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姆斯基:在一切太迟前 我们必须停止对伊朗宣战
【编按】近日,美国对伊朗的威吓行动不断。5月初,美国增派航空母舰与轰炸机前往波斯湾地区,并且于中东地区增添部署兵力。美国国安顾问波顿指控伊朗「意图煽动中东动乱」,但是随后却遭盟军驻伊拉克和叙利亚的英国发言人吉卡将军(Chris Ghika)否认「威胁增加」。一时之间让人雾里看花。
事实上,特朗普自去年单方面撤出伊朗核协议后即不断升高冲突。原因无他,正如美国知名学者乔姆斯基所指出的,美国对于伊朗的攻击,旨在抑制对其全球霸主地位的抵抗,企图维护自己在中东地区的宰制。而媒体将伊朗描绘为「流氓国家」,则助长了这样的立场。乔姆斯基也提醒,除了武力威胁,美国持续以经济制裁惩罚伊朗民众。对于有志之士而言,强力反对美国的侵略威胁,是刻不容缓的事。
原文标题"Noam Chomsky: We Must Stop War with Iran Before It's Too Late",刊载于美国独立刊物《In These Times》。
文 / Noam Chomsky(麻省理工学院语言学荣誉退休教授)
译 / 苏子轩(苦劳网特约翻译)
美国袭击伊朗的威胁是如此真实。在波顿(John Bolton,美国国安顾问)的带领下,特朗普政府正在杜撰关于伊朗罪行的谎言。侵略的藉口很容易被编造。历史已经提供了许多例证。
攻击伊朗是美国卖弄其巨大权力的国际计划的一环,旨在杜绝对全球霸主的「成功抵抗」(successful defiance):这是美国折磨古巴六十年的主要原因。
任何黑手党老大(Mafia Don)都能轻易理解这个道理。成功抵抗可以激励其他人追求同样的道路。正如季辛吉(Henry Kissinger,美国前国务卿)努力在智利推翻阿叶德(Salvador Allende,智利前总统)时说的,这个「病毒」可以「散播感染」。摧毁此病毒并给受害者接种预防感染的疫苗──通常是透过推行严酷的独裁政治──的需要,是国际事务的一项主要原则。
自从1979年的起义废黜了美国在1953年政变扶植的暴君,伊朗便犯了「成功抵抗」之罪。该政变在英国的协助下,摧毁议会制度并恢复了伊朗对英美的服从。这项成就受到自由派的欢迎。正如1954年《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所解释的,拜伊朗和外国石油公司随后达成的协议所赐,「那些富含资源的低度开发国家现在得到了教训,即它们其中一员因狂热的民族主义而必须赔上沉重代价。」该篇文章继续指出,「希望伊朗的经验能够阻止其他国家的摩萨台(Mohammad Mosaddegh,伊朗首相,1953年遭美国中情局策动政变推翻)们崛起,或许是一个过分的要求,但这个经验至少能加强更合理与更有先见之明的领导人的力量。」
此后,情况没啥改变。举另一个更近的例子,查维兹(Hugo Chávez)在鼓励石油输出国家组织(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OPEC)提高石油价格以造福全球南方阵营这个错误的人选之后,便从备受容忍的坏男孩摇身成为危险罪犯。不久后,他的政府被军事政变推翻。这次政变得到自由派媒体主流意见的欢迎。《纽约时报》的编辑洋洋得意地表示:「军事干预并将权力交给备受尊敬的商业领袖卡尔莫纳(Pedro Carmona)之后,委内瑞拉的民主不再受到准独裁者──『灾难性又煽惑民心的领导者』查维兹──的威胁。」卡尔莫纳迅速地解散国民议会(National Assembly)、悬置宪法,并解散最高法院,然而不幸地在几天内被民众起义推翻,迫使华盛顿当局采取其他手段来杀死病毒。
对支配地位的追求
一旦伊朗的「成功抵抗」被终结,且「头脑清楚」的沙阿(Shah,伊朗对君王的称呼)平安就位,伊朗便成了美国控制中东的一个支柱,与沙乌地阿拉伯及1967年后的以色列紧密(尽管非正式地)结盟。以色列也与沙乌地阿拉伯共享利益,随着特朗普政府监管中东的反动国家结盟作为美国于该地区的权力基础,这段关系现在变得更加公开。
