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高休独倚:韩琦与范仲淹的忘年交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范仲淹(左)与韩琦
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
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这是一首北宋仁宗时代,流传于西北宋夏边界的民谣。
宝元元年(西历1038),西夏李元昊称帝建国,国号大夏,对宋不再称臣,并勾结辽朝,互为犄角,兴兵侵扰宋境,西北进入多事之秋。
康定元年(西历1040)正月,宋夏三川口(今陕西延安西北)之战,宋军大败,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鄜(今陕西富县)延路副都部署兼管勾泾原路兵马刘平,殿前都虞候、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孙被俘,西夏军进逼延州(今陕西延安)。
北宋与周边政权形势图,宋徽宗政和元年(西历1111)
延州东带黄河,北控灵(今甘肃吴忠)夏(今陕西靖边),内藩关陇,为形胜之地。如果西夏军夺取了延州,则得高屋建瓴之势,南下长安便如探囊取物一般,于是三辅震动,满朝皆惊。
正在川中赈灾的益(今四川成都)利(今四川广元)路体量安抚使韩琦,自请效力军前,并推荐老朋友范仲淹和自己一同抗敌。
此时的范仲淹,因为屡次得罪宋仁宗和权臣吕夷简,基本已经被打入另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多次拉帮结派,跟中央核心领导集体搞对抗,而且屡教不改、贼心不死。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从开封撵出来,而且这次,还是一贬饶州(今江西鄱阳),再贬润州(今江苏镇江),又贬越州(今浙江绍兴),可谓臭不可闻的政坛过气人物。
可偏偏是韩琦,却敢给宋仁宗写推荐信,而且还表示,我推荐范仲淹,完全是出于公心,毕竟人才难得,你们要是怀疑我们勾搭一起,怕耽误国事,那就请先把我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吧?!
同样的孤儿寡母
范仲淹画像,故宫清藏《南薰殿历代圣贤名人像》之一
范仲淹大韩琦十九岁。
宋太宗端拱二年(西历989),范仲淹生于成德军(即真定府,治今河北正定)节度掌书记舍中,他的父亲叫范墉,吴县(今属江苏苏州)人,曾是北宋在江南地区的卫星国吴越的官员,吴越末代王钱俶归宋后的十二年间,历任成德军、武信军(遂州,今四川遂宁)和武宁军(今江苏徐州)掌书记。
掌书记是个从八品的幕职官,其职责大抵相当于今天的办公室主任,负责文秘,还要管章,主要任务就是辅佐长贰,处理日常政务公文。由此看来,范墉的仕途极其不顺。淳化元年(西历990),他卒于武宁军任上。
范墉家看来也挺穷的,死后连妻子谢氏都不能养起来,后者只好带着儿子范仲淹改嫁朱文翰,当时范仲淹只有两三岁,改名朱说。近代以来这叫“拖油瓶”,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但在北宋寡妇改嫁实属常事。后来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佑早死,范仲淹的门生王陶刚好死了妻子,范仲淹就把寡居的儿媳妇嫁给了王陶。范仲淹甚至还在家族里面订立规矩,为再嫁女提供资金支持。
应天(今河南商丘)书院,范仲淹曾就读和掌教于此,也是中国四大书院之一
关于范仲淹的继父朱文翰,相关史料很少,只知道他做过一任淄州长山(今属山东邹平)县令,朱家人应该待范仲淹相当不错,基本没什么歧视。范仲淹的集子中有十五篇与朱家亲戚的书札,而且称呼也非常亲近,如八叔员外、七哥、五哥、大郎、五娘子、九郎等,从起居饮食到解决生活困难和求学问题,一如自家人,毫无芥蒂。
不过,朱文翰作为基层文官,日子也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拮据,范仲淹在外求学,不愿给家里增加压力,经常是每天只煮一碗粥,等粥凉了,把粥划为四份,撒上点盐和野菜末,再拌上点醋吃。饶是如此粗鄙的饭食,他也只能一天吃两顿饭。
韩琦也是幼而丧父,但家庭处境却要比范仲淹好太多了。
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西历1008),韩琦出生于泉州知州的官舍中,他的父亲韩国华时任右谏议大夫、泉州(今属福建)知州。时至今日,韩国华、韩琦父子,还是泉州的城隍爷。
韩琦画像,故宫清藏《南薰殿历代圣贤名人像》之一
泉州是当时世界级的外贸大港,虽然韩国华的时代,还没设立市舶司,却也是中国四大沿海港口之一,从唐代开埠以来,这里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泉州的海外交通航线,往东可通往台湾、日本琉球和印尼的巨港。往南可以抵达南海诸岛,更远的还可以到达南亚、西亚和东非、南非。
韩国华是相州安阳(今属河南)人,太平兴国二年(西历977)的进士,这是太宗继位后的首批天子门生,当年他只有十九岁(古人的虚岁,实际年龄18岁),仕途生涯可谓春风得意,曾经出使辽朝,最后的行政级别达到从四品的右谏议大夫,这在本朝叫做“京朝官”,而范墉则属于“幕职州县官”,换成今天的官场术语来说,一个是中高级领导岗位,一个属于基层公务员。
