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景经方活血化瘀法全览：以虚实寒热为纲，以治法为目

仲景开活血化瘀法之先河，其方或峻或缓，或温或清，或补或攻。本文逐条附上原文，并加以解释，助你“以法统方”，深入仲景心法。

引言

活血化瘀法是中医治疗“血瘀证”的重要大法。其理论体系与方药运用，最早、最系统地见于张仲景的《伤寒论》与《金匮要略》。后世王清任的“逐瘀汤”系列、唐宗海的活血诸方，无不受其影响。

仲景用活血之法，常与逐瘀、泻热、温经、利水、攻下、益气等法并用。唯有理清每一首方剂的虚实寒热属性与立法依据，才能在临床中“依法治证”，而非死记硬背。

本文以治法为纲，将《伤寒》《金匮》主要活血方剂归纳为七大类，逐条附上原文及关键解释，并明辨虚实寒热，便于学习与临证检索。

一、破血逐瘀峻剂(实证 · 热证 / 寒热错杂)

此类方药力峻猛，专攻有形瘀血、干血、癥瘕，适用于瘀血结实、正气未衰之实证。

1. 抵当汤

原文(《伤寒论》124条)

“太阳病六七日，表证仍在，脉微而沉，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少腹当硬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里故也。抵当汤主之。”

解释：太阳病表证未罢，但脉已沉，且发狂、少腹硬满，此为热与瘀血结于下焦。小便自利是排除蓄水(蓄水则小便不利)，确认为蓄血。用水蛭、虻虫直入血络破瘀，大黄、桃仁攻下瘀热，是破血逐瘀之峻剂。

2. 抵当丸

原文(《伤寒论》126条)

“伤寒有热，少腹满，应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当下之，不可余药，宜抵当丸。”

解释：证候较抵当汤为轻，少腹满而不硬，热势不剧，故改汤为丸，峻药缓攻。以水煮丸，连渣服，意在持续作用，使瘀血缓缓下除。

3. 下瘀血汤

原文(《金匮·妇人产后病》)

“产妇腹痛，法当以枳实芍药散。假令不愈者，此为腹中有干血着脐下，宜下瘀血汤主之。亦主经水不利。”

解释：产后腹痛，先用枳实芍药散行气和血;若不愈，说明瘀血干结在脐下，非一般活血药可解。故用大黄、桃仁、䗪虫(地鳖虫)攻坚破积，以酒煎服，助药力直达病所。服后“新血下如豚肝”，是瘀血排出的标志。

4. 大黄䗪虫丸

原文(《金匮·血痹虚劳病》)

“五劳虚极羸瘦，腹满不能饮食，食伤、忧伤、饮伤、房室伤、饥伤、劳伤、经络营卫气伤，内有干血，肌肤甲错，两目黯黑。缓中补虚，大黄䗪虫丸主之。”

解释：虚劳日久，经络气血干枯，形成“干血”。干血内停，又致新血不生，虚实夹杂。方中集水蛭、虻虫、蛴螬、䗪虫、干漆等强力破瘀，又佐地黄、芍药、甘草等润养。“缓中补虚”四字是眼目：攻中寓补，使瘀去而新生，不同于单纯攻下。

5. 鳖甲煎丸

原文(《金匮·疟病》)

“病疟，以月一日发，当以十五日愈;设不差，当月尽解;如其不差，当云何?师曰：此结为癥瘕，名曰疟母，急治之，宜鳖甲煎丸。”

解释：疟疾迁延不愈，邪气与痰瘀互结于胁下，形成癥块(疟母)。方用鳖甲软坚、虫类(䗪虫、蜣螂、鼠妇、蜂窠等)破瘀、桃仁丹皮活血，更合柴胡黄芩、干姜半夏等寒热并调，是治疗癥瘕积聚的复杂大剂。

6. 土瓜根散

原文(《金匮·妇人杂病》)

“带下经水不利，少腹满痛，经一月再见者，土瓜根散主之。”又：“阴㿗肿亦主之。”

解释：经水不利而少腹胀满疼痛，甚至一月两次(提示瘀血阻滞，血不归经而妄行)。土瓜根破瘀通经，䗪虫助之，桂枝温通，芍药和营。酒服增强活血。本方对阴㿗肿(类似疝气或外阴肿痛)也有效，说明瘀血可导致局部气血壅滞。

二、活血化瘀兼清热(热证 · 实热瘀血)

