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政策》丨埃尔多安在欧洲的长臂

法意导言

随着埃尔多安政权及其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的崛起，土耳其的政治动态发生了质的改变。埃尔多安致力于国际外交和人道主义援助，以此扩大其在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和拥有重要穆斯林少数民族的西方国家的影响力。在努力成为伊斯兰世界公认领导者的过程中，埃尔多安利用了其政党控制下的土耳其国家宗教组织、Milli Gorus(土耳其语，意为“民族愿景”)组织以及其他土耳其伊斯兰组织，还包括海外拥有共同利益和政治观点的组织，以对欧洲各国穆斯林群体施加影响的方式不断扩大其在西方世界的影响力。土耳其政府真正民主的时代已经过去。欧洲各国领导人均对此现象感到担忧，而要想抵制这场政治运动，困难重重。本文于2019年5月由洛伦索·维迪诺(Lorenzo Vidino)发表于《外交政策》。

埃尔多安在欧洲的长臂

作者：洛伦索·维迪诺(Lorenzo Vidino)

译者：马尚玉

近几年，欧洲多国政府因其与土耳其的关系头疼不已。长期以来，欧洲大多数观察家认为将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及其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AKP)视为真正民主的对话者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土耳其的各项对内、对外政策连续遭到欧洲各国政府反对，尤其是土耳其政府对“伊斯兰国”的处理方式、引发的移民危机，以及当局对沙特记者、政敌和少数民族实施的残忍手段，无一例外都遭到强烈谴责。尽管如此，在土耳其当局将矛头指向欧洲各国政府首脑，并宣称他们试图对土耳其侨民以及更广泛的欧洲穆斯林群体施加影响时，还是让欧洲各国猝不及防。

土耳其统治阶级发表的一系列挑衅的言论，及其控制国家媒体不断对这些言论进行炒作的行为令人困扰。他们当中的一些领导人经常利用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话题来指责欧洲各国仇视伊斯兰教的行径，并且呼吁土耳其人以及其他在欧洲定居的穆斯林人共同抵制西方价值观。与此同时，这些领导人经常发表一些颇有煽动性的讲话。如2018年3月，土耳其议会安全和情报委员会主席阿尔帕斯兰·卡瓦科里奥卢(Alparslan Kavaklioglu)所宣称的“整个欧洲将会是穆斯林的，我相信安拉希望看到我们在这里繁荣兴旺”。不仅如此，在今年一月的一次讲话中，总统埃尔多安本人信口开河：“土耳其的国界从维也纳到亚得里亚海、从‘东突’（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绵延至黑海。”

然而，土耳其的目的远不止于发表激进的言论。在过去的十年中，首都安卡拉投入大量资金用于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的发展，以此来推动土耳其在整个欧洲的政治活动。这些活动旨在扩大对欧洲的影响，多数表现为游说、行动以及教育，但其中还是存在一些恐怖主义活动。事实上，欧洲各国的安全部门发现土耳其情报机构在其领土上的活动急剧增加。

对于2016年7月的政变失败，埃尔多安归咎于他的盟友——现被流放的神职人员法土拉·葛兰(Fethullah Gulen)。因此在之后的政治行动中，埃尔多安开始了对其无处不在的监视，包括直接绑架葛兰的支持者，及其他居住在欧洲的库尔德人(译者注：伊拉克库尔德自治区)、无宗教人士和反对正义与发展党的活跃分子。不仅如此，土耳其还被指控滥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制度——在该组织的数据库中添加了广泛的反对派人士，篮球运动员埃内斯·坎特(Enes Kanter)也被包括在内。

一位长期在绿党(译者注：绿党为奥地利的主张“生态优先“、非暴力的非政府组织)工作的政治家皮特·皮尔兹(Peter Pilz )公开了一部分土耳其政府内部文件，其中揭示了土耳其政府的部分动态，并表示将保守这些资料的来源。他称：“当我们看到埃尔多安政府已经建立了一张世界范围内从日本到荷兰、肯尼亚到英国的结构紧密、范围极广的的间谍网时，确实感到十分意外。每个国家的协会、俱乐部以及清真寺中都安插使馆专员、宗教随员和当地情报官员借以全天候监视世界各地针对他的批评者。”不仅如此，部分欧洲国家当局曾经也公开或私下地对这种现象进行揭露，并称已经多次监测到埃尔多安政府在其领土上绑架政敌的情况。

