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需要团结，但更需要革命

古巴处于危机当中，这一危机比其历史上的全部危机都更加深重。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各地的左翼声音仍然只是停留在简单的团结呼吁，或是对美帝国主义的谴责之上——这远远不够。

固然，帝国主义的封锁，对委内瑞拉的入侵，极大地加剧了古巴经济状况的困难，但是在另一方面，古巴经济与社会自身也在发生着严重的结构性变化，这种变化本身构成了其今日处境的深层原因。

卡斯特罗的孙子从哪里冒出来了?

2018年，Miguel Díaz-Canel在选举当中击败劳尔·卡斯特罗，标志着卡斯特罗家族政治的终结。一年以后，古巴通过全民公投通过了新的宪法，加入了对少数群体更加明确的保护与认同，赋予公民更大的政治自由，并完善其基层民主程序...看起来，古巴社会正向着更加开放，更加自由，更接近于社会主义的方向进展。短短数年之后，局势何以崩坏至此?

在刚刚过去的谈判当中，卡斯特罗的孙子的出现是一个不祥的迹象。人们不由发问，美帝国主义者为何选择与他，而不是其他人进行谈判，古巴政府又为何派出他，而不是外交官员和政府首脑。

答案在于，尽管罗德里格斯·卡斯特罗并非政府当中的首脑人物(而仅仅是中校)，他却是现在的古巴经济的引擎——GAESA真正的掌管者。在诸多左翼方面的分析当中，GAESA(Grupo de Administración Empresarial S.A.，企业管理集团股份公司)的名字几乎从来不被提及——事实上，它在过去确实也不曾像今天这样发挥作用——但是在今天，这家企业的规模占到了古巴全国GDP的40%。其下最大的子公司，Gaviota S.A.，下辖121家酒店、20个码头、航空公司Aerogaviota、租赁公司Transgaviota、旅行社Gaviota Tours以及供应商AT Comercial，构成了其总收入的72%。根据泄露的资产负债表，GAESA的总收入是古巴国家预算年度收入的3.2倍，而从来不缴纳税收。它拥有自己的平行税务办公室——OATFAR(古巴革命武装力量税务管理办公室)(Pavel Vidal 2025; Luis Flores 2026)。

GAESA从何而来?

GAESA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国有企业。事实上，它更接近于军方(更确切地说，卡斯特罗家族)的私人王国。在90年代苏联崩溃之后，时任国防部长的劳尔·卡斯特罗发现他无法继续供养军队。为此，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要求军队自己经营企业。在一个私营企业尚不被允许的环境当中，组建股份公司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劳尔把这个企业交给他自己的女婿打理，并且为了规避国际制裁，它主要的子公司均在巴拿马注册。很快，这家企业就显现出了它的重要性——到90年代末，GAESA旗下公司已经提供了军队预算的90%以上的资金。

在疫情以前，GAESA之于古巴的经济影响虽然举足轻重，却还不占据统治地位。但是在疫情之后，根据一些测算，在2022年，它已经渗透了古巴超过70%的经济活动，控制了国家95%的财政(Morales 2023)。根据巴拿马方面的新闻报道，仅在2024-25年期间，就有一位名为‘El Cangrejo’的神秘人物在军方领导的陪同下在两国之间往返了25次。这一切都与古巴所受的越来越严厉的制裁相关。在马杜罗被抓后，‘El Cangrejo’所乘坐的专机注册地也从委内瑞拉变成了圣马力诺。

GAESA治国?

GAESA所带来的直接影响是，它在今天逐渐构成了古巴的影子政府。譬如说，Gaviota的前任企业总裁Manuel Marrero Cruz先是担任了旅游部长，现在又被任命为古巴的总理。Pérez-Oliva Fraga是另一个例子，他现在担任古巴共和国副总理兼对外贸易与对外投资部长，也是广义上的卡斯特罗家族成员，尽管并非核心。长期以来，他为López-Calleja将军工作，后者是GAESA的首任总裁。

GAESA在实践与观念上都与国有制经济毫无关联——它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的。经济学家Emily Morris认为，‘发表的数据中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它盗窃国有资产的说法。资产负债表或表格中没有任何内容表明GAESA正在‘压榨国家资金’。这些数据只是显示了GAESA的资产，并没有显示钱是从国家拿走的。’在另一方面，Fraga在2024年当选国民议会议员后，曾经是经济私有化的主要代言人，曾经倡导由外国企业向古巴直接投资并进行雇佣。

