蹿,抱住摔下来的伤员;那毛驴拚命地一跳,就摔到山涧里去了。我只好背着伤员进山。第二天,我一个人从大岭后折回来,走到出险的地方一看,路面上是一个新挖的陷阱。当时找不到冤头债主,把我气得直跺脚! 一直到土地改革的时候,才把这个无头案弄清楚。这个阴谋,就是那个董家地主搞的? 当时,他的马没有真瘸,是他往马蹄子上楔了钉子;他比我先行一步,在前边挖了陷阱。唉,没经验,后悔也没用。回头一看哪,总算弄明白:头一次是明枪,就容易躲;第二次是暗箭,就最难防啊!” 高大泉听得非常入神。他想:我们今天遭到的危险,比起这些老同志遭到的危险差远啦,应当象梁书记说的,我必须经受更严重的考验,才能长点本事。
吃过饭,高大泉和邓久宽被安置在刚刚收拾干净的西屋里住。 杨广森说:“你们二位就踏踏实实地睡吧,我出去办点事儿,过一阵子回来。”他说着,披上一件旧雨衣,打着手电,退出屋,带上门,就出去了。 高大泉躺在炕上,听着外边的风声、雨声、院子里黄牛嚼草声,街上传来杨广森脚踏泥水声,还有身边的邓久宽已经响起来的轻微的鼾声。(风声雨声人响声,声声入耳啊。)他的心里边反复思索着这一天经历到的事情。他想到矿石场上临时互助装车的场面,周永振、刘祥他们这会可能睡在车站上的货棚里,或是躺在沿途某一个村庄的农家土炕上。他想到龙虎梁上的风雨,风雨中大车断轴,明天得想办法修补,得尽快地投入运输。他想到雄鸡寨那匹枣红马,还有它生产的马驹子;不知道民兵们活动得怎么样,把那个下毒手破坏农业社的地主分子抓住没有。他还想到杨广森谈到的舍命保护文件、救护伤员的故事,…… 经过一天的奔波,他累了、乏了,或许是喝了几口酒,有点醉意,因而,尽管他极力思考问题,想等等杨广森,那条受过伤的腿,也隐隐作痛,却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睡得很香。当他一觉醒来的时候,窗户上已经涂上了艳艳的红霞。
杨广森听到这边屋子里有了响动,轻轻地推开了掩着的门。他刚刚洗了手脸,换上干净的衣服,神态略带倦意,两眼显得发红(看样子是一宿没睡)。他朝着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高大泉笑笑问:“伙计,睡得好吗?” 高大泉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好极啦。从打跑运输开始,我还没有睡过这么安稳觉。” 杨广森说:“我带着几个人,赶着车,把你们那辆断轴的车运回来了。”(原来如此) 高大泉吃一惊,赶紧跳下炕,很不安地说:“你又忙了半夜?你这个人哪,真是的。今天早上,雨过天晴了,再收拾它多好哇。”杨广森说:“我捉摸着,天一亮,雨一停,准有跑运输的人从那条道上经过;那儿躺着一辆断轴的大车,让他们瞧见影响不好,也挡着道,不能通过。”(思维缜密,行动力强) 高大泉听了这句话心头一动,暗想,这位老同志看法高明,思考周到,连连地点头,很佩服地说:“对,对。你经验多,水平高,比我想得远哪。”(高大泉不是天生的高大全而是天资好又善于学习,从小就这样) 杨广森一摆手:“啥经验,啥水平,革命向前进了,离要求差远啦。只能把整个心思全扑到工作上,再加上 争分夺秒地学习才行呀。”(这才是真正的“与时俱进”)他说着,从地下拿起盆子,“我给你打水,先洗脸,我去找木匠,给你修车。土改那会儿,董家地主要往北平逃跑;(记得小时候常说一句话:“台湾都要解放了,你还想往哪跑?”)刚出村,大车就断了轴。他放倒一棵大枣树,想修上车再跑,就让民兵给捉住了。这根枣木分给我,一直没舍得用,这回正好给你们互助组的大车当个新轴。” 高大泉听到杨广森的安排,没有推辞,也没有说句感谢的话,象杨广森一样诚恳地点点头。他当然是激动的,没顾上洗脸,就跟随杨广森出了屋。 太阳还没升起,艳艳的朝霞在东方飘着云的天空中升腾着,升腾着,…… 隔门远望,山显得近,地显得宽,树显得格外翠绿。被雨水淋泡得变了颜色的大车,分离开的车轱辘,摆在院子中央。一只青蚂蚱在那横着的轴上跳动,坐在窗台上的小花猫看见了,轻轻地溜下来,从旁边绕过去,往上一蹿,青蚂蚱就到了它的嘴里。
高大泉弯下腰,两手搬起满是油泥的车轴,细细地看看,一个意外的发现,使他浑身一震。他急忙朝外走两步,冲着远走的杨广森的背后喊:“老杨,老杨!” 杨广森听到喊声停住脚步,转身发现高大泉的激动神态,赶紧折回院子:“伙计,怎么啦?” 高大泉一把扯住杨广森的胳膊,压着声说:“你来看看,这儿是不是也有一个陷阱、一根暗箭哪!”他把杨广森拉到破车跟前,指着车轴折断的地方,小声说:“你细细看看,这地方,这地方。车轴要是压折的,应当都象这边一样,是七长八短的毛茬;你看那一边,为啥折得这么整齐呢?象不象用锯锯过呢?你看,这据的茬口并不很老,好象就在不久以前干的!” 杨广森仔细一看,点头说:“你看得不错,果然是一个陷阱、一根暗箭。…… 你能猜到这是谁搞的吗?” 高大泉听到杨广森的发问,一股惭愧的情感萌动在心里。他很难受地摇摇头:“怪我没经验,怪我水平太低,买来这车,没有细检查,就掉进陷阱、中了暗箭。” 杨广森说:“不能这样认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谁也不能掐算。看样子,搞这种阴谋的人,决不单为了让你折个轴、费点钱,他们为的是要咱们丧命,要咱们不能平平安安地走社会主义的道路。你昨天那么勇敢,没有丧命,这是一个大胜利,你今天立刻识破了敌人阴谋,往后,你跟芳草地的同志们都会提高警惕,都会跟他们狠斗,这是更大的胜利!”
这当儿,朝霞在燃烧,太阳的光华正冉冉升起。
高大泉低头沉思一阵,又十分坚定、十分有信心地对杨广森说:“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连久宽哥也先别让他知道。你快帮我们把车修上,最好今天修上,我们要立刻返回芳草地…… ” 杨广森说:“把车修上你们得接着干哪,为什么要回去呢?”高大泉说:“我得回去,一是找领导汇报,听指示,二是辟谣。敌人搞了这个阴谋,听到点风吹草动,一定要大造谣言,容易在互助组里外造成混乱。我们一回去,立刻就堵住了敌人的嘴,稳住了同志们的心,也好早点在党小组和积极分子里边研究一下,学学对付敌人这种明枪暗箭的学问,提高警惕,想法抓住狐狸尾巴!” 杨广森听到这儿,连忙说:“对,对,我支持你!”
