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课》之十三| 灿烂的文化大革命之花结出幸福的无产阶级爱情之果?

作者:曹征路 来源:乌有之乡 2021-01-19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民主课之十三| 灿烂的文化大革命之花结出幸福的无产阶级爱情之果?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曹征路,1949年9月生于上海,当过农民,当过兵,做过工人和机关干部。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大陆新世纪以来“底层文学”思潮的代表性作家,著有《那儿》、《问苍茫》、《民主课》等脍炙人口的作品。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拦住了肖明,像拦着一个逃犯。她仄过肩躲闪几下,见逃不脱便不再动作。

我感到非常委曲,眼皮跳鼻子酸嗓音都在变。这下逃不了啦,我竭力挤出笑容,装作一副马大哈的样子。

干什么呀,她跺脚,一脸的不情愿。

跟我走,有几个问题要核对一下。当着她同学的面,我只能这样说。

走就走。她也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上那儿去呢?转半天也找不着一个僻静的场所,那时还找不到一个温馨浪漫的场所,哪怕是个拐角。只好把她带进武装部。那时军管会已经搬进了市委大院,白天武装部没什么人。我暗暗好笑,睫毛低下最安全都不知道。而她的神情也满像那么一会事儿,确实是被带回去审查的。那时正是在抓坏头头的时候,瞧,又带进去一个,这个还是个女的,是自己走进去的。

很幸运,没碰上什么人就进了宿舍。她背靠门不进屋,渐渐地脸开始发白,胸脯好看地一起一伏,一会儿瞥一眼一会儿又把眼闭上。她眼里有种光,暗红暗红,光束很短,刺得人眼皮直跳……我控制不住自己啦,我一步一步挪过去,我要告诉她这个发现。你知道你的目光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你知道你有多磨人吗?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受吗?你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有半年啦,你一直不给人机会,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躲,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一定不知道!

为什么,你说。

不为什么,反正不行。

现在不行将来行,咱们还有将来。

将来也不行,反正……不行。

我忍不住啦,我扑过去。

开头她还想挣扎,挣了两下,就瘫软了。我们互相吸住,要把对方吸空,化掉。天黑了,地陷了,满世界变成一个大黑洞,黑洞里布满海绵状的乳头,乳头间拥挤着我们粉碎了的魂魄。渐渐地,我觉着脸庞热了,有粘粘的东西在爬,她居然流了泪。

你是我最亲最亲的。那时还不好意思说爱字。我在她耳边哈气,我看见她细细黄黄的鬓发在跳动,眼角里有清泪一直在流。我迷醉在自己的爱抚中。

她躲闪着,说,亲不亲,要路线分的。

你敢说解放军不亲?

她摇摇头,不再吭了。她坐在我腿上,玩着我胸前的钮扣,眼睛又红了。她说:我真不……坚强!我真是没用!

怎么啦?好好的……

她又不再吭,然后又吻。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傍晚,她要走,我求她再等一会儿,我们接着吻,老不够。后来她肚子疼起来,蹲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大颗粒的汗。她说要上厕所问有纸没有。我说纸还能没有,当秘书的就是纸多。可她怔着,说不是这个,接着脸颊潮红。后来她问叶参谋爱人在不在家。她说,你到对面老虎灶等我吧,我就来。

我就到街上去等,仔细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便觉着好笑也放了心。那一次,是我们关系的真正突破,也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一座高峰。

正是梅黄鲥肥,江南雨细,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奶香。几星渔火在江面滚动,春将归去,江水已经蓝啦。多好。

我托着一大荷叶包小吃,有春卷、有臭豆腐干、还有鸭爪子。我们在江堤上信步,听着江水的欢呼,一面大嚼一面莫名其妙地大笑,笑声和着江涛一浪一浪拱着我们,浑身骨头都酥啦。

她说,叶参谋爱人真有意思。

怎么?

不说了,她瞥我一眼,又嘻嘻哈哈地笑。

嘻嘻哈哈,我说,你以为我不懂?她漂亮是漂亮,可那不能算是美。

谁跟你说美不美啦?男的就知道这个。

那是什么?

