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革命”考辨

一、民主革命的含义

“民主革命”是一个简称，全称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这是《辞海》的解释。这个解释来源于革命导师的著作。在革命导师的著作中，“民主革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资产阶级革命”是同义词。

列宁说：“民主革命就其社会经济内容来说是资产阶级革命。”（《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和无产阶级社会主义》，1905年，《列宁全集》第2版，第12卷，第39页）

列宁说：“民主革命按其社会经济实质来说是资产阶级性的，它不可能不反映整个资产阶级社会的需要。”（《社会主义和农民》，1905年，《列宁全集》第2版，第11卷，第248页）

列宁在分析俄国1905年革命的性质时说：“这个革命就其社会经济内容来说是民主革命，即资产阶级革命。这个革命是要推翻专制农奴制度，把资产阶级制度从这种制度下解放出来，从而实现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一切阶级的要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革命是全民革命。”（《社会主义政党和非党的革命性》，1905年，《列宁选集》第1卷，1995年版，第673页）

列宁还“把无产阶级和农民都包括进来的”、“给整个革命进程打上了自己的烙印”的“民主革命”，称之为“人民革命”（《国家与革命》）或“全民民主革命”（《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

列宁的话告诉我们：第一，“民主革命”就是指“资产阶级革命”；第二，有的“民主革命”可以称为“全民革命”、“人民革命”或“全民民主革命”。

毛泽东将中国的“民主革命”区分为资产阶级领导的“旧民主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毛泽东还将这种革命称之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资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和“人民民主革命”。为了同资产阶级领导的“民主革命”加以区分，毛泽东有时还将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称之为“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

在学术界，有人把“资产阶级革命”和“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加以区分。这种区分比较牵强，没有必要，这里不采纳这种观点。

二、民主革命的特征

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主要特征是：

第一，革命的对象，是封建主义专制制度、资本主义专制制度或异族压迫。

列宁说：“在推翻封建制度、专制制度和异族压迫以前，根本谈不上无产阶级争取社会主义的斗争的发展。”（《社会主义与战争》，1915年，《列宁选集》第2卷，1995年版，第551页）

1775年的美国独立战争，是推翻异族压迫——英国殖民统治的民主革命。

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是推翻本国封建主义专制制度的民主革命。

1848年的法国二月革命，是推翻本国资产阶级君主专制制度的民主革命。

把反对异族压迫的革命称为民主革命合适吗？合适。异族压迫就是异族的专制统治，针对专制统治的革命就是民主革命。

毛泽东曾经将反对帝国主义的革命称为民主革命，他说：“在现阶段革命的基本任务主要地是反对外国的帝国主义和本国的封建主义，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的革命，还不是以推翻资本主义为目标的社会主义的革命。”（《新民主主义论》）

当然，有时为了突出反对异族压迫的性质，把这种革命称为“民族革命”，也是正确的。两种表述都是正确的。

毛泽东指出，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任务是推翻三座大山。这三座大山，同列宁这里所说的两种制度、一种压迫，简直就是不谋而合。

“帝国主义”=“异族压迫”；

“封建主义”=“封建制度”；

“官僚资本主义”=“专制制度”。

因为中国存在这样的三座大山，所以中国革命是资产阶级性质的新民主主义革命。

列宁说：“在1815年波旁王朝以前，在1789年以前，法国的君主制是封建的、宗法制的。1830年以后，君主制是资产阶级的。”（《选举运动的几个原则问题》，1911年，《列宁全集》第2版，第21卷，第111页）——历史上大部分君主制都是专制的。

所以，可以说，专制制度有两种，即封建主义的专制制度和资本主义的专制制度。列宁把“封建制度”、“专制制度”、和“异族压迫”三种状态区别开来，把它们当做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对象，是对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历史经验的科学概括。所以，那种认为没有封建专制制度就没有民主革命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第二， 革命的指导思想，是资产阶级民主主义。

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是由17、18世纪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洛克、孟德斯鸠、卢梭等人提出，由后来的资产阶级思想家补充完善的。洛克第一次系统地提出“天赋人权”学说；孟德斯鸠提出“三权分立”学说；卢梭提出“人民主权”学说；美国独立战争中，杰弗逊提出“人民监督”的主张；美国南北战争中，林肯提出“民治、民有、民享”的主张。

英国、美国、法国等国家的资产阶级革命都是在资产阶级民主主义学说的指导下完成的。

无产阶级领导的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批判地继承了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提出了无产阶级民主主义和新民主主义的指导思想。这个指导思想，在列宁和毛泽东的著作中有着十分详细的论述。