此两方为瘀热互结之代表，症见少腹急结、如狂、肠痈等。

7. 桃核承气汤

原文(《伤寒论》106条)

“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其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宜桃核承气汤。”

解释：热与血结于膀胱(下焦)，轻则“如狂”，重则发狂。若血能自下，则热随血去而愈。若不能自下，则需攻之。桃核承气汤即调胃承气汤(大黄、芒硝、甘草)加桃仁、桂枝。桂枝的意义不在解表，而在温通血脉，助桃仁活血;同时防大黄、芒硝寒凉凝滞血分。

8. 大黄牡丹汤

原文(《金匮·疮痈肠痈浸淫病》)

“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

解释：肠痈初起，热毒与瘀血壅结肠中，形成“肿痞”。大黄、芒硝攻下热毒，牡丹皮、桃仁活血排脓，瓜子(冬瓜子)化痰排浊。值得注意的是，原文说“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下的是瘀血，而非脓。若脓已成，则不宜此方。

三、温经活血(寒证 · 寒凝血瘀)

寒邪凝滞血脉，当以温热药通之。

9. 温经汤

原文(《金匮·妇人杂病》)

“问曰：妇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数十日不止，暮即发热，少腹里急，腹满，手掌烦热，唇口干燥……当以温经汤主之。”

解释：年五十，冲任虚衰。下血数十日不止，是虚寒不能摄血;但又有暮热、手心烦热、唇干，似有热象。这是因瘀血内阻，新血不生，阴血亏虚而生虚热。所以温经汤用吴茱萸、桂枝、生姜温经散寒，当归、川芎、芍药、丹皮活血，阿胶、麦冬养血润燥，人参、甘草益气。温、清、补、通四法并用，是妇科调经之祖方。

10. 王不留行散

原文(《金匮·疮痈肠痈浸淫病》)

“病金疮，王不留行散主之。”方后：“小疮即粉之，大疮但服之。”

解释：金疮(刀斧等金属利器所伤)出血，不仅有瘀血，且创口易受风寒。方中王不留行、蒴藋细叶、桑白皮三味烧灰存性，收敛止血;干姜、川椒温通;黄芩、芍药清解可能的热毒;厚朴行气;甘草益胃解毒。寒温并用，内服外敷，是外科活血收口之祖方。

11. 红蓝花酒

原文(《金匮·妇人杂病》)

“妇人六十二种风，及腹中血气刺痛，红蓝花酒主之。”

解释：“六十二种风”是概言诸多风邪侵袭，但凡有“腹中刺痛”，即属血分有滞。单用红蓝花(红花)一味，酒煎服，药简力专。红花活血，酒行药势，专攻血滞引起的刺痛。

四、益气活血(虚证 · 气虚血瘀)

此类方针对“气不行血”之病机。

12. 黄芪桂枝五物汤

原文(《金匮·血痹虚劳病》)

“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证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

解释：什么是血痹?身体麻木不仁，像风痹但无疼痛(或疼痛不显著)。脉“微”主阳气、气血俱虚;“小紧”主微有寒邪。病机核心是气虚血滞，营卫不和。故重用黄芪补气，桂枝汤去甘草(免其缓)加黄芪而成。气行则血行，血行则麻木自除。

13. 当归芍药散

原文(《金匮·妇人妊娠病》)

“妇人怀娠，腹中㽲痛，当归芍药散主之。”(《金匮·妇人杂病》又见：“妇人腹中诸疾痛，当归芍药散主之。”)

解释：“㽲痛”指绵绵作痛，非刺痛、胀痛。此乃血虚兼有水湿内停。当归、川芎、芍药养血活血;茯苓、白术、泽泻健脾利水。全方重在养血利水，活血之力较缓，属和剂，适用于虚中夹湿夹瘀者。

五、行气活血(气滞血瘀 · 实证)

气为血帅，气滞则血瘀。

14. 枳实芍药散

原文(《金匮·妇人产后病》)

“产后腹痛，烦满不得卧，枳实芍药散主之。”又：“并主痈脓。”

解释：产后腹痛而胀满，以致烦躁不得卧，是气滞重于血瘀。枳实炒黑入血分，行血中之气;芍药和血止痛。大麦粥送服，护胃气。若气滞导致局部气血壅结而成痈脓，本方也可行气活血以助消散。

六、缓消癥块(虚实夹杂 · 妇人癥病)

15. 桂枝茯苓丸

原文(《金匮·妇人妊娠病》)