三十 一块金表
这一程子,芳草地的农副业生产都搞得挺出色,村子里出现一种少见的繁荣景象。特别是设在高台阶的收鞋站,更增加了这个古老村庄的红火气氛。从早到晚,妇女们经常不断地奔这儿来,把纳好的鞋底子交上,再把手工粮和要加工的鞋底领走。三天两头有大车把半成品的鞋底子从天门镇拉回来,再把经过加工的鞋底子拉出去,同时还要运小米子。那条西官道因为人行车轧,很自然地宽展了,惹得靠路边那些地的主人不高兴,有的顺着地垅挖了小沟,有的还埋上一排干树枝子,用来护着地,不让别人再踩庄稼。
在这种形势之下,兼任收鞋站站长的张金发非常和气,也很有气魄。他跟那些赶车的把式和经常来往的过路人说了话,嘱咐他们小心一些,别毁庄稼;又亲自找鞋场交涉,给那些被毁了庄稼的户补助一些米,数目虽然不大,却很得人心。张金发发现手工米里有口内产的米和口外产的米两种,就主持着分装两囤。他亲自过秤,凡是本村的人领手工粮,没远没近,没薄没厚,一律给口内的米;这种米成色好,出饭,吃着香。凡是外村的人来领手工粮,他就按人下菜碟,除了有点头脸或是相识之外,一律给口外米;这种米发白,石子儿多,虫子咬的多,不好吃(资本家挖空心思降低成本,张金发绞尽脑汁收买人心)。而且,张金发每次用秤盘子往本村女人们撑开的口袋里倒米的时候,总要小声地嘱咐一句:不要对外村人讲。这就越发引起一些人的感激。(大白楼村的那个“刘老四”——这是歌颂王国福的单弦联唱《铁打的骨头 举红旗的人》里的反面人物的名字,原型人物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原来在这里。拿着工作,当买卖做。也许现在看来很正常吧,但这种现象确实是人类社会的一颗毒瘤)开头,有的人见到冯少怀的大胶皮车不拉矿石拉鞋底子,很不满意;后来,又瞧见秦富买了大车(顺笔交待),也不拉矿石,给鞋站拉手工小米,更加不出好气。他们背后议论,说村长对这两户财大气粗的人有偏心眼。这会儿呢,因为得到村长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好处,他们就不再计较,也不再议论了。那天,周士勤把拉脚的钱买成豆饼,从燕山送回村子,一见处处新气象,忍不住地夸好。张金发笑笑说:“他高大泉要是早点躲开,别净给我闹乱子,芳草地的工作早就搞好了。”周士勤想都没想,当天晚上就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给好几个对脾气的人。这些人也都跟着夸赞村长有本事,一心为芳草地的人谋福利。张金发满意地看到,自己的群众“威信”在上升,使他最为得意的是,经过这场生产自救活动,他在天门区也有了名声,增加了不少相识,更吃得开了。(浩然其实对张金发这些人的套路门清,写高大泉不是乌托邦,而是有理想。)
前几天,鞋场的权经理为答谢当地政界、商界和各行人士对他们开设临时鞋场的支持,在聚仙楼摆了几桌酒席。权经理提出要邀请农村的代表参加,王友清同意了。张金发就是被请的农村代表。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阔气而又高雅的场面,那满桌红红绿绿的酒,各种各样的菜,把他闹得眼花缭乱、神魂颠倒。(比在歪嘴子那里当打头的时候如何?)散了宴席,他无限感慨地对王友清说:“这会儿我想明白了,过去领导对我批评得是地方,是爱护我,是恨我不成材料、脑瓜太狭窄。您就瞧着吧,往后,我要卧薪尝胆地完成领导指派的工作,我要拚着小命往前奔! ”(见了资本家的大排场,酒足饭饱后向党表决心,总觉得不对味。比比高大泉是“一百多斤交给党”,高下立判)王友清对他从热心个人小日子转为热心公事的这种变化非常满意,告诉他:只要今年夏天使足了劲,把工作搞上去,秋后一算账,“发家致富”的成果显出来了,就是最大的胜利。区委书记轻轻地拍着张金发的肩头,笑眯眯地说:“那时候,你就是芳草地的功臣、全县的模范村长,起码能参加专区的劳模会;那个场面,不知道要比聚仙楼高多少了。奔这个目标,不比蹲在你那个小院子里美多啦?”张金发听了领导的这番话,胸口突突跳,直到事过五、六天,想象着当了模范村长,参加专署更高级场面时候的荣耀和满足,还不由得暗自发笑哪!这一天,空中浓云密布,气候闷热,鸡狗都躲在荫凉的地方,懒洋洋地喘息和打盹。 村长张金发,却比任何一天都忙乱。他听说,临时鞋场的权经理今天要来芳草地看看,五更天就开始忙着做接待的准备工作。他让女人陈秀花磨好白面,托到天门拉鞋底的冯少怀给割两斤炒着吃的瘦肉,还叫滚刀肉打了一瓶子高粱酒。他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完毕,又急忙来到高台阶。他悄悄地嘱咐帮忙收鞋的刘万,快去挨门通知群众,等鞋场的人来到的时候,要更踊跃地交送鞋底子,要多说一些有利于跟鞋场搞好关系、拉好主顾的吉利话。接着,他便亲自动手,把办公室收拾得于干净净,把一面刚刚得到的“生产自救模范村”的流动红旗高高地挂在正面的墙上。他心里很得意,坐在迎门的香椿树下,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喝着茶水,等候客人。
这当儿,滚刀肉叼着一根香烟,乐颠颠地往高台阶上跑,还不住地回头,朝着后面两个身穿绸衫大褂的人说:“请,请。”张金发一见客人来到,赶紧离开座位迎上前来,连声说:“二位先生辛苦了,辛苦了!” 于是,他们当着那么多送鞋底、领鞋底的妇女和看热闹的小孩子们的面,热烈地握手,放声地大笑。 大胖子沈义仁咧着嘴说:“权兄,这位就是张村长。”光脑袋权经理点头哈腰:“在聚仙楼的酒席宴上见过面,只是没有交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遇良机,通力合作,真是三生有幸。” 张金发虽说不会象权经理这样诌几句酸腐的话,倒也有他自己一套装点门面的词儿。他拿出一副很有风度的姿态说:“权经理不辞辛苦到我们这儿办鞋场,是对我们翻身农民雪里送炭,是您的爱国主义热情嘛!说真心话,我很佩服。希望您把这种精神保持下去。” 权经理连忙说:“非常感谢村长的夸奖。” 这两个人到芳草地来,也是做了准备的。权经理是一名投机倒把的能手,可是这两年,因为工人的政治觉悟普遍提高,工会组织壮大坚强,加上政府的政策威力,使他再不能把解放前用惯了的手段全都使出来,这才另寻门路,打算到农村开一条财源(资本下乡)。他想,到农村虽然付一点辛苦,倒能随心应手,万无一失。所以他这次在天门地区搞临时鞋场,一个工人不要,只带来三个内亲。沈义仁是天门商界的地头蛇,布庄掌柜是表面上的幌子,实际上以投机为业。冯少怀存粮的那个粮店,沈义仁是后合,权经理开鞋场,他入了股份,还协助经营。天门地面大,有丰富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象摇钱树一般,何时用钱,都能摇上一笸箩。所以他们两个打定主意,要借这次良机,在天门大草甸子上扎下根须,扩展实力,永远在这儿盘踞。不料想,他们刚刚一迈腿、一伸手,就发觉如今的农村也不是过去的农村了,如今的农民也不象过去的农民了,跟大城市一样的浓烈的政治气氛包围了他们(社会主义的萌芽,让资本失去了“世外桃源”,所以资本运作者们急需寻找在农村的代理人)。他们又提起心,又吊起胆,绞尽脑汁,想做些修桥补路的事儿,今日到芳草地来,就是这种活动的一手。 他们进了办公室,喝着茶水,继续着平庸俗气的客套,又聊了几句有关天气、地理的闲话,就进入了正题。他们谈论鞋站的经营情况,鞋底子的交收进度,手工粮有没有亏损,等等。 沈义仁又插一句说:“权经理很想知道这个鞋场办起来之后,给群众带来了哪些利益。” 张金发连忙说:“利益是不少的。妇女都有了活干。只要手不停,从眼下到秋收,这一段时间里,她们自己的吃饭问题是不会遭难了。”