两者的区别有多大呢?苏轼的老爹苏洵,后来曾经给韩琦写过一封《上韩丞相书》,里面有句话:
“凡人作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就是说,做官只有到了京朝官,才会有做官的感觉,而幕职州县官说白了,就是个摧眉折腰,累得要死,还要看人脸色的活儿,其实跟奴仆杂役没啥区别。
你说韩琦的爹和范仲淹的爹,都是官儿,这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安阳韩琦庙,韩家是当地望族(大地主),岳飞就曾是韩家的庄客(佃户)
不过饶是如此,韩琦的童年也不幸福,韩国华死的时候,韩琦只有四岁,是老爹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名不正言不顺,是韩家的婢女。
还好主持家务的三哥韩琚是个厚道人,而且作为真宗大中祥符八年(西历1015)的进士,仕途还算顺利,韩琦后来还曾到过黄州(今属湖北黄冈)和濠州(今安徽凤阳),投奔担任知州的三哥。
顺便说下,范仲淹也是这年的进士,宋人极重同年关系,从这点而言,韩琦和范仲淹可谓早有渊源。
不太同样的人生起点
韩琦中进士,要比范仲淹晚十二年,不过起点却高了许多。
宋仁宗天圣五年(西历1027),二十岁的韩琦以第二名的成绩考中进士。这科可谓群贤毕至,状元是后来韩琦和范仲淹在西北变法的老战友王尧臣,出名的还有文彦博和包拯。
宋仁宗画像,故宫清藏《南薰殿历代帝王像》之一
相较而言,二十七岁的范仲淹,中乙科第九十七名的成绩就远不如韩琦了,所以授官广德军(今属安徽)司理参军(从九品),尚在幕职州县官之下。而韩琦起家,便被授将作监丞(从八品)、淄州(今山东淄川)通判。
宋代前期,科举及第的授官,每次都是临时取旨,所授官职没有一次相同。自真宗朝起,授官原则才比较相对固定,大致情况是:前三名多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并通判诸州。其余进士甲第较高的,多授节察推官或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县事;甲第较低者,多授判(军巡判官)、司(司理、司法、司户参军)、薄(主簿)、尉(县尉)。
在考中进士授官之后,韩琦和范仲淹都办了同一件事儿,就是把亲妈接到自己的官舍去。这里最特殊的就是范仲淹,“拖油瓶”寄人篱下的日子肯定不好过,据说有这样一则故事。
朱家兄弟挥霍享受,范仲淹对这种奢侈浪费的作派很是看不顺眼,多次劝止,却遭抢白:“我们花朱家的钱,关你什么事?”
范仲淹听了大吃一惊,觉得话中有话,于是追究盘问,方知自己的身世。此事对他产生极大的刺激和震动,于是下决心脱离朱家独立生活,到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发奋读书。
范仲淹书《道服赞》
不过,从范仲淹日后和朱家亲戚的良好关系来看,这可能是小说家言,不足为据。但就当时人来看,很可能是处于认祖归宗的血缘溯源,因为随后他还给皇帝上《奏请归宗复姓表》,始复范姓。
进士及第后的范仲淹,此后十年间,仕途并不顺利,甚至长期担任监当官。宋代的监当官,是相当重要的基层官吏,负责盐、茶、酒的专卖,征收商税,以及制造铜铁钱与纸币等工作,对于本朝的经济发展有相当重要的贡献。但对于泛道德化的进士们而言,却觉得太过具体琐碎,虽然收入颇丰。
很巧的是韩琦也做过监当官,通判淄州后,明道元年(西历1032),韩琦迁太子中允,改太常卿,直集贤院,次年六月,监左藏库,掌管左藏库的收支,包括凭据的查点,清点出入库的钱财等等。
这是个琐碎而且繁忙的工作,在这里很难做出惊天的伟业,除了国家正常官阶迁转制度之外,几乎再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当时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好名次的人,多数直接担任显要的职务,别人对他在这里供职都觉得惋惜,唯独韩琦自己处之自若,不觉得怎么不顺,并且在做好工作的同时,还针对弊端向朝廷提出自己的意见。宫中需要钱和绢,历来都由宦官直接领取而不用验印,因此管库官员也就可以从中混水摸鱼。
韩琦书《信宿帖》
韩琦看到这一弊端,立刻上奏朝廷,要求设立“传宣合同司”,使收发双方相互监督,以杜绝作弊行为。每批贡品送到宫中,须主管宦官清点,才算交接完毕。但宦官往往几天不到场,以致物品就一直处于暴露状态,既难于管理,又产生损耗。韩琦奏请减去这一程序,仁宗答应了韩琦的请求。
如果我们以从七品的太常博士为一个坐标轴:
范仲淹在天圣九年(西历1031),时年四十三岁;韩琦在景祐二年(西历1035),时年二十八岁。
韩范相交在西北
韩琦和范仲淹的交往,一般认为要从康定元年(西历1040)韩琦荐举范仲淹任军职开始,但实际上早在景祐三年(西历1036),两人已同朝共事了。
宝元元年(西历1038),时任知谏院的韩琦,几次对仁宗说起现在的执政者都不是治理国家的器才,要重择辅弼之臣。在他罗列的人选名单中,也赫然提到“忠正之臣”范仲淹,但这时范仲淹刚由饶徙润,正被皇帝和多数宰辅大臣恼怒着。
宋仁宗甚至内降劄子,告诫范仲淹和他的那些哥们,不要整天搞在一起,搞什么政治小团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啊,图样图森破!