控制战略意义重大的中东及其庞大且容易取得的石油储备,一直是美国在二战后取得全球霸权地位以来的政策核心。个中原因并不费解。美国国务院承认沙乌地阿拉伯是「战略力量的一个巨大来源」,以及「世界史中最伟大的物质奖励之一」。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美国前总统)描述其为「全球战略上最重要的一部分」。有影响力的政客──从罗斯福的顾问贝尔(A. A. Berle)到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前国安顾问)──已理解到,控制中东石油将取得「对世界的巨大控制」以及对产业竞争对手的「关键影响力」。
坚持这些原则与美国取得该地区的资源无关,事实上,后者并非主要考量。这段时期的多数时候,美国仍是化石燃料的主要生产者,今日亦然。然而这些原则维持不变,并且受到其他因素的强化,其中包括石油独裁政权对军备贪得无厌的需求,以及沙乌地阿拉伯同意支持美元作为全球货币,这为美国提供了重要优势。
中东记者斯蒂文森(Tom Stevenson) 写出以下这段话时并未夸大其词:「美国承袭对波斯湾的掌控,使它对竞争对手与盟友都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在帝国历史中恐怕是空前绝后,在当今世界的运行方式中,波斯湾的重要性再怎么夸大都不为过。」
因此,我们便能理解在该地区的成功抵抗为什么不能被容忍了。
美国在其伊朗的附庸政权被推翻后,便转而直接支持海珊(Saddam Hussein)侵略伊朗,默许他使用化学武器,并且在最终直接介入,保护伊拉克不受伊朗于波斯湾实施的封锁令,以确保伊朗的屈从。雷根(Ronald Reagan,美国前总统)对朋友海珊的忠诚度,在伊拉克导弹袭击美国史塔克号(USS Stark)的事件中展露无遗。袭击造成37名船员死亡后,却仅受到轻微惩戒。过往只有以色列曾经能够从类似的事件中脱身(1967年美国自由号事件)。
战争结束时,在老布希(George H.W. Bush)总统政权下,五角大厦和能源部邀请伊拉克的工程师到美国进行武器生产的进阶训练,这对伊朗生存造成了威胁。从此之后,严厉的制裁和网路攻击──根据五角大厦的信条,这是一种侵略行为──被用来惩戒恶棍。

美国国安顾问约翰·波顿。(图片来源:Alex Wong/Getty Images)
对世界秩序的威胁
不同立场的美国政治领袖都警告:就攻击伊朗一事,所有选项都是开放的。盛行的官方辞令称此为「遏制伊朗」。纵使联合国宪章(现代国际法的基石)明确禁止「武力的威胁或使用」,也都无关痛痒了。
伊朗经常被描写为对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仅在美国如此被描绘。全球舆论就不同了,美国才是世界和平的最大威胁。但是「新闻自由」保护美国人民免受不受欢迎的新闻影响。
伊朗政府对其人民造成威胁是毫无疑问的,伊朗寻求扩张其影响力──如同所有其他的国家──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更准确地说,问题在于被指控的伊朗对于整体世界秩序的威胁。那么威胁究竟为何?美国情报部门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答案。美国情报部门在2010年向国会提出意见(此后没有什么重大改变):伊朗的军事准则严格来讲是「防御性的……目的是减缓侵略并迫使以外交解决战争行为」,且「伊朗的核子计划及保留发展核武的可能性是其威吓策略的核心部分。」(美国情报局在2007年和2012年承认伊朗目前并没有核武计划。)对于那些想在该地区自由搞破坏的人来说,威摄是不可容忍的威胁──甚至比「成功抵抗」更糟糕。
当然,伊朗据称的核武威胁还是有些方法可以终结。其中一个开始是《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这份协议经联合国安全理事会认可,伊朗也确实履行承诺,但是特朗普却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废止它。
