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汉语为互系性语言的准确性——“李约瑟难题”引发若干重大历史文化问题的是非错愕(四)
(接上)“李约瑟难题”引发若干重大历史文化问题的是非错愕(三)
【作者按】本文系根据作者2005年1月31日完稿于夏威夷檀香山,之后发表于《孔子研究》2005年第五期“关于‘儒家思想与科技的关系’问题”文稿整理。
【摘要】当今自媒体在谈论复兴中华文化传统的大气候中又重新翻出“李约瑟难题”议论起来。李约瑟当年问的是:为何古代中国科技领先,近代科学却没有中国诞生。对这一问题的重新议论是一个必然,原因是“李约瑟难题”引发了近代以来若干关于中国命运的重大历史文化问题的是非错愕。其实李约瑟和一些西方学者早已切中要害地对这一问题给出了回答,但是我们国内主流可以说仍基于西方殖民思想影响的错愕认识,将近代科学视为只是欧洲的发展,没在中国文明中产生。
其实这只是中国重大历史文化问题的是非错愕之一。其他如“科学本质是什么”、“儒家传统没有科学吗”、“什么是西方现代性”、“现代科学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科学是狭义思维”、“为什么科学不发现绝对真理”、“为什么不假设二元即没有科学”、“儒家的是什么科学”、“为什么汉语具有精准性”、“杨振宁观点为什么不对”、“天人合一阻碍科学了吗”、“为什么古代文化促进科学的辉煌”、“美国学生为什么惊叹不已”、“西方现代化了什么”、“为什么现代科技与资本侵略、殖民分不开”、“马克思怎样痛斥现代科技”、“科技如何把人类成批灭绝作为任务”、“现代科技值得羡慕吗”、“毛泽东为什么肯定‘中体西用’”。本文一一作出比较中西哲学阐释的历史解答。

根本的“科学”思维——儒家互系性语言的准确性
5)互系性语言准确性
汉语语言阻碍科学思维说法也很流行。杨振宁讲《易经》的阻碍时,把汉语单音结构的原因归咎于《易经》。[ 见杨猛:《杨振宁指〈易经〉阻碍科学启蒙,众学者质疑》http://www.sina.com.cn 2004年09月22日《北京科技报》。]
鲍迪认为汉语的文言是阻碍。文言的模糊性对准确交流有阻碍作用。鲍迪对这一观点的取证表现了对汉语的不很精通。他是从英语角度看到汉语差别就将它作为汉语模糊性的证据。鲍迪援引卡尔格林(Karlgren)说,汉语模糊在于“词的意思表达不折射:词没有派生;组成新词无共同词根基础;词没有不同形态,或说没有词汇分类的语法差别”。他的取证是:《论语》和《孟子》中第一人称代词主格和所属格是“吾”,与格和宾格是“我”。第二人称代词主格和所属格是“汝”, 与格和宾格是“尔”。一些动词无明显时态。少数名词、动词,形容词、动词之间区别不明显。[ 德克•鲍迪 (Derk Bodde):《中国思想、社会和科学》(Chinese Thought, Society and Science),美国夏威夷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32页。] 还有句法结构和语法:根据不同情况一个词的语法作用至少都有二至多种。一个词能作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等等。比如《孟子》有“孟子见梁惠王。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远”一般是状态语。现在却是及物动词。这种动词变化在形态上根本看不出来,不像英语,“黑”是“black”,动词则是“blacken”。汉语这种变化取决词序,非常灵活,不如英语有规则可循。[德克•鲍迪 (Derk Bodde):《中国思想、社会和科学》(Chinese Thought, Society and Science),美国夏威夷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33-34页。] 此外,鲍迪认为汉语模糊性还包括:1)缺乏语意折射,使得一句话或一说法可能有两个以上解释;2)词的用法没有规则,全凭执笔人随意发挥;3)为省事,谓语常用“之”代替,闹不清“之”代表谁;5)没有英语系词“to be”,而用“也”,如“甲,乙也”。而“也”常被省去,让人不懂。[ 同上,第34-35页。]
许多学习汉语尤其文言的外国人看到两种语言不少的差别,十分困惑,很值得同情。但差别并不等于模糊。外国人的困惑和差别,对于汉语为母语的人来说,不是模糊,而是增加历史背景及语言知识问题。而将差别当作对科学思维阻碍的根据则就大谬不然了。鲍迪说:“中国书写语言对中国人科学思维从各方面说都是阻碍而不是帮助。我甚至相信,这种语言阻碍早在周代(即古代哲学思辨阶段)就明显了。必须强调,我只是讲倘若文言是作为学术和科学的语言载体。”[ 同上,第96页。另外,李约瑟也是持有类似观点,曾说“中国人跟西欧人比较,它们在科学寻找科学词汇方面,是受到语言上的障碍的。”不过他不是指汉语本身的问题,而是指的是西欧有本语言家族的巨大的资源来挑选使用表达具有微妙含义的意义。而中国学者似乎没有这个优势。见李约瑟《中国的科学与文明•概论》剑桥大学出版社1954年,第36页。]
对杨振宁和鲍迪这些说法(还有更多),由于篇幅有限,不可能展开深入讨论。这里只想提及,另外还有外国学者在这个问题上持不同的看法。美国西密执安大学艺术科学院教授提摩斯• 莱特强调:
