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楹联戮

一

月亮不洗，联先洗了

《中秋晚会》一开，月亮还没圆，文案先“净享”了。

今年总台秋晚，淮南淮水、宣纸淮月、王维的空山、嫦娥的广寒宫都备好了，镜头一摇，亭柱上赫然两行大字：

至尊浓情遍九州

净享中秋共此时

——横批：蓝月亮

好家伙。苏东坡半夜爬起来都要问一句：我那“千里共婵娟”，是不是也该改成“至尊共婵娟”?

中国人挂楹联，挂的是门面、是文脉、是“这地方有人识字”。

仄起平收，是规矩;名词对名词，是体面。

上联尾字“州”，平声;下联尾字“时”，也是平声。两个平声往那儿一杵，像两个销售员同时鞠躬：“老板中秋快乐，要不要加购?”

“至尊浓情”对“净享中秋”——

一边偏正，一边动宾;

一边卖货，一边卖萌。

对仗没有，对账单倒挺全。

可别冤枉了舞美老师。舞美老师懂美学，不一定懂《联律通则》;真懂联律的，也不一定进得去“冠名权益确认单”。这联八成是这么诞生的：

品牌方：要露出“至尊”“净享”。

导演组：得有中秋味儿。

文案：那……凑七字一句，左右一摆，像对联就行。

审核：平仄?观众刷短视频谁看平仄。

领导：大气，上柱!

于是，国家级中秋晚会，把广告语穿了件长衫，扶上亭子，权当文化。

最妙的是横批“蓝月亮”。

月亮在中国文化里是什么?是李白的酒，张若虚的问，苏轼的乡愁，征人的笛，游子的霜。

现在好了：月亮归蓝月亮，月光归表面活性剂，月圆之夜顺带把衣服洗了。

不是不能冠名。春晚也冠名，赛事也冠名，观众不是傻子——金主可以买露出，不能买走汉语的体面。

你卖洗衣液，就大大方方说“蓝月亮特约呈现”;偏要装成“广寒宫御用洗护”，嫦娥都得连夜把广袖洗一遍。

央视也别只递刀不挨骂。总台秋晚号称东方美学直抵人心，无人机能拼星河，卷轴能开王维，结果亭子上的“文眼”是甲方 slogan。

这就像请人吃满汉全席，最后端上来一盘包装精美的速冻饺子，还非说那是“宫廷御膳·至尊浓情系列”。

有人说：别较真，老百姓又不考平仄。

这话最毒。

正因为大多数人“不较真”，文化才被一点点偷换：

诗词变文案，楹联变标语，节气变营销节点，团圆变满减理由。

等大家真想教孩子写一副像样的中秋联时，才发现——

月亮还在，会写“清辉铺万户，归梦到千山”的人，快绝种了。

我真不反感蓝月亮。

衣服干净，也是人间好事。

但你若真尊重中秋，就该明白：

月亮不用“净享”，它本来就亮;

对联不用“至尊”，它本来就贵;

文化最怕的，不是穷得没词，

是富得把词都标了价。

明年秋晚若还挂联，送总台一副，不收版权费：

上联：淮水浮明月

下联：清辉洗尘襟

横批：别洗月亮

——月亮自己会亮，别拿它当售点。

***

晚会楹联翻车志：当月亮开始带货

第一弹：总台秋晚·淮南篇(2026)

原联：

至尊浓情遍九州

净享中秋共此时

——横批：蓝月亮

诊断书：

平仄：双平收尾，对联界的“双十一打折”。

对仗：“至尊浓情”对“净享中秋”，如同“红烧肉”对“跑得快”。

文化浓度：约等于一瓶洗衣液倒进了唐诗三百首。

打油联·替改：

上联：至尊洗尽千秋月

下联：浓情漂白白头人

横批：月色褪色

第二弹：某卫视中秋晚会·月饼篇

现场柱联：

月圆人圆事事圆

饼香情香岁岁香

——赞助商：某月饼品牌

诊断书：

三“圆”三“香”，叠字叠到让人牙疼。

“饼香”入联，王维看了沉默，苏轼看了连夜写《反饼赋》。

最绝的是横批：“XX月饼·家的味道”——把“家”字注册成商标了。

打油联·替改：

上联：月圆人圆肚子圆

下联：饼甜情甜血糖甜

横批：糖尿病预警

第三弹：某地方台元宵晚会·白酒篇

舞台两侧：

灯月交辉醉良宵

佳酿飘香酬知己

——特约：某白酒品牌

诊断书：

“醉良宵”对“酬知己”，动词对动词，勉强及格。

但“佳酿飘香”直接暴露品牌名，等于把广告词裱起来当书法展。

元宵晚会，满屏红灯笼，对联上写“醉”——这是闹元宵还是闹胃出血?

