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光:正是新中国终结了饥荒,这项历史功绩值得大书特书!
无论怎么评判“大饥荒”,有一点必须清楚:原本中国历史有多长,饥荒的历史就有多长,新中国成立前的中国,饥荒连绵不断,正是新中国终结了饥荒!这项历史功绩值得大书特书。

说到新中国的历史,国内外一些人往往采取这种“攻其一点,尽量扩大,不及其余的方法”。“大跃进”以后发生的“大饥荒”就是他们揪住不放的话题。无论中国在其他方面取得多么傲人的成就,他们都会搬出“大饥荒”来证明,“中国体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
这篇附录不是去估算“大饥荒”的死亡人数,而是讨论如何从历史与比较的视角看中国的“大饥荒”。
历史与比较的视角为什么重要,先看一本有关“大饥荒”的书,其作者是香港大学荷兰籍教授冯克(Frank Dikötter)。这本《毛泽东的大饥荒》,有英文版,也有中文版。两种版本的封面都带有饥民的照片,很悲惨,让人心酸。
冯克的书中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正确。他说:“人口学家会区分‘自然’与‘非自然’死亡,为的是估算大概有多少人本不会死,却因为饥荒而丧命。”他接着说:“为了估算有多少‘额外’死亡,就必须设定一个平均死亡率。那么什么是比较合理的平均死亡率呢?”
这是一个相当好的问题,但对它的回答恐怕并不简单。凡是讲统计与政治关系的书都会讲到使用平均值的问题。大家知道马克·吐温有一句著名的话:“世界上有三种谎言:一种是谎言,一种是无耻的谎言,第三种叫统计。”有一本有趣的书,书名为《统计数字会撒谎》(How to Lie with Statistics)。这本书就是揭露有些人怎么用统计数字说谎。该书第二章专门讲平均值的问题,标题为“精心选择的平均值”。作者说,“因为平均值的含义非常宽泛,它时常被人用作影响公众看法的小把戏”。作者还说,“因为平均值对复杂的现象做出过于简单的描述,它往往比无用更糟糕”。[Darrell Huff, Howto Liewith Statistics(New York:Norton,1954).]
还有一本书值得一提,它已有中译本,书名为《统计数据的真相》,其第五章的标题“受操纵的平均值”很醒目。[瓦尔特·克莱默.统计数据的真相[M].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2009.]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平均值通常模糊了事实上所存在的巨大差异,原因在于它完全掩盖了平均值的离散度……在这里可能存在两种不同的情形:一种情形是,所有这些数值非常紧密地集中在平均数的周围;另一种情形是它们四处分散,而不是集中在平均数的周围。然而,人们仅仅根据平均值指标是看不到这两种情形的区别的”。
正是因为平均值具有简化复杂现实的功能,它经常被政客引用,也经常出现在学术讨论中,因此我们常常看到由平均值引起的争议。有笑话说,一位聚会的主持人向来宾介绍了比尔·盖茨后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由于盖茨的到来,所有与会者的平均收入瞬间翻了无数倍。但这个好消息有任何实质意义吗?
回到冯克的问题,为了计算“大饥荒”产生的“超额”死亡人数,先得有一个“合理”的平均死亡率。那么,如何得出这个“合理”的平均死亡率呢?无非有两种方法。
第一种方法是进行历史比较,根据饥荒前各年的死亡率来计算平均死亡率。这样做的话,需要确定要包括饥荒前几年。我看到,有些人直接用1957年的死亡率,把它当作“合理”的平均值,还有人拿1957年、1962年、1963年的数据进行平均。这里的关键是,用哪些年份进行平均,这本身就是政治性的选择,因为选哪些年进行平均,关系到分子和分母。
第二种方法是进行跨国比较,根据一组参照国家的死亡率计算平均死亡率。如果这么做,关键在于包括哪些国家,哪些国家才算得上可比国家。
计算平均死亡率听起来很简单,其实未必如此。如果把芬兰从1751年到现在的死亡率变化情况放在一张图上,我们会看到芬兰在1866—1868年饥荒时期死亡率接近80‰(见图8.1),这个死亡率是非常高的。中国灾荒的死亡率一般没有那么高,有千分之四五十。计算芬兰这次饥荒前的平均死亡率比较容易,因为灾荒前各年的平均死亡率呈上下波动状,没有明显的趋势。

