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的视角——学术批判史眼中的中国思想史

观前提醒：本文主要参考高华平于2024年出版的著作《思想的碰撞：学术批判史undefined视野下的先秦诸子百家争鸣undefined》写成，同时也会在文中阐发笔者对其的一些观点和看法。

而考虑到《思想的碰撞》主要所描绘的是先秦各大学术流派的观念和思想，所以我姑且把它划在“思想史”的一个框架下，这个安排未必可以称得上准确，但出于方便划分和理解的目的，这么做的问题倒也不算太大。

在正式展开论述之前，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学术批判史?

首先，按照张、乔二人所合著的《中国学术史》(通史——专史)来看，中国学术史所研究的范围是宏大的，不仅仅只有政治思想、伦理道德和体系整理：第三章 第七节

文学与语言：时代学风的侧影一、文学批评与文学理论研究二、《文选》学的繁荣三、类书的编纂四、字书和韵书的编撰五、汉语字母学的诞生……第五章 第五节 与义理之学并存的考辨方法一、校勘学的成熟二、司马光创行的长编考异法三、金石学的兴起四、杂史的增多及其学术意义……第六章 第三节义理、心性之外，务实求用之中一、明代医药学——李时珍对生命个体的珍惜二、徐光启、宋应星——求真致用之学三、徐霞客——野外考察地理学的先驱四、明代学术的另一股力量——实学……第七章 第五节乾嘉考据学的兴盛及其影响一、乾嘉时期的著名考据学者及其著述二、乾嘉考据学者的治学主张三、乾嘉考据学的地位和影响第六节 乾嘉时期学术的另一侧面一、戴震的学术思想二、章学诚的学术思想张国刚、乔治忠《中国学术史》目录

细数一下，从文学、医学、地理学到史学、金石学、考据学，几乎都有涉足，故而此处的“学术史”涉及的内容较多，更强调的是一种“系统而专门的学问”，一种对中国历代学术进行的归纳、梳理和总结。概括起来就是：在历史学领域，用“学术研究”方法。

而“学术批判史”一词高氏虽然没有做出明确的定义，但是可以对其做出另一种形式的“学术归纳”：

概而言之，按现代通行的学术术语来说，所谓“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就是指先秦诸子“九流十家undefined”之间及各学派内部，就不同思想观点进行的学术批判与反批判…因此，我们这里所说的先秦诸子的学术批判与反批判，自然也纯粹都是先秦诸子百家之间或其内部从学理层面进行的批判、反驳、评议和辩论。先秦诸子们所书写的这段“百家争鸣”的历史，也就是中国先秦的学术批判史。高华平《思想的碰撞：学术批判史视野下的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绪论》

光看这一段话，无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模糊，很难凭此理解所谓的“学术批判史”，而这就要结合高氏本人的另一段谈话来进行回答：我提出的“

先秦诸子综合研究”，其最大的特色就在“综合”二字。这种综合，一是研究方法的综合，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文化地理的及中国传统“小学”和文献学的方法和视角都是必须的，根据研究对象的自身特点展开全面系统研究，做到历史与逻辑的统一;二是研究对象或内容的综合，先秦诸子既然包括有“九流十家”和“诸子百家”，那么我们从事先秦诸子学研究，就不能永远只是论某“家”某“子”，特别是不能只就某“家”某“子”而论某“家”某“子”——即使你只是论某“家”某“子”，也必须把它放在整个先秦诸子学的框架之内，从先秦诸子百家及其思想的相互关系——先秦诸子学这样一个有机“综合体”或整体的视阈来研究先秦诸子学。高华平《以综合研究的方法“治”作为思想“综合体”的先秦诸子学》

也就是说，高华平所使用的“学术研究方法”更关注从整体来看的人与人、学派与学派之间的“联系”，从而去更好的理解个体学术和把握整体框架。而这也可以从《思想的碰撞》一书的目录中看出：

第一章 先秦儒家undefined对诸子百家的学术批评第一节 先秦儒家对诸子学派的学术批评概述第二节 孟子对先秦诸子的学术批评第三节 荀子对先秦诸子的整合与扬弃第二章 先秦道家undefined对诸子百家的学术批评第一节 先秦道家对诸子学派的学术批评概述第二节 庄子对先秦诸子的学术批评第三节《管子》对先秦诸子的整合与扬弃第三章 先秦墨家undefined对诸子百家的学术批评第一节 先秦儒、墨思想之关系第二节 墨子及其后学的“非儒”第三节 墨家对道家的学术批评第四节 墨家对先秦其他诸子学派的批评

因此在我看来，“学术批判史”是一种致力于通过研究“不同的人、不同的学术派别”的“批判、反驳、评议和辩论”(高华平语)而去理解学术理论间的关系、内容和整体的专科史。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精妙的想法，因为它不像常见的“思想史”(虽然其中也有“批判史”的部分)那样，主要依据作为“个体”的一种思想流派而做出理解。而是试图通过把握“个体”与“个体”间的联系(在这里的语境下，就是指批判与反批判)去更好的理解“个体本身”、“个体和个体组成的整体”以及衍生出来的“彼此间的联系”。