“妇人宿有癥病，经断未及三月，而得漏下不止，胎动在脐上者，为癥痼害。妊娠六月动者，前三月经水利时，胎也。下血者，后断三月，衃也。所以血不止者，其癥不去故也，当下其癥，桂枝茯苓丸主之。”

解释：妇人原有癥块(子宫肌瘤等)而怀孕，停经不到三月就漏下不止，且觉“胎动”在脐上(正常胎动在五六个月后，且不在脐上)，说明这不是胎，是癥块作祟。必须攻癥安胎。但妊娠期攻伐不能太峻，故用丸剂，桂枝、茯苓、丹皮、桃仁、芍药五味等分，炼蜜为丸，缓消癥块，使瘀去而胎安。

七、养血止血(虚实夹杂 · 寒热并用)

此类方针对冲任虚损、血虚兼寒之证，以四物汤养血为基础，配伍阿胶、艾叶等止血安胎之品，寓止血于养血之中。

16. 芎归胶艾汤(又名胶艾汤、胶艾四物汤)

原文(《金匮·妇人妊娠病》)

“师曰：妇人有漏下者，有半产后因续下血都不绝者，有妊娠下血者。假令妊娠腹中痛，为胞阻，胶艾汤主之。”“芎归胶艾汤方：芎䓖、阿胶、甘草各二两，艾叶、当归各三两，芍药四两，乾地黄四两。右七味，以水五升，清酒三升，合煮取三升，去滓，内胶令消尽。温服一升，日三服。不差更作。”

解释：本条论妇人三种下血证：一为“漏下”，即非经期点滴出血;二为半产后下血不止;三为妊娠下血。三者虽有不同，其病机均为冲任虚损，血虚兼寒。冲任不固则血不循经而妄行，血虚则无以养胎，寒凝则血滞作痛。方中阿胶补血滋阴，安胎止血;艾叶温经止血，安胎止痛，共为君药;当归、川芎、芍药、地黄即后世之四物汤，养血和血，调补冲任，均为臣佐药;甘草健脾和中，配芍药缓急止痛，合阿胶增强止血功能。尤须注意本方以清酒煎煮，酒性辛温，能助药力、行药势，使补而不滞，止血而不留瘀。后世四物汤即脱胎于此，故本方又被称为“胶艾四物汤”，乃四物汤之祖方。

功用与主治：养血止血，调经安胎。主治妇人冲任虚损所致崩漏下血，月经过多，淋漓不止;产后或流产损伤冲任，下血不绝;或妊娠胞阻，胎漏下血，腹中疼痛。现用于功能性子宫出血、先兆流产、不全流产、产后子宫复旧不全等出血属于血虚者。

辨治要点：本方特色在于止血与养血并施，适用于出血而伴血虚证候者。临证以血色淡红质清、腰酸乏力、面色无华、舌淡苔白、脉细弱为辨证要点。需区别于其他止血方：黄土汤(脾阳不足，虚寒出血，血色黯淡，四肢不温);咳血方(肝火犯肺之咯血);小蓟饮子(热结下焦之血淋、尿血)。千金方通玄论曰：“大凡下部出血者，非芎归胶艾汤不可。”正是点明此方在下部出血病证中的独特地位。

总结：以法统方，随证治之

为便于临证选用，现将上述16首方剂按虚实寒热与治法汇总如下：

学习要点

辨虚实：实证用抵当、下瘀血汤;虚证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当归芍药散;虚实夹杂用大黄䗪虫丸、桂枝茯苓丸、胶艾汤。

辨寒热：热证加黄芩、大黄、芒硝(桃核承气);寒证加吴茱萸、桂枝、干姜(温经汤);寒热错杂则寒温并用(王不留行散、鳖甲煎丸);虚寒出血用胶艾汤(温补止血)。

辨病位：下焦蓄血用抵当、桃核承气;胞宫癥瘕用桂枝茯苓丸、土瓜根散;肠痈用大黄牡丹汤;肌肤血痹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外伤金疮用王不留行散;冲任出血用胶艾汤。

以法统方：记住“破瘀、泻热、温经、益气、行气、缓消、养血止血”七法，再将方剂归入相应法下，临证时先立法，后选方，自能得心应手。

仲景活血诸方，用药精炼，配伍严谨，开后世活血化瘀法之先河。若能逐条研读原文，参透每条方证背后的病机与治法，则于血证一门，思过半矣。

—— 本文基于《伤寒论》《金匮要略》原文及现代研究文献整理，供中医学习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