沈义仁和权经理两个人听到这个回答,对视地笑笑,表示十分高兴。
张金发又说:“大家对开展这种副业还是很满意的。”权经理说:“主要是当地区政府和张村长领导有方,我们不过是尽了一点应尽的义务。芳草地的景况,真是令人鼓舞啊!” 他说着,站起身,“如果要想长期搞下去,确实需要互相体谅、互惠互利。”(应该是开始进入正题了) 他又对沈义仁说:“沈兄,你们先谈,我来参观参观收鞋的。”
沈义仁见张金发想站起来跟出去,就拦住他说:“我再跟你谈个事情。” 张金发见权经理出了屋,只好坐下。 沈义仁朝张金发跟前凑凑,压着声音,很神秘地说:“张村长,权经理今天到芳草地来,是想跟你协商一件小事情;因为你们不熟,不便开口,让我替他转达一下。就是你们村那几个在鞋场的临时工,实在太不象话,特别是那个叫周丽平的姑娘,简直不象话到家了。”
张金发说:“这好办,明天我抽空去一趟,说说他们。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
沈义仁说:“权经理透露这么一点意思,说这个姑娘不守规矩,怕将来闹出意外的事情,我也不好深问。我看最好把她抽调回村……” 把一个青年妇女从鞋场抽调回村,这在村长来说,本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可惜,周丽平不是一般青年妇女,而且她到鞋场是高大泉按着田雨的指示办的。张金发担心为这样一件不关紧要的事情,把他这一程子在芳草地好不容易创造的气氛破坏,甚至把他在区里维持的关系搞糟。所以他打个沉,对沈义仁说:“你们直接找找田区长不就解决了吗?” 沈义仁说:“实话说吧,田区长对鞋场的工作不是很支持的,对此,权经理很有看法。我们从多方观察,您对鞋场的工作是最热心的人,所以才来托你,悄悄地解决一下,大家都方便了。”张金发觉着这件事情实在难办。可是,他在沈义仁面前又不能显出自己没有威势,就故意大模大样地说:“好嘛,等晚上我找几个同志商量一下,过几天,再派个人把结果告诉你们二位。”沈义仁摆出问题以后,就感到张金发有难言之苦,没有办法帮他的忙,心里边可就敲开了鼓(老奸巨猾,察言观色)。这当儿,他听到外边有人大声说话。
外边大声说话的是权经理和几个送鞋的妇女。原来,这回权经理和沈义仁对周丽平的事情也策划好了,要用张金发的手,把周丽平从鞋场铲出来。他们从冯少怀那边知道了张金发跟周家的关系不睦,这是可以利用的条件。他们又担心张金发对他们有什么戒备,不肯帮忙,就打算找点茬口,要挟张金发,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还听说张金发对“收鞋底站长”的职务很珍视,所以又进一步想从张金发的职权范围里找点毛病。沈义仁留下跟张金发交涉,权经理按计划先钻进盛底子的库房。他在那些麻袋里掏出纳好的鞋底子检查;翻了一麻袋也没挑出什么来,眼看打算要落空。他又不知沈义仁跟张金发这会谈到什么程度,所以有点发慌。正在这个时候,偏偏有人送鞋底来了。这个人是周忠互助组的苏存义的女人。前天她走了一趟娘家,她那个刚学针线活的小闺女一边看家,一边帮她把半只底子纳上了。这底子纳得不光针脚稀,还一针大一针小,好象一只癞蛤蟆。今个她来交鞋底,把这只纳坏的鞋底也带来了,想问问张金发能不能交,没想到让权经理给碰上了。 权经理一眼就瞧见女人手里拿着的这双不合格的底子,如获至宝,接过来就往办公室走。 苏存义媳妇开头不知道拿走她那鞋底子的是什么人,听刘万一说是鞋厂的经理,是专门管收鞋站的,怕惹出祸来,追着要。她又见权经理什么话也不说,一直进了办公室,肯定去找张金发,就更加紧张。 同组的陈大婶小声地埋怨她说:“鞋底子没纳好,你还往这儿拿它干什么?” 苏存义媳妇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先叫金发看看,不行的话,再赔也不晚哪!” 陈大婶说:“金发跟互助组是牛蹄子两半的,不断地找茬给互助组脸色看,这回还不拿着你这件错事当一台戏唱。”苏存义媳妇想到利害,后悔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两眼发直,两手揉着衣襟。
就在这时候,从办公室那支开的窗子传出“哈哈”大笑的声音。接着就听见张金发跟姓权的说好话。 “这是偶尔的,偶尔的。我让她们往后纳得好一点儿。这回就请二位多原谅了。小门小户的,操持一双底子可不容易,互助组的人日子都过得紧巴,更应当照顾照顾。” 又听那个姓权的说:“好吧,我今天全看在张村长的面子。要不然,不光这双底子得赔偿,还得追查追查过去的漏洞。要那样,村长的责任也不小呀!” 沈义仁又说:“下不为例,这件事儿就到这儿吧。”张金发脸色发黄地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那双不合规格的鞋底子,冲着站在门外的苏存义媳妇、陈大婶这伙人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说:“回去跟你们互助组的组长讲讲,鞋底子得精工细做,可不许再出现类似的事情了。”他说着,又转身告诉库房里的刘万:“给苏存义上账,把手工粮约给她。”他说着,又把那双底子塞进已经装满鞋底的大麻袋里。 苏存义媳妇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她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张金发转回办公室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这回真亏了村长。” 陈大婶想追上张金发说什么,话到舌尖又吞住了。她转过脸来,对苏存义媳妇嘀咕:“没想到金发还肯照顾咱们互助组…… 可是,那底子就那么交上去,总不大好吧?” 张金发走出办公室跟几个女人交涉鞋子问题,沈义仁抽空把他刚才和张金发交谈的话,简略地告诉了权经理。他说:“我看他那样子,是愿意给咱们效力,就是惧怕一个叫高大泉的人。因为周丽平这丫头跟高大泉沾边,高大泉又跟区里的田雨沽边,使得张金发不敢轻易地碰她一下。”
权经理挺扫兴:“我好不容易抓住他一条小辫子,成了多此一举,毫无用项。” 沈义仁说:“有用项。咱们借机会给张金发一点面子,他得知情,又让他拿着野猪敬佛,他能得意,对我们也有好处。”权经理说:“是呀。看来张金发这个人,倒是用得着,又能用上的人,要抓住他。就是那件事儿怎么办呢?周丽平这个丫头不除掉,一定会闹出大乱子。” 沈义仁说:“我们再另想办法…… ” 权经理问:“你又有何高见?” 沈义仁说:“他们总改造咱们,咱们不能改造他们一下子呀?” 权经理打个沉,会心地笑了。
张金发回到办公室,陪着他们喝了一杯茶水,从门口探出脑袋看看。 权经理很有兴致地问:“张村长观看风云吗?” 沈义仁替张金发回答:“不,他在看钟点。”
