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华： “安详离世”叙事背后，不可模糊的生命底线

2026年9月24日，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游本昌老先生在北京离世。其家人对外介绍，老人走得安详，在睡梦中离去，临终前留下一句话：“我很舒服”。其后，家属又在个人视频中补充叙述：生命最后两三天，老人不吃不喝，家人未采取人工营养干预，也没有送医抢救。不少人由此生出一种观感：不在 ICU 插管抢救，在熟悉的家中离世，是一种体面的告别。

可“安详离去”这个词，一旦用来解释“不愿进食后不再送医、不再给予人工营养支持”的选择，就需要被放进生命底线里检验。很多高龄老人到重病时都会主动拒医拒食，这一代人勤俭坚韧，怕拖累子女。就在今年八九月间，我家87岁的老人遭遇感染，就是如此——不想进食、不愿就医，说到底就是感觉自己老了，不想再给子女添麻烦。但我们没有顺着她的情绪放手，而是送医交由医生评估，在医院通过微创引流消除炎症病灶，依靠鼻饲补充营养，几经努力，老人基本康复。对照前述家属的叙述，再回看病床前这段亲身经历，一个尖锐的疑问随之而来：倘若只要老人不愿进食、出于体恤后人而拒绝继续治疗，就选择不送医、不提供人工营养，那么所谓“安详离去”，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生命终点?

生命权是人权最基础、最首要的权利，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的核心要义，就是珍视每一个人的生命，尤其要保护年老体弱、失去自主判断能力的弱势群体。我国宪法明确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五条明文规定，赡养人应当使患病的老年人及时得到治疗和护理。法律设定赡养义务，不只是物质供养，更是对老人生命健康的守护。老人主观不想治，不等于医学上没有救治希望;老人不想麻烦家人，不等于家属可以免除法定救助义务，直接放弃送医。我们完全理解，面对创伤巨大、破坏性强的大手术，晚辈和老人都有权选择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绝不等于停止喂食、拒绝送医，放任生命一点点耗竭。我个人理解，对老人的保守治疗是不做高创伤的侵入式抢救，不是不要就医、不要对症处理、不要维持基础营养，不要减轻病痛。

当下舆论场里有一种危险倾向：只要老人高龄、身患慢性病，家属事后称“遵从遗愿”，就连停止送医、不再人工营养支持的选择，还被美化成“尊重生命尊严、安详离去”。如果这套逻辑成立，只要高龄老人不愿进食，家属就可以自行判定生命走到终点、放弃施救，高龄老人脆弱的生命权，将完全交由家属单方面判断。这绝非单纯家庭内部的私事，一旦形成社会共识，会动摇整个社会敬老护老的伦理根基。敬老，是中华民族延续千年的伦理，也是社会主义人道主义的内在要求。老人年老体衰、认知容易受病痛裹挟，恰恰是社会与家庭需要重点保护的群体，不能把生命的最终判断权简单交由家属自行处置。

安宁疗护本是善意制度，契合健康中国建设的方向，核心是为疾病终末期患者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料和人文关怀，控制痛苦、提高生命质量;世界卫生组织对缓和医疗的基本原则，是承认死亡是自然过程，既不加速死亡，也不刻意延后死亡，重点在于缓解痛苦。它不等于放弃基础生命支持，更不等于依家属口述就停食停医。真正的安宁疗护，须由医生出具正式终末期医学评估，确认所有医疗干预都无法逆转器官衰竭;且老人在意识清醒、充分知情、不存在怕拖累家人的愧疚心理下，作出稳定明确的医疗选择——二者缺一不可。仅依家属事后口述老人曾有的口头嘱托，无医院终末期鉴定，就自行停止送医、放弃营养支持，不能称之为安宁疗护。即便老人多年前已有交代，但若缺少医院出具的终末期鉴定，以及老人拒食阶段即时的医学评估，这种处置仍不能等同于规范的专业安宁疗护。

游本昌老先生一生济世为公，“济公”形象深入人心，世人敬重他的品格;但敬重逝者，不能回避此事背后的伦理风险。由于公开资料有限，我们不应该也不是要去苛责任何人，但必须警惕一种叙事滑坡：在西方“尊严死”观念不断渗入国内舆论场的背景下，部分舆论正在悄悄重构临终伦理，如果把“本可救治却未送医未营养支持”包装成体面落幕，善与恶的边界就会被模糊。很多高龄老人不想吃饭、拒绝就医，根源是心疼子女、怕拖累家人，属于情绪上的退让，未必是充分知情、理性的终末期医疗决定。不能直接把这种体谅，当成放弃基础医疗、营养支持的依据。真正的临终尊严，是在疾病确实无法逆转时，用医学手段减轻痛苦、给予陪伴;而不是在尚有救治希望时，放弃送医、放弃喂养，任由生命凋零。尊重老人，不等于无条件顺从这份出于体谅后辈而产生的消极想法。家属的责任，是交给医生做专业判断，守住生命的最后底线。

当放弃救治轻易被包装成“安详离世”，我们必须警醒：温情叙事，不能成为漠视生命的外衣。生命的取舍，不能由家属自行决断。安宁疗护是减轻痛苦，而不是省略救治评估;尊重自主，不能免除家庭法定的救助责任。生命权的保护，不能建立在家属单方面的主观判断之上。守住这条生命底线，就是守护千千万万高龄老人晚年最后的屏障，守住我们民族敬老护老的伦理根基，守住社会主义人道主义不可动摇的原则。

作者：周小华 原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