土耳其政府在欧洲领土上进行包括与间谍相关的活动，更多时候则是为扩大其影响力而由土耳其大使馆在享有外交豁免下举办的活动。但是，正如皮尔兹所说，大使馆监督着一个广泛的从宗教组织到私营企业的非政府组织群体，而运作这台机器的关键齿轮就是Milli Gorus组织（“民族愿景”）。这是一个由埃尔多安的政治导师内吉梅丁·埃尔巴坎（Necmettin Erbakan）于20世纪60年代末创立的具有强烈民族主义倾向的伊斯兰组织，他们的活动方式采纳了穆斯林兄弟会（Muslim Brotherhood） 的许多立场、目标和策略，同时加入了新奥斯曼主义进行改良。这个组织长期在欧洲尤其是德国活动，已经拥有大约300，000的成员，控制着数百座清真寺的运作。

整个欧洲当局都曾表示对Milli Gorus组织的担忧。对于德国来说，其联邦与州的安全服务历来备受瞩目。德国方面表示其的确区分了Milli Gorus和其他恐怖组织，承认前者在民主框架内运行活动，并且没有在德境内鼓吹暴力。近日，Milli Gorus组织却打破了德国当局的看法，因其不断强调的反西方、反民主与反犹太主义的观点。至此，Milli Gorus组织被视为对新移民和土耳其裔德国人融入德国的直接威胁。

在《2005年宪法保护年度报告》中，德国国内安全机构写道：“这些‘墨守成规’的伊斯兰组织对我们社会内部的凝聚力构成了特别的威胁。除此以外，他们还在德国进行了广泛的伊斯兰教普及活动，尤其面向移民家庭宣传伊斯兰风情。这些活动都与联邦政府的宗旨及其为整合移民所做的努力背道而驰。这样持续的社会情况有着潜在的风险，可能孕育一个更加激进的组织。”Milli Gorus长期以来并不承认这些指控，即便其中一些指控来自司法系统的判决。

埃尔多安政权对Milli Gorus组织的支持并不令人意外，但它扭转了土耳其长期以来的政策。在这届政府以前，土耳其一直是非穆斯林组织的主要支持者，这些组织主要活跃于土耳其侨民存在的西方国家。这些组织的宗旨多数是为了平衡像Milli Gorus这样极端的存在。除了那些为迎合阿拉维斯(Alevis)或库尔德(Kurds)等土耳其族裔宗教小群体而存在的组织外，欧洲的土耳其伊斯兰教传统上被刻画为由土耳其政府宗教事务机构(Diyanet)所推动的各组织之间的竞争状态，该机构长期以来支持以土耳其为中心，采取温和的立场解释伊斯兰教，并强调凯末尔主义提倡的(译者注：凯末尔主义为土耳其的政治经济理论体系，由土耳其共和人民党和土耳其共和国的创建者凯末尔所倡导)严格分离国家和宗教，以及国家与Milli Gorus这样的土耳其伊斯兰教组织。

因埃尔多安政权和其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的崛起，土耳其政治动态发生了质的改变。2005年左右，随着正义与发展党逐步巩固其在土耳其的势力，土耳其政府对土耳其政府宗教事务机构的人员和神学立场进行了重大调整，使后者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伊斯兰教徒。与此同时，这对欧洲来说是一种新形势：Milli Gorus组织和土耳其政府宗教事务机构(Diyanet)之间的界限已经变得日益模糊，这种情况实际上已经有数十年之久了。

欧洲各国领导人开始审视这两个团体并采取一些联合抵制活动。实际上，埃尔多安政府正是利用这两个原本对立的组织来扩大其在土耳其侨民中的影响力。埃尔多安的这项举措有许多目标，但其中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多地说服大量在欧的土耳其侨民为正义与发展党投票。从欧洲的土耳其侨民群体的投票结果来看(例如，在2018年6月的选举中，埃尔多安在整个欧洲大陆的民意调查始终高于60%)，这一策略基本上成功了，而且往往会使移民所在国家的投票最终结果出现倾斜。

