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用成长,换走了相见的次数
家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是情感的,也是物质的。回一次少一次的背后,是结构性矛盾的呈现,也是行动空间的开启。
春节返程那天,我在高铁站看见一个男人,背着电脑包,手里提着一袋还没吃完的腊肉。检票口前,他母亲在反复叮嘱:“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他点头,像个被生活催着往前走的学生。广播响起,他回头挥手,那一瞬间特别短,短到像被剪辑过的画面。
很多年以后,他或许还记得那一幕——人群拥挤、灯光刺眼、母亲站在原地没再追上来。家是回一次少一次的,面也是见一次少一次的。这不是矫情,是时间的物质属性,是人口流动、产业布局、城市化进程叠加后的现实投影。
我们这一代人,生长在高速发展的背景板上。户籍制度、产业分工、教育资源配置,把人从乡土中抽离,重新编排到更大的生产链条里。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谈到现实的人、现实的生活条件决定人的意识。
今天的“北上广深”、“成渝双城”,既是梦想的投影,也是资本与劳动力相互吸引的结果。年轻人像候鸟,沿着就业机会的等温线迁徙。城市给我们岗位、薪水、平台、社交网络,也给我们房贷、通勤、KPI和绩效考核。老家给我们血缘、乡音、烟火气,也给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今年赚多少”的连环追问。两种力量在身体里拉扯,像一场长期的辩证运动。
从唯物辩证法看,家庭并非抽象的温情符号,它有明确的物质基础。家庭承担着再生产劳动力的功能,承担着情感支持、代际传承、社会化教育的职责。当年轻人离开,家庭的结构随之改变,老人留守、空巢常态化,节假日成为情感的集中释放期。
矛盾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到了更高层级,城乡差距、区域发展不平衡、公共服务配置不均,构成了“回家成本”的结构性来源。高铁票价、请假难度、项目节点、绩效考核,都是真金白银的约束。我们在群里抢票,在朋友圈晒车票,像完成一次阶段性任务。回家,越来越像一项被排进甘特图的计划。
有人说,视频通话已经弥补了距离。技术确实改变了交往形式,5G让画面更清晰,红包在微信群里飞来飞去,老家的灶台被拍成短视频,点赞数过万。可辩证地看,技术既拉近,也制造新的疏离。屏幕里的父母会习惯性把手机举得太近,背景虚化成一团光。我们隔着像素讲笑话,讲项目,讲天气,讲“挺好的”。情感被压缩成信号,温度在带宽里流动。
它有用,但不等同于陪伴。物质条件塑造交往方式,方式反过来影响感受。虚拟的在场,无法替代真实的共处。人类的触觉、气味、微表情,仍然属于具体的、不可被完全编码的经验。
“家是回一次少一次”,这句话之所以刺痛,是因为它揭示了时间的不可逆。辩证法讲发展,讲变化,讲量变到质变。父母的白发不是某个瞬间突然出现,它在每一次我们缺席的日子里悄悄增加。春节餐桌上,话题从“升学”变成“体检报告”,从“工作忙不忙”变成“腰椎还行吗”。
我们惊觉父亲的背比去年更弯,母亲的记性比去年更差。时间像个沉默的会计,悄悄做账。每少一次回家,账本上就多一笔。每少见一次面,记忆里就少一个可更新的版本。
也有人调侃:“成年人的世界,主线任务是搞钱,支线任务才是回家。”这话带着网络热梗的轻巧,背后却是生产关系的压力。住房、教育、医疗、养老,样样要成本。年轻人被迫在“稳定现金流”和“稳定情感流”之间平衡。资本逻辑强调效率,强调产出,强调可量化指标。
家庭逻辑强调照料、耐心、慢变量。两种逻辑交汇在一个人身上,冲突几乎不可避免。有人选择留在大城市拼搏,忍受“打工人”的日常;有人回到家乡,接受收入的下降,换取陪伴的上升。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代价由具体的人承担。
唯物史观提醒我们,个体困境总能在社会结构中找到来源。城乡二元结构的历史遗留、区域资源的梯度分布、产业升级带来的就业集中,使得“异地生活”成为常态。
人口统计学的数据很直观:流动人口规模庞大,老龄化趋势明显,家庭规模缩小。家庭从“多代同堂”的生产单位,转向“核心家庭”的消费单位。乡村的祠堂与城市的写字楼,在同一张国家发展蓝图上,却承载不同节奏。节奏的差异,塑造了“少见一次”的体感。
可辩证法从不鼓励宿命论。矛盾推动变化,变化孕育新的可能。远程办公的兴起、交通网络的完善、区域协调发展的推进,都在重塑空间关系。成渝高铁、跨城通勤、城市群一体化,让“距离”重新被定义。
新一代的年轻人也在寻找折中的路径:把父母接到身边、在家乡创业、通过更高频的小长假回家,而非只等春节。量的调整,可能带来质的改善。家庭形态并非一成不变,它在生产力提升中不断重组。
我们也要承认,回家本身并不总是温情滤镜。代际之间存在观念差异,存在对职业、婚恋、价值观的不同理解。有人在老家感到被评判,被比较,被催促。矛盾真实存在。辩证法强调在矛盾中寻求同一性。父母的焦虑源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子女的烦躁源于对自主的渴望。
两种情绪在餐桌上相遇,火花四溅。理解彼此的物质处境,或许能减少对立。父母成长于资源匮乏的年代,稳定是第一要义;子女成长于机会多元的年代,自我实现成为重要目标。历史条件不同,价值排序自然不同。
“面也是见一次少一次”,让人想到生老病死。现代医学延长了寿命,延长不等于无限。我们习惯把亲人视为“长期存在的背景”,直到某天突然意识到,背景会退场。
医院走廊的灯光、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陪护椅上的疲惫,都会把抽象的时间变成具体的触感。此刻再回望那些因加班错过的饭局、因项目延期取消的车票,心里难免有波澜。生活没有彩排,亲情没有存档。每一次相见都是一次现实发生。
写到这里,并不是要煽情,也不是要鼓动所有人“立刻辞职回家”。唯物辩证法反对简单化的解决方案。我们需要在现实条件内寻找更优解。可以提前规划假期,避免临时抢票的焦虑;可以把父母的体检纳入年度计划;可以教会他们使用更便捷的沟通工具;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善居住条件;可以为未来的养老做长期储备。
行动不必宏大,持续即可。量的积累,终会改变体验的质感。
我们在城市里为项目通宵,为绩效奔跑,也不妨在日程表里给家留一块固定空间。把“回家”从随机事件变成周期安排,把“见面”从奢侈选项变成必要事项。哪怕是一顿普通的晚饭,一次并肩散步,一次陪父母去市场买菜,都能在时间的账本上留下正向记录。亲情的价值难以用KPI衡量,却真实存在于每一次拥抱、每一句问候、每一次耐心解释。
00年代的杂志常写“人间烟火”,写普通人的坚持与温柔。
今天的我们刷着短视频,追着热搜,在信息洪流中起起伏伏。流量很快,时间更快。把镜头对准家,也许能让生活的重心重新校准。家并非完美之地,却是多数人最早学会爱与被爱的地方。面见一次少一次,提醒我们珍惜当下的具体时刻。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个体在流动。辩证法教会我们在变化中把握方向。家是历史的,也是现实的;是情感的,也是物质的。回一次少一次的背后,是结构性矛盾的呈现,也是行动空间的开启。
愿我们在奔跑的同时,不忘回望;在追求效率的同时,保留温度。等到某一天再回头,记忆里不只有车站的背影,还有更多真实相处的片段。
那时再谈“少一次”,心里会更踏实一些。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