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俄罗斯的阶级斗争】【2】白俄罗斯社会各阶级分析

卢卡申科上台以来在经济上暂缓了私有化进程，建立了具有白俄特色的国家资本主义体制，部分保留了苏联时期的福利制度;在外交上全面倒向俄罗斯，推进俄白一体化进程，进而换取俄罗斯大量优惠能源和贷款;在政治上扩大总统权力，打击腐败，遏制反对派，建立了至上而下的相对高效的官僚行政体系。这三者构成了白俄政治经济的基本特点，也构成了白俄持续十年高速发展的保障。

1994年以来，新旧官僚和垄断资产阶级结盟，构成了以卢卡申科及其圈内人为核心的统治阶级。劳动人民在经历了1991-1994年快速私有化带来的悲痛之后，选择了支持卢卡申科政府，因为后者宣誓要保障劳动人民的福利，并且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劳动人民的福利。在经济的快速发展时期形成的新兴小资产阶级以及小业主群体，构成了白俄罗斯并不庞大的中间阶层，这部分人渴望私有化，反对官僚体制主导的国家资本主义，向往西方的生活。这三个群体构成了白俄阶级的主要部分。

一、官僚和垄断资产阶级

官僚垄断资产阶级(高级官员)和私人垄断资产阶级(红顶寡头)是白俄罗斯的统治阶级。

白俄罗斯独立后，苏联时期的行政官僚相当部分继续留任，部分官僚在1991-1994年的快速私有化过程中，摇身一变成了新的工业金融寡头。1994年，卢卡申科通过反腐树立了巨大声望，并获得了当年的选举，成了白俄第一任总统。伴随着卢卡申科一起发迹的，是一批新的官僚。新旧官僚形成了某种默契，共同联手垄断了白俄的政治。1994-1996年，白俄施行介于议会制和总统制之间的政体，整个官僚体系处于某种不稳定平衡状态，议会和总统为权力不断斗争。1996年后，卢卡申科在斗争中胜出，建立了近乎独裁的总统制，官僚体系由不稳定平衡过渡到以卢卡申科及其圈内人为核心的新局面。卢卡申科政府稳定局面后，逐步建立了名为“市场社会主义”的国家资本主义体制，在此过程中，一个联盟形成了。这个联盟是由新旧高级官僚和红顶寡头(与政治有密切关系)构成的，他们是白俄的统治阶级。

(一)官僚垄断资产阶级

官僚垄断资产阶级是这个联盟的核心。

官僚垄断资产阶级指的是白俄罗斯的高级官僚，包括中央和地方的高级官僚、大型国企和国有单位的高级官僚(白俄实行旋转门制度，企业负责人和政府负责人可以互调)。

官僚垄断资产阶级的经济基础是庞大的国有企业。白俄国有经济控制了国防工业、水电等垄断行业、宝石和贵金属行业、农业以及其他战略性行业。在整个经济中，国企占比在6-7成，私营经济仅占2-3成。农业方面国有化比例更高，基本都是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私营经济主要集中在商贸和餐饮业，合计占比接近5成，以下依次为工业部门和建筑业。国有经济控制了整个经济的命脉，私有经济只能承其鼻息。国有企业作为国家资本主义的核心部分，归根结底服务于资本增值的要求，一方面“它们建立的经营管理体制只为一部分民族资产阶级服务。”另一方面，国企的大量利润不是反馈人民，而是被官僚无偿占有，“主要财政资源和财产都由高层官僚和地区官僚不受监督地加以支配。” (白俄共产党人党对白俄政府的分析)

官僚垄断资产阶级的核心是卢卡申科圈内人及其政治盟友。白俄政体是近乎独裁的总统制，总统拥有极大的权力。一些国外研究人员甚至将白俄政体成为“苏丹主义”，因为该国的政治活动主要集中在总统府，更近似于封建时期的宫廷政治。在白俄政坛，谁与卢卡申科关系更近，谁就拥有事实上更大的权力。

相对高效廉洁的公务员体系是官僚垄断资产阶级控制局面的关键。相比于苏东其他地区，白俄的官僚体系更为高效和廉洁。反腐起家的卢卡申科上台后就扩张了警察部门，并提高其待遇，依靠强力部门持续反腐打黑。而这也成了劳动人民支持卢卡申科的关键之一。

