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的孩子要择校,中学校长眼中的普通民国

作者:党人碑 来源:党人碑的熟人茶馆 2019-09-14

土匪的孩子要择校,中学校长眼中的普通民国

这是「昔年人物」系列的第21篇文章

安阳,河南又一座古都。

没办法,咱家虽穷,但历史悠久,八大古都,占了一半。

《读史方舆纪要》里,顾祖禹评点安阳:

“山川雄险,原隰平旷,据河北之噤喉,为天下之腰膂。”

地处山西、河北、河南三省交汇处的安阳,在本省的最北端,发源于太行山的多条河流与太行东麓交通大道在此交汇,先后有殷商、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和北齐,七朝定都安阳。即便是隋唐之后,安阳仍不失为中国南北大动脉上的交通要冲,豫北最重要的区域中心城市。

土匪的孩子要择校,中学校长眼中的普通民国

进入民国,殷墟的考古大发现,更让安阳再次蜚声天下。

1928年8月12日,董作宾以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编辑员的身份来到安阳,拜访的第一个安阳人,就是省立安阳中学校长张天骥。

穷孩子董作宾,能上学读书,全靠南阳老乡、河南著名教育家张中孚的一路帮衬提携,后者跟张天骥关系非常好,所以介绍董到安阳,有啥事尽管找张天骥,在安阳没人不买张校长的账。

关于董作宾殷墟考古,还有张中孚,未来我都会专门各写一篇,此处就不延展太多了。

出了火车站,董作宾既没找旅馆,也没去殷墟,更没去县政府,直接去安阳中学找张天骥。

张天骥除了向董作宾详细介绍了殷墟甲骨的情况外,还隆重推荐了安阳宝山万佛沟的石窟群。

宝山在安阳城西南五十里,这里有个万佛沟。依山遍刻石窟,建造年代自东魏孝静帝武定四年(546)至宋真宗乾兴元年(1022年),是全国最大的高浮雕塔林。

作为安阳本地人的张天骥,儿时就从祖父那里知道万佛沟,在安阳中学当校长后,每年都要去考察几次。宝山石窟“小龙门”的说法,很可能最早就是他提出来的,当时他就认为万佛沟的造像风格和龙门石窟相似,在中国佛教造像史和石窟建造史方面具有承上启下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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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可惜张天骥来晚了,日本文物商人早就买通当地人,把不少佛头给弄走了。乡民告诉张校长,最初来了几个日本人,看哪个好,随手就敲掉带走。后来觉得效率太低,干脆花钱,请当地人来砸,一百元一个佛头,一年下来,沟里面的佛头就都没了。

张校长曾从草丛里捡到一个佛头,收藏在安阳中学,这里真是个宝库,还有甲骨文和商人骨架,可没多久鬼子来了,这些就都被鬼子能拿拿走,不能拿就毁了。

说实话,在读到张天骥校长回忆文章之前,作为河南人,郑州距离万佛沟不过一百多公里,又是学历史的,我却毫不知道它的存在。顺手搜了下照片,想起龙门石窟对面的西山石窟,同样十室十空,心里难受。

宝山石窟,在民国时代就号称“小龙门”,这可不是如今地方搞旅游爱整的夸大其词,而是有关学者自民国至今,研究云冈以降石窟艺术演进的结论。

说实话我是不懂,隔行隔山,上面如果有中唐到北宋元丰的官衔,倒能搔到痒处,正巧我的朋友叶平副教授是研究哲学史的大牛,瞅了一眼我贴的几张图,就告诉我:“这里的塔形制都是佛教早期的宝箧印经塔,周边埋葬的是三阶教的教众。”

我赶快在学术期刊网看了几篇论文,做做学术情报,才知道安阳这地方真有宝贝!