打油联·替改：

上联：灯月交辉，照见杯中真假

下联：佳酿飘香，醉倒台下甲乙

横批：别开车

第四弹：某春晚分会场·地产篇

城门楹联：

福满乾坤春万象

城开锦绣乐千家

——鸣谢：某地产集团

诊断书：

表面看，中规中矩，甚至有点像样。

但“城开锦绣”的“城”，正是该地产商楼盘名。

把楼盘名嵌进春联，还嵌得这么硬——这是文化植入，还是植入广告?

打油联·替改：

上联：福满乾坤，房价依然万象

下联：城开锦绣，月供还要千家

横批：买不起

第五弹：某网络中秋晚会·手机篇

屏幕两侧弹幕联：

月满屏，情满屏，好物满屏

你发光，我发光，手机发光

——冠名：某手机品牌

诊断书：

三“满屏”对三“发光”，强行排比，像小学生造句。

“手机发光”入联，李白《月下独酌》当场气活：“我的月亮不如你的闪光灯?”。

弹幕还在刷“666”，没人注意到对联已经“死”了。

打油联·替改：

上联：月满屏，不如自拍美颜屏

下联：情满屏，全是滤镜磨皮屏

横批：别开闪光灯，月亮会害羞

总诊断：

这些楹联，有一个共同死因——

它们不是写给月亮看的，是写给甲方看的。

真正的楹联，是“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真正的晚会，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而现在，明月变成了“至尊浓情”，天涯变成了“净享中秋”，共此时变成了“蓝月亮特约呈现”。

文化被塞进一个赞助商礼盒，系上缎带，贴上价签。

观众拆开，发现里面只有一瓶洗衣液、一盒月饼、一瓶白酒、一部手机——

和一轮被洗得发白的月亮。

救场联·免费送总台

上联：淮水不洗月，月自明

下联：联心莫洗文，文自贵

横批：别洗了

——月亮自己会亮，对联自己会长，文化自己会活。

别拿它当售点，别拿它当赠品，别拿它当甲方爸爸的签名墙。

***

三

文庙街的尽头，有一座老牌坊。

牌坊上本有一副楹联，据说是前清一位解元写的，字是颜体，刻在青石上，风雨剥蚀了百余年，笔画反而更显筋骨。

上联：天地有正气

下联：江山留胜迹

横批：斯文在兹

后来，街道改造，文旅局说要"活化利用"。

改造方案下来了。牌坊上的青石板被拆下来，送去"清洗翻新"。清洗完，石面平整如新，字迹却淡了三分——高压水枪把风化了一百年的包浆冲掉了。

文旅局说："没关系，我们重新做一副。"

二

新楹联是喷绘的，贴在亚克力板上，亚克力板嵌在LED灯箱里。

设计稿出来那天，街道办主任召集开会。

"上联要体现我们区的产业特色，"主任说，"我们是电商产业园嘛，要有'数字''云端'这些关键词。"

文案小周硬着头皮写："云端聚商通四海"。

"下联呢?"

"下联……要呼应中秋，体现传统文化。我想写'月满人间共此时'。"

主任摇头："'共此时'太虚了。要落地，要有获得感。改成'惠享生活千万家'。"

小周说："主任，'云端'对'惠享'，一个是名词一个是动词，对不上。"

"对不上就微调嘛。'云程聚商通四海'，'惠享生活千万家'——你看，字数一样，多整齐。"

小周没敢说"字数一样不等于对仗"。他只是个合同工，上个月刚转正。

三

牌坊亮灯那天，街道办发了通稿：

"文庙街牌坊完成升级改造，传统与现代交融，文化与商业共生，打造街区新地标。"

通稿里没提那副老楹联的去向。

其实老楹联没丢。它被堆在后巷的废料堆里，和碎瓷砖、破塑料桶、烂快递箱挤在一起。青石板上"天地有正气"五个字朝下扣着，没人看得见。

后巷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姓陈，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后闲不住，捡废品贴补家用。他翻到那块石板的时候，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擦石面上的灰。