记住,永远不要跟领导玩心眼。
河南巩义宋仁宗永昭陵前的石像生
康定元年,元昊叛宋,边事突起,朝廷重用韩琦,而后者第一个要启用的就是范仲淹。一个月后,范仲淹复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治京兆府,今陕西西安),而后改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陕西都转运使,又迁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同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同管勾都部署司事。
短短几个月内的升迁速度超过此前十几年,由僻远冷落之地调到举国瞩目、备受关注的边塞,对五十二岁的范仲淹来说是一个意义深远的转折点,为他充分施展才华、建功立业提供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从而使他日后入朝辅政、施行新法成为可能,而范仲淹命中的贵人,则非韩琦莫属。
韩琦荐举仲淹,范仲淹应是心存感激的,但两人并不以此相屈,在对夏战略上互不相让,各持一端。
终宋之世,宋朝从来没有中止过征服西夏的决心,意在恢复汉唐疆域,故而在西北一线并不像秦汉那样修筑长城。这是想效法汉唐,实行进攻性防御,想通过卫青、霍去式的集中优势兵力,深入敌方腑心地区寻机歼其主力,取得几次决定性胜利给敌方以沉重的打击,从而为稳定西北大局奠定基础。这也造成宋夏一直没有固定的边界,宋军则长期处于被动的守势,边防战线过长,防御面过广,庞大的守军粮饷已是不堪承受的财政负担,而分兵防守更造成兵力分散,临战则以寡敌众,难免常败。
河南巩义宋陵中的宋代武士形象
韩琦就认为,宋朝在西北仅正规军就至少二十万,而西夏的野战机动兵团却不过四、五万,只守不战必使士气沦丧、军费糜耗,主张集中优势兵力,寻找西夏主力进行决战,打速决战。
而范仲俺则认为,宋军人数虽多,但缺乏强将精兵,战斗力差;西夏军人数虽相对较少,但兵精马劲,战斗力强,加上西夏境内山川险恶,沙漠广袤,其都城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又远在黄河以北。如果贸然起兵深入,则会造成粮草辎重的补给线过长,极易被西夏割断。倘粮饷不济,就必有被歼之虞,故而不宜贸然深入敌境、大举进攻。但是,夏国经济力量薄弱,粮食不足,多数战略及生活物资均须从外输入,这又是其致命弱点。只要宋军加强训练,实行坚壁清野政策,努力修固边城,伴以经济封锁,在元昊大举进攻时扼险坚守,这样西夏军必会无隙可乘,劳师无功。长此以往,西夏的穷兵黩武必然造成本国经济的严重危机,军队的战斗力也会逐渐消亡,宋朝就可不战而屈人兵。然后进取绥州(今陕西绥德)、宥州(今陕西靖边县东),占领茶山、横山,完全控制这一战略要地,就能有效控制西北局势。
根据以上分析,范仲俺提出了一整套以防守为主的军事战略。这是一个符合客观情况的战略决策,但在当时却被不少人认为是悲观怯懦的表现。很可能,也包括立功心切的韩琦在内。
如果把宋朝看作是个病人的话,在他诸多的病痛中,西夏就像是久治不愈的牛皮癣。
韩琦像西医,认为与遗传免疫和内分泌等因素有关,要立刻让人输液打针、用激素,认为这个来得快。
范仲淹像中医,认为是风邪入侵,邪气蕴积,气血瘀阻,外不能宣泄,内不能利导,气血不畅阻于肌表而生。他深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如果单纯求快,难免治标不治本,他要综合调理去除病根儿,可这个太慢。
病人真不幸,找了两家大夫,开了两剂方子。踌躇不定之间,两个大夫又争得面红耳赤,把病人丢到了一旁。这下糟了,病人本就病得一塌糊涂,一看俩大夫掐来了,更没主意了!
未完待续,还有下篇。
宁夏银川西夏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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