第三，革命的目的，是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或几个革命阶级联合专政的民主共和国。

欧洲多数国家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经过反复，都以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而告一段落。二战之后东欧一些国家最初建立的则是几个革命阶级联合专政的民主共和国，亦称人民民主国家。

1949年之后几年的中国，严格地说，也是人民民主国家。毛泽东说：“在我们这样的人民民主国家里……”（《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草案》，1954年）1949年9月29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为新民主主义即人民民主主义的国家……”

所以，资产阶级或资产阶级性质的革命，其前途不是一种，而是两种。那种认为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只能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总之，至少同时具备以上三点，才可以称之为“民主革命”，否则，就不能称之为“民主革命”。

三、民主革命的滥用

有人把奴隶阶级的革命、地主阶级的革命、农民阶级的革命、无产阶级的革命，也称作“民主革命”。这是不正确的。

奴隶阶级和农民阶级不是先进生产力和先进生产关系的代表，所以，即使他们的革命成功了，也不可能建立自己阶级当家做主的政权，他们只能充当地主阶级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的主力军或“当作他们改朝换代的工具”。（毛泽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

地主阶级的革命虽然借助农民阶级的力量，取得了对奴隶主阶级的胜利，但它依然是一种专制制度（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革命同“民主”、“民主制”、“民主主义”基本没有关系，在中国，则根本没有关系。

所以，所谓奴隶阶级民主革命、地主阶级民主革命、农民阶级民主革命（资本主义制度以前的）、无产阶级民主革命或无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说法，都是没有根据的不正确的说法。

是的，列宁说过“无产阶级民主主义”。但是，那是为了“区别不彻底的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社会民主党在民主革命中的两种策略》）。列宁强调的是“主义”即理论或主张。所以，列宁的话不能作为“无产阶级民主主义革命”的依据。

无产阶级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无产阶级民主，但是，这不能推导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无产阶级革命过程中需要争取和利用形式民主，但是，这也不能推导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无产阶级可以参加和领导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但是，这还是不能推导出“无产阶级民主革命”。

“无产阶级领导的民主革命”和“无产阶级民主革命”，字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实际上，却完全不是一回事。“无产阶级革命”就是专指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革命。用“民主”一词限定它，就如同说“无产阶级资产阶级革命”一样，是完全不合逻辑的。这个逻辑错误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逻辑错误是相同的。

总而言之，“民主革命”概念具有特定的内涵和外延，特指资产阶级革命或资产阶级性质的革命。如果我们滥用“民主革命”概念，将它套用在历史上所有阶级革命尤其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身上，势必造成理论上的混乱。

四、民主革命的峡谷

今天，世界上仍然存在着资产阶级或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的土壤。今天的世界，曾经发生、正在发生、还将发生以推翻资产阶级专制制度、建立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或革命阶级民主共和国为目的的资产阶级或资产阶级性质的民主革命。

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有彻底和不彻底之分。如果这种革命参加的阶级非常广泛，不仅有无产阶级，还有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中等资产阶级等，特别是，如果无产阶级在革命中起到了指导、主导或领导作用的话，那么，这种革命就极可能是彻底的，革命的结局就是民主共和国。反之，这种革命就是不彻底的，革命的结局就极可能是半民主、半专制的资产阶级国家。

今天，世界上还存在着若干实行联合酋长制、政教合一制、二元君主制、世袭君主制、军人独裁制、新型专制等专制政体、半专制政体和非民主政体的资本主义国家和地区或前资本主义国家和地区。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社会主要矛盾，是无产阶级和广大人民群众同专制制度的矛盾。这些国家只有在解决这个矛盾之后，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才能上升为主要矛盾，社会主义革命才能提上日程。

专制主义——民主主义——社会主义。这是三个不同的历史阶段。从专制主义直接进入社会主义，是不可能的。回看世界历史，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从专制主义到社会主义之间，存在着民主主义革命的“峡谷”。这个“峡谷”是不可跨越的。这就是毛泽东所说的：“只有经过民主主义，才能到达社会主义，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天经地义。”（《论联合政府》）

但是，从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之间，则是没有“峡谷”的。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不仅为社会主义革命扫清了道路，同时也为社会主义革命拉开了序幕。这就是毛泽东所说的：“民主主义革命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必要准备，社会主义革命是民主主义革命的必然趋势。”（《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