最近，正义与发展党试图通过不断影响欧洲穆斯林群体，使其代替土耳其侨民组织的地位，同时基于与穆斯林兄弟会的关系纽带，持续扩大与欧洲穆斯林组织的紧密合作。由于这些变化，土耳其的正义与发展党、政府或非政府组织，以及与政府有密切联系的金融机构开始为与穆斯林兄弟会相关的组织网提供前所未有的资金支持，而这些机构反过来促进了埃尔多安政府的壮大。这些活动的重要部分通常在有着庞大的土耳其侨民群体的国家(诸如德国、奥地利、荷兰)以及没有这些群体的国家(例如意大利)举行，由著名的活动家易卜拉欣·扎亚特(Ibrahim el- Zayat )倡导。

扎亚特在德国与欧洲其他国家均在穆斯林兄弟会等几个类似的组织中的担任过重要职位(德国最有影响力的情报机构称他为“伊斯兰组织网上的蜘蛛”)。同时，他还是德国EMUG公司的执行官，这家公司负责管理Milli Gorus组织下的300多座清真寺。扎亚特强调，正是因为土耳其伊斯兰教与穆斯林兄弟会之间的联系，才能使其深刻影响着土耳其金融领域和个人生活(当然还有意识形态)。据说，他曾与埃尔巴坎的侄女联姻，后者的兄弟曾在德国Milli Gorus组织以及EMUG公司内分别担任主席与董事长职位。

实际上，这种发展趋势并不令人惊讶。相反，它只是一种关系的强化，而这种关系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土耳其伊斯兰教和中东地区的兄弟会、Milli Gorus组织和欧洲的伊斯兰兄弟会及类似组织，它们之间尽管独立，却始终关系紧密。尽管这些组织与教派之间具有不同的地方特色（如埃尔巴坎在伊斯兰主义中加入了土耳其民族主义思想），但土耳其伊斯兰主义者和伊斯兰兄弟会却由这些基本而相似的意识形态紧密联系着。

受阿拉伯之春以及埃及穆斯林兄弟会领导的穆罕默德穆尔西政府被戏剧性推翻的影响，土耳其伊斯兰教和中东地区的兄弟会、Milli Gorus组织和欧洲的伊斯兰兄弟会之间的关系愈发紧密。阿拉伯各地的伊斯兰兄弟会分支机构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开设营利机构，并获得安埃尔多安政府的政治和财政支持; 兄弟会成员因此能在土耳其自由地开展业务并经营电视台。

随着土耳其经济的蓬勃发展，埃尔多安致力于国际外交和人道主义援助，以此扩大其在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和拥有重要穆斯林少数民族的西方国家的影响力。在努力成为伊斯兰世界公认的领导者的过程中，埃尔多安利用了其政党控制下的土耳其国家宗教组织、Milli Gorus组织以及其他土耳其伊斯兰组织，还包括海外拥有共同利益和政治观点的组织，如穆斯林兄弟会及其在西方的分支。前AKP副主席兼埃尔多安现任首席顾问亚辛·阿克泰(Yasin Aktay)简洁地解释了这项政治活动：“世界各地的穆斯林兄弟会代表了土耳其的软实力。”

欧洲人越来越担心土耳其人在欧洲本土的行动对他们的影响。鉴于这场政治运动是由一个与大多数欧洲国家有着深厚商业、政治和安全联系的强大国家组织的，所以对抗这场运动是个严峻挑战。在多数情况下，这些组织的活动是合法的。然而，我们能够确定的是，土耳其大使馆、宗教组织和企业在与穆斯林兄弟会合作的基础上所建立的广泛的合作关系，以此提出的各项主张并寻求整个穆斯林群体的庞大利益的目的，是与欧洲各国政府的利益相冲突的。

翻译文章：

Lorenzo Vidino, Erdogan’s Long Arm in Europe, Foreign Policy, May 7, 2019.

网络链接：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5/07/erdogans-long-arm-in-europe-germany-netherlands-milli-gorus-muslim-brotherhood-turkey-a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