图8.1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芬兰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但是,换一个国家,如德国,情况就不同了。德国在1916—1918年也出现一次饥荒,死了不少人,死亡率攀升至25‰。但德国在1877年以后,死亡率长期持续大幅下降。1916—1918年间25‰的死亡率虽然比前几年高出很多,但低于下降趋势出现前的正常死亡率(见图8.2)。这样,如要计算德国以前的平均死亡率就不容易了,取决于选多少年进行平均。
再看希腊的例子。希腊1941—1944年经历饥荒,死亡率超过25‰。不过在饥荒前那些年,希腊的死亡率只是在短期内有所下降(见图8.3)。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计算平均死亡率呢?
美国的例子可能更加复杂。在1918年大流感发生时,美国黑人的死亡率是25‰以上,白人的死亡率是18‰(见图8.4)。但什么是“正常”的平均死亡率呢?是用黑人此前各年的死亡率计算“正常”,还是用白人同期的死亡率作为参照“正常”,还是用白人此前各年的死亡率计算“正常”? 如果用后两个指标,黑人的超额死亡简直太高了。事实上,美国黑人与白人在死亡率上的差别一直持续到20世纪60年代末。人们完全有理由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在20世纪60年代民权运动以前,黑人在美国一直是大规模超额死亡,也就是非正常死亡太多。

图8.2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德国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图8.3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希腊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图8.4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美国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南非,1935年以后,南非白人死亡率几乎维持在10‰以下,但黑人死亡率最初接近25‰,以后虽逐步下降,但仍然大大高于白人。这种差距一直延续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才变得比较小(见图8.5)。如果南非白人的死亡率是“正常”死亡率的话,那么南非黑人长期大规模“非正常”死亡。
上述各国的例子说明,计算“合理”的平均死亡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图8.5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南非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回到中国,官方统计数据显示,新中国成立后死亡率大幅度下降,从1949年的20‰,猛降至1957年的11‰,但在1960年又猛升至25‰。“大饥荒”过后不久,死亡率就跌至10‰以下了(见图8.6)。短期内,变化如此剧烈,应该怎么计算“正常”的平均死亡率呢?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上面提到计算“正常”平均值的思路。从历史与比较的视角看,应与过去比,如与“大跃进”之前相比,这是大多数研究者的做法。但也可以和新中国成立前相比,因为事实上冯克无心但潜意识地暗示1946年的情况和“大饥荒”的情况差不多。从跨国比较的视角看,应与其他国家比较。跟哪些国家比较呢?印度恐怕是最可比的国家。中国也可以与其他最不发达的国家比,因为中国1960年前后的发展水平属于最不发达国家,比印度还差一些。

图8.6 平均粗死亡率的变化:中国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历年。
跟“大跃进”以前比较的话,必须记住阿玛蒂亚·森在 《饥饿与公共行为》中的告诫,“然而,必须记住,中国的死亡率早在饥荒前就已显著下降,因此基于饥荒前死亡率的‘额外死亡’ 估计,是与一个低于世界上大多数穷国的饥荒前死亡率相比而得到的”。[让·德雷,阿玛蒂亚·森. 饥饿与公共行为[M].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218.]这句话放在一个脚注里,而不是正文里。研究“大饥荒”的人都喜欢引用阿玛蒂亚·森,但似乎很少人注意这段话,然而是这段话警示我们,计算“额外”死亡率所需的“合理”平均死亡率不易确定。
中国的粗死亡率1949年是20‰,1957年降至11‰,只用了8年时间。那么,一般而言,粗死亡率从20‰降为11‰需多少年呢?请看表8.1。

表8.1 各国家、地区或种族死亡率从20‰降至10‰所需时间
资料来源:Palgrave Macmillan Ltd. ,International Historical Statistics (Basingstoke:Palgrave Macmillan;April 2013)。
从表8.1中可以看出,在发达国家,粗死亡率从20‰降为11‰需要很长时间,最少41年,最长144年。这发生在19世纪与20世纪初,那时全球的医疗卫生水平都太低。越往后,需要的时间越短。毛里求斯用的时间最短,只用了12年。但并不是所有后发国家都是如此,如印度花了41年,菲律宾也花了41年。是中国“正常”,还是它们“正常”?所以,要讲什么是“正常”的平均数,不太容易。
实际上,最早研究分析“大饥荒”问题的美国学者朱迪丝·巴尼斯特(Judith Banister)也注意到这一点,她说“在降低死亡率方面,中国是个超级成功者”。[Judith Banister and Samuel H.Preston,“Mortality in China,”Populationand Development Review, Vol.7, No.1(March,1981), p.108.]留美人口学家王丰也在一篇文章中说,“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全球人口转型的过程中,中国是一个超常成功者”。[Wang Feng,“The Future of a Demographic Overachiever:Long-Term Implications of the Demographic Transition in China,”Populationand Development Review, Vol.37(2011), p.173.]如果1949年以后,中国在死亡率下降方面一直都是“超常”的,我们应该拿什么作为“正常”平均死亡率呢?