(二)私人垄断资产阶级

私人垄断资产阶级(红顶寡头)是统治阶级的另一个部分。相比于苏东地区的其他寡头而言，他们经济体量更小一些，政治影响也更小一些。然而，他们也是统治阶级的一部分。

白俄最出名的三大寡头分别是乌拉兹米尔·佩夫捷夫(Uladzimir Peftiev)，尤里·奇兹(Yury Czyzh)和亚历山大·沙库丁(Alexander Shakutin)。佩夫捷夫是白俄第一寡头，资产超过10亿美元，被独立媒体称为“卢卡申科的钱包”。他与白俄领导人的儿子有生意往来，从事军火、制酒、福利彩票和建筑行业。奇兹生意分布很广，从事饮料、建筑、石油石化等行业。奇兹和卢卡申科关系密切，经常与卢卡申科一起出席各种公共活动。沙库丁的生意横跨路政、机械、医疗设备等领域。沙库丁还是一个亲卢卡申卡运动的董事。除三大寡头外，白俄还有其他寡头与政治联系不那么紧密的寡头。他们作为垄断资产阶级，通过剥削工人获得利益，他们作为红顶寡头，把自己的营商方向(剥削行为)和政权的发展方向(国家大政方针)结合在一起。私人垄断资产阶级就这样，构成了白俄统治阶级的另一个部分。

在官僚垄断资产阶级和私人垄断资产阶级下面，还有一个小资本家阶层。国家资本主义体制下，他们能够在经济上能够剥削工人，但是他们获取商业机会的能力远远比不上红顶寡头和国有企业，在政治上，他们更是毫无权力。这群人，构成了资产阶级的最外层。　　

(三)两大集团的关系及其对劳动者的态度

在两大集团中，官僚垄断资产阶级处于主导地位，他们垄断了经济命脉，控制了政府部门，掐住了私营寡头的脖子。

白俄罗斯战略研究所所长阿列克谢·皮库利克(Alexey Pikulik)曾将白俄罗斯政权描述为一种股份制公司。高级官僚和寡头都是这个公司的股东，按照自己的级别或者资本体量获得相应的股息。但是多数寡头仅仅享有分红权，而没有决策权。有决策权的仅仅是高级官僚，而所有的权力最终都集中于卢卡申科。

前俄罗斯人经济部长耶夫金尼·亚辛(Evgenii Yasin)这样描述，“白俄罗斯只有一个寡头——卢卡申卡。他操控一切，他对‘寡头’发号施令：‘听着，在那儿投资，这就对了!’”

然而，当他们转头对付劳动者的时候，却是一样的凶恶。卢卡申科依靠工农的支持上台并扩大总统权力后，马上就开始向工人进攻。1999年，卢卡申科签署的第29号法令将永久性工作合同转变为固定的短期合同(类似于国企工人身份置换)，这让资本家获得更有利的地位。2014年，卢卡申科签署的第5号法令进一步损害了工人的权利，赋予资本家更多解雇工人的权力。不仅如此，卢卡申科自上台以来，一直打压独立工会。防止工人有组织地进行劳资对抗。根据国际工会联合会(ITUC)全球权利指数，白俄罗斯工人权利等级为最低一等：无权利保障。

二、劳动人民

白俄罗斯经济以工业为主，工业占经济比重在4-5成，服务业与工业大致相当，农业占经济比重不到1成。工业以重工业为主;服务业除批发零售、住宿餐饮外，多与石油化工的贸易转运相关;农业主要为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几乎没有小农经济。

2019年白俄就业人员共计433万(人口合计945万)，其中8.70%为农业从业人员，30.06%为工业从业人员，29.53%为服务业从业人员，另有27.89%从事教育、医疗、科研、办公文职和政府管理工作。

按所有制来看，国企占比在7成左右，私企占比仅2-3成。国企垄断了国防工业、水电等垄断行业、宝石和贵金属行业、农业以及其他战略性行业。私企多为小微企业，主要集中在商贸和餐饮业，合计占比接近私企的5成，以下依次为工业部门和建筑业。

下表显示，白俄月工资中位数848.5卢布，其中，科技工作人员、金融从业人员和信息通信人员工资明显超过平均工资，这部分人种有想当部分可归为小资产阶级(后续分析)，采掘业工资也明显超过平均工资，这部分归为工人贵族，其他部分归为无产阶级。此外，白俄还有数量不小的个体户和小业主(后续论述)，这部分归为小资产阶级。　　

