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委员的上海滩 · 潜龙篇
每年这几天,尤其是平安夜和圣诞节,都会想起毛泽东。我对圣诞节不太感兴趣,但对基督文明起伏很感兴趣。其实我对毛泽东的诞辰也不太感兴趣,但对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很感兴趣。今天就再写一篇。
先回顾一段诗: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他在1925年写下这首绝唱《沁园春·长沙》,当时32岁,要去广州农民讲习所讲课。那时的他,已经开始把精力往农民运动上转。但是在32岁之前的人生,最重要的蜕变发生在上海。
那是百年前的上海滩——
张啸琳、黄金荣、杜月笙、王亚樵的上海滩,那是混乱的江湖。
盛宣怀、张謇、荣家的上海滩,那是实业兴邦之地。
张学良、卢小嘉的上海滩,那是花花世界。
孙中山、陈独秀的上海滩,那是储备力量之地。
年轻的毛泽东也曾在上海滩沉浮多时,如同龙潜大海。上海滩在他的世界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影响。当他在上海滩观察对比社会每一个层面之后,认为日月应该换新天。所以把这个篇章叫做潜龙篇。
《易经》云: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往事
上海滩的毛泽东,最初的身份是知识分子。他在1919年就去过两次上海滩。第一次是3月份,五四运动之前;第二次是12月份,五四运动之后;两次都是从北京到上海。
1920年5月,毛泽东第三次去上海滩。这是他放弃留学法国之后,正式开启人生事业之路。那时的他刚刚经历北漂入世,人生事业刚刚有一个轮廓,但尚未最终确定。他自信能干一番大事业,但究竟怎么干,他还不确定。
毛泽东这次去上海,路程走得分外有趣。他要从北京到上海,却“只有到天津的车票”;问同学借了十块钱,到浦口后已经身无分文;最倒霉的是仅有的一双鞋子也被贼偷了。幸好后来碰到一位湖南老友,借钱买了双鞋子、买票到上海。后来他给老师黎锦熙写信说:“京别以来,25天才到上海。”从北京到上海这段路,走了25天,可见辛苦。
这画面看起来很诙谐。但了解中国历史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中国一个古学派——为救世而奔走的墨家。那时候的毛泽东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身无分文;但他的真实身份是新媒体前沿的大V,是那个时代的顶级知识分子,而且正在发文驱赶湖南军阀张敬尧。
——敢硬扛乱世军阀,这份魄力和风骨远超一般知识分子。
其实那个时代的革命者,很多都有墨家的影子。每逢华夏遇见低谷,墨家影响就会大增。一旦稳定,儒家就会兴盛。毛泽东本人一直比较推崇墨子。1939年4月,毛泽东在抗大生产运动初步总结大会上讲话:“历史上的禹王,他是做官的,但也耕田。墨子是一个劳动者,他不做官,但他是一个比孔子高明的圣人。孔子不耕地,墨子自己动手做桌子、椅子。历史上几千年来做官的不耕田,读书人也不耕田,假使全国党政军学,办党的,做官的,大家干起来,那还不是一个新的中国吗?”
他说,“马克思主义千条万条,中心的一条就是不劳动者不得食”。——这话就相当于墨家的“赖其力者生,不赖其力者不生”的现代表述。
1920年的毛泽东。虽然行为上像墨家;但已经有了“王者意志”(参考本我篇)、用自己的力量主导天下沉浮,和墨家那些人又有本质区别。墨家,需要一个君王。
他此次到上海目的很明确:继续驱逐张敬尧;驱赶张敬尧之后怎么办?在上海,他见了三个大人物,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三位大人物
他年轻时推崇过几个人:墨子、曾国藩、谭嗣同、陈独秀。
湖南人在近代史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始于曾国藩。大凡想建功立业的知识分子,都会从曾国藩身上吸取营养。毛泽东1917年给黎锦熙的信中写到,“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拾洪杨一役,完满无缺。”毛泽东和曾国藩相比,雷同点在于都是以知识分子的身份走上战场;区别在于,曾国藩忠于帝国,毛泽东要开天辟地。所以毛泽东对曾国藩的推崇,限于早年。后期毛泽东带出来的军队远胜曾国藩的湘军。
毛泽东推崇的另一个湖南人是谭嗣同。他的那篇首次流露出“王者意志”的《心之力》,就是受谭嗣同影响。任何从事革命事业的人,都会感慨于谭嗣同的决绝。我自横刀向天笑,其实就是早期革命者的心态写照。他对陈独秀的态度最初和对谭嗣同类似,“冲决一切现象之网罗,发展其理想之世界,行之以身,著之以书,以真理为归,真理所在,毫不旁顾。前之谭嗣同,今之陈独秀。其人若魄力雄大,诚非今日俗学所可比拟。”在他的早期世界里,陈独秀占据着非同寻常的位置。