其造像、纹样、书法等,有些题材和图像,既是邺城地区石窟造像中同类题材的佼佼者,又为国内其它地区所罕见,有的图像甚至是国内同类题材的唯一,比如大住圣窟门外右侧摩崖线刻的“白佛”,就是特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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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就是阳光明暗不同,如季节变化、早中晚,阴晴圆缺,光线照射到摩崖石壁上的佛像,这尊佛像显现的佛影就不一样。你可能看到的是全身洁白,似有光晕,也可能隐约看到的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大概齐。

论文看到这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幸亏当年日本鬼子来万佛沟盗宝的时候没发现,否则今天私藏在国外的何处,我们都不知道了!

从1925年张天骥就任安阳中学校长,直到30年代初,他对宝山石窟进行了详尽的调查研究,后来还跟来安阳发掘殷墟的中央研究院和河南博物馆的专家,如大名鼎鼎的董作宾、李济和何日章探讨过其文物价值。

这一说不要紧,中研院和省博,两家差点没因为归属问题,又掐起来,幸好宝山有巨匪王开祥,听说杀人不眨眼,大家才没争论下去,何况殷墟考古才刚开始,需要做的事情就够要命的了!

但是董作宾和李济,这两位考古学家总心里痒痒的,毕竟自1914年著名金石学家顾燮光以来,安阳石窟的名气,在圈子里就是个神一般的存在。他们先找张天骥,说你人头熟,学生多,又去过多次万佛沟,带我们去考察下呗?

老张一听就咧嘴,说你们不知道那地方是土匪窝?你们要是被拉票,肯定比安阳县长值钱。

越这么说,两位大师越是想看,就找安阳专员方策,说你得给我们想办法。河南的地方官最听中央的话,中研院虽是学术单位,那也是中央单位,岂能得罪?

方策就给找来当地的两位绅士和宝山万佛沟所属的区长,那时候的区长基本相当于今天的乡长,还派了四个武装警卫,这就相当“上路”了,豪绅和区长都是黑白通吃的主儿,土匪必然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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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三位地方大人物,也不敢去,他们还是去找张校长,软磨硬泡给拉着去了,也幸亏老张出马,后续的事情,才有转圜。

大家离开安阳城,走到宝山附近还有两三里的时候,陪同的地方官绅就开始给张校长打预防针,说不能这么贸然进去,得先去拜访下土匪头子王开祥,点心匣子我们都提前准备好了,礼数到了,人家自然行个方便,否则不太妥当。

张校长还没表态,董作宾和李济吓坏了,石窟没看到,就得先去拜访土匪头子?如果这样,咱们还是回城算了,搞不好性命有虞,殷墟考古的大事儿,谁来干啊?

官绅笑了,说现在再打退堂鼓,晚了!咱们已经走到人家的势力范围,退回去不但礼数有亏,万一让人家以为是探子,那更危险了。

张校长一看这架势,只好劝董、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好祸福与共吧?”

官绅轻车熟路,不一会就走到匪寨门口,王开祥已站着迎接。此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满面笑容,老张心想,一表人才怎么就当了土匪?

王开祥请大家到家里的大炕上落座喝茶,态度谦和,说话恳切,还找人当导游,董作宾等人才放下心来。

走到山内万佛沟时,每遇一个大些的山洞,还有段距离时,导游总是先跑进去,然后在洞口等候大家,似有什么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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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游解释说:“常有人下山回来在此睡觉,恐怕他们见了你们,不知来意,生出意外事故。”

大家明白了,这地方是匪窟,土匪做生意,万一碰上了,对谁都不好,所以导游先清清场子。

游览结束,大家在王开祥家里吃晚饭,然后在他家休息。王专门请张单独谈话,介绍自己的情况。说父兄都被仇人杀害,为了自保,才当的土匪。以后在北面临漳县(今属河北),抢了户地主家的闺女当老婆,生了个儿子才4岁。想跟岳父家走动,人家干脆说没这个闺女,更没姑爷和外孙!

接着聊到石窟之行,王开祥说:“你以前每周都来,怎么最近有日子不来了?”