(一)体力无产者分布

劳动人民中，约有67.73%属于体力无产者。其中农业工人占比8.70%，产业工人占比30.06%，服务业工人占比28.97%。

白俄农业无小农经济，主要是国营和集体农庄，农业从业人员主体是雇佣劳动者，因此应归属于体力无产者。农业工人薪酬低于社平工资，在体力无产者中是待遇最差的。

白俄国企比例非常高，约有6-7成的人在国有单位工作。工业部门中国企比例更高，并且国企多为大企业，工人集中度也很高。明斯克轮式牵引车制造厂(MZKT)、明斯克拖拉机厂(MKT)和白俄罗斯钾肥公司被称为白俄“三大经济支柱”;三大经济支柱加上两家大型石化企业，又被合成为白俄五大就业基础。当初卢卡申科上台时，就是通过牢牢抓住五大就业基础，稳住了白俄罗斯的经济、社会福利和就业。白俄产业工人占比达3成，且制造业占比达2成，说明白俄无产阶级相对集中，有潜力组建成一支主要由产业工人构成的队伍。

服务业工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和石油化工等转运贸易相关的服务，一部分是和市民生活相关的服务(零售餐饮住宿等)。私营企业在服务业中占比较高。2002年，私营部门的零售交易额就占到全国零售交易额的76%。服务业多是小微企业，工人集中度并不高。

从薪酬待遇看，采掘业工人薪酬明显高于社平工资，甚至比专业科学和技术人员的平均工资更高。因此，占劳动人口0.25%的采掘业从业人员属于高薪工人，即工人贵族。服务业工人多从事无技术含量的低端服务业，薪酬均低于社平工资，受到的压迫比制造业工人更重。　　

(二)脑力无产者和小资产阶级分布

阶级划分是按照不同集团与生产资料的关系来划分的。资产阶级占有生产资料，通过雇佣并剥削劳动者的方式占有剩余价值;无产阶级没有生产资料，通过出卖劳动力并被剥削的方式获得劳动报酬;小资产阶级占有生产资料，并主要通过自己劳动并出卖商品的方式获得收益。这是典型的阶级构成。

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社会生产越来越复杂，分工越来越细，在大型的资本主义企业以及某些新型行业中出现了这样一批人，他们并不直接占有生产资料，但是由于身处部门管理职位，或者由于具有某些不可替代性(多为技术方面)，因此在招聘人员、组织生产、奖金分配、人员晋级等方面拥有比普通劳动者更大的权力，并进而能够获得更多的收益。他们更容易听信资产阶级的意识灌输，他们崇尚自由竞争，相信自己的努力能创造美好的明天。他们的工作环境、生活状况和意识形态，都有别于无产阶级，而接近传统的小资产阶级。这样的人，构成了新兴的小资产阶级。

一般资产阶级国家的职业统计，都会将专业技术人员和辅助专业人员区分，比如，教授是专业技术人员，而小学老师就可能被统计为辅助专业人员;工程师为专业技术人员，技术员往往被统计为辅助专业人员;医生是专业技术人员，护士就是辅助专业人员;大致如此。另外，职业统计还会将高级管理人员和办事员区分。比如，经理级别属于高级管理人员，而文职人员一般就是办事员。

按照这样的区分，大型公司的部门经理、一定年限的律师或者会计师、教授、高等级高中教师、一定资历的工程师、政府部门的小领导，等等，多属于这种新兴小资产阶级。

与之对应的还有一群人，就是办事员、小律师、小学老师、技术员、基层公务员，等等。这群人既不占有生产资料，在工作中又属于最底层，对招聘、生产、奖金、晋级毫无发言权，在收入上与无产阶级几无区别，因此这群人属于脑力无产者。

限于统计材料，无法精确描述新兴小资产阶级和脑力无产者的比例，只能大致描述二者合计的规模。

通信行业是白俄近年来快速发展的行业，IT工程师约有数万人，是白俄的高收入阶层，其中有一定职位的可归入小资产阶级，其余归入脑力无产者。金融、专业科学和医疗行业(卫生服务)是所有国家中新兴小资群体的主要构成部分，工程师、科学家和金融从业者等等，相当部分能归入小资产阶级，辅助人员如技术员、护士或银行柜员应归为脑力无产者。行政和辅助服务人员，主要是办事员，是典型的脑力无产者。公共行政即公务员，基层公务员大部分归为脑力无产者。

脑力无产者和新兴小资产阶级合计占比32.28%。如果按3:1划分(即3个辅助人员对应一个专业人员)，则脑力无产者占比约24.21%，新兴小资产阶级占8.07%。　　

除此外，白俄罗斯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个体户群体，这个群体从1991年白俄独立以来快速增长，至2002年人数达到20万左右。另外，小企业中有些企业雇佣人员也就1-2人，这基本上也属于小业主。　　