1920年,毛泽东在上海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个月。但这段时间和北漂时类似:他的现实世界和精神世界处于两种完全不同的面位。
现实中他的生活依然很窘迫:住在哈同路民厚南里29号(今安义路63号)一幢两层砖木结构的房子里,每个月3元零用钱,常常吃蚕豆煮米饭和青菜豆腐汤。为解决生存问题,他参加了上海工读互助团,依靠为别人洗衣服换取一点钱(在北京也这么干过,相当于重操旧业)。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因为接送(衣服)要搭电车,洗衣服所得的钱又转耗在车费上了。”
但是在另一个层面,他在上海经常拜访各路名士。
他拜访过章士钊,从那里为留法学生筹得2万银元助学款(40多年后“还债”的故事由此而来)。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毛泽东也可以选择如章士钊那般做一个名士,但很明显,名士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要救世。
他到环龙路44号医院探望孙中山,请孙支持、指导湖南人民的革命斗争。这是他第一次见孙,当时的孙是革命旗帜,毛泽东对孙也很尊敬。但他没有选择追随孙搞革命。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从没有人挖掘过。主要原因应该有两个:
其一,孙中山一直搞武装革命。毛泽东当时并没有确定要搞武装革命,还是倾向于温和一些的文斗。比方说他驱逐张敬尧,靠的是笔,不是抢。当时他更想拿笔,而不是拿枪。
其二,孙中山搞革命,一直走精英路线。毛泽东本能的贴近下层,意识形态深处和孙就不同。他的经历,他的思维,都是以底层大多数为出发点。
不论章士钊还是孙中山,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非一般人能见到的。但毛泽东自然而然地就能见到他们。毛泽东拜访最多的还是陈独秀。
陈独秀当时是思想界领袖,住在环龙路2号老渔阳里(现在南昌路100弄老渔阳里),那一带为法租界核心区。
那里排列着二三十幢两层楼房,统称石库门公寓,很多国民党大佬都住那里。老渔阳里2号原本是安徽督军柏文蔚(大佬级人物)的公寓。1920年初他把寓所让给安徽老乡陈独秀居住,陈独秀把名动天下的《新青年》杂志编辑部也搬到那里。那份杂志在一百年前整整影响了一代人,像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都是其忠实粉丝。
当时的陈独秀正处于人生巅峰,五四运动之后,正和北京的李大钊筹备建立一个新的政党。他的身边围聚着一批如李达、李汉俊、陈望道、罗亦农、俞秀松这样的顶级知识分子。他们雄心勃勃,准备干一番大事业。风尘仆仆的毛泽东也成为其中一员。
毛泽东遇到陈独秀的机缘,比遇到李大钊和胡适更好。北漂时代,毛泽东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大都市的知识分子。胡适、李大钊并没有认识到毛泽东的能量。相比之下,是陈独秀先见识到毛泽东硬撼张敬尧的硬气、骨气、实力,已经非常器重毛泽东。
在陈的影响下,毛泽东的思想又一次转变。多年后,毛泽东在延安与斯诺交谈时说:“到了1920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而且从此我也认为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毛泽东和陈独秀促膝长谈。他们谈论的重点是两条:马克思主义和建党。
陈独秀表示:你们的计划如能实现,也是建党的最好准备。
毛泽东表示:我们也想在这些工作的基础上,在你的指导下,再着手建立“共产党”。
百年前的“南陈北李”其实就是马列主义在东方的先行者。毛泽东接触马克思主义,归功于李大钊;进一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归功于陈独秀。
李大钊和陈独秀的历史贡献相当于推开一扇大门。很多中国的知识分子走入这道门。但是毛泽东进来之后,把门和院落又改造了一番。
沉思者
建国之前,中共一共召开过七次代表大会。其中一大、二大、四大,均在上海召开,三大在广州,六大在莫斯科,七大在延安。
关于“一大”那些事,不被理解中已经有不少,就不再重复。
这里需要强调的第一点:一大上的毛泽东,是异类。
其他人都是西装革履,他穿着长袍,而且是不修边幅那种。其他人都是满口理论,说话引经据典,条条框框一大堆。马克思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列宁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他的职责是担任记录,只做过一次发言,介绍长沙共产主义小组一些基本情况。其他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倾听,全神贯注地倾听。
