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德：梅花欢喜漫天雪

七律•冬云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毛泽东

雪压冬云白絮飞，

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

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

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

冻死苍蝇未足奇。

七律，仄起平收：

中仄平平仄仄平(韵)。

中平中仄仄平平(韵)。

中平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仄仄平(韵)。

中仄中平平仄仄，

中平中仄仄平平(韵)。

中平中仄平平仄，

中仄平平仄仄平(韵)。

平水韵：飞、稀，上平五微;吹、羆、奇，上平四支。用了邻韵。

1

对冬云的解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最简单的——冬天的云。

复杂一点的——冬天下雪的云，或冬天要下雪的云。

考古引经据典的——冬云的别称。

雪云：降雪的阴云。如：唐•杜甫《奉观严郑公厅事岷山沲江画图十韵》：“雪云虚点缀，沙草得微茫。”宋•范成大《次韵孙长文泊姑苏馆》：“闻道扇舟春共载，雪云虽冷不相干。”宋•黄裳《喜朝天•腊中雪后东湖闲宴》：“雪云浓，送愁思，衾寒怯霜风。”

同云：朱熹注：“同云，云一色也。将雪之候如此”。如：《诗经•信南山》：“上天同云，雨雪纷纷。”梁朝•庾肩吾《咏花雪诗》：“寒光晦八极，同云暗九天。”唐•李峤《雪》：“瑞雪惊千里，同云暗九霄。”

彤云：下雪前密布的阴云。如：唐•宋之问《奉和春日玩雪应制》：“北阙彤云掩曙霞，东风吹雪舞山家。”明•朱元璋《又赓周衡韵》：“彤云昨夜布长空，晓日遥岑白愈丰。”成语“彤云密布”。

黄云：边塞之云，预示将下雪。如：南北朝•江淹《古别离》：“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唐•高适《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宋•曾巩《雪》：“黄云半夜满千里，大雪平明深一尺。”

有讲逻辑和语法结构的。

有人认为，雪压冬云白絮飞，是倒装式复合压缩句。意即：冬云压雪，或雪受压于冬云，雪如白絮飘飞。

有人认为，雪压冬云白絮飞，是兼语式复合压缩句。意即：雪压冬云，冬云如白絮飘飞。

有人认为，雪压冬云白絮飞，逻辑意念应该是：雪压冬云，冬云化为雪，雪如白絮飘飞。而语法分析，则应该是：雪(主语)压(动词谓语)冬云(兼语)，冬云化为雪，雪(省略)如白絮飘飞。

逻辑也好，语法也罢 ，说到天亮，冬云还是冬云，还是冬天的云，还是冬天要下雪的云。

以上诸说，都没有跳出死抠字眼，望文生义的窠臼。

我们不妨来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如何?

诗，最讲究的是意境。我们试着从意境的角度去诠释冬云，如何?

从意境的角度去诠释，用修辞的方法去化解，也许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冬云其实借代或借喻梅花。雪压冬云白絮飞——像白絮一样的飞雪把梅花压住了。联系下句，就是一个完整的意境。万花纷谢一时稀——面对寒冷的冬天，其它的花儿都纷纷谢了，只有梅花还开着。其它花儿都谢了，只有梅花开着，所以它才显得一时稀。

有人会说，梅花与冬云，八竿子也打不着。打得着，用了修辞，就打得着。借喻呀。雪压在梅花上，梅花像云，像冬天的云。这不就打得着了吗?说借代也行，用冬云直接借代梅花。

从尾联，也可以验证。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首联以梅花起，尾联以梅花合。首尾呼应。