综上，我们可以得出大致判断。白俄罗斯脑力无产者占比约24.21%，主要由办事员、基层公务员、技术员以及其他辅助专业人员构成。白俄罗斯传统小资产阶级(个体户)占比约4%，新兴小资产阶级占比约8.07%。

三、2009年以来的一些变化

卢卡申科上台后，人民生活迅速改善，特别是在2000年后，白俄贫困人口快速减少。按世行数据，2000年白俄罗斯贫困率为41.9%，2007年贫困率降至7.7%。

2009年以来，白俄经济盛极而衰，人民生活逐步陷入困境。

白俄罗斯失业人口明显增多，按国际劳工组织的标准，失业人数在2017年初达到26.06万人(约占劳动人口的6%)。不仅如此，企业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情时有发生。2018年，白俄国内一家网站爆出，明斯克一家工厂(从报道推测是国企)拖欠工人三个月工资，导致工人只能借贷为生。越来越多的人工资不足以养活自己，而白俄官僚精英却建议白俄工人打“第二份工”。2017年8月，一白俄网站刊登消息，前劳工和社会保护部长马里亚纳·肖霍特金纳(Mariana Shchotkina)建议白俄罗斯人找到第二份工作。

农村比城市的贫困率更高，而明斯克以外的城市比明斯克的贫困率更高(部分原因是明斯克经济相对更活跃)。城乡间，2009-2016年间，农村地区的贫困率比全国高约10.5个百分点，而城市地区的贫困率比全国低近4个百分点。城市中，2016年底，官方数据显示明斯克贫困人口占比1.4%;在霍米尔地区，比例高达5.9%。

退休人员的生活也开始受到影响。2012年3月，白俄一篇文章爆出，退休大学教师的退休金约为每月130美元。由于退休金低，许多人在达到退休年龄后仍继续工作(男性60岁，女性55岁)。仅靠养老金生活越来越困难，很多地方如果没有孩子的支持，老年人就无法生存。

脑力无产者中，教师的薪酬一直不高，危机下教师的生活更加艰难了。一位大学老师说：“我们只能从一份工作到另一份工作”(我理解就是打两份工)， 由于卢布币值极不稳定，因为“当我领取工资时，我立即就去市场买食物。”

白俄罗斯人曾经拥有较好的福利，多数人都在解体时期获得了自己的住房。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他们还能抽空到乡间别墅度假，还能贷款购买汽车和耐用品。一旦经济下滑，美好的过往都成了云烟，而积累下来的债务却成了实在的负担。

据白俄网站报道，为了应对危机，在白俄罗斯某些地区，食物共享越来越流行。人们在白俄罗斯最受欢迎的社交网络vk.com上分享帖子，提供他们想要赠送的食物。有些人甚至愿意从明斯克的一端到另一端吃饭。截止2017年，社交媒体上最大的食品共享页面拥有8,000多个关注者。

而在危机之中，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倾向于将危机转嫁给普通劳动者，2015年卢卡申科签署一份被称为“寄生虫税”的法案，要求向所有工作达不到183天/年的人征税，税额为250美元/年。按照该法律，有47万人有缴税的义务。这项法案引发了众多不满，以至于在2017年引起一场持续数月的全国范围抗议。

在这个大背景下，统治阶级内部也开始出现裂痕。且不论反对派从来就没有消停过，甚至在卢卡申科集团内部不同声音都表明化了。卢卡申科从1996年以来，牢牢把持了国内政局，打压一切反对派运动，在2006年的颜色革命中岿然不动，这一切不仅因为他控制了权力部门得到军警的效忠，也源于经济高速增长下得到的人民支持。2009年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2011年11月，经济部长和包括米哈伊尔·米亚斯尼科维奇(Mikhail Myasnikovich)在内的整个内阁，攻击总统的经济助手谢尔盖·特卡切夫(Sergey Tkachev)。要求重新审视国家的经济环境，反思通胀、资金短缺和滥印钞票等等经济政策。总理是苏联时代的典型官僚，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他会跳出来攻击卢卡申科的经济助手。2014年底，白俄多个中央部委和地方一把手大换血，据称，这是卢卡申科在清除了国内的亲俄派势力。2018年底，卢卡申科再次对政府大换血，这里面就包括了腐败窝案的保护伞——副总理扎尔科。

国企工人、退休人员、小城市居民和农村居民本是卢卡申科的主要支持者，而现在，这些人的利益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新旧官僚的密切配合，本是卢卡申科掌控居面的关键，而在危机下他们之间也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