图8.7 与“大跃进”前后相比:测算比较
对什么是中国“正常”死亡率进行跨国比较,印度也许是最可比的案例,因为在1960年,两国都是穷国,但印度的人均GDP(331美元)仍大大高于中国(191.8美元)。[World Bank,“GDP Per Capita(Constant 2010 US$):1960-2017,”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PCAP.KD.]
下面展示两组数据,图8.8是联合国的数据,图8.9是世界银行的数据。联合国的数据显示,1960年,中国的死亡率比印度高2‰,在之前比印度低4‰,之后两者的差距更大。
世界银行没有1960年前的死亡率数据。在1960年,中国的死亡率比印度约高3‰;但1961年及至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的死亡率比印度约低10‰。对比中国与印度在20世纪60年代初的死亡率,到底什么是“正常”的死亡率呢?

图8.8 与印度比较:联合国数据
资料来源:United Nations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Population Division,“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The 2012 Revision,”http://esa.un.org/unpd/wpp/index.htm。

图8.9 与印度比较:世界银行数据
资料来源:World Bank,http://data. worldbank. org/ indicator/ SP. DYN. CDRT. IN。
除了印度,我们还可以拿中国1960年的情况和其他最不发达国家相比,因为中国当年就属于最不发达国家。图8.10中的横轴是当年的人均GDP,纵轴是粗死亡率,每一点代表一个国家,其中中国由小三角代表。表中使用的是中国官方数据25‰,其他收入水平与中国相似的最不发达国家的死亡率在18‰—35‰摆动。如果用1962年的数据画一张同样的图,中国的三角形就降到了10‰左右,可以与当时的发达国家相比了。这就是说,按官方数据25‰算,中国最糟糕那一年的状况相当于最不发达国家的平均粗死亡率。

图8.10(a)人均GDP与粗死亡率,1960年

图8.10 (b) 人均GDP与粗死亡率,1962年
资料来源:World Bank, http://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
我们可以把上面的各种观察做个小结:

最后,顺便讨论一个问题:与“大跃进”前后相比,“困难时期”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折寿。

图8.11(a)身高与出生年份:1935—1975年(中国男人)

图8.11(b)身高与出生年份:1935—1975年(中国女人)
资料来源:Stephen Lloyd Morgan,“Stature and Famine in China:The Welfare of the Survivors of the Great Leap Forward Famine,1959-61,” (February 2007). Available at SSRN:http:/ /dx. doi. org/10. 2139/ ssrn. 1083059。
大量历史与比较研究发现,在一国之内(假设基因相同),各年龄组(不是个别人)的平均身高与其胎儿期与婴儿期的健康和营养情况有关。一位澳大利亚学者研究了1935年到1975年出生的中国男人与女人的身高。他的数据统计表明,1935—1949年出生的男人平均身高在1.67—1.69米之间波动。1949年后,男人的平均身高开始持续上升,到1957年已接近1.7米。女人平均身高比男人低,但变化趋势也差不多。换句话说,1949年前出生的那些人在胎儿期与婴儿期的营养状况是比较糟糕的。“大跃进”后“困难时期”出生的人平均身高有所下降(约0.3厘米),也说明营养状况影响了他们的身高。但即使下降,这群人的平均身高仍比40年代末出生的人高1.5厘米。
1949年之前出生的人营养不好,他们在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年龄应是10岁以上。表8.2列举了贵州农村1958年和1960年死亡人口的年龄分布。一般而言,婴儿与儿童比较容易夭折。但对比1958年,我们发现1960年时,10岁以下各年龄组(新中国成立后出生的人)的死亡人数占全部死亡人数的比重不是上升的,而是下降了。反倒是10岁以上各年龄组(1949年之前出生的人)死亡人口占总死亡的比重是上升的。这似乎意味着,由于胎儿期与婴儿期营养相对更差一些,1949年之前出生的人到1958—1960年“困难时期”更容易死亡。与其他各省相比,贵州在1958—1962年之间粗死亡率全国第二高,仅次于四川。贵州的数据基本上支撑前面的假设,即1949年之前出生的人,由于幼年营养不良,遇到饥荒时死亡率较高。

表8.2 1958年和1960年贵州农村死亡人口的年龄分布(单位:%)
资料来源:李若建。困难时期人口死亡率的初步分解分析[J].人口研究,2001,25(5):47。
有意思的是,有人研究中国“大跃进”后“困难时期”出生的人后来死亡率会不会较高,却发现这个时期出生的人与此前、此后出生的人没有什么差别。[Shige Song,“Does Famine Have a Long-Term Effect on Cohort Mortality:Evidence from the 1959-1961 Great Leap Forward Famine in China,”Journal of Biosocial Science, Vol.41, No.4(July 2009), pp.469-491.]这也许表明,“大跃进”后“困难时期”持续时间不长,那个时段出生的人营养很快就跟了上来,他们的死亡率不至于升高。这与新中国成立前人们持续的营养不良形成反差。
无论怎么评判“大饥荒”,有一点必须清楚:原本中国历史有多长,饥荒的历史就有多长,新中国成立前的中国,饥荒连绵不断,正是新中国终结了饥荒!这项历史功绩值得大书特书。
(本文原载王绍光著、中信出版社2020年5月出版的《中国崛起的世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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