一个最不像话的说法就是:由于他们(中国人)语言是不同结构,它们就必然跟西方人思想不一样。我所听到这种说法的最愚蠢版本是:中国人从事不了科学,因为他们用的不是“科学性”语言。(一切语言都有不例外、不规则之处,无从知道“科学性”一词用到语言上指的是什么。)……单个汉字是单音,这成了“汉语为单音语言”流行说法的来源。可实际情况是,大多数汉语词汇都是多音。书写出来是呈汉字簇的。多数现代汉语词都是双音(双字)。比如,“明”谓“清楚、亮”;“白”意为“白色、空白”。二字在一起是“明白”,意思是“懂得、清楚”。只有“明白”表达“懂得”[“明”和“白”单个用都不是“懂得”的意思。]“明”不可单独用,“白”可单独用但是具别种意思。
提摩斯• 莱特强烈批评中国语言文化不如西方的各种流行说法,他指出:
汉语决定中国人思维的种种毫无根据论点包括:中国人分辨不了“一”和“多”,是因为汉语名词没有单、复数之分;中国人不懂有限和无限,是因为他们的语言没有冠词;中国人不太懂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分别,是因为他们动词虽表达变化和完成,但不直接表达时间观念;中国人不懂“反事实表述”和“虚拟表述“(比如:“要是我是你,我就……”与“要是我去,我就……”的“非事实表述”差别),是因为他们语言没有任何将此两种情况相区别的正式形式。假如这些说法哪怕有任何一种是真实的,中华民族能够延续三四千年是无法想象的。因为真是那样,他们会总在错误地点作错误事情,会对他们是否在某一地点完全不意识。……诸如此类误解,多数自然而然地产生在非中国人身上,他们想分析一下中国人,可又对中国缺乏了解。有些则也来自说汉语的一些人方面,他们又对西方语言缺乏了解。[ 此处两段引言均来自提摩斯• 莱特为亚洲学会的亚洲研究焦点会议写的文章《中国语言:神话与事实》载于《亚洲语言》学刊1982春季号一卷3期第10至23页。1996年AskAsia 版权所有。见http://www.askasia.org/teachers/Instructional_Resources/Materials/Readings/China/R_china_4.htm 2005年1月2日下载。]
提摩斯• 莱特说的,正是本文所说的在中国文化(儒家思想)和科学发展之间附会的简单逻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正像他指出的,这种现象发生在外国人身上,也发生在中国人身上。
关于汉语没有系词“to be”的问题,郝大威、安乐哲认为,系词“to be”起源于巴门尼德等希腊哲学家,他们混合(conflate)“存在”(being)的存在(existence) 和联系(copulation) 两种意义。混合包含对“混沌”(Chaos) (作为“非存在-nonbeing”) 一种倾向负面的看法。西语用系词,其实反映唯质体论(essentialism),[ 郝大维和安乐哲(David L. Hall and Roger T. Ames):《预见中国》(Anticipating China: Thinking Through the Narrative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40-141页。] 反映我们上面提到求确定、求背后、求决定性的思维。中文无此类系动词,正是儒家思维没有万物[“存在”beings]背后有大写字母“存在”(Being)统领它们的思维。儒家世界观看万物为自然存在(beings)的事(events)。[ 郝大维和安乐哲(David L. Hall and Roger T. Ames):《预见中国》(Anticipating China: Thinking Through the Narratives of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140-141页。] 郝、安二人为讨论这一问题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视角。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持简单逻辑的人们对这一视角不是忽略就是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
尽管被忽视,却档不住这一视角开通的一条通向认识西方语言单义准确性和汉语互系准确性的思路。它的启示是,中西两大思想乃至语言体系的结构差别,不是谁优谁劣、谁先进谁落后的根据,而只是不同的文明路向。安乐哲说,西方依赖的是单一意义的概念性语言。“概念”历史(柏拉图)给人“质体”(“essence” 或 “substance”)观念。[ 安乐哲:《孟子哲学与秩序的不确定性》,见李明辉:《孟子思想的哲学探讨》,台北中国文哲研究所1995年版,第42页。] 西语词类(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等)引导人们将世界按特定文化方式进行分割。在这“深层结构”影响下,将主体与行为、属性与形态、空间和时间、怎么样和什么分隔开。而中国(儒家)宇宙观的时间、空间、万物之间是开放互流的;它的范畴观把三者看为无边界和互通的。[ 同上,第58页。]
