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第十八章 我不过黄河
一、
我不过黄河
胡宗南占领延安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连续遭到了西北野战兵团的打击,心态直接给干崩了,他决定躺平休整一段时间。
但是西北战场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在西野主力所在的陕北一带,我们往西看过去,有宁夏的马鸿逵部,往西南侧看过去,又有青海的马步芳部。
原来,胡宗南在羊马河战役以后,便察觉了出来,陕北地形曲折复杂,部队难以展开,筹粮又十分困难。而共军呢,时聚时散,虚虚实实,主力始终捕捉不到,如果再照着共军这种战术耗下去,自己兵力再多也迟早被耗死在这个地方。于是他给老蒋提出了一个方案:让青海的马步芳和宁夏的马鸿逵部出兵陇东,以配合胡宗南共同夹击共军。
所以,就在西野主力与胡宗南在陕北周旋的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青海马步芳和宁夏马鸿逵开始不断的蚕食陕甘宁边区的陇东和三边一带。
陇东,主要指今天甘肃的庆阳和平凉一带。延安被占领以后,陇东一带从战略意义上看,实际上成为了地瘠民贫的陕北的后方基地。本来这一带也不算富庶的产粮地区,但是此时相较于整个羸弱的陕北来说,却已成为了至关重要的后勤保障基地。也是因为整个陕甘宁地区的贫瘠,所以当初刚刚转战陕北的时候,有人建议毛泽东从其他战场调兵过来以保障中央安全,毛泽东认为这样会严重加大当地百姓的负担,所以果断否定了这一方案。
此时,与胡宗南的较量暂时告一段落,因此及时的收复陇东,便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作战任务。
5月14日,西北野战兵团在真武洞(今安塞县城)召开庆祝“三战三捷”的祝捷大会,周恩来代表毛泽东前来问候全体官兵。此外,周恩来此行其实还担负着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就是与彭德怀一起制定兵出陇东的作战计划。
当日晚上,他们将出击陇东的计划报给了毛泽东,随即得到批复:
“完全同意6月作战方针,除留警七团于现地外,全军出陇东,先打新一旅,后打100旅或其他顽部。”
就这样,西北野战兵团计划于19日出击陇东,6月中旬计划收复环县。
此时,大家都还没有预料到,毛泽东一行人即将遭遇转战陕北以来最大的一次险境。
6月初,当西野兵团正与马家军激烈交战的时候,一支由蒋介石派到陕北的电台侦查小组发现了陕北的王家湾一带有一个密集的电台群,蒋介石由此判定,毛泽东定在此地。
形势骤然凶险万分,胡宗南已经派出刘戡部三万兵马从西、南两个方向向着王家湾扑围过来。而彭德怀部的西野主力兵团,此时又远在几百公里外的陇东一带。
毛泽东此时身边的警卫团和机要工作人员,全部加起来也不过200人,这意味着不管他们与任何一支国军的小股部队遭遇,那都将面临灭顶之灾。而此时的敌人却不是盲目搜寻,而是有了确定的目标,就在王家湾。
该向哪里转移?
毛泽东与任弼时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毛泽东提出的转移路线令在座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此时的刘戡部三万兵马,就是从西面和南面围过来的,而毛泽东提出的转移方向,恰恰就是往西转移,这相当于什么?这就相当于正面朝着刘戡的主力部队迎面撞上去。如此大胆和冒险的想法,如何不令其他人感到惊吓和战栗。
任弼时当场表示坚决反对,他认为,彭德怀此时尚在陇东,敌人目标如此明确,数量空前巨大,而且就是从西边围过来的,你这一去万一与敌人迎面相遇怎么办?而且,往西一直走,那边还有马鸿逵的骑兵团周游在那一带,一旦稍有不慎,如何躲得过骑兵团的追击?所以,只有向东走才相对安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东渡黄河进入山西。
毛泽东一听到过黄河就火了,他说,敌人就是估计到了彭德怀在陇东回不来,所以才从西面和南面围过来,就是要把我们往东边赶,即使不把我们消灭,赶过黄河就是他们的胜利。“过黄河,我们迟早要过的,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向东是绝路,因为这是敌人早已算好了的,就是要我们落入陷阱。”
武侠小说和演义小说里,常常有描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的桥段。可是现实的斗争中,最危险的地方,往往真的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此时任弼时之所以与毛泽东产生了激烈的争论,就是因为不管是往西迎上去,还是往东过黄河,都有可能遭遇极大之凶险,从常理来判断,往东过黄河,只是相对往西来说其安全系数更高一点。
可是任弼时忽略了一点,恰恰是这一点,才是决定着到底西去还是东渡的根本所在。
被任弼时所忽略的一点就是:毛泽东早已下定决定,要与陕北的人民一起打退西北的国民党军队。
早在此前还未撤离延安的时候,毛泽东就说过:“我们在延安住了十几年,都一直是处在和平环境之中,现在一有战争就走,怎么对得起老百姓?所以,我决定和陕北老百姓一起,什么时候打败胡宗南,什么时候再过黄河。”
这个决心是早已下定了的,在刚刚撤离延安的时候,难道毛泽东没有考虑到留在陕北可能遭遇到的凶险境地吗?他当然考虑到了。既然早已考虑到了,此时又怎会因为凶险真的来临,他就走了呢?