题目，与其说是冬云，不如说是梅花。

整首词，其实就是在写梅花，在写一个隐形的梅花，在写一个让人不能轻而易举就能看出来的梅花。

这是毛泽东的又一首咏梅诗。

2

有人说，“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有合掌之嫌。

合掌，诗病的一种。指律诗中的对仗联，出句和对句，意义完全同义，或基本同义。

合掌之说，起于何时，实难落实。律诗盛行的唐代，反而没有此说。宋代 有“两句不可一意”之说。明代时才有“合掌”之说。清代更是盛行“合掌”之说。

合掌，其实是诗论家硬挑出来的诗病。

律诗，应讲律，但不能太讲律。太讲律了，或苛律了，就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就反而影响诗的繁荣昌盛。唐代不讲合掌，唐代的律诗最鼎盛。清代最讲合掌，清代的律诗最衰败。

我们现代人，对待现代人所作的律诗，要宽宏大量，讲律，但不能苛律。

合掌，概念很多：广义合掌，狭义合掌，全部合掌，部分合掌，大合掌，小合掌，字面合掌，意境合掌，逻辑合掌……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有没有合掌之嫌呢?有，但嫌疑不大。

最明显的病灶是“英雄”与“豪杰”，“虎豹”与“熊罴”。从合掌的概念讲，属于部分合掌，小合掌，字面合掌。

“独有”与“更无”“驱”与“怕”不合掌。所以是部分合掌，小合掌。

“虎豹”与“熊罴”是字面合掌，意境不合掌。诗中的“虎豹”喻指美帝——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熊罴”喻指苏修，——苏联被全世界比喻为北极熊。

从字面上讲，“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是工对，从意境上讲，是流水对：虎豹都已经被驱逐了，还会怕熊罴吗?这两句，是不能对调的。而流水对，对合掌的要求是宽松的。

英雄，是胜利了的豪杰。豪杰，是未来的英雄。不怕熊罴，但还没有战胜熊罴，所以，还称不上英雄。所以，英雄与豪杰，是广义合掌，而不是狭义合掌。

小合掌，部分合掌，广义合掌，字面合掌，意境不合掌，流水对，不苛求合掌。是故，此联，合掌之病轻矣!

瑕不隐玉。此联，是毛泽东反对帝修反的豪言壮语，是此诗的名句，是毛泽东诗词的名句，是中华诗词的名句。

3

《毛泽东年谱》：1962年12月26日，作《七律•冬云》：“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于晨七时批示林克：“请将诗一首付印，于今天下午印成五十份，于下午六时前交我为盼。”

毛泽东要将这首诗印五十份，做什么?《年谱》中没说。

1962年12月26日，按民间习俗，是毛泽东虚岁七十大寿生日。《年谱》中没有记载任何生日庆祝活动。

但是，毛泽东还是有活动的。虚岁七十岁，习俗，古稀之年。毛泽东还是比较看重这个生日的，这一天，他过得很充实。

苏共20大以后，中苏两党积累下来的政治分歧和矛盾，经过一段僵持之后，1962年底，又发展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一些欧洲国家的共产党相继召开代表大会，在苏共的指挥下，发声明，作决议，结伙攻击中国共产党。

在这严峻的形势下，毛泽东密切观察动态，分析情况，谋划对策，部署论战。许多文章的观点、题目、思路，以及发表方式、时间，都是毛泽东亲自决定的。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毛泽东迎来了他的古稀生日。

诗言志。此时，他把这一阶段积蓄在心中的思想感情，以诗的形式喷发出来。这一天早上，他就把诗写好了，并叫人打印，还特意标明写作时间是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这个生日的日子。这是标明他古稀之年的大志。正所谓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这首诗，跟他一年前写的《卜算子•咏梅》是同一主题，都是咏梅的，而且，名为咏梅，实则咏人言志。诗中的梅花，就是坚持斗争，力挽狂澜，不怕任何攻击的中国共产党人的化身，就是毛泽东自我形象的写照。