会议之外,他常常陷入沉思,在房间里走走想想。窗外有人经过和他打招呼,他有时会听不见,因为他在思考。有人就讽刺他是书呆子。当时28岁的毛泽东,人生前17年是农民,求学生涯中参加过学生运动,驱赶军阀,绝对和书呆子扯不上。
能言善辩的毛泽东,在“一大”上扮演了沉思者的角色。
他在思索什么?一大确认中共诞生,宣布了一个拯救中国与世界的梦想。实际上当时全国党员加在一起也就几十人,资源几乎没有。那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理想和现实反差最大的一次会议。毛泽东是一个激情澎湃之人,有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但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务实之人。他在思索,理想和现实的鸿沟该如何跨越。其实当时他心里也没底,也不知道哪种方式最为有效。
需要强调第二点:中共一定会在上海诞生。
原因之一,地缘角度看,工业文明开启,上海是长江流域龙头,汇聚天下精英。北京传统势力太浓厚,广东是国民党大本营,其他地方都是等待被启蒙的土壤。
原因之二,杜月笙那样的青帮大亨、张学良那种超级二代、盛宣怀那种搞实业的、孙中山那种革命家,为什么都在上海活动?他们活动的基础,就是因为在上海有着数量最为庞大的工人。马克思主义从苏联传到中国,其理论基础就是工人。
正因如此,在毛泽东找到中国农民阶层之前,他人生最重要的蜕变(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发生在上海,也就是历史趋势的一种必然。
巅峰与放弃
毛泽东在上海的巅峰,是在1924年。
1923年,中共在广州召开三大,确定国共合作,规定中共党员可以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并在国民党内担任工作。大会选举出5位中央局成员:陈独秀、毛泽东、罗章龙、蔡和森、谭平山。毛泽东担任中央局秘书,协助陈独秀处理中央日常工作。
1924年1月,国民党在广州召开一大。孙中山搞革命那么久,直到生命最后时刻方才召开一大。39号席上坐着湖南代表毛泽东,当选为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蒋介石以“列席”的身份参加此次会议,地位不如毛泽东高,但随后出任黄埔军校校长。那是毛泽东和蒋介石第一次见面,彼此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
1924年2月中旬,毛泽东再次来到上海。此次他居住在慕尔鸣路(今茂名路)甲秀里7号(现威海路583弄云兰坊7号),距环龙路44号国民党上海执行部不过1公里。到端午节前后,杨开慧和她的母亲带着毛岸英与毛岸青来到上海,他们一家一直住到1924年底。
那时毛泽东既是共产党中央委员,也是国民党中央委员,绝对算成功人士。家庭美满,事业顺利,给了他不少慰藉。他在1937年回忆,那是他一生中“最安定、最富有家庭生活气息的日子”。
按照一般人的标准,从1920在上海滩一无所有,到1924年位高权重;短短数年时间,不仅完成安家立业,还完成权力的集结,如同魔术一般,够吹很久的。但是对毛泽东却微不足道。以毛泽东当时的地位和才学,随便混,以后也是上层人士,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
但在精神世界,毛泽东无法安定下来。
首先在国民党内部,保守派坚决反对国共合作。加上国民党爱内斗的传统,毛泽东这种跨党分子很难获得安宁。孙中山在世,可以强压。但孙中山的人生道路已经接近终点,明眼人都看到国共合作难以为继。在共产党内部,他也受不了张国焘那帮人叽叽喳喳。
其次,毛泽东思想深处,是要救世,而不是混日子。按照组织宗旨,最终要拯救世界,其次要拯救中国,在此之前要拯救工人阶级。但当时的工人生活非常艰辛,而组织却无能为力。当然他可以选择假装看不见,过好自己家的小日子;但他不会,他要救世。
很明显,在上海滩,可以结交名人豪杰、可以赚钱混日子、可以干很多事,但不能救世。
正是在上海,他看到中国的全部阶层,完成人生中的龙翔潜底。
所以在1924年底,毛泽东辞掉上海的工作,回湖南老家。
在老家,他离那个沉默千百年的农民阶层又近了一步。
最终他决定,去寻找人数最多的农民阶层。
当他再一次出现在上海时,他的身影已经笼罩华夏大地,让上海滩出现过的所有过往的人物都黯然失色。
写在12月16日的前天,谨以此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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