"天地有正气……"他念出声，声音哑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路过，看了一眼，说："大爷，这破石头别捡了，不值钱。"

老头没理他。他把石板翻过来，正面朝上，靠在墙根。

第二天，老头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块湿毛巾，把五个字上的灰慢慢擦干净。擦完，他坐在石板旁边，从兜里掏出半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哭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流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法。

四

新楹联挂上去不到三个月，出了问题。

有人在网上发帖，配了照片：

"文庙街牌坊上的对联，平仄全错，对仗全无，'云程'对'惠享'，名词对动词;'通四海'对'千万家'，动宾对数量。这要是放在科举时代，考生写出这种东西，考官直接把卷子撕了。"

帖子火了。评论区有人补刀：

"上联'云程聚商通四海'，下联'惠享生活千万家'——这哪是对联，这是两句话分行写。"

"横批更绝：'XX电商园'。把品牌名当横批，这是楹联还是招牌?"

街道办主任慌了，连夜找人"优化"。

"优化方案"是：把亚克力板换成铜字，LED灯换成暖光，看起来"更有古韵"。

对联内容，一个字没改。

五

老头陈老师在后巷住了半年，每天路过废料堆，都会停下来看看那块石板。

冬天的时候，石板被人搬走了。

他问旁边的环卫工："那块石头呢?"

"什么石头?"

"刻字的，青石板的。"

环卫工想了想："哦，那个啊。前两天清运建筑垃圾，拉走了。"

"拉去哪儿了?"

"填埋场吧。那边在填一个人工湖，正好需要石头垫底。"

老头没再问。

他回到自己租的地下室，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声律启蒙》《笠翁对韵》《联律通则》。书页发黄，边角卷了，但干干净净。

他翻开《笠翁对韵》第一页：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在给谁上课。

六

人工湖填好了。湖心堆了一座假山，假山用的石头里，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朝下扣着。

湖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文庙街历史文化街区·人工湖景观节点"

"本项目由XX文旅集团投资建设"

"总策划：XXX"

"文化顾问：XXX"

牌子上没有"天地有正气"五个字。

但如果你趴在湖边，透过清澈的水面往下看——

在阳光最好的正午，水面没有风的时候——

青石板上那五个字，隐约能看见。

像一个人，被按在水底，还在说话。

七

第二年春天，文庙街办了一场"国潮文化节"。

街口搭了舞台，LED大屏上滚动播放："传承千年文脉，焕新国潮之美。"

舞台上，一个穿汉服的年轻女孩在念自己写的"原创古风对联"：

"上联：国潮涌动新风尚"

"下联：文化自信满街香"

台下鼓掌。

陈老师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废品。他听了听，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舞台。LED大屏的光太亮了，把天上的月亮都衬得暗淡。

他想起自己当老师的时候，每年中秋都带学生写对联。有个学生写：

"月照千家，灯如昼"

"风清万里，夜未央"

他当时批了四个字："有诗在骨。"

那个学生后来去深圳做了程序员，再没写过对联。

尾声

很多年以后，文庙街又改造了一次。

这次的方案很"高级"——AI生成楹联，全息投影展示，游客扫码可以"定制专属对联"，一键分享朋友圈。

"天地有正气"那块石板，早就在填埋场的淤泥里彻底碎了。

但陈老师还活着。九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里，耳朵背了，眼睛花了。

有一天，护工给他读手机上的新闻："文庙街入选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楹联文化成为最大亮点……"

陈老师没听清。他只是喃喃地念了一句：

"天对地，雨对风……"

念完，他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只是再也没人把它写进对联里了。

寓言之尾

楹联戮，戮的不是一副对联。

是"天地有正气"被"云端聚商通四海"替换的那一刻。

是一个文明对"什么是好的文字"这件事，失去了判断力的那一刻。

你可以用LED灯箱照亮一副对联，但你照不亮一个民族的审美。

你可以把品牌名裱在横批的位置，但你裱不住文化的尊严。

当"对仗"变成"字数一样就行"，当"平仄"变成"观众又听不出来"，当"天地有正气"变成填埋场垫湖的石头——

那被戮的，就不只是楹联了。

是斯文本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