毛泽东写这首诗时，豪情万丈，壮志凌云，心情极为欢畅。

毛泽东向来对自己的生日很淡然。但这次却不同。也许他想到了这是古稀之年，是大寿，所以他决定举办一个小型的家庭寿宴。这是前所未有的。

这天，毛泽东在菊香书屋准备了两桌便饭，参加寿宴的，除了毛泽东的亲属外，他还请了四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他们分别是：章士钊、程潜、王季范和叶恭卓。毛泽东考虑到这些朋友年事已高，在发请柬的时候就关照，每位来客可以带一个子女来。章士钊带了女儿章含之。程潜带了长女。王季范带了孙女王海容。

王季范，生于1885年，是毛泽东的姨表兄兼老师，他比毛泽东大8岁。1962年，王季范其实还没有八十岁，虚岁也没有。

毛泽东同四位老人一桌，晚辈则与毛泽东的亲属一桌。

饭前，毛泽东同四位老人谈笑风生，说古道今，气氛欢快。他还问客人晚辈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当他听说章含之在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系任教时，风趣地说 ：“年纪不大，硬是老师呢。”接着说：“你来教我英语行不行?”章含之忙说：“我的英语水平低，不敢教主席。”毛泽东哈哈大笑说：“怕什么，我的水平很低。”一个多星期后，章含之就去教毛泽东学英语，每周一次。

遗憾的是，我至今未查询到毛泽东打印的五十张诗稿到底做什么用了。如果说是发给寿宴上的人，要不了五十张，而且回忆录里也没有任何发诗稿的记载。如果是发给八届十中全会的人，五十张又远远不够，而且，全会早就于9月27日结束了。

4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像白絮一样飘飞的大雪压在梅花上，梅花像冬天天上的白云一样。其它所有的花都纷纷凋谢了，只有梅花一枝独放，就显得很稀少，很稀奇了。

有人说，诗中的雪、冬云、白絮，同属一物，故意分而为三，是修辞上的需要，是诗人的一种艺术联想。

有人说，雪、冬云、白絮，三者虽然都是雪景。但彼此之间又有所不同。雪，是想像中的，高空中的冰雪。冬云，是低空酿雪的云层。白絮，是眼前纷飞的大雪。三者综合在一起，反映了冬天酿雪的客观过程，也体现了诗人对它们的密切注视，深刻观察和切身感受。所谓冬云，就是指冬季下雪前和下雪时酿雪的灰暗云层。它可以飞动，如曹植《朔风诗》：“素雪云飞”。也可以不动，如陆游《书感》：“酿雪野云寒四垂”，《作雪》：“雪云寒不动”。但是，冬云的飞动和雪花的飞舞，显然是两种事物的运动，景象并不完全相同，不宜混为一体。冬云可以飞动，但不能像白絮那样飞动，只有雪花才能像白絮飞舞。酿雪的冬云和雪的本身虽同属一个降雪过程，但不是一个东西，不能划等号。

他们说千道万，还是只把冬云说冬云，还是掉在一个说文解字，望文生义的陷阱里。所以，不管怎么说，都说不清，而且越说越糊涂。就是没有联系全诗来思维，就是没有进行形象思维，而都是逻辑思维。一句话，就是没有想到冬云就是梅花。

迷倒无数诗迷，精致有趣，才是一个诗人的顶流。

首联，起，点题。写冬天梅花生长的环境。它不是生长在悬崖百丈冰上，它生长在地面上，它下面平稳，根基牢固，但是，它上面却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白雪是梅花的敌人，对立面，反衬。万花纷谢与一时稀，对比。凸显梅花独立寒冬。凸显中国共产党在当时深受修正主义的包围。苏联，及东欧许多国家的共产党都变修了，唯独中国共产党继续坚持马克思主义，继续高举马克思主义旗帜。雪，就是那些修正主义政党。

毛泽东说过：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看到前途，要提高我们的勇气。越是困难的时候，越是考验我们的时候。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稀，是一时的，是暂时的。我们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我们一定会在丛中笑!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颔联，承。对仗，对举，对比。敌我矛盾大，力量悬殊，敌强我弱。