也许,从眼下的形势去判断,他应该要过黄河;从理智的决策去判断,他也应该要过黄河;甚至从解放战争的全局去判断,他更应该要过黄河。
然而,纵然有一千个要过黄河的理由,但是终究也抵不上那一个理由:我要和陕北的人民在一起。
这种质朴和纯粹的情感,你可以说它是不理智和不清醒的,但是什么又是理智?抛却了人类这种最为质朴纯粹的感情,理智的意义又在哪里?
这一点,是那些秉承实用主义哲学观的人,一万年也想不明白的。过去有人想不明白,后来也有人想不明白,今天有人想不明白,将来还是会有人想不明白。
周恩来已然察觉出了毛泽东的决心,于是他同样坚定地选择不过黄河。三个人的指挥部,两票战胜一票,于是大家都决定不过黄河。
二、
十二点就要走
6月8日晚,此时已逢雨季,当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沱。国民党整编二十九军刘戡的先头部队,距离毛泽东所在的王家湾仅仅隔着一个山头。
毛泽东一行人冒着大雨往西北方向开始转移。山路泥泞,众人都被大雨淋了个透心凉,驮电台的骡子滚下山摔死了,警卫摸黑下山把电台捡了起来,山头那边已经响起了枪声,警卫员们从山腰看去,敌人大队人马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众人走进了一个小村子,这个小村名叫小河村,历史注定了这个小村子将会在中国革命历程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毛泽东原本想在这个村子里把衣服烤干了再走,但是很快侦察兵就来报告说,刘戡的部队已经朝着小河村来了,于是大家又只好继续往西走。
他们一边走,一边可以感觉到或隔着一条小道,或隔着一个山头,始终有敌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国军的人喊马嘶之声清晰可闻,其惊险程度无不令人脊背发凉。
在当地老乡的带领之下,他们来回辗转,在山间沟壑,林场小道之间绕来绕去,迂回穿梭,竟然始终不被敌人发现,堪称奇迹般的绕道。
又经过一天的绕行,10日清晨,毛泽东一行人转移到了靖边县的天赐湾。
此时,担任这支小队伍的警卫班战士们,紧张焦虑的情绪已达极点,他们身上所肩负的哪里只是这两百人的队伍安全,而是整个中央机关和战争前途的重担。他们分成几个小组,不断地出去侦查敌情,时刻做着转移的各种准备。
此时雨过天晴,毛泽东一行人又撤出了天赐湾,走进了一条山沟里。他对各班的侦查员说:“你们不必如此紧张,别看现在敌人离我们很近,但是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
紧接着,毛泽东又作出了一个惊人的预断:“敌人今天12点以后可能就要退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警卫班的战士们惊奇异常,就连周恩来,任弼时等人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你如果说敌人可能马上要退了,那这话的意思大概仅仅是安抚之言,不足为奇。可是,此时毛泽东说的却是,今天12点以后可能就要撤退,这就不可能是什么安抚之言了,而是一种预判,不但是预判,而且精准到了以小时为单位的时间点上,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毛泽东见众人一头雾水,便缓缓说出了自己这个判断的根据:
第一,老百姓不喜欢国民党的军队,所以定然不会跟他们说真话,别看现在刘戡的部队追得很凶,其实不过虚张声势,根本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哪,而且也不知道我们是否已经往东转移了。敌人估计我们最有可能往东去,所以不太可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第二,他们从延安和安塞过来,只不过是为了执行老蒋部署的袭击小河村的命令,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占领了小河村,就算完成了任务了,他们只需要能够向老蒋交差就行了。
第三,情报说他们只带了四天的口粮,现在算来,走到小河村也就吃完了,老百姓又不会给他们,大队人马留在这里吃什么呢?
第四,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胡宗南与马鸿逵防线的接合部,这两个人历来勾心斗角,都想保存自己的实力以削弱对方,往往不会在两军接合部真枪实弹的打。
众人虽听毛泽东说得有理有据,但因身处如此危险的环境下,心中始终抱有疑虑,将信将疑,难以放松下来。
其实,这一切恰如毛泽东所预料的一般,国军将领中大多唯上负责,而不是对任务本身负责。此时既已能够交差,那其余的事情还管我屁事?12点一到,什么任务不任务,哪有饮酒干饭来得重要?
何况,他们确实不知道毛泽东一行人就在他们的附近,所以搜寻的心思早就抛了一大半,现在口粮快尽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于是国军早早的升火做饭,赶在12点前吃了午饭便准备离去。各军将领间,酒足饭饱以后,当即下令各队离开了小河村。
中午12点刚过,警卫班的各个侦查小组便回来报告,刘戡的部队陆续撤走了。
毛泽东一行人又返回了小河村,截至此时,两军的全面战争爆发已经整整一年了。共产党人所面临的艰难生存状况并没有过去,相反,此时仍旧处于最危险,也最黑暗的时刻。
在小河村,毛泽东决定召开一次重要的会议,这次会议上,一个关于解放战争的重要预判,以及由这个预判而带来的整个战略进程的演变,就要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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