但是，GAESA所积累的巨额财富与它在古巴国家中所享有的超然地位是密不可分的。这主要是基于全方位的垄断。GAESA甚至还从侨汇当中收获颇丰。其下的FINCIMEX是古巴主要的金融服务企业，是处理古巴侨汇、信用卡业务以及部分国际金融交易的核心实体。从每一笔汇款当中，GAESA都能获得利润，并且更重要地是，它在国外收到美元，转而‘自主地’将其兑换成本币，以此扩充其外汇储备。一部分人宣称GAESA手中握有超过180亿的美元，根据Emily Morris的分析，这大概不是事实。但是无论如何，它目前至少拥有6-7亿美元的资金储备。这个数字可能比古巴全国的外汇储备更高。

社会性质问题

通常来说，一个国家与社会的性质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急速的转变。但是，正如我们在上个世纪末所看到的，一些自称的‘社会主义’世界大国可以在其统治集团的腐败贪婪和现实的社会危机的共同作用下在一夜之间改变其宪法形式与经济制度，那么对于古巴这样一个相比之下的微型社会来说，事情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这个高度依赖于出口贸易和旅游业的国家在疫情期间已经被完全压垮，它的文官制度和财政已经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军阀与寡头由幕后走上台前，本身就十分自然。

在历史上，尽管总体上并不发达，古巴曾经是一种相对平等的经济模式的范例：资源被优先用于教育，医疗和民生。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改变。2021年至2023年间，36%的政府投资被分配到酒店建设中，而农业仅获得了2.9%，医疗仅获得了1.9%，教育仅获得了1.3%(Luis Flores 2026; Morales&Blanco 2026)。古巴人在配给制下生活了很多年，但是从未像现在这样失望过：自2024年5月起，鸡蛋，肉类和咖啡完全从配给系统当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OCAC 2025)。与此同时，GAESA的规模仍在扩张，它的利润仍在增长。现在，不是古巴政权，而是海外的流亡者，如前准将del Pino Díaz，在呼吁大规模国有化(2025)。他同时声称，GAESA与古巴国家，甚至古巴军队都不再有关了。它是一个纯粹的私人家族企业。‘他举出了前革命武装力量部长Leopoldo Cintras Frías将军的案例，根据他的说法，他在揭露了隐藏在其中的真实结构后失去了职位。’类似地，古巴国务委员会副主席，审计总长Gladys María Bejerano Portela，在指出GAESA不受审计与监管的事实后很快就被解职。

反帝国主义与否?

最后的最后，似乎仍然可以有一种辩护，那就是无论古巴政权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怎样的改变，它毕竟还是‘反帝国主义的’，是第三世界民族独立与解放的桥头堡。显然，随着GAESA对古巴政坛的逐步接管，这很快也不会成立了。

一方面，GAESA的实际控制与持有者，卡斯特罗家族，根本就不拒绝与美帝国主义谈判和妥协。事实上，在大量的讨论当中，人们都将罗德里格斯或Fraga看成是Díaz-Canel最可能的接班人——这当然像上一个罗德里格斯一样，是帝国主义者自己选定的。

另一方面，GAESA尽管受到美国制裁，但是其早已经将国际贸易与合作变成了自身的一部分。西班牙，加拿大，以及东方的大国，均与其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譬如说，加拿大的蓝钻度假村管理着36家酒店和超过1万间客房，每个月只给古巴的工人支付11美元——同时向GAESA支付租金。GAESA纵容全球北方的国际资本借助其进行洗钱活动，并肆无忌惮地剥削古巴劳工。Emilio Morales和Juan Antonio Blanco(2026)的研究指出，2024年至2025年间，约60%的委内瑞拉石油进口并没有用于本国，而是转卖给亚洲市场的客户。

这并不是说，与古巴人民团结以反对帝国主义完全破产了。GAESA的成长本身与帝国主义对古巴的敲诈勒索密不可分——可以说，正是帝国主义滋养了像GAESA这样的‘黑手党’集团：摧毁了古巴国家的正常外交，贸易和经济运转，迫使其转向极度扭曲的状态。另一方面，古巴被置于全球帝国主义集团的网络当中，被用于大国争霸，这同样迫使其政权在抵抗某一帝国主义集团的同时，不得不依附于另一帝国主义集团，从而将暴力机关和帝国主义集团的‘总体利益’置于其人民的福祉之上。当这些帝国主义集团进行‘战略收缩’时，古巴就成为了弃子。

同时，古巴内部也存在着旧的‘左翼’政治结构与寡头团体的对抗。即便是反对古巴政权的研究者也承认，革命武装力量在近年的镇压行动当中拒绝参与，也不能被理解为GAESA的主人(参见Frías将军的案例)(Morales&Blanco 2026)。在党内，在议会内部，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屈从于这种邪恶。在今天，唯一的希望在于与古巴人民重新团结起来，通过打碎Party的结构来重新挽救Party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