张金发笑着补充一句:“在乡村里,太阳就是钟表。”权经理故作惊讶:“真是艰苦朴素,美德,美德!” 张金发说:“快晌午了,请二位到我家里吃一顿便饭吧。”权经理假意地对沈义仁说:“不要再遭扰村长了。”张金发连忙说:“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哪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呢?就算过路行人,也得管一顿饭,何况你们二位是帮助我们渡荒的,是跟我们一起共事的。” 沈义仁说:“权兄,张村长的盛情难却了。” 权经理说:“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呀!” 沈义仁说:“权兄你看不出来吗,张村长也属于我们燕赵慷慨悲歌之士,很够朋友。” 权经理拍拍张金发的肩膀:“义仁言之有理。能结识您,真是我的福气。您的邀请,我一定从命。可是,您也得容我有一点表示。” 张金发没听明白,但是,从权经理的眼神,他看出,这个人似乎对他有所求。 沈义仁又在一旁替张金发回答:“权兄有话尽管讲,张村长绝不会使你为难。” 权经理把另一只手伸进衣兜里,一边摸索着,一边说:“张村长终日为国为民操劳,工作如此繁忙,还需以阳光掌握时间,实在太不方便了。小弟有怀表一块,赠给村长,以利干革命工作。礼轻义重,请张村长笑纳。”他这样说着,从兜里抽出手来,把一只亮晶晶的金壳怀表高高地提起,另一只手拉过张金发的手,把金表轻轻地摇摆了几下,放在张金发的手掌心。 张金发的手掌象被烫了一下似的,想往回缩。 权经理抓着他的腕子不放:“别客气,别客气,这是小意思。”沈义仁也在旁边帮腔:“应当收下,应当收下,留个纪念品嘛!” 张金发压根儿也没想到人家会送给他这么贵重的礼物,接也不是,推也不是,心里一时慌慌乱乱,不知道应该说句什么,或者怎么处置妥当。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一串脚步响,独扇门“嘭”地一声打开,闯进一个小伙子,正是张金发又讨厌、又害怕的朱铁汉。权经理和沈义仁同时一楞,一瞬间,四只眼睛一齐盯在张金发那只托着表的手。 张金发那只手的五个指头,打闪一样地合拢在一起,亮晶晶的小表不见了。(上次是歪嘴子卖砖墙,朱铁汉喊村长有事,这次又是铁汉。) 四只眼睛都放了光。 朱铁汉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锨;汗水一条条一道道,从通红的两腮流到他那宽厚的胸脯子上。他只跟沈义仁见过几回面,不认识权经理;也许因为忙,也许不愿意理睬这类人(见到财神爷不理不睬,现在简直没法想象),所以跟谁也没有打招呼,就冲着张金发说:“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金发一边问他什么事儿,就跟出来了。 沈义仁给权经理递个眼色,小声说:“闯进来的人,是个激进分子,很厉害。” 权经理担心地问:“姓张的,会不会!” 沈义仁摇摇头:“他们不是一路。手己经攥上,你就放心吧。”(金发把金表攥住了,人家也把金发攥住了) 朱铁汉把张金发叫到门外,因为他要听从田雨的规劝,对待张金发的态度,比党小组改选前大有改变。他这会儿很和蔼地说:“金发,刚才老周忠找我,说晚上他要召集互助组组长碰个头。” 张金发回答说:“他是管大联组的,有事情他就开吧。”朱铁汉说:“人家提出,请党组织去人指导…… ” 张金发笑了:“我这儿忙,你就去吧。” 朱铁汉说:“我也是这个主意,你同意,我就代表了。”
张金发见朱铁汉走出大门,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转进屋,笑容满面地对两个客人说:“请吧,回家吃饭呐!” 两个客人以同样的笑脸点点头。
三十一 一双鞋底
老周忠带领组员们给青苗追了一天化肥,晚上又跟朱铁汉一起召开了互助组长的碰头会,回到家,夜已很深,大人孩子都睡下了。 他走进二门,朝两个屋子的窗户看一眼,因为儿子、闺女都不在家,用不着他给留门,就回身上了栓。他走到小棚子跟前,给小牛犊添了把草,又到猪圈跟前,拘了拘卧着的小猪。抬头望望天空,因为雨后睛朗,显得高阔,星斗也格外繁密。他的心头忽然产生一股子想念人的滋味。不是想儿子,也不是想闺女,而是想念他们的领头人高大泉。
几个月的时光,在一个人的生命史上不算太长,却因为他们是斗争中的交往,患难中的情谊,为着共同的目标,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并着肩膀拚命往前冲,所以比亲生的儿女亲,比一辈子的老朋友近。在几个月里,老周忠用他那独特的人生经历所积累下来的丰富的社会经验,细致地观察和考验了高大泉,对高大泉产生了感情和信任,常常把这个年纪只有他的一半的人当成老师;这种状况,随着时间,在加深加固。老周忠常常觉着自己能够赶上如今这个新时代,万分的幸福,同时,又觉着新时代给他教养了高大泉这样的年轻伙伴,既幸福又自豪。这种感情的生发,使他忘记了生理上的年老,使他鄙视起“养老”的传统习惯,就象枯树枝头上突然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绿生生的嫩芽一样,他的心里萌起了崇高的理想,他的身上鼓起了火热的追求。他要做一个象罗旭光那样的人,做一个象田雨那样的人,做一个象高大泉那样的人。自从田雨在芳草地积极抓党的建设开始,他的理想更具体了,他的追求更强烈了,那就是,要参加无产阶级先锋队,要当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的党员! 他跟田雨躺在一个炕上谈了三个晚上,他把自己的全部历史、心思都彻底地跟田雨抖落了。他得到了支持和鼓励。也就从这会儿起,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求自己按着党章的标准,照着党员的样子来做。芳草地的生产自救运动搞得轰轰烈烈,不光口粮接上茬,好多人家还买了饼肥和化肥,互助组的人们心绪稳定、干活劲头足,这些越发让老周忠感到大有希望。
周忠望着满天的繁星,心想。高大泉这会可能在山村哪一个农家里睡得正香甜,也许正在给牲口添草料;他一定很惦记家里的事情,也许因为那边的工作都安排就绪,要返回芳草地,跟大家一块儿夺丰收,给天门区当个样子,让所有村庄的农民在秋收以后都参加长期互助组,那时刻,社会主义的日子可就离着更近了。 他在院子里拍拍身上的土,舀半盆凉水洗洗手脚,随后轻轻地摸进屋里,脱衣服躺到炕上,伸伸疲劳的四肢打个哈欠,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老伴被他惊动了,翻个身,说:“村长刚才到家里来找你。”
周忠问:“他找我啥事呢?” “他说,收鞋站缺个记账的人,想让丽平回来。” “芳草地那么多念过书的人,他缺记账的,能找到丽平头上?哼,说不定又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哪。” “你可别那么多心啦。从打田区长在村里住了一程子,人家金发变化可不小,处处事事都想办法给大伙儿打算。”“他要是真变好了,当然是喜事。看人得往长远处看,不光看他明处,也得看他暗处。” “什么明处暗处,今天人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咱们互助组堵了一个大漏子。” “他给咱们堵什么漏子了?” “我是听陈大婶说的。头晌,苏存义的媳妇去交鞋底子,有一双是他家孩子纳的,大针小眼,根本不够格,偏偏让鞋场的一个头目给看见了,要揪住不放手。人家金发给赔不是,说好话,还搭一顿饭,才把事给息了。晚上人家到咱家来,对那件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 ” 周忠忙问:“底子呢?” “底子金发收下了。陈大婶还犯嘀咕,叫我告诉你一声, …… ”