她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脊背上,轻轻说:刚才……她唠叨半天。她说她身上一来就滴滴答答不能干净,时间一长叶参谋就对她不好,后来干净了,叶参谋才又对她好。

我似懂非懂又装做很懂的样子说,这个叶参谋,不干净就不好啦?

去你的,不跟你讲了,她把我猛地一推。荷叶包扣进泥地里,看着我沮丧的样子,又拍手大笑。

这么好的东西喂鱼太浪费了。该罚。

罚吧。她仰起脸。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幸福啊。

衣服都湿了,回吧?啊?她央告。

出门时我是带了伞的,可又把它扔了。太影响战术动作啦,一个手举伞一个手搂着亲嘴,那是什么形像?太倒胃口啦。而现在,又暴露出这算计的不全面之处,缺乏全局战略眼光。

她好像看出我的沮丧,依偎过来,也不再提回家。真够乖巧的。我们顶着一件上衣,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说一直说,最后来到市一中的大操场上。

我告诉她我的计划我的设想,我向她保证这种地下活动很快就会结束。我们用不着提心吊胆,担心别人的看法。文化大革命很快就会结束,支左部队很快就会撤出,而他们这些学生也将上山下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啦。我们要向全世界公布我们的关系,让人们吓一大跳:原来他们一直没闲着啊?革命生产两不误啊?哈哈,灿烂的文化大革命之花结出幸福的无产阶级爱情之果。而她呢?下乡也可不下乡亦可,上大学暂时是没机会了,不过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总之请随便挑好了,反正有我呢。就是这样。

她只是静静地听,并不插话。她的脸贴在我胸上,嘴角挂着微笑,眼睛半开半合,那种陶醉的样子真是动人。

不过我还是告诫她,眼下我们稍微克制一些,只要稍微留点儿神就可以啦,顶多再熬几个月,几个月以后一切都会改变。为了咱们的长远利益和根本利益难道不能牺牲一丁点儿眼前利益吗?总之我老到得一塌糊涂,设想了一切可能出现的细节,我把她当成了什么也不懂的只会撒娇的小丫头,根本忘记了这位小丫头正是专门和军管会捣蛋的造反派骨干人物。

那时的肖明在T 市可不简单,差不多就是一个风云人物。T市没有大专院校,所以中学生也挺像回事儿似的成了一股力量。随着造反组织的大分化大改组,肖明逐渐浮出水面。

她是个没有职务的重要人物,她不要职务,只是写文章,是好派最著名的笔杆子,那些大喇叭里广播的文章差不多都是她的手笔。办两派头头的学习班,她不是头头,办不着她。抓坏头头,她从来不参加武斗,也抓不着她。照说她也是老造反了,应该“好得很”,拥护筹委会才对,而事实上她却经常发表屁派言论。一般而言,派性的最大特征就是双重标准,对人对事都不能客观评价,好事都是花大姐坏事都是秃丫头,只说对自己一方有利的话。但她似乎又不是这样,对好派屁派都有批评,似乎她只是抽象地拥护文化大革命,具体地反对筹委会,这个逻辑我很难理解。

用今天的话说,她属于那种原教旨主义的好派,批判现实主义的屁派,追求绝对纯粹的真理。她把姜政委在不同时期对造反派的讲话罗列在一起,这些前后矛盾的言论被编成小册子四处散发,令姜政委脸色十分难看。她编的本地历史《大事记》差不多成了两派头头学习班上经常引用的材料。所以她的名字在军管会里也会经常出现,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学生,已经面临上山下乡,对她的审查忽略不计而已。用姜政委的话说,小毛孩子爬我脸上打一巴掌,你能计较吗?