张校长可吓坏了,原来这几年,一直在土匪眼皮底下活动,人家只是没动自己,并不代表不知道,而且一举一动都有人盯死了,要自己的性命,那还不是抬手一下的事儿?怪不得那几位官绅,死活要拽着拜码头,不然荒郊野外,那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看张校长冷汗直流,王开祥倒笑了:

“从前你每次来到宝山,就有人报告我知道,我总是吩咐他们,好好照顾你,也不对你说。一则免生误会,再则免生是非。我虽是个土匪,也知道人情世故,利害轻重。你的声望是人人称道的,专员和县长见了你,都是恭恭敬敬的,因为你教出来许多学生,潜势力很大,又是一个清白的学者。宝山方圆几十里,我想得到的东西犹如探囊取物,但架了你的票,能得到什么?白白让江湖同道笑骂我不讲究,好歹我也在业内有点名头,这不是得不偿失,自砸招牌吗?

何况我打心眼里敬佩你的人格,此外我的小孩慢慢大了,还要请你教导,所以你是我的老师,不要客气,更别害怕。

昨天没想到你们突然来访,晚饭太凑合了,只吃了稀饭、蒸馍和咸鸭蛋,一点酒也没有,更没个像样的下酒菜,这可不是待客之道,还请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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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董作宾、李济、傅斯年、梁思永于1931年在河南安阳小屯

第二天一早,张校长和董作宾、李济告辞,王开祥招待大家吃了顿超豪华早餐:八个荤素盘子,十个扣碗肉菜,大白馒头,两坛老酒。

王开祥说:“你们咋天来,我实在想不到,没用酒肉招待,不成敬意。昨天派人赴曲沟镇买东西,来往约五十里,半夜回来,赶快动手做饭,恰好不误我们吃。这是我的一点意思,不要客气。”

宾主把酒言欢,吃得非常开心,用今天话说,这顿原生态农家菜,食材新鲜,厨艺用心,味道家常,好吃到爆。

顺便解释下,什么叫“扣碗”,这是北方过年和婚丧嫁娶大日子才能吃到的佳肴。鱼块、鸡块、肉丸、酥肉、莲夹、黄花菜、平菇、肉片、排骨等各种食材油炸之后,用陶碗盛了,加肉汤、葱姜大料,上笼蒸熟,倒扣在盘子里,撒点蒜苗芫荽,淋上香油,即可食用。

这顿早宴进行了两个小时才结束,王开祥把客人送上大路,准备了几匹马,亲自扶大家上马,还特意把张校长的脚放在镫内,牵马走几步溜溜,并嘱咐马夫:“张先生不习惯骑牲口,你们在路上要好好照顾。”

牵马坠蹬,高接远送,注重细节,善解人意,这就是个超级暖男啊!

至于王开祥的儿子,日后是否考上安阳中学,张天骥没说,但这位化学老师出身的校长,在安阳社会各界的美誉度,那真由此可见一斑了。

河南省立安阳中学的前身是明清的昼锦书院,原是北宋名相韩琦的私家园林“昼锦堂”,欧阳修著名的《昼锦堂记》就是为这里而写的。顺便说跟范仲淹写《岳阳楼记》一样,都没有去过实地,彼时前者在开封,后者在邓州。

昼锦堂为北宋四大园林之一,金兵南下都不忍毁坏,他们非常崇敬韩琦,反而加以修缮。岳飞也曾是韩家佃户,还曾为保护韩家宅院,以一敌百,一箭射死了流民军首领张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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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彰德府志》中的昼锦书院

到了明清,昼锦堂被改建为昼锦书院,清末废科举,改为省立安阳中学,这是河南的第一所中学,虽然只是初中,却是河南中学教育之祖,为河南新式教育打开了第一扇大门。

作为穷省,民国的河南教育相当滞后,曾长期只有开封和安阳,两所省立高中,多数省立、县立和私立中学只有初中部。而去年河南有1607所高中,进入全国500强高中的就有26所,也包括这两所高中的嫡派子孙。说句不客气的,今天能考上河南排名前五高中的学生,搁当年,多数是上不了开高、安高的,因为最初两校只招250人,这还没减掉师范班的名额。

更要命的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安高竟然不招女生!