周忠听到这儿,猛地坐了起来,稀里哗啦地披上褂子,穿上鞋子。 老伴赶紧问:“你干什么?” 周忠一边开门一边回答:“我找村长去。” 老伴说:“等明天吧。” 周忠已经到了堂屋:“不行。” 老伴冲着窗户,朝那个走到院子里的周忠叮嘱一句:“好好谢谢人家呀! 顺便商量商量丽平的事儿,要是能回来,就让她回来吧。早晚见不着,我可真想她呀。” 周忠根本没有听到老伴又说了些什么。他急步地走出院子,走到街头,又走上了高台阶。 高台阶上的办公人照例是夜里欢,好几个屋子里都掌着灯火,响着说话声和珠算声。 张金发半坐半躺地倚在铺盖卷上,一只手里攥着那只金壳的怀表,放在耳朵上,正听那“嘀嘀哒哒”的响声,象一个音乐家沉浸在动人的旋律的飞扬声里。他觉着这一天的事情,都做得挺如意。按照张金发过去的惯例,周忠互助组的人出了丑事,他会可着劲儿抖落,让全天门区的人都知道。可是这一次,他却“息事宁人”,又不声张、不炫耀,悄悄地把事情给压下去了。这看来奇怪,实际上很自然。头一条,他是收鞋站的站长,在他管辖的范围里,不论什么人出了这样的丑事,都会牵累他的声誉。 再一条,他怕权经理果真以此为缺口,追究起过去的事情,那就砸锅了 。他张金发这样一掩一盖,在好多人的心中讨了好,互助组的人得“感恩不尽”,同时,又跟权经理拉了关系,不仅没有受罚,反而得了奖,真叫人痛快! 周忠推开办公室的门,没迈门坎就喊了一声:“金发!” 张金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边偷偷地把怀表装在兜里,一边招呼,心里打着转:周忠这个人年纪大,脑袋好使,又好面子,我给他做的那件好事,他会明白,不宜多说,来个心照不宣最好。他捉摸一下,就说:“傍黑我去找您不在家,刚才想再去看看,又怕您睡下。大娘跟您说了吧?把丽平抽回来,在收鞋站帮帮忙,不用离开家,不用在外边搭伙吃饭,照样挣工钱,我看挺好。” 周忠说:“这个往后放放,先办一件急事儿吧。今个上午收的鞋底子放在哪?” 张金发不解地问:“怎么啦?” 周忠说:“听说我们组老苏家,往你这儿交了一双不够规格的鞋底子…… , 张金发神秘地一笑,摆摆手:“您就别再提这个事了。”周忠说:“我们要收回去自己穿,再另做一双换上。”张金发小声说:“您还不知道哪?鞋场的人要拿它挑眼,让我应付一阵子,马马虎虎地过去了。”
周忠说:“金发,这事情可万不能应付呀。你应当知道,咱们现在经手做的这些鞋底子,都是鞋场给志愿军包做的。志愿军在战场上,要穿着这鞋跟敌人拚命打仗的,咱们不经心经意地做,对得起咱的战士吗?” 张金发听了这句意外的话很不高兴,暗想:这老头子真是不识好歹,别人替他堵了漏子、圆了脸,他不说声谢字,没一点知情的意思,反过来还要压别人一下子。可是现在张金发也不想跟周忠争竞,更不想让对方察看到自己的心思,就不冷不热地说:“是呀,往后大家都注意吧。” 周忠却不放手:“往后要注意,这回也别马虎过去,把那双鞋底子给我吧。” 张金发说:“已经运走了。” 周忠一怔:“什么时候走的?” 张金发说:“起晌就走啦。算了,别这么砸针尖了。”
老周忠很严肃地说:“搞革命的事情,一分一毫也应当实实在在。要不,那还叫什么革命呢?你今个这件事情办得太不象个共产党员啦。” 张金发见周忠说完这句话气扑扑地走了出去,就茫然地坐在床边上,好半晌没有动一下,只听得他自己的心跳,加上怀里的金表“嘀嘀哒哒”地响着。
帮忙拢账的于宝宗和收鞋的刘万一块儿从旁边的屋子过来,问张金发刚才周忠来干什么。 张金发叹口气说:“鸡毛蒜皮的事。我就担心他拿个棒槌就当针,给咱们众人找麻烦,将来误了大事。” 刘万说:“别看周忠老,那心气跟高大泉这伙年轻人一模一样。” 于宝宗说:“所以他们两个人才那么情投意合。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哪。”
这时候被人议论的老周忠已经走下高台阶,走在那静险的乡村街道上。 昨天下过一场暴雨,虽然经过一天烈日的蒸发,到夜晚仍旧使人感到潮湿。露水也很大,树叶上往下滴着水珠。野地里传来庄稼叶子拔节的声音。 周忠心情十分沉重。他觉得张金发这件事情做得让人太丢脸。一双不合格的鞋底子,放在千万双一块儿,不容易瞧出来,也没啥了不起,可是这种思想、做法实在太坏。明明发现了鞋底子不够格,一个共产党的村长,却求一个资本家的经理一块儿骗国家,对付正在枪林弹雨里杀敌人的志愿军,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呀! 老周忠按着自己的人生经验来推断,资本家的经理,再开明,也不会对穷庄户人发善心,那么,他们按着村长的要求,把这件事情马虎过去了,是打的什么主意呢?他们会不会到外边去宣扬新社会的庄稼人还跟过去一样自私、落后呢?老周忠按着自己对村长张金发的了解来揣摸,张金发至今对自己身上的毛病还没有起码的认识,对互助组决不会有意袒护;现在他那么热心地包庇互助组员的过错,是不是准备秋后给互助合作抹黑凑条件哪? 老周忠左思右想,不论从对国家、对志愿军应有的忠诚方面看,还是从维护互助组的名声方面看,让这双不合格的鞋子蒙混过去,都是非常非常不应该的。自己是真心真意要求入党的,对这样的事情更不能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 他想,事到如今,怎么处置合适呢?他想起高大泉平时的榜样,还有高大泉临出门的时候对他的嘱咐:遇到问题应当找上级报告、请示。(连对这部小说持否定态度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部小说是“内恰”的,刻画人物是成功的。我要说,论刻画人物,《金光大道》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他想到这儿,浑身有了劲,拐进朝南的小胡同,到了朱铁汉家的门口。他摸摸门,已经关上了。他知道朱铁汉睡觉沉,要是喊叫,恐怕把四邻都得喊起来,朱铁汉也不会醒。这样惊动四邻不合适。最好的办法是跳墙进去,到了屋子的窗户前边就好办了。 他沿着墙根走了几个来回,旁边没有可以攀登的树木,墙头又很高,象他这般年纪的人,跳过去实在费力。他又转到门口,蹲下身,在地下摸到一根草棍,打算用草棍把门里边的擂关拨拉开。 他蹲下身,找到门缝,把草棍伸进去。可惜那门关得很紧,草棍又让露水泡软了,怎么用劲也不能让那个插关动一动。他的两条腿蹲得发麻,脑门子冒出汗珠。他正要站起身活动活动,忽然间,背后扑过来一个人,把他拦腰抱住,又使劲地往地上摔。那人一边摔着一边说:“你好大的胆子,敢到我这儿使鬼。”周忠听出是朱铁汉的声音,可是被小伙子两只胳膊紧紧挟住,使了很大的劲儿才说出话:“真是胡闹,快松开我!”
朱铁汉一听口音,楞了一下,赶紧松开手,立刻又爆发了“哈哈哈”的大笑;笑了好大一阵才收住,说:“谁能想到是您,在这深更半夜地来偷偷开我的门呀!” 周忠稳了稳神,觉着好气,又觉着好笑,也说:“谁又能想到你这时候不在家里睡觉呀!” 朱铁汉说:“您真官僚! 从打大泉哥离开芳草地,我和春江哪一宿半夜前进过屋?村子里又是鞋库,又是粮仓,好多人家男的全出门搞副业,只留下小孩子和老娘们,我们民兵不巡逻放哨还行?” 周忠借着星光看朱铁汉一眼,十分满意地笑着说:“要这样,我可以饶你这一回。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这一老一少蹲在墙根下边,浓重的夜色把他们掩藏起来。有几只小蚊虫在他们头顶上嘤嘤地鸣叫。 周忠把他听到和想到的事讲了一遍。 朱铁汉说:“我下午就听活电报说,苏存义有一双底子纳得不太好,张金发没声张,给收下了。我想,这不过是张金发讨讨好,一也就没往心里放,这事儿有您说的那么严重吗?”