鹰派声称这份协议远远不够,但是有一些简单的方法可以做得更好。最显而易见的方法是迈向中东的「无核武地带」(nuclear-weapons-free zone,NWFZ),这被阿拉伯国家、被伊朗和七十七国集团(G-77,前身为不结盟运动的国家)所强力提倡,并获得其他地方的普遍支持。有一个关键的障碍。这项提案经常在《核武禁扩条约》(Treaty on the Non-Proliferation of Nuclear Weapons,NPT)审查会议中被美国否决,最近一次是2015年被欧巴马否决。众所周知,原因是这项计划将要求美国正式承认以色列拥有核武,甚至授权进行检查。再一次,这是不可容忍的。
不应忘记,美国(以及英国)对于建立中东无核武地带负有独一无二的责任。在试图为侵略伊拉克提供一些法律掩护时,这两名侵略者在波斯湾战争后声称海珊正在发展核武,违反了1991年联合国安全理事会第687号决议,迫使海珊结束这样的计划(事实上他做到了)。其中第14条很少被关注,即呼吁「朝着在中东建立一个没有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的地带的目标迈进。」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当伊朗由沙阿统治时,很少人顾虑伊朗发展核武的意图。沙阿清楚地表明了这点。他告诉外国记者,伊朗将「毫无疑问且比人们想像中更快地」发展核武。伊朗核能计划之父以及伊朗原子能组织(Atomic Energy Organization of Iran)的前领导人确信,领导阶层的计划是「制造原子弹」。美国中情局报告指出,伊朗将「毫无疑问地」发展核武,如果邻近国家这么做(以色列当然已经这么做了)。
这发生在钱尼(Dick Cheney)、伦斯斐(Donald Rumsfeld)、季辛吉及其他高级官员正向美国大学(包括我任教的麻省理工学院)施压以促进伊朗核子计划的时期。后来,在被问到为什么支持沙阿统治下的这些计划却在此后极力反对时,季辛吉诚实地回答当时的伊朗是个盟友。再简单不过了。
新自由主义的公式
假设理性获胜且波顿和其同党可被遏止,美国仍将继续成功摧毁伊朗经济并惩罚其人民。欧洲过于胆怯,无法做出回应,其他国家缺乏力量,起身对抗霸主。同样的政策在委内瑞拉正被实行,并且持续被用来抵制古巴多年,自从甘乃迪(John F. Kennedy)政府承认其强加「人间可怕之事」(the terrors of the earth)于古巴的行动──语出历史学家小亚瑟.史列辛格(Arthur Schlesinger)──在飞弹危机期间几乎导致世界毁灭。
在特朗普的表现背后寻找一些宏大的地缘政治思考是个错误。这些表现很容易用一个自恋的自大狂行为来解释,其信念是维持个人权力,并且有政治头脑来满足其支持者──主要是企业力量和私人财富,但也包括铁票区。后者被特朗普控制,透过给予宗教右派的赠礼、保护美国人免于一大群强奸犯、杀人犯以及其他恶魔的戏剧性声明,还有支持普通工人的政策包装(政府的实际政策却是充满欺瞒)。
到目前为止,这些运作良好。新自由主义的公式正在蓬勃发展:主要支持者获得惊人的利润,而大多数人们则处于普遍的经济停滞和不稳定中,情况仅从2008年大萧条持续缓慢的复原中稍微好转。简言之,特朗普做得很好。他受助于民主党对「通俄门」事件(Russiagate)的执迷,以及对特朗普主要罪行的轻描淡写──到目前为止,最重大的是导向环境浩劫的竞争的政策。如果特朗普连任,实在是对人类社会的一记丧钟。
一份新的民调显示潜在选民对特朗普的支持度已超过50%,高于欧巴马任期内的相同阶段。特朗普聪明的政策将持续对世界挥拳、斥责软弱的自由派,如「瞌睡乔」(Sleepy Joe,前美国副总统乔·拜登)和「疯狂伯尼」(Crazy Bernie,美国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将屈从于可怕的敌人──敌人则被戴有「让美国再次伟大」帽子的街头壮汉制伏。自由派媒体帮助了这个立场,它们反射性地附和了伊朗这样的「流氓国家」必须成为像美国一样的「正常国家」的斥责(蓬佩奥[Pompeo]的政治口号),即使胆怯地警告战争应该不是达成此目标的最好方式。
当然,还有其他可以追求的路。要紧的是,强力反对又一个侵略罪行的威胁(以及可能的灾难性后果),是刻不容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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