乍一看，这段话似乎有点过于“高深莫测”了，所以我们不妨举“学术批判史”一个例子，进行更通俗的理解。战国时期儒家的捍卫者孟轲曾对墨朱两家做出“锐评”：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滕文公上》

这就是比较明确的“学术批判史”所研究的内容，通过孟轲对朱墨二人及其思想流派的评价，从而理解“孟、朱、墨”这三个“个体”的学术思想，也从中可以表明这三者间的关系。而这里“语境”中的关系，也并不单指作为实体的“各学派”之间关系(人际关系处理学这一块)的好坏，而主要是指思想上的关联和异同，而这三者间的关系也可以从牢孟的另一段话中看出：

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

。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笠，又从而招之。(大体意思就是，一个人如果摆脱了墨翟的学说就必然去相信杨朱，而摆脱了杨朱的谬论之人就会归于儒家)《孟子·尽心下》

也就是说，在孟轲看来，“儒墨朱”三道中距离儒家“以己推人”理念最近的是“为己”的杨朱，而不是信奉“兼爱”的墨翟(这对于研究三家的思想有着比较重要的意义)。不过对这一段的理解也有多种看法，在程朱理学的体系下(于建福也持相同看法)，就被理解为：从极端的一面到极端的另一面，最后回归中庸的过程。不过我本人不认同这样的看法，因为孟子本人也明确说过他反对“执中无权”的“杨墨中和论”(称其为“贼盗”)，多少说明了在孟轲的眼里，三者间的联系是有根本区别的，不能用简单的“极端”和“反向极端”进行概括。(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学术批判呢?)

朱熹大圣人可爱捏

而在进行“学术批判”研究中相当关键的一个内容就是：发出“批判”的对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批判体系的中心。就如上文所引孟轲对其他两家的锐评一样，这一系列的批判是站在儒家学派(也可以说是更准确的“子孟学派undefined”)的角度上所发出的。在进行理解的过程中，要着重进行划分。而也正因为这样才颇具考察意义，也是“学术批判史”所研究的基本内容之一。

说回正题，高华平在论述“学术批判史”时选择了一个相当优越的“断代史内容”——即春秋战国史和百家争鸣。

卡尔·雅斯贝尔斯称其为“轴心时代undefined”：

发生在公元前八百至二百年间的这种精神的历程似乎构成了这样一个轴心，正是在那个时代，才形成今天我们与之共同生活的这个“人”…中国出现了孔子和老子，中国哲学中的全部流派都产生于此，接着是墨子、庄子以及诸子百家。《智慧之路》(这样的论述过于夸大了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意义)

冯友兰则称其为中国哲学史上的“子学时代”。

而在高华平看来，先秦诸子“百家争鸣”这一整体的核心是一个“为治”的问题：

但问题是，先秦的春秋、战国时期虽是一个“诸子蜂起，百家争鸣”的“子学时代”，但先秦诸子们决不可能是漫无目的在那里争论、吵闹，而是严肃认真地研讨、争议和辩论着当时哲学思想的时代主题--这就是在面对当时“礼崩乐坏undefined”的社会现实时，如何进行社会治理，实现社会制度的重建、人格重建和文化理想的重建问题。高华平《思想的碰撞》(下文都统称用此名)

司马谈《在论六家之要指》中也有过类似的表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史记·太史公自序》

按照社会史的观点，在春秋战国这么一个原有经济结构解体、政治局势动荡不安、正处于社会转型关键节点的时代，原有的思想文化体系自然会被一同动摇，原先占统治地位的礼制也逐渐瓦解。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趋势会显得越加明显。

从春秋时期老、孔两家独霸一直到墨、杨、儒三足鼎立，再到战国时期庄、法、阴阳、纵横、名、杂、农、小说等学术流派崛起并崭露头角。这一过程无疑极大的加剧并丰富了“百家争鸣”，而“九流十家”间相互的“批判、反驳、评议和辩论”是“学术批判”天然的研究材料。而《思想的碰撞》一书也正是以此为基础诞生。

在我看来，这本书和其提出的“学术批判史”最大的价值在于为停滞已久的“思想史研究”开创一个新的视野和角度，在作为官方教材的《中国社会思想史》第三版中，较为孤立的去理解各学派的学术思想的现象几乎比比皆是。而葛兆光的《中国思想史》第一卷则要好很多，选择的是以某种“课题”为出发点，把各派思想统合在多个“课题”下进行统一研究，但这最大的贡献在于较为完整的研究了“某些问题”，对于把握“诸子百家”的联系进而推导结论这一点上仍然是不足的。

而这也是“学术批判史”的一个鲜明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