周忠说:“党章你学了,田区长的话你听了,怎么还没有学会往深处想问题?不要说跟他们那伙人一块搭窝坑害咱志愿军是罪过,光是求一个资本家的经理原谅咱们对国家的过失,就够丢脸了。” 朱铁汉想了想,一拍大腿说:“对,对,是这么一回事儿。咱们是为了搞互助合作闹救灾的,是为了抗美援朝才纳鞋底子的,这是光彩事儿,干嘛给自己脑门上抹块黑,让别人背地里指后脖梗子?慢说几斤小米的手工钱,就是给万两黄金也不能干!” 周忠说:“你这话对极啦。咱们两个搭伴,马上到天门找田区长汇报……”
朱铁汉立刻打断他的话说:“跑到天门找田区长汇报,他要是不在区公所,咱们再奔别的村去找,等找到之后,那不晚八春了。我看哪,咱们来个简单麻利快,把那双底下收回来,多干净利索! ” 周忠说:“没告诉你已经运走了嘛。” 朱铁汉跳起来说:“追! 顺着他们去的路追;他们走到哪儿追到哪儿,追上算!” 周忠被他这句话提醒,心里忽地一亮,又想了一下说:“过晌他们就走了,追得上吗?” 朱铁汉说:“我跟姜老师借自行车去。骑上一阵风,准能追上。” 周忠也站起身,又打个沉:“我不会骑车呀。”朱铁汉说:“我去追。” 周忠说:“你能认出那双底子吗?” 朱铁汉笑了:“这可不敢保险。”他摸了摸后脖梗子,一拍手说:“好办,好办,我拿自行车驮上您,咱们一块去。” 周忠拍手说:“好极了。真没有想到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机灵啦。”
朱铁汉连忙说:“老同志,别夸奖,别夸奖,比起您来,我这个‘坏小子’可差远啦!” 周忠忍不住地大笑一阵,说:“快去借车吧。从今以后,我再不骂你坏小子了。”
老人家这句话是实心实意的。他渐渐感到,朱铁汉身上的许多可喜可爱的东西,是他缺少的。他觉得这并不单单因为年龄关系。年轻人,只有既想革命,又有一颗对革命纯洁、赤诚的心,才会具有朱铁汉的这些常常闪光的优点。老周忠在参加党小组会之后,就下决心要克服农民意识,洗刷旧社会沾染在他身上的灰尘,防止老年人容易滋长的毛病。这些日子他随时随地注意这种克服和洗刷。这会儿感到,自己的老师和榜样,不光是高大泉,就是朱铁汉也有好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老周忠的一大进步。)
当芳草地最后一个明亮的窗户随着灯火的熄灭而消失的时候,朱铁汉蹬着自行车,带着老周忠,驶进西官道,一直朝西北方的春水河边飞奔。车轮带着风声,唰唰的响,在路边草丛中投宿的小动物,被他们惊醒,仓皇地逃蹿了。水坑边的青蛙被他们干扰,扑通扑通地跳到水里。 他们一直追到过了半夜,也没有遇见大车,就开始在小店里寻找。 他们在一个村外的骡马大店前边停住车,老周忠从车上溜下来,叫开店门。 “掌柜的,您这住着芳草地的人吗?” “哪的人可不清楚。” “有拉鞋底子的大车吗?”
“没有。有几辆车,除了拉粮食的,就是给供销社拉百货的。”他们又骑上车子,往前走了一节,到了一个大店门口。老周忠又去叫门。 “掌柜的,这儿住着拉鞋底子的大车吗?” “有几辆大车,可没见拉鞋底子的。”
他们接着往前走。 一道弯弯的河水出现在面前。那是春水河。老周忠认识这个地方。他说:“从咱们芳草地,到前边的桥头村将近五十里。拉鞋底的大车是起晌动身的,天黑投店之前很难赶过河那边去。咱们到桥头再问问,找不到的话,咱们就往回返,一边找,一边迎着他们。” 朱铁汉说:“今个来了两辆车,有伴儿,晚上天凉快,还不多走几里。我说,咱们还是一直往前追,追不着再往回翻也扑不了空。要是中间回去,准危险。” 周忠说:“好,好,听你的,直追?” 他们赶到春水河边的桥头村,刚到一个半掩着大门的店门口停住,一个打着灯笼的人就从里边迎出来了。 “你们二位住下吗?” “我们有个急事,要找拉鞋底子的大车。” “是芳草地的吧?” “对呀!住这儿?’ “两辆大车。” 站在路边等着的朱铁汉乐了,说声:“可找到?”,骑上车子,一直冲进院子里。 秦文吉被朱铁汉从梦中喊醒的时候,几乎把魂都吓丢了,一边哆嗦一边问:“出啥事儿了,出啥事儿了?” 朱铁汉故意逗他:“大事情,这是民兵的机密,不能对你说。冯少怀呢?也把他请起来,快从车上卸麻袋。” 秦文吉说:“冯少怀没跟车,就高二林一个人。” 周忠说:“让二林起来,我们分头帮你们两个卸车,好快当一点儿。” 秦文吉慌慌张张地转回屋里, 高二林已经被惊醒,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外边的动静。他见秦文吉返回来,就小声问:“来的都是谁呀!” 秦文吉说:“铁汉跟老周忠他们两个。” “你估摸估摸,他们深更半夜地追到这儿,是啥机密的大事情呢?” “管他呢,天塌了有大汉子撑着。反正咱们管拉管运,没啥犯法的。”
高二林悬着心,下了炕,又跟秦文吉走出屋。在昏黄的灯光里,他看到老周忠朝他微笑一下,又看到朱铁汉一见到他就绷起来的面孔。他跟哥哥分家之后,朱铁汉曾经在好长的时间里,走到对面不是皱眉就是瞪眼,好象有解不开的仇怨。过些日子,朱铁汉的态度变了,碰上能够瞧见笑模样,赶巧还能说几句家常话。从打刘祥卖房基地那件事的突然发生,朱铁汉的态度又变了,比高二林跟他哥哥分家那会儿还生硬,见着面,既不皱眉瞪眼,也不笑不说话,而是把脸一绷,把嘴一闭,眼前好象没有高二林这个人。这种冷漠,不是比皱眉、瞪眼更让人难受吗?朱铁汉一见高二林又闭上了嘴,用眼色示意,让周忠跟他们打交道。
周忠觉着应当对秦文吉和高二林说明底细,一方面可以借机会给这两个落后青年开开脑筋,另一方面能让他们搭搭手,一齐寻找那双鞋底子,快一些。他说:“你们两个拉运的这些鞋底子,都是给在朝鲜前线打仗的志愿军做鞋穿的。你们不光是挣点脚钱,主要的是为了支援抗美援朝。你们今天拉的这两车鞋底子里,有一双根本不够格。把这样的东西送到前线,对得起志愿军吗?我和铁汉就是来追这双鞋底子的…… ” 秦文吉听到这儿,慌张的神情立刻消失,不由得打了个呵欠,伸了仲獭腰,无精打采地说:“这车都装得好好的,拴得牢牢的,不好卸呀。这么多,海里捞针一样,到哪儿找那双鞋底子去?” 朱铁汉说:“再难也得找到它!” 秦文吉说:“我不是说不找。这样吧,我们到那儿交货的时候,向他们交代清楚,让他们留点神,找到那双底子留在一边,等我们下次来再带回去…… ”
朱铁汉没听完就烦了,想训秦文吉一顿,又被周忠拦下。站在一旁的高二林忽然插一句:“天不早了,要找快点找吧。”他说着,就奔到自己那辆大车跟前,动手解绳子。朱铁汉对高二林这一行动是满意的,忘了怨和气,就跟过去帮他卸车。 周忠对秦文吉说:“二林这样做对。爱国思想嘛,人人都要有哇。文吉,来,我帮你卸车。” 两个行路客人被他们惊醒,出来看热闹。他们见到周忠和朱铁汉的行为很感动,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着他们,说他们这种做法是模范。 一个提灯笼的小胖子店伙计对他们说:“爱国咱们也有一份,帮他们找吧。”(浪漫主义的写法,文学的引领作用——个人想法。) 三个人一齐奔向秦文吉那辆停在院子中心的大车,动起手来。 秦文吉再不好推辞,就很勉强地跟着解绳子,搬麻袋。他们卸了车,一齐动手,一麻袋一麻袋地找,一直到第五个麻袋,才找到那双上边用蜡笔写着“周组”二字的鞋底子。老周忠拿过这双不合格的鞋底子,好象从肩上掀下一块大石头,立刻把心放稳了。
