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的治病与用药

三，中医西医化的心理过程

现在许多中医大学毕业的学生到基层做临床医师，几乎都变成了西医，用的都是西药，即使用中药，也是西医化的，致使中医后继乏人。原因何在?

治病先要诊断。西医的诊断手段，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先进越准确。例如过去对肺结核，只能从X光片上来看，里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现在用CT扫描，看得清晰多了，判断的正确度也高了，就能够拿出一个准确的诊断。刚行医不久的中医师，临床经验不足，辨证能力还差，面对一大堆模糊的资料，很难下决定用药。而西医的诊断已经明确，药物是固定化，模式化的，只要能抗结核就是了。于是就从抗结核的中药或方剂中筛选，如百部，丹参，黄芩等，或百合固金汤等。自己就会觉得，即使治不好，也会心安理得，按病开药了。这种以西医的对病用药法来使用中医药，并不是完全没有用，也有一些人会治好。久而久之，这些新生的中医师，对中医的诊断，治法就不会用了。

中医临床治病，因为没有规范可依，全凭医生悟性。可是悟性从哪里来?除了天赋，更需要临床实践的不断充实。然而，尚缺临床经验的大学生，毕业没多久，就上临床了。马上能看病当然也是好事，是一个训练的机会。然而中医临床四诊望，问，闻，切，掌握病人的证情信息，只是一堆模糊的数据，很难判断病机之所在。这些刚毕业的学生，由于缺乏经验，面对这一大堆难以掌握的数据，加上模糊不清的脉象，心中没底，处方无从下手。

病人在他的面前，要求马上得到治疗，是不能拖的。于是他们就会从西医的治法中寻求解决。比如患者诉说的主症是头晕，就会想到问病因，量血压，验血，验大小便，透视，做B超，CT扫描等等，都不需要医生动脑筋，就能够取得很明确的数据，并可依此为据开药方。比如恰巧病人血压高，曾经有外伤史，但又没有红肿疼痛。医生就觉得可以作高血压治疗，采用赤芍，白芍，黄芩，丹皮，石决明等活血祛瘀等。这些药物在那个"中医科学化"的时代都有过药理分析，说能降血压的。这种完全西医化了用药方法，碰上运气，有时也能使头晕减轻，也能治好一些人。如此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就会把中医的辨证论治丢掉。

从医生的心理上说，病人来了，述说腰酸背痛，有外伤史。病机在哪里?辨证困难。人性的弱点是喜欢简单明确，如果根据外伤史，采用活血祛瘀方剂，当然也有治好的，然而，更多的是治不好。人们都会向往简单，方便，明确，准确，而会排斥复杂，模糊。这是心理因素使然。用了西医的诊断方法，既明确，又准确，处方用药，既方便，又简单，都是规定好了的，即使用错了，有责可推，心理上没负担。再如病人患的是咳嗽，潮热，没经验的医生，还没有用熟"六经"或脏腑辨证等方法，当然要采用透视，验痰等西医做法。他从透视中了解病人肺部有阴影，有空洞，从痰液得知有结核菌，自然就判断为肺结核，采用百合固金汤，或百部，丹参，川贝等方药。以所掌握局部的，准确的信号为依据治病，治好了，就以为得到了成功，其实用这种中药西用的方法，大多数是治不好的。但自己会觉得已经按标准做了，心安理得。他就不会去寻求治不好的原因，不知道自己没有根据中医的整体模糊的信息进行判断，失去了对病机判断的训练机会。所以，我们认为，大学毕业后的助理中医师，要多跟随老中医临床学几年后，掌握了辨证论治的方法后，还要自己随时运用，才能熟练。如果拒绝训练机会，就很快会西医化。中医的辨证论治，在他们心中就永远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没有办法真正落实到临床中。

他们不知道，西医的诊断方法虽然明确，准确，但它只是局部的信息。局部信息所反映的只是一部分真理，只能作为参考。中医学恰恰相反，必须是模糊的，才能反映真实。诊断不是目的，而是为了治疗。中医的诊断方法虽然是模糊的，但却是全息的。生命是个全息体，疾病表明全息体出现了不平衡，必须依靠全息调整。所以，中医治病要依靠全息的掌握，要通过望，问，闻，切四诊来获取，然后根据这些全息证情做出判断。这种方法需要很长时间的实践，才能逐渐领悟的。这种整体信息因为模糊，医生在心理上就会产生一种不准确的感觉。人性的弱点是回避模糊，要求准确。而西医，正好可以依靠现代手段进行准确的诊断。但是，这些诊断得到的数据，不是整体的，而是局部的;不是模糊的，而是准确的;不是医生亲自感应获得，而是依靠物理仪器所得到的。例如他们看到炎症发热白血球升高，就用金银花，蒲公英之类消炎退热，有时候也会取得相当的疗效。于是，这些刚毕业进入临床的中医学生，就会觉得这种方法方便，容易掌握。西医的局部的准确诊断，干扰了他们对整体的模糊的信息搜求。久而久之，他们便会放弃了中医那种因人而异的辨证施治的方法。中医后继乏人，谁能补天?