夜深人静,细雨霏霏,学校的操场上居然长出半人高的蒿草,在雨中招摇。校舍凋敝,武斗的遗迹和新刷的标语同样触目,这座学校已经看不见一块完整的玻璃了。战地黄花分外香啊,这正是她办的一份刊物的刊名。

他妈的--!她陡然大吼一声,吓我一激灵。这超级大嗓门儿是她的绝活,骂声在空旷破败的教室间血淋淋地传递开,穿过操场又撞在对面的山坡上发出悲愤恐怖的回响。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她叉腰怒目,一头湿发披在脸上,这模样配着这声响,绝对威猛。

她说,你也叫声试试?

他……喂!我叫了,没那么壮。这游戏让人不太舒服,太英姿飒爽了一点,也不适合我的身份。

她拍着手大笑,说:武斗那会儿,我们几个女生没事天天都来这儿叫,比谁的嗓子粗。有时一起叫,叫得那些男生都毛骨悚然。

有意思。我说。

记得刚开始造反的时候,大家都学跳一种舞,谁要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那时候还觉得女生唱这个词,太粗俗了,太过分了。可现在想想,就该这么骂骂才过瘾,不然总觉得憋屈。他妈的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我说,你何必这么想呢?你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我们好多人都夸你呢。你还能写文言文,这多棒啊,当然这只有我知道。我的意思是,骂骂他妈的这种话谁都会,可文章不是随便什么人想写就写的。

她哼一声说,我还会填词作赋呢,模仿谁不会呀。熟读三百首,不写也能诌,可这有用吗?屁用不管!

那可不一定,我说,文化大革命迟早会结束,秩序迟早要恢复,将来大学也还是要办的。

办个屁!你看看现在,颓废的颓废了,背叛的背叛了,逃避下乡的已经在准备嫁衣了,人去楼空啊。她尖笑一声,接下来竟是吸起鼻子来了。

完了,谈这些干吗?我试图另找一个话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我并不清楚她的现实处境,更不了解她的真实心情。革命已经失去了目标,只剩下革命的形式,为了维护这个形式的空转她们才陷入盲目和焦虑。这是我后来才悟出来的,当时只是因为难得见上一面,觉得她应该开心才是。

然而她不开心,短暂的缠绵竟使她受骗上当似的反弹了,她怒火万丈了。

她说,都是你们干得好事!

我?我们?开什么玩笑。

你,你们!她嚷道,是你们把走资派请回来的吧?是你们来镇压造反派的吧?你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说,T市不能总军管着呀,再说上面有政策,三结合啊。

可是巴黎公社的原则呢?革命群众的意志呢?毛主席的教导呢?

我想去搂她,可那肩已经铁似的冰冷了。我只好叹了口气,毛主席也说,现在是你们小将犯错误的时候啦。

她眼中有了一种冰冷的光芒,在暗中飘忽不定。我终于明白,她仍无法放过那个市委的副书记杨良才。事实上这个人的滑头窝囊是公认的,每次批斗会他都能往自己脸上扣屎盆子,你吐他一口痰他能伸出舌条自己舔干净,属于脸皮特别厚的那一类,就这么一个人。然而惟其滑头,左右逢源,他才最有可能三结合进班子。

这情况肖明不是不清楚,她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无可奈何。她吸着冷气冒着热火,说没有八条人命作铺垫,这个师爷爬得上去吗?他回来了,就是复辟!八条人命啊,两只手血淋淋的啊,你们还把他当革命干部啊。

不知不觉,我掌心里的小手已变成冷冰冰的铁拳头。她拚命往回抽,我死活不愿给,我们就这样拉扯着。我劝她,求她,吓唬她,告诉她我们只是小人物,固执己见毫无用处,那样只能带来危险。

我发誓说,这些人与我们毫无关系,我们不能为他们活着,有他没他都不能影响我们的幸福。我们只属于我们自己。

可怜,真是可怜!她冷笑着,说原来你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这我过去倒是没看出来,你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市民!

她宣布:我告诉你,革命不会死,革命不怕死,正义一定要战胜邪恶,这是革命的逻辑。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正是你们这些人的逻辑。你们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民主课》以小说形式还原了20世纪60-70年代的历史现场,带我们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看到了那些不论幼稚不论荒唐却充满真诚善良的普通人的成长,以及中国人民生生不息的对平等的追求和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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