河南这样文化大省和人口大省,偏是个穷省,又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所以教育资源自然稀缺到令人窒息的地步,以致土匪的儿子要上好学校,都得提前多少年打招呼。

高中如此稀少,初中也强不到哪里去。

1930年,仅有公立初中28所,私立22所,又多集中在几座主要城市,可河南一共有108个县,而且全省教育经费的92%给了小学。就说是大多数孩子没有机会受教育,勉强上了小学,也无望中学,只有极少数人能上到高中读大学。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在某些人看来,除了粮食产量和低端劳动力之外,河南人民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贫穷一直是我们的原罪。

整个安阳的省立学校,只有初高中各一所,这已经是省会开封之外,河南最好的教育环境了。但问题是河南这样的穷地方,教育经费少得可怜,层层分拨下来,到了安阳更是仨瓜两枣都不嫌少,可饶是如此也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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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安阳街景

没办法,安阳中学的张校长,只能靠出租门面房,然后把租金放在当铺生息的办法,来补充学校教育经费的不足。不久,省教育厅派专职会计来管理,别看不多,鸬鹚腿上那不是肉吗?

听起来这个制度相对不错,此前省立各校的会计均由校长自行任命,校长当然会任命与其有关系的私人。如果校长有贪污行为,那么会计往往会与其同流合污。而新制度下来后,会计要么是省厅会计训练所出来的,要么是面向社会公开招考的,而且会计派到学校后,对校长的不正常开支,有权直接拒绝,还要向省厅检举汇报,两个岗位互相监督,互相制约。可问题是有官必有私,有私必有弊,那时候机关里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教育厅也不能例外,派到下面当会计的也少不得厅长的鸡犬,什么成色都有。

张校长吐槽教育厅派的几位会计:

“多半有毒品嗜好,贪污成性,我常向教育厅告发会计的不法行径,结果撤换一个,又来一个亦是同样,闹得我头痛眼黑,常想辞职。”

好不容易下来个督学,也是糊涂蛋,看学校自筹资金搞起来科学馆、实验室,大发雷霆,说这钱你们应该交给省教育厅,由我们来花!

还好当时的教育厅长是我们河南大学的老校长,也是原先焦作工学院的校长李敬斋。老李说这是好事,不等不靠,迎难而上,这种精神必须点赞!补个程序走到了,这事就过了,听说你们还想扩招四个班,但是寝室不够?我再批给你们五千块,好好盖个寝楼,让更多的娃娃能安心读书,改变命运。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林县(今属安阳)的红旗渠,修成这座人工天河的资金来源中,85.06%是自筹的。“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不畏艰险”,林县人、安阳人、河南人,有一种不认命的顽强。

河南穷,五千块,好好跟土匪还还价,就能赎出来一个县长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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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安阳街头的饭馆

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门难进、脸难看,在官本位思想极其严重的本省,似乎也是个传统。抗战爆发没多久,黄河以北基本就被国军丢失殆尽,人人成了惊弓之鸟,豫北的大中专院校纷纷南逃,安阳中学一路先奔汝南(今属驻马店),再逃镇平,又到内乡(今属南阳)。没了原先贴补教育经费严重不足的临街门面房和当铺利息,只能全靠在鲁山(今属平顶山)的河南省教育厅、河南省粮食管理局划拨粮款。

安阳中学的校长张天骥,那可是本省教育界的名人,他是北师大毕业的,北师大是河南教育界第一派系,又是安中的老校长,跟教育厅长鲁荡平非常熟悉,粮管局长卢郁文更是他的北师大同学。

可张天骥拿着教育厅的条子,到粮管局领粮款,却被主管人员噎得半死!