四，中医与科学

现在网站上有一些人，写文章说中医不科学。这个说法，出自上个世纪初。那时候，清政府极其腐败，文化界一部分精英们对我国文化彻底否定，说中国什么都落后，连月亮也是外国的圆。刘明武先生说："世界上其他民族寻求民族复兴之路首先寻求的是文化复兴，不知为什么中国的志士仁人死死认准了这样一条路民族复兴必须以牺牲中华文化为代价?这是笔者一直困惑的问题。"(《重新认识中华文化》载《中华读书报》学术双周刊第25期2004年).

中国医学本来是很好的医学，也被冠之以"不科学"。鲁迅的父亲生了胃癌，服中药死了，于是写文章说中医不科学。其实，医学有它自身的局限，不是无论什么病都能治好的。会死的病人不管哪种医学都治不好，何况还有个医师的问题。每个医师都有他自己知识的局限：此中医师看不好的，彼中医师却能看得好。如果鲁迅所找到的中医师正好是个庸医，把能看好的病也看坏了。这只能说他自己运气不好，怎么能说中医不好?在鲁迅那个时代，生胃癌被西医治好的有几个?与鲁迅先生同时代的胡适之先生亦一直认为中医不科学。有一次他得病，被西医诊为无药可治，要他备办后事。他的朋友给他介绍了名中医陆广梓来治疗，把他的病治好了。据载："胡适治疗后，不愿撰文以报中医之恩，后为其友所责，不得已在林琴南送给那位中医的《秋室研经图》上角写了几句话："......我自去年秋间得病，我的朋友学西医的，或说是心脏病，或说是肾脏病，他们用的药虽也有点功效，总不能完全医好。后来幸得马动渔先生介绍我给陆先生诊看，陆先生有时也曾用过黄芪10两，党参6两，许多人看了摇头咋舌，但我的病现在竟完全好了。上年幼渔先生的令弟偶卿患水肿膨胀至肚腹以上，西医已束手无法，后来头部都肿，两眼几不能睁开，他家才请陆先生去看。陆医用参，芪为主，逐渐增加参，芪各10两，别的各味分量也不轻，不多日肿渐消减，便言的蛋白质也没有了，不止百天，偶卿的病也好了，人也胖了。"(见李珍的《草园足迹》第311-312页，中国特区出版社，2002年8月)

胡适的病让中医治好了，并没有认为中医是科学的，仍然希望用西医的那套检验方法来证明中医治病的道理，结果当然会使他失望。原因为何?原来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法，必须用不同的检测方法。当然，任何人都不可能全知全能，都有知识的盲区。科学的目的是求取真理。既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能治好病的医学，就是科学的医学。客观存在的真理，不以人们是否承认为标准，而是以实践为标准。一些人不理解，疾病是对生命而言的。就是说，疾病使生命活动失序;治疗则是使生命活动重新恢复有序性。现在一些人拿"科学"的标准重复实验，来要求中医。问题在于人的生命活动无法重复。每一个个体都有它的特异性，即使同一个体也有它的时空条件的不同。一位哲人说过，任何人不能在不同的时间踏进同一条河流。物理，化学中的原理，都可以重复实验，因为，它们是无生命的。而人体疾病是人在生命活动的过程中产生的，是进行时的，无法重复。岂能做重复的实验?

"远古与中古时期，当时并没有什么先进的条件可利用，但是中华大地上的确出现了许多优先于世界的发明创造，原因何在?笔者进行了追索，追索结果整理出来之后，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样一条独特的发明创造之路：哲理在先，试验求证于后。中华先贤以自然之理即阴阳八卦为基础在各个领域内创造出了当时优先于世界，事后又经得起时间验证的成果。"(见刘明武：《重新认识中华文化-读书读出的几个困惑(之二)》中华读书报，学术双周刊第25期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