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闹一次别想从精神病院出来”:权力如何生产精神病人

作者:康康糠糠 来源:青年解放公众号 2026-03-25

一、

这是一句权力的宣言。它之所以令人战栗,不是因为“精神病院”这个词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它揭示了权力本质的逻辑:我有能力定义你为“不正常”,然后把你关进那个用来收容“不正常者”的地方。

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谈到,精神病院不是从来就有的。在中世纪,疯癫者还曾拥有某种暧昧的地位——他们被允许流浪,他们的疯癫有时甚至被视为与神圣相通。但到了古典时代,随着大禁闭的发生,疯癫者被与穷人、罪犯、流浪汉一起关进了收容所。

这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隔离。隔离那些不事生产的人,隔离那些扰乱秩序的人,隔离那些让理性社会不安的人。精神病院的诞生,本质上是理性社会对自身边界的一次划定:这边是“正常”,那边是“不正常”;这边是有权力说话的人,那边是只能被言说的人。

答案不在那个人身上,答案在权力结构里。而权力结构,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维持及承受的那个“正常”的秩序。

当谷某说出“我可以让你永远呆在精神病院”时,她援引的正是这套几百年历史的权力装置。她不是在威胁一个病人,他是在威胁一个被她定义为病人的人。这两者的区别,是生与死的区别。

在研究生培养这个小小的权力场域里,导师掌握着太多筹码:毕业资格、论文发表、学术推荐、心理评估……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精密的权力微积分。学生在其中的位置,从一开始就是“被评估者”“被培养者”“被指导者”——也就是,被权力书写的人。

在公司中,在社会中,在制度的每个毛细血孔里,权力以这样的姿态运行并不罕见,甚至于生活的切肤之中。从这个角度来说,加班猝死的工人与自杀的研究生,被威胁关进精神病院的学生与因讨要薪资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劳工,被迫共同承受着同一种暴力结构。

当冲突发生时,权力不会只停留在原有的轨道上。它会增殖,会溢出,会寻找新的工具来维护自身。精神病院之所以成为威胁选项,是因为它是现代社会最极端的“正常化装置”——在那里,一个人可以被剥夺对自己精神状态的定义权,可以被剥夺最基本的自由,可以被剥夺法律意义上的“正常人”身份。

二、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了从“酷刑社会”到“规训社会”的转变。古典权力的标志是公开处决——通过对肉体的极致摧残来展示权力的威严。现代权力则更精致:它通过规训、监督、考试、评估,把权力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你不需要被砍头,你只需要被“正常化”——被规训成一个懂得服从的主体。

但规训不是万能的。当有人拒绝被规训,当有人揭穿这套机制的真相,权力就必须亮出它的底牌。这张底牌就是:我可以把你驱逐出“正常社会”。

精神病院就是这种驱逐的最终形式。它不是治疗场所,它是收容不服从者的空间。在那里,你的反抗可以被重新编码为“妄想”,你的清醒可以被重新定义为“病理性的固执”,你对真相的坚持可以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权力会用医学的语言,把你的反抗变成需要被治疗的症状。

答案不在那个人身上,答案在权力结构里。而权力结构,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维持及承受的那个“正常”的秩序。

她死于自杀。自杀在这里是一个残酷的悖论:在她生前,她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生命的定义权;只有在死亡中,她才重新获得了这种权力。

在例外状态成为常规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阿甘本所说的“神圣人”——可以被杀死而不受惩罚的生命。那个被威胁“永远关在精神病院”的学生,就是这种神圣人的当代版本。她的生命被悬置在法律与疾病的边界上,既不属于“正常公民”的范畴,也不完全属于“病人”的范畴。她是一个被权力搁置的存在。

自杀是她最后的选择。她选择离开一个不再需要她的世界,一个把她的反抗当作症状的世界,一个用精神病院来威胁她的世界,这是悲剧,也是控诉。

三、

可怕的是:谷某居然可以说出这句话。 她居然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权力用精神病院来威胁一个学生。这种“理所当然”,比那句话本身更令人战栗。

这意味着,在我们社会的权力结构中,导师/企业主……所有意的权力占有者和学生/劳工……所有失权着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被编码为一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导师不仅掌握着学生的学术命运,还掌握着对学生精神状态的“定义权”。他可以声称学生“精神状态不稳定”,可以把学生交给学校的心理干预系统,可以启动一套可能导致学生被强制送医的程序。这些权力没有写在任何法律条文里,但它们真实存在,存在于师生的日常互动中,存在于那句“我可以让你永远呆在精神病院”的威胁里。

福柯说,权力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压迫你,而是它生产你——它生产出你对自己的认知,生产出你与别人的关系,生产出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在这个学生与导师的关系里,权力已经生产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等级:导师可以威胁,学生只能承受;导师可以定义“正常”,学生只能接受定义;导师可以调用国家机器,学生只能等待被调用。

她的死应该是一个提醒:提醒我们看到那些“理所当然”背后的权力结构,提醒我们追问:当一个人对另一个说出“我可以让你永远呆在精神病院”时,是什么让他觉得他可以这么说?

答案不在那个人身上,答案在权力结构里。而权力结构,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参与维持及承受的那个“正常”的秩序。

#福柯#权力#中南大学湘雅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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