一帮校长领款,张校长来得不算晚,大家排队呗,可等来等去,别人都办完了,主管人员也不给他办。为了全校师生,只好点头哈腰,敬烟赔笑,一次次凑过去客气,说您啥时候不忙了,叫一声,我就在门外候着,不打扰您办公。

但对方总是卫生眼球,一副屎粑粑脸。

等来等去,就剩张校长一个人,主管人员径直锁抽斗,就要关门走人,完全不理会张校长。老张急了,堵住去路,请对方按批条开支票,说轮也该轮到我了,跑了这么远山路,全校师生等米下锅,距离下班时间还早,您抬抬手,就给开吧?手续齐全,您没有不开的理由啊!

对方却火冒三丈,吆喝张校长:“出去出去,破烂衣服,满身臭气,什么东西?”

接着掏出手绢,捏着鼻子,一脸厌恶,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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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的老城楼

张校长愤怒难堪,欲哭无泪,楞在办公室门口,背靠锁着的房门,半天没缓过来劲儿,这可是战时,一天经费一天米,拿不回去钱,师生家属,大人小孩都得饿肚子!

这时又有两位校长来领粮款,一看一听,勃然大怒,找来其他的省立学校校长,要集体找教育厅长和粮管局长问个明白,几位省议员听说后,也义愤填膺,于是这事儿就闹大了。

教育厅长鲁荡平,粮管局的顶头上司民政厅长方策(原安阳专员兼县长),连忙出来打圆场。

鲁说:“粮食管理局长卢郁文,你还不熟?是你在北京师范大学时的同学,他怎么可能存心折腾你,绝对是中间小人作祟。那个办理支票,对你无礼的人,一定要受惩罚,这个你绝对放心。卢局长已经表态了,准备即日请你,并约我和方策等几位老朋友作陪,解决这一问题。到时候大家一见面,啥话说开了,误会就没了,还不一天乌云散?”

张校长正在气头上,心想我也是老江湖了,当了二十多年省立中学校长,还不知道你们官场那套和稀泥糊弄人的老把戏,但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再较真下去就成了“矫情”,阎王小鬼都得罪了,自己没啥,大不了辞职回家,可全校师生,还有家属里的小娃娃,吃啥喝啥?

“我衣服破烂,臭气满身。他既请我,又请我的长官作陪,我就不再提这件事,但我不敢也不愿吃这一顿饭。”

方策笑了:“我们决不嫌你臭气,很愿意作陪,这一顿饭必须要吃的。”

觥斛交错,山珍海味,七碟八碗,别看河南省政府从开封逃到了豫西南的山沟里,吃喝上的排场,一点不亚于省城时代,可张校长却味如嚼蜡,几杯酒后就借口不胜酒力,要回去休息。实际上,连夜赶路,返回学校,一刻也不愿意在此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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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中学订购《万有文库》的邮政包裹

安阳中学播迁内乡,当地老乡一开始并不欢迎,觉得你们这帮外乡人无衣无食,形同流民,会不会偷鸡摸狗,会不会用大城市的流里流气,带坏我们的淳朴子弟?

但日久见人心,老师努力教课,学生刻苦用功,没有教室,就在树下河边同站同立。南阳素来尊师重教,一看这等作风,当地老乡就明白,捡到宝了,穷乡僻壤突然来了所教育质量高、学习风气好的中学,可谓天上掉馅饼的福分。想让自家子弟入学,又怕安阳中学不答应,就自行征集木石梁椽,为学校修了6间教室;又捐助木料,打造桌椅,请师生们搬入,顺便提了个交换条件:这些我们免费捐赠,你们允许我们的子弟投考,不必特殊照顾,择优录取就是了。

教室桌椅有了,新烦恼又来了,这就是国民党军队在河南,动辄骚扰学校,强行要求入住,甚至不惜撵走师生。正值抗战,过往军队更多,新盖的教室,一旦有军队住进去,正常的教学又得停了。

张校长的烦恼并非多余,没多久来了一团的大兵。可战战兢兢大半天,却发现号完房子,他们都住在村民家里,没人来骚扰学校,难道是“岳家军”穿越?