三十二 凯旋的人
鸡叫三遍,满天上还闪耀着小星斗。 小学校的教师于宝宗来到高台阶,敲开了大门。村长张金发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扶着门扇,带着睡意惺松的样子,问道:“怎么这样早哇?” 于宝宗迈进门口,左右看看说:“有件事情,我觉得很蹊跷,似乎有必要跟您反映一下。” 张金发跟过来,打个呵欠,做一种听取的姿态。 于宝宗用低音说:“昨晚上我从这儿回学校,恰巧遇见朱铁汉从里边出来,推着姜老师的自行车,神情慌慌张张的,都没顾上说话。我当时也没介意。洗了洗,上了床,睡一觉醒过来,听大门响,同一声是谁,姜老师回答是他。我又睡一觉醒来,又听有人开大门,就悄悄地起来了;出屋一看,仍然是姜老师。我问他夜里不睡觉干什么?他说去村头迎着朱铁汉和周忠。我问他那两个人干什么去了?他就跟我夸耀起那二位如何爱国,如何忠心,如何大公无私。闹了一遭,朱铁汉和周忠去追鞋底子。张金发听了这一大篇,还没有听明白:“他们追什么鞋底子呀?” 于宝宗说:“您忘了,苏存义的女人纳坏的那双底子,不是被原凉收下,已经运走了吗?他们连夜骑着车子去追,要追回以后补一双新的。” 张金发明白了,气恼地一跺脚:“真不象话,这不是没有事故意找事吗?” 于宝宗小心地说:“我就怕他们如此举动,给您惹下什么意想不到的事,踌躇再三,还是跑来作一汇报。” 张金发摇摇头:“给我惹不下什么,这个你放心。我跟沈掌柜和权经理虽然谈不上深交,也算相识,他们都了解我。就是因为太忙,不想掺和他们这种没意思的纠葛。” 于宝宗这一听,倒有几分扫兴。自从姜波因为热心社会活动在芳草地博得群众爱戴以来,他一方面嫉妒,一方面想效仿。可是,他越仿效越走样,总也干不到点子上。比如姜波常进行家访,干部表扬他群众关系好。他也学着到一些既欢迎他,又能说到一块儿的人家串门,甚至关系好到吃喝不分;朱铁汉和周永振却以治安小组的名义找他谈话,说他的“阶级路线”有问题。上次小算盘买地,事后查明是姜波给高大泉透的信,许多人都敬佩;今天,于宝宗也学着人家的步子,前来透信,张金发却又根本不以为然,连一句表扬话都没有。他挺扫兴,想回去睡觉,转身的时候又说一句,“我把信送到了,供您参考。周忠老头的脾气古怪一些,您可别大意。” 张金发说:“我知道他!” 于宝宗只好退出大门,下了台阶,没精打采地走了。张金发当着于宝宗的面没说什么话,肚子里的火往上冒,直顶脑门子。他想,老周忠人老不服老,做官的瘾头真不小。为了凑入党的条件,见猫是虎、小题大作、虚张声势。他想,将来这样的人要是入了党,党里边都成了这样的人,我的日子可怎么过?芳草地会乱成什么样?他使劲儿摇摇头,自语说:“可怕,可怕! 对这个人,不能捧着了,趁高大泉不在家,得给他点颜色看,让他减减锐气!” 大门口出现一个人,披着晨光,挺着胸膛,迈着大步走来。他正是从春水河边、桥头村凯旋的老周忠! 他做了一件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很自乐,也很白豪。在村口他从朱铁汉的车子上跳下来,没回家,没歇气,直接就奔这儿来找村长。
张金发故意不理,扭头往回转。 周忠追上来,说:“金发,我们把那双不合格的底子找回来了。你看怎么办哪?” 张金发拉着长声说:“您估摸着怎么办合适呢?上边有没有这方面的处罚条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周忠说:“我问你怎么一个包赔法,缺了一双,总得补上一双呀!” 张金发进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人家一个大工厂开着,金钱票子千千万万,还会在乎你这么一双底子?”
周忠说:“他们再有钱是他们的,跟咱们有啥关系?我是对着志愿军办事儿,不冲他们。” 张金发摆摆手“算了,人家不会让一个遭灾的农民赔一双鞋底子。我去说一声,抹了吧。” 周忠连说:“不能,不能!咱们公事公办,一丁点便宜也不能沾他们这号人的。你在当中搭个桥吧,扣我家的手工米也行,另外再做一双底子也行。” 张金发看看天色已经大亮,不能再睡回笼觉了,就叠被子;听周忠又问怎么办,就说:“我不管了,怎么合适,你们就怎么做吧。” 周忠早就发现张金发的态度很不好,只是忍耐着不跟他发作。周忠是在芳草地看着张金发长大的,这半年里,周忠又是跟张金发互相磨擦着过来的。他知道张金发是一个心胸狭窄、妄自尊大,又十分自私的人。张金发充当好人,在资本家面前收下互助组一双不合格的鞋底子,不是为了败坏互助组的名声,也是为讨互助组的好,没有让他做到这一步,会引起他的不高兴。周忠对这种状况不会感到十分意外。可是,如今党小组长高大泉没有在家,这个问题得通过张金发解决,还有好多事情得跟张金发商量,周忠想尽可能不在表面上跟张金发闹僵,就尽力地压着心里的怒火。他为了调和一下气氛,故意掏出烟袋,装着烟叶,又提起关于要调他的闺女周丽平回村的问题。 他说:“昨晚上慌慌张张的,我也没顾细听你的话,你再把这件事情说一说,我再听一听。” 张金发再也没有昨天晚上那种兴致了。昨天晚上,他想的是维持关系,照顾面子,稳定自己这一程子辛苦创造的这个体面的局面。今天呢,从周忠刚刚办完的这件事情来看,他张金发再烧火,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周忠不会把心往他张金发肝上挂,不会对他有半点体贴,不会给他留半点情面。他想,既然如此,我何必劳这份心,费这份神呢?从此什么主意我也不再往你身上打了。可是,他给沈义仁和权经理许下愿,把周丽平弄回来这件事情,必须得办。他想:周忠这个老家伙最好面子,最耿直,如今为了入党,又正是争面子的时候,我就给他来个大摆大卖,让他来个难堪,逼着他顾面子、冒火气,把闺女拉回来。张金发想到这里,就说:“实话告诉您吧,人家鞋场不想留丽平在那儿干了。”周忠果然一楞:“为什么呀?” 张金发又单刀直入地来了一句:“她在那儿表现得十分不好。” 周忠立刻摇头:“不会,不会,我家丽平放在什么地方,也不会有什么离格的地方。” 张金发一撇嘴唇说:“别护着自己的孩子了,昨天鞋场里的两位负责人亲口对我讲的,还错得了?丽平在场里瞎捣乱,早晚得捅个漏子,您快把她叫回来,比什么都强。” 周忠又反问他:“你昨晚上说要调丽平回村是为了工作,今个又说她在鞋场表现不好,你的话到底那一回是真的,有没有真的呀?” 张金发说:“昨晚上,我怕直说了您的面子挂不住,才拐了个弯。干脆,快点让她回来。” 周忠说:“当然要回来,得让他们鞋场把话说清楚。” 张金发说:“人家不想雇了,何必赖在那儿呢!” 周忠急了,大声说:“金发你这句话可太失身份了。我闺女是为了爱国,为了抗美援朝,为了搞好副业巩固我们的互助组才出门当临时工的,她不是去当奴才!”(那个时代的农民!那个时代的农民工!) 张金发见周忠真发火了,心里挺高兴,听到后边这句话,心里又不是滋味,就苦笑一下,摆了摆手:“算了,根本说不上这” 周忠越发激动:“你笑什么?别人要是不知道我的根底,你总会知道吧?慢说如今新社会,我不会穷到这个地步,就是旧社会,我家穷得三天揭不开锅,饿得前腔贴后腔,我让儿女们给谁家当过半天奴才?