高天对大地，居高临下，体现首句的“压”，敌人处于压倒性优势。滚滚对微微。敌方，滚滚而来，来势汹汹。我方，微微蒸腾，渐渐散布。寒流对暖气，一寒冷，一温暖，冷热分明，态度分明，立场分明，阵营分明。急对吹。急，动词，急剧，急躁不安，急不可待。吹，吹拂，吹动，吹来。

这岂不是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非也。这是欲抑先扬。为颈联的转做铺垫。

以上两联，四句，都是写反修斗争的形势。总趋势，是敌强我弱。首联，主要从数量上说敌强我弱。颔联，主要从程度上说敌强我弱。敌人多且强，我们少且弱。这，既是现实的写照，也是理想的渲染。

以上两联，是从自然气候的角度，从植物的角度写，写隐形的敌方和我方。以下两联，转与合。由自然气候，转到人类社会，由植物，转到动物，转到人类。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独有：只有，偏有。

英雄：英武过人的勇士，好汉。

驱：驱赶，驱除，赶走，打败。

虎豹：老虎和豹子，都是凶恶的野兽。

更无：绝无，绝对没有，绝不可能。

豪杰：才能杰出的人。

熊罴：熊，狗熊。羆，熊的一种，比普通狗熊大，长约六七尺，毛色黄白，颈长脚高，力能拔树，遇人则直立扑人，俗称人熊，又名马熊。多产于北方。杜甫《石龛》：“熊罴哮我东，虎豹号我西。”

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虎豹都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还会害怕熊罴吗?我们能够打败虎豹，就肯定不怕熊罴。美帝国主义都被我们打败了，我们还会怕你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吗?我们能够打败美帝，就肯定不怕苏修。

颈联转，大幅度转，不是九十度转，而是一百八十度转。

这是应战书，这是宣言书，这是向苏修应战的宣言书。这是号召，号召中国共产党人，号召全世界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向苏修进行反击。这是号角，是吹响了向苏修进行反击的战斗号角。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尾联，合，照应首联，点明主角——梅花，总结反修斗争的伟大胜利。

你雪压，你絮飞，你寒流滚滚，我梅花什么都不怕。我梅花就是喜欢这漫天大雪。因为抗严寒，化冰雪，我胸有朝阳。可是，你这苍蝇就不同了。你经不起冻，一到冬天，一旦下雪，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被冻死。这是很正常的，不足为奇的，必然如此的。

尾联比喻，把颈联的喻体合二为一，又转喻为另一个喻体。把英雄豪杰合并，转喻为梅花。把虎豹熊罴合并，转喻为苍蝇。

这是一种夸张式的比喻，把原来的喻体，无限缩小。

这一喻体的转换，极大地浓缩了诗意。英雄豪杰，驱虎豹，赶熊罴，毕竟要有一番奋斗的过程。而冬天里的梅花和苍蝇，就不需要梅花动手了，梅花就会不战而屈人之兵。苍蝇就会不战而败，而死。它省略了奋斗的过程。

尾联是颈联的升华。颈联，还仅仅停留在口号上，而尾联，已经用胜利的结果证明了口号的正确性和正义性。

毛泽东还会一物多用。这首诗里的苍蝇，他又飞到毛泽东的另外一首诗里《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帝修反，这些貌似强大的敌人，在毛泽东的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不过是纸老虎、苍蝇、蚂蚁、蚍蜉……这是毛泽东在战略上藐视一切敌人的英雄豪杰的胆略和气魄，这是毛泽东的伟大的自信心。

这就是毛泽东诗词的大气象。这豪放，这浪漫，谁人能比?无与伦比!

毛泽东，不愧为伟大的毛泽东。解放战争，把反动派蒋介石赶到了小岛上。抗美援朝战争，把美国佬赶回了三八线以南。中苏论战，把赫鲁晓夫论下了台，再后来，苏共垮台，苏联解体，东欧剧变。帝修反，统统都被毛泽东打败了。

一个诗人赢得了一个新中国!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