下午团长来了,还带着点心匣子,客客气气拜访张校长,老先生感动坏了,仁义之师啊!

团长笑了,说:“不住学校,不仅因为安阳中学是我的母校,关键是我这团是新兵组成的补充团,都是抓来的壮丁,新盖好的学校啥都好,就是没有院墙,而且窗户为了光线好,都是大窗户,太不坚固。让新兵住进来,万一晚上他们打破窗户逃跑,我追都没地方追,怎么跟上峰交代?搞不好我的脑袋就得搬家!”

校长这才想起来,沿途国军抓丁,包括这个补充团的新兵,都是绳捆索绑,串成一串,旁边还有人端着枪押解,形同土匪绑票,所以居住时必须找坚固房舍,住监狱才是最好的选择,显然修在旷野中,围墙都没来及修起来的学校不合适这种特殊需求,跑了兵,领头的吃罪不起,真不是爱母校。

刚过了这关,安阳中学又出事了,这回来的是特务。二话不说,掏出手枪,就把学校事务主任申尚志给绑走了,手法跟土匪绑票别无二致。这帮来历不明的家伙绝尘而去后,全校师生都愣住了,你们内乡不是说宛西自治,土匪都打灭了吗?怎么还有土匪光天化日来学校绑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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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书《相州昼锦堂记》

正在大家面面相觑之时,来了个自称姓黄的人,也不说什么单位的,就问一句话:“老校长在吗?”

这时候张天骥校长身体不好,暂时在家休养,校务交给代理校长了,而后者一看这架势,以为是土匪,早就溜之乎了。姓黄的找不到代理校长,就去找张校长,说要是别人,我直接就走了,才不管后续谁来擦屁股呢?但我是老校长儿子的学生,老校长是我的太老师,这个面子必须给。

张校长见多识广,心想看这霸气,估计是特务,赔笑问,方便让我看看公文吗?

黄特务还不错,拿出公文,上写:“伊川县申疙瘩村人申尚志是CP要人,令内乡县政府协助捕拿!”

张校长一看就急了,连忙解释:“我们学校的申尚志主任,我太清楚了,知根知底啊,我们都是安阳县人,我家南固现,他家水冶镇,相距不到十里地,他名士林,号尚志,一般大家都叫他‘申士林’,他咋会是伊川人呢?你们肯定抓错人了,驴头不对马嘴啊!”

说到这里,我补充一句,国民党特务确实抓错人了,此申尚志非彼申尚志。

伊川的申尚志是我党的地下县委的宣传部长,在当地的简易师范当教导主任,积极宣传抗日,又平日里节衣缩食资助贫困学生,自己得了肺病,都舍不得吃药治疗,手里有点钱,不是给学生,就是交给党。不但不给爹妈交赡养费,有时候还得让他们支援一下,老爹气坏了:

“儿啊,全家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为的是想让你有点出息,如今你有了薪水,当了主任,可一直不给家里贴补家用,咋能还向家里要钱?”

舍小家顾大家,满腹委屈却无法跟父亲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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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昼锦堂记并书记卷》

然而,申尚志的学生们和当地群众,都非常喜欢这位老师。可国民党不喜欢,洛阳行政督察专员刘锡五和伊川县党部书记苗得雨多次来学校找茬,偶然发现一本学生日记中提到“统一战线”,先把全体学生带到县城,要求自带伙食,全体审查,接着就安排特务来抓申尚志。

不知道怎么,就错抓到了二百公里外,镇平安阳中学的申尚志。

听完老张校长这番话,黄特务也觉得可能抓错人了,但上峰的面子要紧,抓错也得当抓对,不过这人还算不错,给前者指点了条救人的路径,您到内乡县政府想办法吧!