我给哪个地主老财捧过臭脚?”(直击金发痛点) 张金发闹个倒憋气,脸腾地红了,立刻又在心里打个转转,故意烧火:“您别这么着急嘛,如果还愿意让丽平在那儿干,我再跟厂方说说,对付着留下干也行…… ” 周忠大手一摆,说:“请你告诉他们,我们半天也不在那儿留了。让他们马上把事情说清道白,我闺女立刻就回来! ” 张金发见周忠气扑扑地走出办公室,心想,这个激将法使对了,说不定午前周忠就会把周丽平叫回家。权经理和沈义仁昨天托的事,今天就办成功,他们定会十分满意。他转念又想,这个老周忠叫他闺女去的时候会不会跟人家说什么呢?也许会大吵大闹吧?要那样,显得自己这个一村之长太没有权势了,应当再进一步叮叮周忠,让周忠连皮带核一齐吞,不声不响地把周丽平叫回来才好。他想到这里,灵机一动,慌忙地追了出来,连声招呼:“周忠大伯,等一下,我再跟您说一句话。” 已经下了台阶的周忠扭头看他一眼停住了。 张金发用一种严肃的态度、平和的口气说:“刚才因为话赶话,我有点扛着扁担进门,太直出直入了。我想,对您,这也没什么。您如今是党组织培养的积极分子,办啥事可得要求严一点、高一点呀!这些大城市的工商业者到咱乡下来,是响应党的号召,是谷县长、王书记亲自把他们请来的。这里边包括好多政策问题,还有一个统一战线问题,道理深奥极啦。我是没有弄懂,您也不见得完金明白。咱们这些下边的人,不十分了解上边的安置,可不能任着性子办事情,闹个以小害大,给上边捅了漏子、找了麻烦。等上边怪罪下来,您吃不了兜着走,我也得跟着受连累。您想想是不是这条理!” 周忠看张金发一眼,断定这番话里边有诡诈,同时也发觉那张脸上流露出一种惧怕和担惊的样子(老周忠的人生经验丰富,)。周忠自信不会把张金发看错,可是他不可能准确地断定张金发在此时到底惧伯和担惊的是什么?他打个沉之后,就模棱两可地回答一句:“这个你不用多操心,怎么办对,怎么办不对,我自有主见!”他说完,就朝前走了。
张金发虽然没有得到明确回答,却认为周忠的口气比刚才缓和一点,断定他会从切身利益出发,拢着自己的性子,对这件事情小心处理。于是,他非常满意地吐了一口气,决定先看一下再迈步。
周忠走在街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劲。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革命斗争的鼓舞,又使他青春再度。在大半生中,他接触过各行各业的人,使他认识到只有共产党人才是最高尚,最可亲近的,决心跟这样的人站在一起,靠在一块。同时,这大半生中,他也尝到过各种各样的生活滋味,使他体会到只有社会主义的生活才能最美好,最幸福,决心要为这个目标献出自己余下的全部生命。他更希望自已的子女们都象他这样想、这样做、这样的为人处世。他的儿女们是给他做脸的,各方面都很遂心如愿。他相信自己的闺女在外边绝不会干出什么离弦走板的事情,如今无端地闹出闲话,肯定是张金发在里边使了手段,要拆互助组的台。怎么办呢?是让闺女顶在那儿,还是把她叫回家?应当快找田区长拿个主意,请党组织研究一下。他又想、这时候要是高大泉在身边那该多好,一定能给我出个好主意,可惜高大泉远在燕山,不能等了。……
他这样想着,忽见铁汉妈和朱占奎的爸爸朱旺,还有朱占奎的儿子,在早晨的金色阳光里走了过来。(金色阳光里走过来,要在舞台上肯定是带着灯光了,舞台气氛会为之一变。) 铁汉妈把挎着的篮子举到周忠眼前,眉开眼笑地说:“快来看看,我这小猪崽好不好哇?” 朱旺把背着筐子的孙子朝前推推,挺认真地说:“周忠,还是看看我这个吧。花猪总是不如一抹黑的好喂。” 铁汉妈说:“你别老保守啦,花的是洋猪,… ” 朱旺一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你这才是落后思想,什么都是外国的好,一好就是洋的。” 老周忠被他们逗笑了,就把两家的小猪惠都看了看。只见那小猪齐嘴头、圆耳朵、滚瓜圆,很是可爱,就说:“要我看,都挺好,都能好吃头、长大个。” 铁汉妈说:“周忠就是会办事儿,对谁也不薄不厚。”朱旺逗笑说:“这个好识别,一会看周忠自己挑啥样的吧;他挑黑色的,就是黑的好,他挑花的,就是花的好。” 周忠因为有心事,不想扯下去,就说:“你们看不着。我等永振回来才抓猪哪。” 铁汉妈说:“周忠,闹了半天你不知道哪,咱们这几个互助组,凡是圈里还没小猪的,一家一头。” 朱旺说:“快去抓吧,听说有你的份。” 周忠问:“哪来这么多的猪哇?” 铁汉妈说:“大泉用大车拉回来的呀。” 朱旺说:“白天太阳晒,怕猪受不了,连夜下来的。”老周忠听到这两句话,不敢相信地把面前的人看了半晌,这才兴奋异常地说:“真的?他真回来了?这可太好了。”他说着,就小跑着朝前奔去。
铁汉妈望着周忠的背影,对朱旺说:“你瞧这老头子,听说大泉回来那份高兴劲儿,好象一个小孩子。” 朱旺知情知理地说:“你不知道大泉一离村,担子都在周忠肩上,够沉重的;大泉同来,有了靠山,他哪能不乐呀!” 老周忠已经拐到后街,远远地就瞧见一辆大车停在高家门口,一群男人、女人和小孩一围在那儿。人们大声地说,大声地笑,加上猪崽“吱哇”乱叫,热闹非常。 陈大婶和苏存义的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冲着周忠,抱歉地笑笑,一齐走过来。 陈大婶说:“早上听丽平妈讲,你为那双鞋底子着了大急,我把自己恨死了。存义媳妇交鞋底子的时候我在场。当时只觉着人家金发是好意,就没有出面拦挡。我从高台阶往家走,越捉摸,越觉着别扭。还是没你老周忠想得深。就是嘛,鞋子做得不结实,哄弄谁呢?志愿军同志!人家冰天雪地的为咱们打仗哪!”苏存义媳妇红着脸说:“昨个我从高台阶回到家,我把发生的事跟家里人一讲,连老婆婆和小孩子们都直批评我。我当时也觉出这事办错了,只想到往后留神点,做好点,就没想到把那双不合格的底子追回来! ” 周忠对她们这样认错的表示挺满意,就严肃地说:“要知过必改,往后把鞋底纳得好上加好。咱们是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跟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不一样才行。”他把话停顿一下,问,“我这个说法,你们觉着对不对?能做到不?” 陈大婶抿嘴一笑说:“对极啦,互助组的人,就是得干光采的事儿,不能让别人背后指脖梗子!” 苏存义媳妇说:“您放心,往后我不会在这上边犯第二回错误了。不蒸包子,我还得争口气哪!” 老周忠点点头,接着往前走。当他经过大车跟一前的时候,提着筐子的老伴喊他,他没顾回答;站在车上往下卸东西的邓久宽跟他打招呼,也没顾停一停。他一步迈进了排子门,立刻听到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心头一热,忍不住地喊了声:“大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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