根据安乐哲的说法,讲西语依靠单义准确性,汉语依靠互系准确性,正是莱特举的“明白”例子。也是杨振宁所谓“汉文中的词”“常常建构于数个单音的字”;也是杨的“风气、风云、风流、风景、风光、风雨、风速”的例子。不同的是,杨以为这是构成科学思维的阻碍;而莱特说这是“毫无根据”“最不像话”的说法(the most troublesome myth)。我倾向于认为,儒家的物事互系、多重逻辑(多重次序)也构成语言互系、多重逻辑、多次序、类比的特点。汉语的功能正是载体传递全部信息所必须的。所以与西语本质概念性和单义性导致单息性比较,汉语为过程、全息语言。西方靠概念、单义、单息语言派生科学术语,儒学则是靠类比、互系、全息发展科学术语。这又是汉语的博大性;西方概念性、单义性、单息性不仅不受排斥,而且实在是类比、互系、全息某一点的呈现。西方人用惯自己的语言,对汉语体验为模糊性,这不是汉语本身的问题,而是主体认识的原因。“模糊性”,其实正是融合性、全息性,一种不同于西语的准确性。
类比和全息性汉语是否能达到准确?汉语里好的文学,成功的作品可以说明。与西方一样,成功的文学作品重要元素之一为语言技巧。技巧所要达到的重要效果之一就是准确,即准确将人物内心、故事场景、情节展开,维妙维肖、淋漓尽致地一体化呈现出来,使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使作者、故事人物、读者有合而为一之妙效。中国古代和现代经典文学无一不是以此为标准,而这种准确性的实现,正是中国文字巧妙的变换组合。在这意义上,该说文学艺术追求是准确性的追求。用语言技术实现微观、细腻的准确。这里,准确性不存在于概念性、单义性、单息性之中,而存在于互系性、全息性之中,且互系、全息性又在于类比性。文学艺术是最为复杂性中的准确性追求。我还可以举一个生活语言例子。一次教朋友学开车。她对到达有停车线路口的停车技术掌握不好。我告诉她要慢慢地停下来。她努力照做,还是不够理想。她有些不耐烦,问:我不是慢慢地了吗?还要怎么“慢慢地”?我说我换个词儿吧,要“徐徐地”停下来。她说:啊,我懂了,这个词准确多了。为什么“徐徐”比“慢慢”准确呢?因为“慢慢”不如“徐徐”有更具体的类比性、全息性。“徐徐”在头脑呼唤出的多种形象比“慢慢”更具体,也就更准确。“慢慢”与“徐徐”都是类比,可“慢慢”比“徐徐”要概念化一些,意义反而宽泛;“徐徐”较之“慢慢”,就成了类比性实现准确性的例子。
汉语全息性是否能通过讲汉语与讲英语时大脑活动状态和程度比较来印证呢?人们可以探讨这个问题。现在把一则有关的科学研究报道段落抄录如下,供参考。
说汉语比说英语动用更多脑力
[ http://story.news.yahoo.com/news?tmpl=story&u=/nm/20030630/hl_nm/brain_language_dc_2 ,2003年11月2日下载。]
伦敦路透社2003年6月30日东部时间上午10点36分:
讲汉语比讲英语需动用更多大脑部位。科学家星期三说,一项研究提供了大脑如何进行语言程序的新发现。讲英语的人理解语言时使用大脑一侧。英国惠康基金会慈善研究组织科学家发现,不像说英语时的情况,解读汉语发音变音,大脑两侧都被动用。
慈善研究组织心理学家索菲• 斯考特博士表示,“我们非常惊奇地发现,说不同语种的人们以不同方式使用大脑,对讲话进行解读。一些长期为人们接受的理论被此项发现推翻。”
对自愿接受研究的人员进行大脑扫描,斯考特发现,为解读汉语词汇和四声,大脑不同部位都被动用了。说英语的人听英语时,大脑活动部位为左半侧。可说汉语的人左侧和右侧都动用。而一般这种情况,只在音乐和韵调解读程序时才会有。四声在汉语当中很重要,因为它能给予同一词汇不同的意思。比如“ma”发音根据四声可以给出“妈”、“麻”、“马”、“骂”四种意思。
斯考特表示,“我们认为,说汉语的人听四声和韵调时,大脑右半侧给出所说词汇的正确意思。”
她还说:“似乎人在幼年所学的语言结构,影响人解读所听语言的大脑结构如何发展。比如英语为母语的人发现自己学习汉语特别地困难。
该发现将于本周在伦敦英国皇家学会举行的科学展示会上向权威科学家宣布。
西方科技在近代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人类运用科学和技术手段达到认识世界,还有遥远路途。迄今西方取得的成就,毕竟是简单系统、单一性研究。充分认识自然和社会,人类达到的可算是初级阶段。科学任务将是综合复杂的系统。探索内容将从古典的“实质性”(essence or substrum)基础“规律”(law)转向“联系性”;将从直线思考方式转向互系、多重性方式。相应地,概念性单一语言显然是不能适应的。而汉语互系性、多重性、全息性的特点会占有很大优势。未来全球走向沟通,势必冲破语言界限,为汉语提供发挥潜力的舞台。人类科学向复杂系统进军,汉语则因具开放性,吸取西语单一语义之便,迅速与西语结合,使自己更具未来科学术语资源的潜力,为科学进军提供契机。有识之士会明白,这不是妄语。

作者 田辰山 哲学硕士、政治学硕士、博士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 国际儒学联合会荣誉顾问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注:本网站部分配图来自网络,侵删
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