张校长也是真负责,一看代理校长不给力,连忙赶往内乡县政府救人。内乡县长却告诉他,您来晚了,这是镇平特务大队抓人,我们只是协助,现在人已经押赴镇平,您得到镇平想办法。于是又赶到镇平,想到孤身一人,即便自己在理,对方也未必就会顺利放人,遂连夜去找迁到镇平的河南水利专门学校、河南省立开封师范学校和河南高级园艺学校的校长,想办法。

三所学校的校长,都曾是张校长在河南各地教过的学生,一看老师来了,问明情况就说没多大事儿,特务也是人,他们的子弟也都在咱这几所学校上学,何况还抓错了人呢?

第二天一早,赶到特务队,说明情况,人就给放出来了,可申尚志老师已经被大刑伺候,连夜过堂,几乎熬不住了,甚至被提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不招供,是不是要被当冤大头给枪毙了。

抗战胜利后,安阳中学迁回安阳,老先生就退休了,可省教育厅和安阳专员、县长却不答应,说您是安阳学界的定海神针,学校没您可不行,还推举他为县参议会议长。

这老爷子在安阳,绝对是大神级人物,屡屡仗义执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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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安阳街景

安阳本地著名的汉奸头子李英,此时摇身一变,先是挂上“军委会安阳先遣军”的番号,接着又被胡宗南派来的豫北交通警备指挥部总指挥陈子坚,正式任命为师长,正规军的番号都准备好了,同时被收编的还有三支汉奸武装。

李英在安阳可谓臭名昭著,人称“铁帽汉奸”,他的叔叔李福和汉奸的名气更大,被鬼子誉为“东方佛朗哥”。就是这样一个货色,其实个老军统了,1932年就加入组织,后奉命“曲线救国”,他的部队里直接设有军统的随军组。胡宗南跟戴笠私交深厚,自然乐于收编。

但安阳的老百姓却不愿他们的交易圆满,纷纷把李英的各种劣迹捅到开封的报纸上,后者大怒,说我是奉命“曲线救国”,是党国的忠贞同志,安阳参议会必须给我澄清更正,不然我手下的兄弟们恼了发动兵变,我可拦不住!

这一闹,别人都吓坏了,唯独张校长表示绝不更正,此前我们南迁南阳,躲过一劫,但李英戕害安阳的情况,我如今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跟这个狗汉奸斗争到底,为安阳父老争一口气,大不了被他杀了,我也算死在父母之乡,对得起祖宗,对得起乡亲们。既然是接收大员任命的,我就去劝他收回成命。

接收大员陈子坚,虽然是胡宗南派来的,但他其实是杨虎城系统的干部,甚至说得更远,是南昌起义的主要参与者,此时很可能是“特别党员”。

其实陈的党内资历相当久远,1924年入团,次年转党,入党介绍人是宛希俨烈士,二十八画生同志的《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第一次在报纸上发表,就是宛希俨搞起来的。有个弟弟叫宛希先,是第一个坚定跟二十八画生上井冈的烈士,宛希俨的遗孀叫黄慕兰,名气更大了。

北伐的时候,陈子坚是4军24师师长叶挺的政治部主任,又一起参加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辗转加入杨虎城的部队,先当政治处主任,后当西安绥靖公署办公厅主任,又入陆军大学第二期将官特别班,成了蒋介石的天子门生。杨虎城留洋后,特别交代孙蔚如、赵寿山,让陈当38军的参谋长。这支西北军余脉逐渐中央化后,孙、赵都被撵走,唯独陈因为陆大背景,被留下来,如今又被派到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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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昼锦堂门可罗雀

张校长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凭中国人的骨气和热血,找到陈子坚,据理力争:“陈将军你要洁身自好,八年抗战中你是立过功的,而李英是民族败类,死心踏地当汉奸,在安阳作恶多端,犯下了滔天罪行,应受严惩。你如果叫他当‘国民革命军’的师长,岂不是鱼目混珠,同流合污吗?既有损于国军形象,也有损于你的形象。”

陈子坚正好顺坡下驴,规劝胡宗南别自损颜面,后者遂把李英部调往新乡,编为整编85师补充团。

所以这样的人物,我党必然争取,华北局书记薄一波曾亲自给张天骥写过一封密信,派情报员扮成乞丐送来,烟盒纸上一行铅笔字:“北上,参加革命。一波。”

但张校长对我党认识有限,当时没去,而且说起来河南人民对“中央”的认同感,那真是发自肺腑,哪怕是树倒猢狲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了,也坚持一条道跑到黑。清末如此,北洋如此,蒋记民国也是如此。

1947年7月19日,安阳中学花名册上,教职工26人,学生510人,一个不差,全部乘军用运输机,南撤新乡,再转火车到郑州。郑州在1948年10月解放后,安中师生自由结合,徒步开封、商丘,扒火车到徐州后,过江到南京,一路向南,经上海、杭州、南昌,最终到达江西樟树的赣江边上,终于在1949年5月,被解放军解放了,这才彻底结束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旅,回到安阳。

安阳中学的老校长,时任议长的张天骥,在安阳四次解放中,都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坚定地选择留下来,继续担任化学老师,还曾被选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被人民政府任命为安阳市政府委员。1967年去世,终年83岁。

安阳中学的申尚志老师,在抗战结束后,参加了国民党,继续担任学校总务主任,并随同学校南撤郑州,郑州解放后,他没有继续逃亡,和部分师生留在郑州,组成了“郑州安阳中学”,最终在安阳彻底解放后,迁回安阳,与解放区的太行第六联合中学,共组“安阳第一中学”,后改名安阳五中。

伊川的申尚志,后来调到太岳区工作,解放后任国营908厂(现山西新华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党委书记,是这家如今“中国最大的煤质活性炭生产基地”企业的创办者,离休前任太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

土匪的孩子要择校,中学校长眼中的普通民国

民国时代的中学教室

张校长的老朋友张中孚,1941年病逝,终年68岁。

张校长的北师大同学卢郁文,1949年任南京国民党政府和谈代表团秘书长到北平参加和谈,同年出席新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建国后,历任国务院副秘书长,全国政协副秘书长,1968年心脏病突发去世,终年68岁。

离开安阳后,陈子坚参与策划了湖南起义,解放后长期在财政部、全国政协工作,1987年去世,终年82岁。

董作宾和李济,李敬斋和鲁荡平,在解放前夕,都去了台湾,最终客死他乡。

安阳专员方策,后升任河南省政府民政厅长,要不是戴季陶举荐了李培基,河南省主席就是他的了,所以1942大饥荒中,对李很不服气,互相推诿,我们河大的老校长张仲鲁说他们“闹私见,不团结,岂能积极开展救灾工作?”豫中战役后,方引咎辞职,1945年10月病逝于西安。

安阳的老牌汉奸李英,后来被毛人凤直接任命为热察特别通讯站站长,是军统局直属的少将级特务,建国之初被镇压,结束了罪恶一生。

宝山的土匪头子王开祥,我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另:一不小心写了一万多字,又是民国普通人角度,估计耐心去看,能看完的朋友很少,转发量估计更是如此。

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愿意只写革命者的文章,因为那样很容易给人造成革命纯粹是激情,纯粹是突然而起的错误感觉,不利于我来描述整个民国时代的社会风俗画,使朋友们更加深刻理解这场革命的历史背景和伟大意义。

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从我的两微中,看到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党是如何走过来的,革命不是一蹴而就,不是革命者虎躯一震就四方影附、天下归心,是方方面面社会各阶层的革命,是工农商学兵一起来救亡的革命,是绝望中找寻希望和光明的革命。

不搞清楚这些,谈何弄清楚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弄清楚艰苦卓绝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注: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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